查看《冷場》小說信息

世上好山水(第1頁,共2頁)

字體:

山水畫這東西,跟山水比,本來就全是假的,你能得著什麼才是真的。

金庫門關了,上鎖,所有人退出去,只留趙節煥。四周是嵌在牆裡的保險箱,當中一個長條桌子,所用金屬材料彷彿永遠不會生鏽。

趙節煥摘了一直戴著的墨鏡,用他鑑定過上萬幅字畫的眼睛,打量起面前這幅起拍價就是四千兩百萬,傳為倪瓚所作的山水畫。

趙節煥出身世家,家裡人愛畫,藏畫,往來高朋都是風雅之人。還不會用筷子趙節煥就拿了毛筆,是十歲那年第一次看倪瓚的畫,臨倪瓚的畫,才愛上了毛筆。

那是父親的好朋友,得了幅《秋林遠山圖》,請大家去鑑賞。趙節煥跟父親在那住了三天,看了三天,臨了三天。懂了山水的美,是以往看真山水,都沒看到過的美。

後來打起了仗,家裡字畫丟的丟,賣的賣,人也一樣。趙節煥先跑到香港,又託法國留學時認識的老師,跑到美國。一路辛酸不願再提,以前的事,像上輩子。

趙節煥畫得好,從小見得多,仿個誰都是亂真,也因此,成為一流的鑑定家,跟多家拍賣行、博物館都有合作。他自己也慢慢開始收藏,很多小時候就見過的書畫,兜兜轉轉,又回到了手裡。有誇張的說法,最好的山水畫,其實都在趙節煥家。

今年七十二歲了,已經很少出山做鑑定,只是偶爾幫幫老朋友林中雲。一年也就出來兩三次,每次都要推脫幾番,今天聽說是《秋林遠山圖》現世,他才一下都沒猶豫,就由車接了,開到曼哈頓,進拍賣行大樓,下地下三層,奔金庫,關了門,摘下他總也不摘的墨鏡。

《秋林遠山圖》在臺北故宮有一幅,可十幾年前趙節煥就說過,那絕對是假的。這回這幅,來的路上林中雲介紹,是臺灣新死了大官,兒女從藏品裡翻出來,輾轉交到他手裡,想盡快賣掉。林中雲做中國字畫的生意也二十多年了,這中文名就是趙節煥給他起的。林中雲後來中文好了,覺得趙先生有點敷衍。

趙節煥問了大官的名字,就基本確定是真跡。做鑑定幾十年,當年這幅畫從那位叔叔手裡,怎麼丟的,怎麼傳的,他都能猜出個大概。

此刻金庫裡只有他自己,從桌上摸了手套,小心拿住畫軸,一點點展開,心裡激動,那時候父親根本不讓他碰這畫。

倪瓚的畫,筆畫少,構圖簡,永遠就是一個坡,兩棵樹,一攤水,遠處有山。可是遠觀不顯小氣,近觀細味無窮。父親當年告訴他,這《秋林遠山圖》是倪瓚晚年所作,他晚年的畫,沒有人跡,只有自然,再細品,連自然都沒有,只有美。那種美反而又全是由倪瓚——這個人,心中感悟到,筆墨畫出來。倪瓚的畫乾淨至極,只感覺每一筆都是對的,可他不這麼畫,你又不知道什麼才是對的。父親教趙節煥,關鍵全在筆墨裡,畫的是什麼,從來都不大重要。

所以趙節煥鑑畫最準,再狠的偽作,也學不了原作的筆墨,就像學不來指紋。

林中雲給了充足時間讓他鑑畫,趙節煥也用不著了,展開了一半,就把畫卷回去了。

金庫裡什麼通訊裝置都用不了,有專門的鈴,門上的鎖響了一陣,林中雲才進來,沒帶別人。

林中雲:「趙先生,是真跡嗎?」

認識了二十多年,林中雲一直管趙節煥叫趙先生,趙節煥也只能叫他林先生。

趙節煥:「林先生,水平不低,應是明人仿的,說不好可能是沈周的作品,也值大價錢。」

趙節煥已經戴回了墨鏡,沒看林中雲費解的臉。

林中雲:「趙先生,您不再看看了?」

趙節煥:「不用了,倪雲林的畫,最難仿,一眼就看得出。」

林中雲:「趙先生,你我合作,有二十年了吧?」

趙節煥:「不止吧。」

林中雲:「近十年,我勞煩您出山鑑定的字畫,有一幅假的嗎?」

趙節煥:「沒有。」

林中雲還以為這番話永遠不用出口,沒想到還是要說了。

林中雲:「趙先生,恕晚輩冒昧,請先生講講,我今天的上衣,是什麼顏色。」

趙節煥一動不動。

林中雲嘆氣:「實在抱歉,趙先生,我還以為我們早有默契了。您的健康狀況,我早就知道了,放心,一直在替您保密。這十年,我要的不是您鑑定,要的就是您來了,說句是真的。」

隔著墨鏡,看不到趙節煥的眼神。摘了也看不到,他眼盲少說也有十年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