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際鳴蛩,驚落梧桐,正人間、天上愁濃。雲階月地,關鎖千重。縱浮槎來,浮槎去,不相逢。
星橋鵲駕,經年才見,想離情、別恨難窮。牽牛織女,莫是離中。甚霎兒晴,霎兒雨,霎兒風。
《行香子》
趙挺之去世後,趙明誠兄弟三人遭到蔡京誣陷,被罷去官職,攜帶家眷回到了山東青州老家。
趙明誠、李清照閒居青州期間究竟是何種境況?
憂困不屈鶼鰈情深
對仕途一向順遂的趙明誠兄弟來說,閒居青州肯定充滿了失去政治靠山的痛苦、失意、沮喪與難過。但從現有的資料看來,有一點可以肯定:趙明誠與李清照退居青州之後,並沒有因為政治失意而牢騷滿腹、垂頭喪氣、憤世嫉俗、一蹶不振。相反,用李清照在《〈金石錄〉後序》中的原話來說,他們是「雖處憂患困窮,而志不屈」。這裡的窮並不是指經濟上的貧窮,而是指政治上的困境,因為趙明誠夫妻在青州「仰取俯拾,衣食有餘」。他們雖「窮」卻不墜青雲之志,這個志指的就是堅持做人的骨氣、品格與道德。
趙明誠夫妻為何能夠在政治困境中堅強不屈呢?
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在於,他們夫妻二人感情深厚,彼此相親、相愛、相知、相敬。特別是李清照,並不因為趙挺之對待自己父親的態度而遷怒於趙明誠,也並未因為趙家現在遭殃而對趙明誠反唇相譏,幸災樂禍。相反,她一如既往地給予趙明誠寬容、諒解與關愛,並深情地愛戀著處在人生低谷的趙明誠,這對於身處逆境當中的趙明誠來說是非常重要的精神支撐。
李清照為青州的居所取名「歸來堂」,為自己取號易安居士,以表明淡泊名利,不求聞達的志趣。這個齋名與雅號來自於陶淵明《歸去來辭》的題目以及其中的兩句話:「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意思是:靠在窗下寄託傲然的情懷,房間雖小僅能容膝內心卻非常滿足。
他們夫妻二人能夠安於困境,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共同致力於金石碑刻書畫文物的收集整理工作。青州十年,這一項工作幾乎佔據了他們生命的全部,他們的人生價值全都體現在這項工作當中。這其中凝聚著他們的愛情、友情與知己之情,也凝聚著他們對傳統文化遺產的熱愛與珍視。
其實,精美的文物固然賞心悅目,但整理收藏的工作卻是枯燥繁瑣的,而趙明誠、李清照夫妻卻從中獲得了最大的快樂,李清照將這種快樂詳細記載在了《〈金石錄〉後序》中。
有一次,他們「得書畫彝鼎,亦摩玩舒捲,指摘疵病」。得到一批珍稀的古人字畫、青銅器皿,於是反覆觀賞點評。白天把玩一整天仍感到不滿足,於是晚上繼續看,直到夜深了還不想收起來,最後不得不「夜盡一燭為率」,規定點完一根蠟燭後必須休息。看了一天仍看不夠,看來這批字畫文物真是帶給他們無窮樂趣!
他們兩個人還經常比賽記憶力。「每飯罷,坐歸來堂烹茶,指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葉第幾行,以中否角勝負,為飲茶先後。中即舉杯大笑,至茶傾覆懷中,反不得飲而起」。他們指著成堆的古書,要求說出某一件事在某一本書中第幾卷、第幾頁、第幾行,說中者獎一杯茶。李清照「性偶強記」,說中了!她舉起茶杯得意地大笑起來,一個不小心,茶杯打翻在懷,潑了一身茶水,獎品也沒了,豈不好笑?
趙明誠蒐集文物,上至上古時代,下至隋唐五代以至當朝;從青銅鼎彝之器到書籍字畫,從中原文物到域外珍寶,無所不有。家中的書籍字畫堆積如山,「几案羅列,枕蓆枕藉」,案頭、茶几、床頭、枕邊到處都是書、字畫、碑帖,真好比沉浸在書籍的海洋當中,對一個讀書人來說,真是「樂在聲色狗馬之上」!
