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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風波再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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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小序的格調已是孤單,而詩的內容更為悽惻,詩云:

寒窗敗幾無書史,公路可憐竟至此。

青州從事孔方君,終日紛紛喜生事。

作詩謝絕聊閉門,燕寢凝香有佳思。

靜中吾乃得知交,烏有先生子虛子。

這間屋子,窗戶殘破,桌椅陳舊,年久失修。既沒有書籍,也沒有字畫,令人好不難過!我真像當年三國時兵敗慘死的袁術一樣走投無路,落到這步悽慘孤單的結局。就是因為人們都羨慕美酒佳釀、追求榮華富貴,所以才會放棄瀟灑自在的鄉間生活,來到這破敗淒涼的地方,為那些雜亂瑣碎的世俗之事四處奔波,自己的丈夫趙明誠不就是因為這樣才不能陪伴在自己的身邊嗎?

我一人待在這個冷清破敗的小屋子裡,真是百無聊賴、了無心情,只好關起門來孤單地坐著,寫一兩首詩,聊以排遣內心的寂寞。誰能說我沒有朋友陪伴呢?我有兩個最好的朋友,一個是子虛先生,一個是烏有先生,合起來就是子虛烏有,什麼都沒有。

這首詩令人感到非常奇怪。

它的主題不是離別,也不是相思,而是非常沉重的抱怨、埋怨!但這種埋怨並不符合李清照一貫的做人態度。李清照來到趙明誠的新官邸,由於趙明誠也是初來乍到,也許尚無精力、時間來佈置新居,更不可能將青州的文物書籍字畫全部搬來萊州。而青州十年的朋友知交亦不可能隨著他們來萊州。所以李清照對萊州這個地方的陌生與冷清是在情理之中的事,也是已經三十八歲的李清照未來之前就應想到的。

再說了,李清照來萊州是為什麼?主要就是為了能與趙明誠在一起。她來萊州並非為了貪圖享樂享受,她從來就不是那樣的人,在《〈金石錄〉後序》裡,她早就表白過自己對待生活的態度:「食去重肉,衣去重採,首無明珠、翡翠之飾,室無塗金、刺繡之具。」意思就是不吃大魚大肉,不穿大紅大紫,頭上沒有珠光寶氣,房間裡沒有雕樑畫棟。這就是她對於生活的要求,樸素簡單,只要適用就好,只要能夠與心愛的丈夫在一起,只要志趣相投,即便生活窘困一點、簡單一點,又算得了什麼?因此,從李清照的人生態度,以及與趙明誠這麼深的感情、彼此的理解而言,她本不該為這樣的原因而埋怨趙明誠。

但實際情況是:李清照有著很深的怨氣!從表面來看,她是在埋怨這個陌生的環境、冷清的房間,埋怨趙明誠忙於公務,無法陪伴自己。但只要我們細細體會一下這首詩,就能發現,這首詩最濃重的氣氛就是:埋怨趙明誠冷落了自己,雖然將她這個妻子接到了萊州,但是卻將她徹底丟棄在房間裡,不聞不問,甚至讓李清照感嘆自己沒有朋友,只有子虛烏有先生是朋友,也就是說,趙明誠公務之餘也沒有陪伴李清照。原來雖然遠隔千里,但是兩顆心是相近的;現在雖然近在眼前,但兩顆心卻相距千里。這是最讓李清照不能接受、不能理解的,也是最讓她感到痛苦的地方。

這是個極為嚴重的問題,就算趙明誠再忙,兩個人畢竟得以聚首,無論如何也不應該讓李清照有這麼濃重的孤獨感與寂寞感,那又是什麼原因致使她感到人生都因此變得虛無了呢?

分香賣履無子得咎

我們需要一個答案來解釋這一切,因為曾幾何時,他們兩個人之間是那麼的和諧、那麼的快樂!難道人生真的如此脆弱,感情真的如此脆弱,天長地久的愛情真的只能在神話中出現嗎?

