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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生離死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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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星河轉,人間簾幕垂。涼生枕簟淚痕滋,起解羅衣,聊問夜何其?

翠貼蓮蓬小,金銷藕葉稀。舊時天氣舊時衣,只有情懷,不似舊家時!

《南歌子》

在大宋王朝風雨飄搖之際,李清照歷經磨難,輾轉來到了丈夫趙明誠擔任知府的江寧城,李清照在詩詞作品中,淋漓盡致地發揮家破國亡的焦灼與痛苦。李清照在江寧的那段日子,每逢下雪天氣,必然登上城樓,遠望賦詩,並邀請丈夫唱和。在《臨江仙》那首詞當中,她感慨自己人老建康城,感慨自己老去無成,對於一個身為江寧知府夫人的貴婦人而言,這樣的感慨似是無病呻吟,讓人有些不能理解。

但對於秀中有骨、性格鮮明的李清照而言,這樣的感慨卻完全能夠理解。綜觀前面幾章的敘述,我們可以看出,李清照不僅僅是一個出身官宦之家的小女子,不僅僅是一位多才多藝的才女,更不僅僅是趙明誠的官太太,而且還是一位愛憎分明、個性獨立、不畏權勢、富有見識的女中英傑。作為一位戰亂時代的弱女子,封建時代的家庭主婦,她當然沒有機會、權力走上朝堂,發表自己的政治見解,甚至親自為國家危難而獻言獻策,但是作為一個有思想、關心國家的文學家,她卻可以藉助文學作品來表達自己的憂慮,表達自己的心情。

秀中有剛鐵骨錚錚

自從靖康之變以來,李清照歷經國家覆亡、多年心血皆為煨燼、家園被毀、顛沛流離的創痛,國難家恨的一樁樁巨大變故像鞭子一樣劇烈地抽打著李清照的內心,低落愁苦、無法平伏的心情只能借文字宣洩而出。韓愈曾說過,「大凡物有不得其平則鳴」,文學創作也是如此,心中有不平則鳴,自然就會喊出昂揚之聲!對於一個偉大的作家來說,這種不平靜的心情與心態,必然會醞釀出具有卓越思想水準與藝術成就的文學作品來!

前面所提到的這首《臨江仙》就是這樣一首表達不平之鳴的作品。

她說:因為北方金人的鐵蹄踏碎了我的家園,才讓我不得不流落到南方的建康!才讓我平白增添了無窮憂愁!我衰老的不只是容顏,還有我那顆本來安寧、恬靜的心!北方金人佔據了我的家鄉,毀滅了我們多年的收藏,那是我們夫妻倆的生命!琴棋書畫、吟風弄月的美好生活永遠不會再回來了,只剩下衰老的身軀、憔悴的心情。還能做什麼呢?只能在寒風中默默地凋零罷了!我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亡國之人,那花燈再燦爛、雪梅再俏麗,又與我有什麼關係?又何美之有?

不平之鳴有很多種表達方式,這首《臨江仙》就是溫柔婉約的方式。

當年新舊黨爭之時,李清照想要請求公公趙挺之救助自己的父親,但是趙挺之並未施以援手,於是李清照在詩歌當中直言不諱地指責趙挺之「炙手可熱心可寒」。現在,當遭到破家之災,亡國之痛,李清照又如何能僅用溫柔婉約的方式表達?她必定還要來一次直言不諱,要用金剛怒目表達對金人的憎惡,更要用金剛怒目表達對當局者的不滿與憤怒!

宋人莊綽《雞肋編》卷中記載:「時趙明誠妻李氏清照亦作詩以詆士大夫雲:‘南渡衣冠欠王導,北來訊息少劉琨。’又云:‘南遊尚覺吳江冷,北狩應悲易水寒。’後世皆當為口實矣!」

意思是說,當初趙明誠的妻子李清照亦曾作詩譏諷當朝計程車大夫。「南渡衣冠欠王導」中「衣冠」指跟隨高宗南來計程車大夫。此句李清照用了一個典故——根據劉義慶的《世說新語》記載,東晉王朝初建的時候,從北方南渡計程車大夫們常常在一起飲酒聚會,有一次,大家望著江南山水,不禁想起北方中原風景,於是相對落淚,非常感傷。只有宰相王導拍案而起,說:「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大家應該化悲痛為力量,不要像囚牢中的犯人一樣悲切對泣,要振作精神,籌謀收復中原失地的宏圖大業。