收藏日漸增多,於是他們便建立圖書室:「收書既成,歸來堂起書庫大櫥,簿甲乙,置書冊。如要講讀,即請鑰上簿,關出卷帙。或少損汙,必懲責揩完塗改。」即將所有的文物、藏書分類登記造冊。誰要看書,先行登記,才能開庫取書。如有汙損,肇事者務必修改整齊。李清照自嘲說:收集文物書籍本來是為了追求快樂,誰想到越收越多,現在反而弄得兩個人把玩、欣賞文物時總需小心翼翼,「不復向時之坦夷也」——沒有了最初的坦然從容。但誰又能說這不是一種快樂呢?難怪李清照回憶起這一段難忘經歷的時候說,自己「甘心老是鄉矣」!
收集文物有快樂,也有意義。趙明誠曾在《金石錄序》中說,他致力於收集文物字畫碑刻,「非特區區為玩好之具而已」,而是為了「傳諸後世好古博雅之士,其必有補焉」。可見,他們收集文物不僅僅為了好玩,而是希望這些金石碑刻文字能夠補救文史著作記載的不足,對國家、社會有些用處。
青州的十年,趙明誠基本完成了金石學著作《金石錄》。其中著錄所藏金石拓本二千多種,三十卷,成為繼歐陽修《集古錄》之後規模更大,更具文物、史學價值的金石學專著。趙明誠也因此成為宋代最傑出的文物收藏家與研究家之一。
毫無疑問,《金石錄》的完成,也飽含著李清照的功勞,應該說是趙明誠、李清照夫妻共同協力完成的著作,也是他們幸福美滿婚姻、愛情的結晶。趙明誠對於妻子的幫助與支援飽含感激之情。據況周頤《蕙風詞話》第二卷的記載,宋徽宗政和四年(1114)秋天,趙明誠特地在「易安居士三十一歲小像」上題詞,詞曰:「清麗其詞,端莊其品,歸去來兮,真堪偕隱。」清麗的容貌,端莊的品質,淡泊的人格,回到那鄉間的田園,易安居士真是我的神仙伴侶!
總之,青州十年,是趙明誠夫婦生活最安逸、最愉快的十年,也是他們婚姻、愛情生活不斷發展不斷成熟的十年,更是李清照一生最愜意最幸福的十年。若說崇寧年間李格非的被罷免、大觀年間趙挺之的去世,是趙明誠、李清照人生中的兩大變故,那麼,青州十年的生活可說是上天賜與他們的補償。
武陵人遠新愁又添
青州十年,是趙明誠夫婦幸福的十年。在這十年裡,蔡京等人陸續退出政治舞臺,趙明誠兄弟也開始重新返回仕途之路。這本為天大的好事,但隨著趙明誠回到仕途,他與李清照之間卻又出現了變故!真可謂一波方平,一波又起!