俗語有云,夫妻之間,「鍋沿兒不離鍋蓋」,生活中誰也離不了誰,但正因為如此親近,也就無法避免爭執衝突。俗話又說:「天上下雨地下流,小兩口打架不記仇。」夫妻之間只要能互諒互讓,任何問題都能迎刃而解。以李清照與趙明誠的相知相愛,不會不懂這個簡單道理。從現存的相關資料看來,李清照決不會因生活中的瑣碎小事而與趙明誠產生這麼大的怨氣,在她的作品中也很少觸及這類題材。因此,我們可以確定,夫妻之間的小矛盾不可能導致李清照發這麼大的怨氣。

那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呢?

這就不得不談到宋代社會蓄養小妾與歌妓的風氣。

宋代達官貴人以及文人士大夫有蓄養侍妾與歌妓的風氣。宋真宗就曾多次鼓勵大臣們應當充分地蓄養歌妓來享受生活,他說:「時和歲豐,中外康富,恨不得與卿等日夕相會。太平難遇,此物助卿等燕集之費。」(沈括《夢溪筆談》卷25)宰相王曾非常節儉,真宗居然專門派人為他購買侍妾。

宋代士大夫高官家中多蓄養侍妾歌妓。比如,韓琦官至宰相,「家有女樂二十餘輩」(《宋朝事實類苑》卷8);宰相韓絳「家妓十餘人」(《侯鯖錄》);連一代文豪歐陽修也「有歌妓八九姝」(《韻語陽秋》),蘇軾「有歌舞妓數人」(《軒渠錄》)。

不僅私人家中、驛館、酒樓蓄養歌妓,官府、軍營也專門豢養一批歌妓供公家宴會的時候娛樂,被稱為「營妓」與「官妓」。宋仁宗年間,家妓、官妓不僅成了達官顯貴、文人墨客、官吏商賈生活中的一部分,而且成了主人交易、朋友互贈的一種禮品。

如此濃厚的風氣下,甚至太學中的太學生,也常常出入歌樓妓院或發帖召喚歌妓前來太學中陪酒。在這種風氣的影響下,趙明誠無論是在太學讀書還是在官府為官,都不可能免俗,所以他在家中或者官府蓄養侍妾乃至歌妓都是非常正常的現象。

有一個非常鮮明的證據說明趙明誠的確曾經蓄養侍妾與歌妓。李清照在《〈金石錄〉後序》中記述趙明誠去世時的情景時寫道:「取筆作詩,絕筆而終,殊無分香賣履之意。」分香賣履的典故出自曹操的《遺令》:「餘香可分與諸夫人。諸舍中無所為,學作履組賣也。」意思是將家中的部分財物分給各位夫人、侍妾,並交待她們學會自食其力。李清照從反面使用這個典故是為了說明:趙明誠臨終之時,並沒有像曹操那樣將家中的財產、家業交付給其他的侍妾。但從正面來看,卻又正好說明趙明誠生前是有侍妾的。

可是,問題在於,既然趙明誠早年就可能蓄養侍妾、歌妓,為什麼李清照當時不發怨氣,偏偏在這次長久分別後的萊州團聚時爆發出來呢?

我們或可做個合理的推測。

趙明誠年輕時,可能在太學或者官府裡與歌妓有過交往,但那時他的社會地位、經濟基礎都不高,沒有能力專門在家中蓄養歌妓。後來與李清照結婚後,情投意合,幸福美滿,加上從東京汴梁到青州十年,兩人都長年廝守在一起,並不大可能蓄養侍妾與歌妓。即便有蓄養,也多半出於娛樂的目的,不過是逢場作戲,他的全部感情與心思還是放在李清照的身上。對於這一點,李清照心裡應是非常明白的,所以可能並不介意。

但是這一次有所不同。趙明誠離開青州後,先後在幾個州郡做官,尤其現在做了萊州知州,已有經濟基礎與政治地位,身邊縈繞著越來越多年輕漂亮的女性。而李清照雖然才華出眾,氣質優雅,但畢竟已近四十,如何再能夠像年輕時那樣明媚鮮豔,青春煥發?在丈夫的眼中,結婚二十年的妻子雖並不老,但或也有點人老珠黃之嫌。在這種情況下,他的心思、他的感情不免開始慢慢轉移到其他那些年輕漂亮的侍妾身上。對於丈夫感情上這種細微微妙的變化,像李清照這般聰穎、敏感的女性怎能感受不到?也許,在她看來,丈夫這一次並非逢場作戲,不僅是娛樂,而是要在感情上拋棄自己了!

