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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門當戶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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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姑且不論這首詞寫的是不是李清照自己的愛情生活,但即便是借題發揮,也發揮得精彩絕倫了!其中肯定滲透著李清照個人的情感體驗與美好向往。

其實,我們甚至可以作一個大膽的猜想,也許,李清照與趙明誠在結婚之前就已見過面?這個大膽猜想的基礎來自於李清照一首有名的詞作《點絳唇》:

蹴罷鞦韆,起來慵整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客入來,襪剗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這首詞中生動的形象、具體的情態、蘊含的情感,真是太奇妙、太美妙、也太微妙了!

我們完全可以這樣認定,詞中的女主人公其實就是李清照本人,她依然是那樣的活潑、健康,充滿了生氣!一大清早,太陽剛剛升起,花朵還沒有完全綻開,花朵上的露珠依然濃重。而我們的女主角已像只小鳥一樣,快活地登場了!

這首詞奇妙的地方在於:一開筆就說自己剛剛打罷鞦韆,停在那裡,有點兒疲倦,甚至懶得揉揉自己已經有點發麻的雙手。就這簡單的兩句,就這簡單的「慵整」兩個字,就足以讓我們想像到她剛才打鞦韆時那種自由自在的快活,那種盡興的模樣!這與《如夢令》中那個將船劃入藕花深處的微醺姑娘正是同一個人。

接下來說「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更是奇妙。簡簡單單的九個字,就點出打鞦韆的時間正值清早,地點就在家中後花園,而打鞦韆的人早已香汗淋漓溼透輕衣。這裡用了一個「輕衣透」,輕衣該是類似現在運動衫之類比較鬆軟輕便的衣服。與前面的「纖纖手」聯絡起來,勾畫出一個充滿活力、精神抖擻而又嬌小柔美的姑娘形象。這就是古典詩詞的奇妙之處,寥寥數語就將時間、地點、人物、事件全部交待清楚了!

僅是奇妙並不足,還要美妙。詞句的下闋描繪出美妙的一刻!「見客入來」——忽見客人闖入花園,少女急忙含羞迴避,「襪剗金釵溜」——走得匆忙而狼狽,鞋忘了穿,僅是穿著襪子,跑得太急,連發髻上的金釵也都掉落。就這樣,掉了金釵,亂了頭髮。是何原由讓那個嬌小美麗、朝氣蓬勃的小姑娘如此手忙腳亂,在瞬間換了個人似的?

是否是個不速之客?當然不是,李清照忍不住在詞中提醒我們,她到底是為何而走,如何走的。她說:「和羞走」——緊張窘迫但又滿臉帶羞地跑開。

到底來客為誰,竟可讓落落大方、自由活潑的李清照如此慌亂害羞?問題首先在於,在傳統的封建時代,在雖不似深宮上苑,但至少也是官宦之家的李家,什麼樣的來客能在大清早隨意進入後花園?如是未經通報的不速之客,那該是「和怒走」「和怨走」,或是惱羞成怒地走。可是偏偏沒有怒,沒有怨,就只是羞答答地跑開……

或許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這位所謂的客人,即是小姐的意中人,是她心愛的人、想見的人。他不是不速之客,小姐雖知今天他將要來訪,可是沒有想到來得如此快,來得如此早,而且居然來得如此巧,恰是在打鞦韆的人已香汗淋漓溼透輕衣,坦然小憩之時,正是僅著薄襪,金釵已墜,亂髮四散之際到來,怎能不羞,怎能不避?但不容否認的是這個感覺真是絕妙無比,未見想見,可真見了,卻又見得不是時候,不是感覺,不是個樣子——這其中矛盾複雜的情緒,連李清照也說不清、道不明,但可肯定的是她心裡絕對感到美妙無比!

奇妙、美妙之餘,同時也很微妙。

微妙之處在於李清照寫道:「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都說不能不羞,不能不避,都已「襪剗金釵溜」了,為什麼卻又靠在門邊一再回望?她望的是什麼?並未明說,卻用了障眼法來掩飾自己的真實意圖:「卻把青梅嗅。」都已跑到門口,卻不捨離去,忍不住停下腳步,嗅嗅門邊的青梅,啊,好一股酸甜的味道!

不言而喻,她停步不為聞青梅,青梅再酸甜,再吸引人,也沒有來客更引人,但如果沒了門邊的青梅,她就沒有藉口停留,青梅就像是為她而設,正多虧了青梅,使她得以偷偷一瞥心愛的意中人!想見而不得,可見卻又含羞,雖羞還是想見,故只能託意聞青梅,偷偷望情郎。

其實,那酸甜的青梅,不也正象徵著少女李清照那顆青澀、酸酸甜甜的初戀的心嗎?

