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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國難當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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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這一段記載,我們可大體推斷出李清照與趙明誠當時所做的安排:

第一,趙明誠攜帶一批文物字畫先行至江寧府。根據之前所敘,趙明誠在淄州任內,一直積極從事文物金石之蒐集與整理,淄州距青州甚近,趙明誠極有可能已陸續將收藏在青州老家的一些文物精品運來淄州,以供他們夫妻品鑑。由此可知,在淄州的金石文物字畫數量必定不少,以至於需要殫精竭慮地苦心安排運送的先後次序。因體積、面積過大者不易載送,因此先排除書籍當中過重過大的刻印本;接著排除多圖幅的字畫,因為數量依然太巨大;再對那些未有標識、落款的古器、朝廷國子監刻印的易得書籍、無特別價值的普通字畫以及過重過大的器皿,一一篩揀、排除,如此嚴苛剔選,居然還裝滿十五車,可見趙明誠夫妻在淄州收藏之豐富!無論文中之「車」所指為何種車,十五車之數也非同小可。這雖是一次奔喪,但卻也是他們夫妻逃難避難生活的開始。如果此時再不運走,以後的運送將會倍加困難,而這麼大量貴重的文物,放置於烽煙四起的北方,自是岌岌可危。這滿滿十五車文物先由陸路運到東海,即現在的連雲港市附近,然後再通過前後相連的多艘大船運送渡過淮水、長江,最終到達江寧府。

第二,李清照為何不隨之同行呢?她放心趙明誠嗎?而將李清照孤身留在北方,趙明誠放心李清照嗎?那自是因為李清照還有更重要的任務,即暫留於淄州或是青州,準備將遺留在青州「用屋十餘間」的大量文物金石字畫在第二年的春天再運往江寧。此外,趙明誠生性孝悌,接獲噩耗,必在最短的時間內南下奔喪。考慮到北方戰事緊急,他想就此機會將家中最珍貴的文物運往江寧,但留置於青州的文物也讓他牽掛。兩人深思苦慮後,為了保全文物,做出讓李清照冒著遭遇戰亂的危險,獨留於青州的決定,同時整理文物並一應家務,等第二年春天再預備船隻運往江寧。幸好,到了四五月間,據守開封的偽楚政權張邦昌迫於巨大的壓力,不得不將開封交還宋王朝,由抗金名將宗澤擔任東京留守,負責開封的防務。整個河北、山東、河東地區的形勢因而得以緩解。

國破流離文物歷劫

然而誰又能想到,即便他們夫妻做了如此大膽而且周密的安排,青州的文物最終仍未能保全!

宋高宗建炎元年(1127)十二月,距離第二年開春不遠的時候,處在動盪局勢中的青州忽然發生兵變,青州郡守曾孝序派遣手下將官王定去平定兵變,結果兵敗而歸。曾孝序嚴厲督責他再次出戰,否則以軍法處置。王定狗急跳牆,發動手下敗兵倒戈反擊曾孝序,曾孝序父子慘遭叛軍殺戮。在這樣危急的形勢下,收藏在青州的文物「凡所謂十餘屋者,已皆為煨燼矣」(《〈金石錄〉後序》),即十餘屋的文物都在戰火中化為灰燼了。李清照雖無力保全這些文物,但值得慶幸的是,她還是盡其全力地保護了部分最珍貴的文物。趙明誠曾在《蔡襄〈趙氏神妙帖〉跋》中對這件事有清晰的記載:「此帖章氏子售之京師,餘以二百千得之。去年秋西兵之變,餘家所資,蕩無遺餘。老妻獨攜此而逃。未幾,江外之盜再掠鎮江,此帖獨存。信其神工妙翰,有物護持也。」趙明誠說這本《神妙帖》本是自己花費了二十萬錢從東京章氏人家購買來的,兵變發生之後,青州家中所有的貴重物品全都蕩然無存,老妻逃出時,惟獨攜帶著此帖。後來李清照乘船南下,經過鎮江之時,又遭遇強盜的搶掠,只有這幅字帖儲存完好無損,趙明誠不禁感慨,這定是有神明護佑!

大批的文物雖然葬於戰火,但李清照總算完整地儲存了《神妙帖》等極其珍貴的文物,總算在與丈夫分離、歷經重重劫難之後再次團聚。這在日趨混亂的歲月中是最為珍貴的!

此時趙明誠的身份已經是江寧知府。依循古制,父母死後,子女本須按禮持喪三年,其間不得行婚嫁之事,不預吉慶之典,任官者並須離職,稱「丁憂」。宋時由太常禮院掌其事,凡官員有父母喪,須報請解官。但以當時危難的政治形勢而論,顯見無法執行此種慣例。北宋滅亡,大批官員不是被擄至金國,便是滯留在北方,甚或死傷。剛剛即位的宋高宗,在金兵的追擊下,一路南竄,新建的南宋王朝,迫切需要大量的官員管理地方事務。

宋朝的時候,府是最高等級的地方行政單位,比州的等級要高。南宋時,全國共設定四十二府,而州則有二百四十多個。知府中最高的等級,如開封府這樣的京府,知府為三品。而像江寧這樣的次府,知府則為四品,至於一般州的知州就是五品。

當宋高宗逃至揚州之時,朝野上下普遍有一種論調,認為應當定都江寧,其原因在於:

一、江寧為六朝古都,有帝王之氣,也具有都城的規模;

二、江寧是江南重鎮,處在南北對峙的第一線,定都江寧,可以振奮舉國抗金的決心;

三、即便不在江寧建都,但江寧在整個東南、江南地區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政治、經濟、軍事地位。

但像趙明誠這樣一位不識軍情政治的文物專家何以能擔任如此重要的職務?

