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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雪地猶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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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線性是溫柔的騙局。

想回家,迴雪地。

我實在不明白,眼前這個記者,來見我之前,知不知道我是幹嗎的。

「您有沒有想過今天的成功?」

我也不明白,她,媒體,這個世界,對成功的定義究竟是什麼,今天,我究竟取得了什麼東西,是值得一問的。好奇心被設計出來,為什麼要頻繁用屁話來滿足。

「從來沒有,我一直以來都是盡力做好自己的工作,盡力去讓觀眾朋友們開心,特別感激大家的喜愛。」

昨晚我在雪地裡又發現了新東西,那是一種文字,也許。刻在一棵大樹上,樹有足球中場那個圓兩倍粗。騎著腳踏車繞了很久,沒看懂。在雪地發現看不懂的東西已經習慣了,它存在的本身其實我就從來沒弄懂,只是不去想。

「像您這樣的喜劇工作者,私底下是不是其實挺悶,甚至憂鬱的?」

她穿了皮褲,我不懂人為什麼會穿皮褲,黑色,繃在腿上那種,很可能還不是真皮。我想告訴所有穿皮褲的人,世界上從來不存在適合穿這種褲子的天氣,也不存在穿這種褲子的場合,更不存在看到這種褲子會覺得「哇好美的褲子哦」的人。這個世界上只存在一個很不負責的服裝設計師,有一天喝多了,跟他的朋友說:「哎?你說我們昨天做失敗了的那種褲子,要是硬賣的話,會不會也有人願意穿呢?」「不會吧,怎麼會有這麼傻的人?」「試試唄,上次那種頭上一堆毛的拖鞋都賣出去了。」

「我們做喜劇,就是把快樂帶給大家,悲傷留給自己。」

這個問題,有時我就會這樣回答。問這種問題的人很難讓人尊重,還穿著皮褲,還跟我開不好笑的玩笑——都是配套的。我只想盡快回到雪地。

我的經紀人走過來遞給我一瓶水,順便提醒記者時間差不多了。我還在看她的皮褲,為什麼不直接把腿塗黑算了,還不熱,關鍵是,那樣還能保證肯定是真皮。「呀,你穿的這是……」「這是我新買的皮褲,我只是沒穿,但又達到了穿的效果,又享受了消費,又不熱,摸摸,還是真皮的。怎麼樣,比皇帝的新衣高階,他那個只能教會小朋友說出真話,我這個能教會小朋友活出真我。你別不信,我帶著皮褲的發票。」

這個段子要想上臺講,還要改很多次。

「您平時怎麼積累創作素材?」

「就是觀察,想,主要是靠運氣。」

「能分享一個您最近想到的段子嗎?」

「那太難啦,還很不成熟,最近都在上節目,採訪,一直沒時間寫。」

「會擔心這種生活狀態影響創作嗎?」

我更擔心創作影響我的生活狀態。生活狀態,生活,成為一種連續可察,甚至可控的狀態,穿成了串兒,可以拿在手裡盤,要比創作難很多。

「還好還好,創作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嘛,豐富一點總歸是好的。」

我第一次見到雪地,是我還沒想清楚這些問題的時候,那天我已經躺在了床上,可膝蓋太痛了,白天玩兒別人的平衡車摔倒了,想起來找點藥,要找藥就先要找燈,要找燈就先要站起來,這思考過程是我後來猜測的,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清醒過來時,已經趴在了雪地裡。

不冷,我什麼都沒穿,往前看就是雪地,沒邊,有山,就是那個很遠,之後會遊過鯨魚影子的山,有巨樹,有瀑布再組成河,天上太陽很大采用月亮形狀。不管什麼時候進去,它都在那兒,位置不動,只有圓缺變化。

我回頭,自己是從一個臺階下來的,臺階上是我臥室衣櫃的門,被我撞開了,還看得到床,床頭堆的書,這才想起來,明明有檯燈,怎麼沒開。我女朋友還睡在那兒,沒醒。

沒什麼猶豫,這是我應得的,日常生活讓我無措了那麼久,應該就是在等這一刻。回手把衣櫃門關上,朝雪地裡走,後來發現雪地太大,弄了輛腳踏車進去。我懷疑現代人不會被任何奇蹟打動。

「那您自己,下一步有什麼創作計劃嗎?個人專場?」

「在計劃,再打磨得更成熟,時機成熟,一定會帶給大家。」

記者合上本子,握握手,問我能不能加個微信,我說你讓我經紀人推給你,趕緊走了。

除了腳踏車,我還往雪地裡放了很多吃的喝的。我還想過把wifi、電視和沙發拖進來,因為顯而易見的諷刺放棄了。現代人配不上任何奇蹟。

寫到這裡想到,奇蹟總會突然來,可能這行字,對你來說,也是一扇通往雪地的門,也許你可以試試。拿手戳戳會不會開。

雪地多奇景,有不少雪房子,我在裡面發現過很多殘章,關於音樂、哲學、物理,可是這裡常常起風,什麼句子都給吹亂了,看不懂,只能覺得,這裡曾經有過挺狠的文明。

房子蓋得也美,有很重的雕琢痕跡,又看不出起手在哪兒,像地裡長的。有的屋子裡有音樂,風化自然形成。

騎車往深處走,還沒到過頭,山總是遠,要跟它產生關係,得弄輛摩托進來。我做過該做的事情,打滾,喊,堆雪人。堆雪人那次挺危險,雪人越長越大,白白的臉上憑空有了眼神,趕緊推倒了。