現在,我們就可以理解,李清照在《鳳凰臺上憶吹簫》中使用那兩個典故的因由了!丈夫看來真如那兩個採藥人一樣,進入深山,與仙女相會去了!丈夫與那些漂亮的侍妾乘著鳳凰雙宿雙飛,卻把自己留在這孤獨冷清的房間裡!

或許有人認為,不會如此嚴重吧?畢竟他們是多年的夫妻,彼此相知相親相愛這麼多年,趙明誠不過是一時被幾個漂亮的侍妾所迷惑,等過一段時間一切都將恢復正常的。

有如此想法的人,可能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對李清照而言,為何會有這麼強烈的婚姻感情危機感?如此才華出眾而自信的女詞人為何忽然對丈夫失去信心?為何產生這麼巨大的孤獨感與寂寞感?為何會有這麼大的痛苦?

答案或許就在以下這兩條材料當中:

第一條材料,在南宋人翟耆年的金石碑刻文字著作《籀史》中。其中說到趙明誠文物收藏極為豐富,但「無子能保其遺餘,每為之嘆息也」。意思是:趙明誠的收藏雖然豐厚,但是沒有子女繼承這些東西,每每為之嘆息不已。《籀史》寫於宋高宗紹興十二年(1142),這個時候李清照還在世,趙明誠的許多朋友、親戚也都在世。翟耆年在書中也並非專門要提及這個話題,只是在講述趙明誠收藏時順筆提及趙明誠與李清照沒有子女,可見在當時,這是一件眾所周知的事實。

第二條材料,在南宋人洪适撰寫的金石文字著作《隸釋》中。其中談到趙明誠身後之事的時候,說到「趙君無嗣」,即趙明誠沒有後代。《隸釋》寫於宋孝宗乾道二年(1166),距離李清照去世不過十四五年時間,這個記載也是可信的。

這兩本書一個成書於李清照在世時,一個作於她身死之後,都是研討金石碑刻、篆隸文字的學術著作。翟耆年與洪适都是金石學研究的有學之士,並非搬弄是非的小人,他們對於趙明誠、李清照的情況該是瞭如指掌。所以他們所說的趙明誠沒有子女的事實應該是可信的。

原來,讓李清照如此難過痛苦,如此欲說還休的「多少事」就是:她與趙明誠結婚二十多年,居然一直沒有生育子女。

古語云: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身為一個女人、一個妻子如果無法生育,尤其是不能給丈夫生育一個兒子,那她在家庭中的地位,在丈夫心目中的地位、價值,就會一落千丈!我們甚至可以這樣說,在古代,一個不能生育男孩甚至根本不能生育的妻子,在家中幾乎是沒有地位的,而且最終也會喪失丈夫的關愛以及對家庭財產的繼承權,對於她們來說,這將意味著感情與財富的雙重失敗!

問題在於,趙明誠是擁有侍妾的,但始終未有生養,這不能生育的責任似乎並不能全由李清照承擔。但在古代,只要沒有子女,輿論一般都會將罪責指向為人妻者。

試想,此時此刻的李清照怎能不痛苦,怎能不難過,怎能不悲觀甚或絕望?

難道,趙明誠與李清照這一對天作之合的神仙眷侶、美滿伉儷的感情就這樣走到頭了?他們的感情還有機會和好如初嗎?

請看第五章《國難當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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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宋代朝野士人蓄養侍妾、歌妓的事實,可以參看《東京夢華錄》《清波雜誌》《曲洧舊聞》《醉翁談錄》《癸辛雜識》《揮麈後錄》等宋代史料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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