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日蕭蕭上鎖窗,梧桐應恨夜來霜。酒闌更喜團茶苦,夢斷偏宜瑞腦香。
秋已盡,日猶長,仲宣懷遠更淒涼。不如隨分尊前醉,莫負東籬菊蕊黃。
《鷓鴣天》
李清照與趙明誠在歷經了十餘年福禍相依的歲月後,夫妻感情產生了波折,這些波折讓李清照在情感上經歷煎熬與折磨。李清照本就是敏感而多情的女性,她全心在乎、全意關注著趙明誠,趙明誠不僅僅是她在感情上的最大寄託,也是她在志趣、精神上的最佳伴侶,失去了趙明誠的愛、趙明誠的呵護,甚至趙明誠對於她稍有一點冷落疏遠,都會造成李清照在精神上、情感上的巨大波動。這恰恰說明封建時代的女性在社會生活、家庭生活、情感生活中的依賴性、危機感與不確定性。李清照作為一個詞人作家,將這種女性纖細的情感表達得更加細膩,更加耐人尋味。
奇文共賞燭跋不寐
趙明誠與李清照畢竟是對志同道合、知心知音的夫妻,雖然在生活中因種種因素,讓他們之間的關係出現一些問題甚至是裂痕,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的婚姻就要走向終結,並不意味著趙明誠就要徹底拋棄李清照。
在清人繆荃孫所著的《雲自在龕隨筆》上有一則關於趙明誠的故事,通過這個故事,就能看出存在於兩人之間相知同享的情感。
趙明誠於萊州擔任知州滿三年後,到淄州(今山東淄博)擔任知州。淄州境內有個邢氏村,村莊坡地平展開闊,流水清澈明亮,草木叢林鬱鬱蔥蔥,院牆屋角堅實錯落,似乎是隱士居住的地方。村中有戶人家,主人叫邢有嘉,熱情好禮。四五月份的一天,趙明誠前去探訪他們,院落當中繁花似錦,主人看重趙明誠那質樸純淨的讀書人秉性,取出家藏白居易手書佛教典籍《楞嚴經》讓他欣賞。這一部白居易手書之《楞嚴經》,共一百篇,三百九十七行,用楷書寫在唐代箋紙上,是《楞嚴經》第九卷的後半卷。
趙明誠欣喜若狂,帶著這幅白居易的手跡,上馬飛奔回家。趙明誠為什麼如此心急著要回家呢?原因主要有二點:
第一,白居易本身是唐代的大詩人,是一位有著相當佛教造詣的居士,同時也是北宋士大夫非常景仰計程車人代表,能夠得到他親筆手書的佛經,自然是非常難得也非常有意義,因此要急著趕回家去細細品味。
第二,陶淵明曾經說過:「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讀書人最大的快樂之一就是能夠與自己的知音或者朋友共同分享讀書的快樂。那麼對於趙明誠而言,收藏文物金石字畫是他最大的快樂,能夠與他共同分享這份快樂的知音,當然就是他的結髮妻子李清照。所以他要快馬加鞭,趕回家去,將這件書法珍品與妻子一起欣賞、品鑑。
趙明誠回到家中,與李清照一同細細品賞這幅手跡。不知不覺已經是二更天了,約略相當於現在深夜十一點多鐘。其實,如果從趙明誠在邢家騎馬返家算起,那麼也已有五六個小時了。
趙明誠與李清照一邊淺酌一邊賞書,真是其樂無窮!飲酒口渴了,便沏茶來喝,他們喝的可不是一般的茶,而是非常名貴的小龍鳳團茶。小龍鳳團茶是宋代四大書法家之一的蔡襄,在福建做官的時候,在當地名貴的龍鳳團茶基礎上改造而成,作為向皇帝進貢的貢品。歐陽修在為蔡襄所撰《茶錄》寫的《後序》中有著相關的記載:
茶為物之至精,而小團又其精者,錄序所謂上品龍茶者是也。蓋自君謨始造而歲供焉。仁宗尤所珍異,雖輔相之臣,未嘗輒賜。惟南郊大禮致齋之夕,中書、樞密院各四人共賜一餅,宮人翦金為龍鳳花草貼其上,兩府八家分割以歸,不敢碾試,相家藏以為寶,時有佳客,出而傳玩爾。(《歐陽修全集》卷65)
這種茶是用茶模具將茶壓制成有龍鳳花紋的薄餅,飾以金箔,再塗上一層蜂蠟而製成的,當時的仁宗皇帝趙禎對小龍團茶也極為珍愛,雖宰相等中樞大臣也不曾輕易賞賜,只有在每年的南郊祭天地的大禮中,中書省和樞密院兩府八位大臣才共賜一餅。八個人一餅茶,只好一分為八,每人一份。蔡襄造龍鳳團茶,八塊茶餅一斤重。小龍鳳團茶二十塊茶餅約略一斤重,宋代一斤大略相當於十六兩,也就是說一塊餅不過零點八兩。二十塊茶餅值二兩黃金,每一塊茶餅約值零點一兩黃金。可謂賞茶尤如秤金!將這一點點黃金般的茶帶回家後,他們還不捨得品飲,都當作傳家之寶珍藏著,偶爾有貴客佳賓臨門,才拿出觀賞一陣。