唐代詩人韓偓曾經有一首詩,叫做《偶見》:「見客入來和笑走,手搓梅子映中門。」相比之下,李清照的詞個性鮮明多了。和笑走,多少顯得有點兒輕薄,和羞走,則有款款的深情;手搓梅子表現一種不安的情緒,而倚門回首嗅青梅,則有點俏皮,有點戲劇性,也有很強的動作感。

古代的很多文人對這首詞頗有非議,有人認為並非李清照所作,而是娼婦所作之詞。他們認為這裡的倚門回首,其實就是歌妓倚門賣笑。關於倚門的典故來源於《史記·貨殖列傳》,司馬遷說:「農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繡紋不如倚市門。」倚市門可有多種意思,但最核心的意思其實是指在市場上從事商業活動。當然,我們也不可否認,歌妓的經營活動也是屬於商業活動之一。但是在司馬遷的筆下,倚市門顯然並不專指歌妓生活。所以李清照這首詞當中的「倚門回首」,不可能是指歌妓倚門賣笑,而是指這位少女斜靠在門邊上,一邊湊到青梅跟前嗅它的味道,一邊偷偷回頭看一眼意中人,非常樸素而活潑。封建文人之所以誤讀「倚門回首」,主要是由於在他們心目中,凡是活潑可愛、伶俐好動、多情善感的少女,所作所為都是不合乎禮教的,在他們心中,如李清照般的大家閨秀,定是言行循規蹈矩,怎可能寫出如此直抒情感、直面內心的作品?

由此看來,李清照與趙明誠該是在婚前有過一定程度的接觸,彼此對對方都有些瞭解,有些傾慕之情。而這種傾慕與瞭解主要就是基於對方的才學、學問與修養,這正是他們二人最終結合的重要的感情基礎,也是他們能夠結為百年之好的主要原因。

順時應勢佳偶天成

趙明誠與李清照雖然兩情相悅,但能否得到父母的同意還是個未知數。

趙李兩家在政治上分屬新舊兩黨,趙挺之與李格非也是完全不同的兩類人,他們能否結成兒女親家,與當時的政治大環境息息相關。宋徽宗繼承皇位後,運用政治手段努力平衡黨派之間的關係,使得朋黨之間的衝突漸趨平緩,政治上也出現了暫時的穩定局面。

趙挺之雖然是新黨人物,風頭正健,但畢竟不是新黨領袖,與舊黨的關係比較融洽;李格非雖然是蘇門弟子,但畢竟也是舊黨中的次要人物,與新黨之間尚無直接的利害衝突。而且兩家祖籍皆為山東,兩人又同朝為官,按常理而言,如無尖銳的矛盾衝突,對於兩個才華突出的子女的婚事,絕無橫加阻撓之理。換而言之,這一樁婚姻最起碼不會給兩家帶來害處,既然兩個年輕人彼此情投意合,做家長的為什麼要堅決反對呢?

由此看來,李清照與趙明誠的婚姻的確應該算得上是門當戶對。

在很多人的觀念當中,「門當戶對」這個詞似乎略帶貶義,認為這是舊時代的思想觀念,主要強調婚姻雙方應當具有大體相等的社會地位、經濟地位,但卻往往忽略了感情這個婚姻最重要的基礎。這種看法當然沒錯,但門當戶對是否就毫無合理性?

從婚姻發展的歷史來看,門當戶對其實也是維護婚姻穩定性的重要保障。如果沒有社會地位、經濟地位的對等,一般而言,也就很難有思想觀念、個人情感的溝通,進而可能會導致兩個人情感的變化。這也就是魯迅先生說的:「賈府上的焦大,也不愛林妹妹的。」(《「硬譯」與「文學的階級性」》)因此,我們是不是可以說,感情的確是婚姻最重要的基礎,門不當戶不對可能會有真誠的愛情發生,然而門當戶對的家庭與環境似乎更容易促使愛情的產生。

趙明誠與李清照的感情、愛情也是在門當戶對的基礎上產生的。

從個人來說,是他們志趣相投,是彼此尤其是趙明誠追求的結果,這個追求不是高官厚祿的追求,而是對才華的追求,這就決定了李清照與趙明誠婚姻的基礎,必然是有著高雅的情趣,有著共同的知識背景與文化底蘊。以李清照當時的才華,能夠最終同意這門婚事,應當說也是看中了趙明誠謙和沉穩的為人、金石學等方面的才華,以及太學生的身份。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門當戶對還應該有一個意思,那就是男女雙方擁有對等的知識、趣味與個性。

由家庭背景而言,當然有門當戶對的基礎,如兩家皆為山東人,他們的父親又同朝為官。這些都是促成趙李兩家聯姻的重要基礎。

但是他們的婚姻也隱藏著危機,主要就是趙挺之與李格非政治立場派別的不同。對於李清照這樣一個女性來說,父親是舊黨,公公是新黨,政治矛盾都匯聚在她一人身上,從這個角度來看,這個門當戶對的婚姻似乎又有點兒門不當戶不對。這就是李清照婚姻的矛盾性、特殊性。

既然門當戶對,又得到雙方父母的首肯,宋徽宗建中靖國元年(1101),二十一歲的趙明誠與十八歲的李清照便喜結良緣,有情人終成佳偶。

那麼,這樁門當戶對的婚姻是否像人們預期的那樣美滿?李清照與趙明誠的婚姻生活有什麼與眾不同嗎?

請看第三章《喜憂參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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