其中有著許多因素。

首先,趙明誠兄弟有著宰相子弟的顯赫門第,有著二十餘年的官場履歷,特別在當時,趙明誠的兩位兄長,一位任秘書少監,一位任中書舍人,分居朝廷的要職;

其次,趙挺之、趙明誠父子與蔡京是政治宿敵,而蔡京則是宋高宗的政治對立面,因此宋高宗對趙明誠兄弟的關照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再次,趙明誠先後擔任過萊、淄等州的知州,也算是有多年郡守經驗的官員,在這個多事之秋,任命如此一個篤實的官員也是無可厚非的。

趙明誠、李清照夫妻二人終於在江寧團聚了,在當時那種特殊的歷史條件下,他們在江寧府的生活又是如何呢?

從現今可以掌握的資料來看,趙明誠雖然在此危機之秋擔任江南重鎮的郡守,但並沒有因此停下收藏文物的工作。說來可笑,原來為了收藏文物,囊中羞澀,甚或典當衣物;就算後來薄有俸祿,但也是緊衣縮食、傾其所有來購置文物;如今做了重鎮郡守,有錢有勢,朝野上下頗有薄名,金石界中亦稱翹楚,但卻玉有微瑕,發生了「謝伋攜唐閻立本畫《蕭翼賺蘭亭圖》過江寧,明誠借去不歸」一事。根據《嘉泰會稽志》記載,「此圖乃江南李後主故物。周谷以與其同郡人謝伋。伋攜至建康,為郡守趙明誠所借,因不歸」。謝伋為趙明誠一位表親之子,曾帶著唐代畫家閻立本的作品《蕭翼賺蘭亭圖》路過建康,結果這幅畫自從被趙明誠借走後,就再也沒有歸還!這多少也算是權勢壓人、中飽私囊吧!不過,想想趙明誠對金石文物的那份長久痴迷,我們也就原諒他一次吧,畢竟,將這樣名貴的字畫交到他的手裡,我們還是很放心的!

另一方面,作為江寧知府夫人的李清照生活又當如何?是否依然飲酒煮茶品賞字畫?是否依然無憂無慮,高雅清淡?

從史料所見,顯然不是。在這短短的兩三年時間裡,李清照的生活轉瞬之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先後經歷了國都被佔、君主被俘、國家滅亡、青州先遭兵亂後遭金兵佔領、多年苦心收藏的文物毀於一旦、她與丈夫不得不南竄江寧等重大的生活變故,這兩三年裡的經歷,其複雜性甚於過去四十多年的總和,簡直就像開始了另外一個人生!

宋人周在筆記雜史《清波雜誌》卷八中記載:「頃見易安族人言:‘明誠在建康日,易安每值天大雪,即頂笠披蓑,循城遠覽以尋詩。得句,必邀其夫賡和,明誠每苦之也。’」

每當下大雪的時候,李清照就會披著蓑衣,頂著斗笠,登上城樓遠望,尋覓詩句。只要得到好的詩句,必定邀請趙明誠唱和,趙明誠每每為此感到苦惱。為什麼苦惱呢?無非是這樣幾個原因:

第一,趙明誠身為江寧知府,公務繁忙,實在沒有時間陪夫人登樓賦詩;

第二,即便有時間登樓,卻苦於文采不足難以賦詩助興;

第三,既無時間又乏文采,仍要陪她登樓賦詩,那就僅剩夫妻間相濡以沫的深厚感情了!

正是從李清照踏雪登樓賦得的詞句中,我們可以看出她當時的心情。

比如在《臨江仙》中,她寫到:

庭院深深深幾許,雲窗霧閣常扃。柳梢梅萼漸分明,春歸秣陵樹,人老建康城。

感月吟風多少事,如今老去無成。誰憐憔悴更凋零,試燈無意思,踏雪沒心情。

這是江寧的初春時節,春天雖然到了,但是詩人並不覺得青春煥發,反而覺得更加衰老!回想以前的多少美好時光,如今早已煙消雲散,只剩下年華老去而一事無成!又有誰能理解我此刻憔悴凋零不堪的心情呢?唉,這本是正月賞燈的日子,可是此時的我,既無賞燈之心,亦無踏雪尋梅之情。這幾句詞句,彷彿隨手寫來,在不經意之間流露出一種落寞無奈的心情,語言雖然非常淺白,但是意味卻很深長。

若從常情推斷,貴為江寧知府夫人,正是春風得意、無憂無慮,不應有人老建康城之感。你儘管享受自己的吟風弄月,為何要說老去無成?你本只是個家庭婦女,要成何事?這難道不是無病呻吟嗎?

李清照的這些詞句,表達的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在江寧,李清照與趙明誠的生活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變故?在未來的歲月裡,李清照還將面臨怎樣巨大的災難?

請看第六章《生離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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