這其中所代表的含義即是說,只有趙明誠夫妻如此獨具慧眼的優秀文物專家才會欣賞如此珍貴的文物,而欣賞如此珍貴文物的過程也必須配上這樣珍貴的好茶,而如此珍貴的極品茶也只有李清照、趙明誠這樣的才女雅士能賦予它高雅的情趣。
李清照本人其實還是一位非常高明的分茶專家。所謂分茶,乃是一種煎茶的方式,如《茶經·五之煮》上所記:「以竹策環激湯心,則量末當中心而下。有頃,勢若奔濤濺沫,以所出水止之,而育其華也。」「華之薄者曰沫,厚者曰餑,細輕者曰花。如棗花漂漂然於環池之上,又如回潭曲渚青萍之始生,又如晴天爽朗,有浮雲鱗然。其沫者如綠錢浮於水湄,又如菊英墮於樽俎之中。」意思是說,在煎茶的過程當中,用湯匙或者筷子攪動茶乳,使茶乳或茶水的波紋變幻成各種山水花鳥的形狀,這種景象雖然在轉瞬之間便消失了,但卻是一種非常有趣也很雅緻助興的煎茶之法。李清照在兩首詞中都曾記錄了自己的分茶之道:「豆蔻連梢煎熟水,莫分茶。枕上詩書閒處好,門前風景雨來佳。」(《攤破浣溪沙》)「當年,曾勝賞,生香薰袖,活火分茶。」(《轉調滿庭芳》)
趙明誠與李清照的書齋生活真令人羨慕!他們倆一邊品味著小龍鳳團茶,一邊展玩這幅字跡,兩個人都高興得近乎發狂!燃盡兩隻蠟燭,已是午夜時分,但仍了無倦意,無法入睡……
由此而知,當時趙明誠所遇到的歌妓,所娶的小妾,可能貌美如花,青春靚麗,聲情婉轉,能滿足趙明誠一時的耳目之樂,但趙明誠並不能與她們分享自己內心真正的快樂,她們永遠也無法體驗到李清照與趙明誠間這種相濡以沫、知音相惜的人生況味。這意味著,在人生的旅途中,在夫妻攜手同行的旅途中,也許會歷經許多的風雨,也許兩個人會走上歧路,但最重要的是,只要他們的手中牢牢地握著彼此的愛情信物,就一定會找回自己的另一半,就一定能再次聚首同行。
對於趙明誠和李清照而言,他們的愛情信物就是他們幾十年來的相愛相知,就是幾十年來共同從事的文物金石字畫的收藏品鑑事業,就是他們幾十年來共同的高雅生活情趣。
經過了一段時間的風風雨雨,一段時間的感情波折,趙明誠、李清照夫婦終於再次言歸於好,或者說慢慢修復了情感的裂痕,重新又回到了恩愛、相知、同享詩書之樂的生活。但是他們這一對生活在山東淄州的文物專家伉儷,也許還不知道,就在他們言歸於好,修復感情創傷的時候,他們的國家,北宋王朝卻正面臨著恐怖的滅頂之災。他們的小家庭修復了,但是北宋「大家庭」卻要破裂了!
烽煙四起風雲劇變
北宋時期,由於採取強幹弱枝、重文輕武的政策,以及黨爭頻仍等,造成了國力積弱不振,引致遼、西夏以及東北方的金國的入侵。北宋與遼國、西夏國長年對峙,北宋通過每年送給兩國鉅額的金帛歲幣來維持短暫的和平。後來,金國不斷崛起與強大,遼國、西夏國日趨衰敗,北宋朝廷與金國訂立同盟,決定合力攻打遼國。然而,北宋軍隊將領昏聵,軍紀渙散,軍事素質低下,在與遼軍的交戰中連連慘敗,讓金國看到了可乘之機。
宋徽宗宣和四年(1122)正月,金國的軍隊攻克遼國國都大定府,遼國滅亡。三年後,宋徽宗宣和七年(1125)十月,金兵大舉南下,直取北宋國都開封。宋徽宗在極度驚慌中將皇位讓給太子,宋欽宗即位,組織抵抗,開封得以保全。但是危機並沒有就此消除,一年以後,宋欽宗靖康元年(1126)八月,金兵再次攻開啟封,閏十一月,攻陷開封。靖康二年(1127)二月,金人廢黜宋徽宗、宋欽宗,北宋王朝滅亡。三月,宋徽、欽二帝以及三千多趙氏宗室及大臣被金兵押往金國。五月,康王趙構在南京應天府,即今河南商丘宣佈繼承皇帝位,是為宋高宗,南宋王朝建立。
北宋滅亡有著多重原因,比如:在一百多年的時間裡,冗兵冗官冗費等多種社會弊端愈演愈烈,形成了嚴重的國內社會經濟危機;北宋王朝對外向來採取妥協忍讓、以金帛歲幣換取和平的政策,而國家的軍事力量極其虛弱;宋徽宗登基以來,朝廷上下被表面的和平與繁榮景象所遮蔽,那些有思想有見識計程車大夫所憂患的也大多是所謂的內憂,對於外患的威脅並不十分清醒。這使得整個社會對亡國的滅頂之災缺乏深刻的認識與預見性。