趙明誠重回仕途,本是件值得歡欣的事,但在李清照的一首詞當中,卻有些意於言外,這是一首我們都非常熟悉的詞——《鳳凰臺上憶吹簫》:
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新來瘦,非幹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
從內容上看,這首詞顯然是在思念遠在外地做官的趙明誠。
其實掰指一算,李清照與趙明誠自從結婚,還未曾真正分開過。剛結婚時一同在東京汴梁生活,後來屏居青州十年,夫妻兩人真正各自一方的分開生活,就是此次趙明誠重返仕途之後。這對於長年廝守的夫妻倆,尤其是重情的李清照而言,真是一種殘酷的折磨,所以李清照那些纏綿悱惻、思念趙明誠的詞作,比如「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一剪梅》),又如「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醉花陰》)等膾炙人口的名篇佳句,幾乎都是在這一時期寫的。
但是這一首詞裡卻隱含著一些非同尋常的味道。
這一天上午,李清照起得很晚,香爐中的薰香早已熄滅,床上的被子也亂如紅浪。起床了也懶得梳洗打扮。女人本來是最愛美的,李清照為什麼要如此蓬頭垢面?只因女為悅己者容,趙明誠並不在家,打扮了又有誰看?梳妝盒上都已覆滿薄塵,顯然趙明誠已經久未返家。
看看鏡子中的自己,彷彿比日前消瘦憔悴了許多。為什麼這麼消瘦?不為醉酒,不為傷秋。幾次話到嘴邊,可是欲說還休,那「多少事」就是無法說出口。李清照真似有段難言的隱衷,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終於,好似要極力掙脫這難言的苦衷,李清照嘶喊:休休!——罷了罷了!算了算了!為了留住趙明誠讓他不再遠行,她唱了千萬遍《陽關曲》,但終究不能留,只獨留她一人,每天凝眸望著那樓前的流水。而離愁就如東流水,她的愛人卻也像這流水,只在她身邊作短暫的停留,便又匆匆離去,僅有流水為她見證相思之苦。
詞中的蹊蹺之處在於所運用的兩個典故:一個是武陵人遠,一個是煙鎖秦樓。
武陵人遠,來自南朝劉義慶所著《幽明錄》中的一個神話傳說。據說漢朝的時候,劉晨、阮肇二人入天台山採藥迷路,遇上兩位仙女,樂而忘返,與她們共同在一起生活了大半年。返家後,方知世間已過六世。正所謂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煙鎖秦樓,是《列仙傳拾遺》上的故事,說秦穆公時有個人叫做蕭史,擅長吹簫。穆公將女兒弄玉許配給他。弄玉跟蕭史作鳳凰之鳴,果真召來鳳凰,於是他們便乘鳳而去。
這顯然都是與長久的離別有關的典故。但問題在於,在煙鎖秦樓的典故中,弄玉與蕭史雙宿雙飛。但現實生活中,李清照卻沒有能夠與趙明誠一起飛走,飛到趙明誠的身邊。而在武陵人遠的典故中,那兩個人離家迷路後,便與仙女生活了半年的時間,換言之,是個離別後有外遇的典故。那在現實生活中,是否離家外出做官的人亦遇到了仙女?也與他們在一起生活?
李清照在詞中不無含混地說:「多少事、欲說還休。」究竟是什麼事情,讓她想說而沒法說,也不能說、不便說?在詞的結尾,她說:「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只是在凝望流水的一瞬間,又平添了一段新的憂愁。這新的憂愁到底又是什麼呢?在李清照的內心,究竟隱藏著怎樣的難言之痛?她與趙明誠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子虛為友咫尺千里
顯然,僅用一首詞很難解開這其中的蹊蹺與疑問,也不能解開隱藏在李清照與趙明誠之間的秘密。我們仍需更多的證據。
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四十一歲的趙明誠奔赴山東萊州任知州。這一次他決定將李清照接到萊州一起生活。如果從宋徽宗宣和元年(1119)趙明誠兄弟先後離開青州外出做官算起,李清照與趙明誠斷斷續續的離別與分居也已有兩三年,現在他們終要團聚,這該是多麼令人高興!他們又可以一起分享讀書的快樂,分享收藏金石字畫的快樂,徹底解除離別帶給他們的相思之苦!
那麼,他們夫妻團聚後的生活是否如我們想像的那樣美好?
這個答案隱藏在她到達萊州後所寫的一首《感懷》詩當中。詩前有一篇很短的小序:「宣和辛丑八月十日到萊,獨坐一室,平生所見,皆不在目前。几上有《禮韻》,因信手開之,約以所開為韻作詩。偶得子字,因以為韻,作感懷詩云。」
意思是說,我來到萊州以後,獨自一人孤單地坐在房間裡。這裡不像青州,沒有滿屋的書籍、金石字畫,也沒有趙明誠的陪伴。看到茶几上有一本考試用的《禮部韻略》,就隨手翻開一處,以當下看到的子字為韻,寫下這首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