「今天採訪察覺到你不開心。」

還是通過了那個記者的微信,經紀人打了招呼,說她的老闆,跟我們的哪個客戶,有什麼樣的關係,不記得了。反正「李哥你能加就加一下,以後可能還合作,別弄得咱們那啥似的」。

「沒有不開心啊,可能是累了,今天謝謝你,很開心,希望你寫稿順利。」

「把你照得有點醜,你本人還是能看的哈哈。」

發來了跟我的自拍,開了這句玩笑。

「哈哈哈。」

我到家就進了衣櫃,找了個雪屋躺下,這屋我常來,有海風,海聲,閉上眼,還能感到海水油油環抱上來,睜眼就散。

「又去啦!」

進來前我女朋友例行問我。

她看不見,進不去,也不很在意,她可能把這當作我慣有的癔症。

「很美,我試過給你拍照片,相機進去就用不了了。」

「哈哈哈,真是的,這也太像你編的那些故事了,對嘛,這種故事裡,相機肯定是用不了的。」

「真的,我還試過把貴貴抱進去,它死活不去。」

「它多傻。」

貴貴是我家的貓。

「那怎麼辦呢,這雪地。」

「多爽啊,你就進去玩兒唄,記得回來就行。」

「我肯定回來啊,我這不都回來了。」

「我知道,好好玩兒,給我講,我就很快樂了。」

「我不想只有我一個人高興。」

「好啦,我也高興,我不用去雪地就高興,我這個人就比較高興。」

這就是我女朋友,就是這樣一個人,我愛她。我愛你如果你正讀到這裡,想再試試開啟這門的話。

我抓起把雪,在手心化開,攤開,一堆玻璃碴。近來見到好多人,也是這樣,偷偷崩潰,慢慢瘋了,從此過上幸福生活。

一向不信賴時間,在我和世界這兩個物理系統交換資訊的過程中,事情是自然到這兒的,人格轉變只能是因為熱力學和夏農關於位元的定義,我不承認是因為快三十了。

反正,就是做了很多以前不會做、沒想過要做的事情,養貓,美甲,忘掉死去的狗,確立一段穩定的關係,上臺表演,接受採訪,加皮褲的微信。

從雪地出來又看到了凱西的微信,是晚上十點多了。

「我知道你今天在敷衍我,我也不會向你道歉!」

沒想到吧,穿皮褲的人,自尊心反而特別強,怎麼會這樣呢。你都穿皮褲了,我還以為這世上沒有什麼能讓你覺得受傷的事兒了。「嘿!你頭上有屎。」「是嗎?哎你說我再配個緊身皮衣是不是更好看呀?」這個配合表演應該能響。

後面還發了好多。

「我是非常非常臨時,昨天晚上,還在跟朋友喝酒,收到的任務,今天必須採訪你,我根本就不認識你,對不起,但我真的沒聽說過你,我是寫社會新聞的,我從來不看綜藝節目,但那個記者辭職了突然,你的時間又很難約,老闆就非要讓我來!」

我猜她現在也在喝酒,連著發了一堆。

「我今天回來越想越難受,一定要告訴你。

「可是你也很過分。

「算了,我們都過分。

「對不起,喝醉了。

「太丟臉了。」

差不多十一點多,又發來個問號。

「沒事,難免,理解,我也不看綜藝節目,我也有不對的地方,難為你了。」

皮褲的段子,有點不想再寫了。

我把這件事講給我女朋友聽,她把貴貴的眼屎擦乾淨。

「你別難受,跟你沒關係,她的問題。」

「我是不是應該對人好一點。」

「你對人挺好的啊,不都客氣答了。」

「也是。」

「你不是打算活得袒露一點嗎,下次再這樣,你就直說她問題不好,不想回答,我看也行。」

「那樣不好吧,給人家留下壞印象,她還是記者。」

「你怎麼還拿印象當回事兒了。」

這就是我女朋友。

我從沒在雪地見到過任何生物,只見過魚的影子,天上投在地上,抬頭只有雲,雲是美洲大陸的形狀,很精確,我觀察過,找到過千里達及托巴哥。到處都沒有魚。

聲響很多,加上那些殘破的文字,我還想過這些能不能給我靈感,組織組織,寫出什麼帶到外面,可雪地的靈感就像雪地實體一樣,都沒法帶出去,給女朋友講起來,自己都覺得平平無奇。

「我今天在一個雪屋裡看到一句話,說,音樂降生時祖母已經過世。」

「哇,好美哦。」

我就知道沒那麼美。這就是我女朋友。

那天過後,凱西時不時會給我發些東西。我猜是她暴露了一回真情實感,不建立起一些關係,總覺得難堪,這就是平時不夠袒露的壞處。

我點開她發給我的小影片,在船上,遠處一頭鯨趕著人們的歡呼躍出水面。

「你有空也來次冰島吧,你不是說過想死在鯨魚肚子裡嗎?」

「我說的是,比起上天堂,我寧願死在鯨魚肚子裡,不是說主動想去。而且那是小說裡。」

凱西后來看了我寫的書,還提起有機會一定要再補上一次採訪。

「怎麼還慫了,你看那鯨魚,大不大,美不美?」

「叫我以實瑪利。」

「?」

「沒事。太遠了,看不清。」

「船不能開太近,有危險。」

「是對人有危險,還是對鯨有危險。」

「極光也特別美,你來看看唄,路線很簡單。」

「你下一站去哪兒?」

「南美,跑個馬拉松,然後再回國。」

「你這麼著,天天的,收穫了快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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