與當時的社會大環境一樣,趙明誠與李清照就長久地沉浸在個人家庭生活的小圈子當中,他們的詩詞文章當中,主要是反映他們的感情生活、家庭生活以及文物收藏生活,卻很難看出對國家前途命運的關注與思考。他們似乎生活在與外界隔絕的世界當中,朝廷上下內外發生的許多重大社會歷史事件似乎都與他們無關。
就如從宋徽宗政和元年(1111)到宣和七年(1125)的十四年間,朝廷內外先後發生了宋金兩國訂立攻取遼國的「海上盟約」,金國攻滅遼國,宋金兩國就燕京、西京歸宋的問題交涉,金兵大舉進攻開封等等重大歷史事件。大略從1111年至1118年的這個時期,趙明誠與李清照正是退居山東青州之時,而且與西京大同、燕京、東京的距離都不算太遠,但從他們的詩文作品中看不出他們對這些事件有什麼積極反映。由1119年至1125年,趙明誠先後在萊、淄二州任職,根據李清照自己在《〈金石錄〉後序》上的描述,「後屏居鄉里十年,仰取俯拾,衣食有餘。連守兩郡,竭其俸入以事鉛槧。每獲一書,即同共勘校,整集籤題。得書畫彝鼎,亦摩玩舒捲,指摘疵病,夜盡一燭為率。故能紙札精緻,字畫完整,冠諸收書家」。也就是說,當時最吸引他們夫妻二人目光的依然是金石文物收藏。
但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劇烈的靖康之變改寫了北宋王朝的歷史,也將改變他們夫妻的命運!
他們想遠離政治、遠離社會,政治卻要來干涉他們,不僅是干涉,更要破壞甚至毀滅他們的生活。換言之,他們剛讓家庭生活的小船恢復了平衡平靜,但北宋「大家庭」的毀滅終將為這個小家庭帶來災難性的打擊。當時,宋金交戰的戰火雖然還沒有波及到山東淄州這一地區,但是身為淄州知州的趙明誠已經切身感受到了戰火的氣味。宋人許景衡在《橫塘集》中記載:「敕,逋卒狂悖,驚擾東州。爾為守臣,提兵帥屬,斬獲為多。今錄爾功,進官一等。」淄州境內經常會有從宋金交戰的戰場上潰散下來的散兵遊勇,他們聚眾滋事,擾亂民生,趙明誠不得不派兵予以鎮壓,維護淄州境內的安全,他還因此官升一等。
戰火已是迫在眉睫,他們即將陷入這個時代大災禍的洪流之中。
戀戀悵悵四顧茫然
李清照在《〈金石錄〉後序》中寫道:「聞金寇犯京師,四顧茫然,盈箱溢篋,且戀戀,且悵悵,知其必不為己物矣。」聽聞金兵已經攻滅東京,環睹四下,心中一片茫然,不知如何是好。直至此時,他們才真正意識到,國家這個大家庭對他們這個小家庭有著莫大的影響,戰端一起,天下之大,竟已無法放置一張平靜的書桌,更何況他們兩人幾十年來收集整理的盈箱溢篋的文物金石字畫。他們痴望、把玩著這些文物,心中無比留戀,但又悵然若失,暗自揣思:這些珍品將再也不可能為自己所有了,將會流落何方,最後是什麼遭遇,惟有天知道了!
雖說只能順天應命,但總得做出一些安排。
世事總是如此巧合,正在兩人運籌盤算之時,宋高宗建炎元年(1127)三月,趙明誠的母親郭氏在江寧(今江蘇南京)去世。趙明誠兄弟在蔡京失勢後都離開青州重新走入仕途,他的兩位兄長存誠、思誠當時皆在東京開封朝中任職,並且官職不低,母親郭氏勢必也已隨長子居住於東京。後來應是因為時局不安,於是在東京遭受戰火波及之前,母親郭氏被送往江寧躲避戰亂。如今,母親去世,依循古禮,趙明誠兄弟必須離任赴江寧奔喪。
與此同時,宋徽、欽二帝已經被金兵俘虜,金國立張邦昌為偽楚傀儡政權首領,據守開封。北方的十餘個州郡皆被金人佔領。時勢板蕩,李清照與趙明誠必定要通盤考量情勢,為未來做出打算,而他們必先考慮的是文物字畫的去處。李清照在《〈金石錄〉後序》中對此有詳盡的記載:
既長物不能盡載,乃先去書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畫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無款識者,後又去書之監本者,畫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屢減去,尚載書十五車。至東海,連艫渡淮,又渡江,至建康。青州故第,尚鎖書冊什物,用屋十餘間,期明年春再具舟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