「北來訊息少劉琨」中的劉琨與王導同時,乃是南北朝時期北方著名的愛國志士,年輕的時候曾與好友祖逖聞雞起舞,相約要做出一番事業。西晉王朝被迫南渡之後,他以太原為根據地,在左右強敵環伺的環境下安撫流民,發展生產,加強防禦,積極抗擊北方少數民族,成為晉朝在北方敵後的主要代表與權力象徵。

李清照這兩句詩的主要意思就是:希望現在跟隨宋高宗來到南方計程車大夫,不要一味沉浸在喪失國土、亡國亡家的悲痛中,要學習王導,振奮精神,積極準備北伐;而滯留在北方計程車大夫更不可放棄收復國土的決心,要學習劉琨奮勇抗戰到底的精神。

這即是剛剛歷經家園被毀,顛沛流離南竄江寧,花費畢生心血收藏的金石文物「皆為煨燼」後,李清照這樣一位柔弱女子的內心世界,就是這樣一位特殊的官夫人的錚錚鐵骨!與她相比,那些一味軟弱退讓,總是夢想通過講和來維持苟安局面的所謂士大夫豈能不汗顏?

後面兩句的意思更加尖銳。「南遊」一句是說,宋高宗君臣以及自己一家人倉皇南渡來到江南,感受到的是吳淞江水的寒冷,這裡特別提到吳淞江水的寒冷,實際上是在譏諷宋高宗君臣懦弱膽小害怕抗戰感到膽寒;「北狩」一句是說,北方宋徽宗、宋欽宗等人此時在金人控制下,也定是生活在易水一樣冰冷的環境中,忍受著現實與心靈的雙重屈辱與折磨。其實這一句也包含一個鮮明的隱意,那就是如果宋高宗君臣一味的懦弱膽小,那遠在金國的宋徽宗父子何時才能迴歸故國?北伐中原,收復故土則更是遙遙無期了!

李清照是婉約詞派最傑出的代表人物之一,因此很多人都會認為這樣一介女子,不過吟風弄月而已,不過兒女情長而已,殊不知李清照之所以能夠在中國文學史上寫下重重的一筆,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在於她不僅有婉約之情,更有雄壯之氣,不僅有雄壯之氣,更有非凡的歷史洞察力、鑑別力,正是這種洞察與見識,造就了她的詩詞具有一種不同凡響的思想境界,呈現出時而豪放銳利、時而典重妍婉的美學風貌。

比如對於著名的悲劇英雄項羽,她也是大加讚揚:「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烏江》)唐代詩人杜牧曾在詩中說:「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題烏江亭》)這是一首為歷史翻案的作品,意思是說,假如項羽當初過了烏江,還有捲土重來東山再起的可能。這兩首詩對比起來,李清照的這首詩顯然更有一種壯懷激烈的英雄氣概,在李清照看來,項羽正因為不過江東,慷慨悲壯地直面死亡,方才顯示他頂天立地的人格尊嚴,這比起那些大戰一起就縮頭縮腦、苟且偷生的部分宋朝官員、將領,真是有天壤之別。顯然,李清照就是要藉著項羽這個千古大英雄來對照南宋小朝廷,來激勵更多的民眾,參與到抗金的隊伍當中去。

時局板蕩德甫失節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就在李清照奮力寫下這些壯懷激烈、金剛怒目的詩篇,怒斥那些貪生怕死的朝廷官員的時候,在她的身邊,就出現了一個貪生怕死的典型。這個人竟然就是她的夫君趙明誠!

整件事情詳細記錄在《建炎以來系年要錄》等史籍上。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宋高宗建炎三年,即西元1129年,此時趙明誠擔任江寧知府已一年半。這一年的二月,御營統制官王亦率領京都部隊駐紮在江寧,這個官職比江寧知府略低,但他所率領的軍隊直屬朝廷,不歸趙明誠管轄。王亦圖謀不軌,企圖謀反作亂,他們約定以夜間縱火作為起兵的訊號。幸運的是,江東轉運副使李謨得知了這個秘密,他馬上將這個重要的資訊告知江寧守臣、兼任江南東路經制使的趙明誠。說來也巧,就在此時,趙明誠剛剛收到赴任湖州知州的調令,換而言之,此時此刻,他雖然仍在江寧城中,但按理來說,他的身份已經不再是江寧知府,而應是未真正赴任的湖州知州,是身在江寧府的湖州知州。也許正因如此,所以當聽到李謨報告這個萬分危急的秘密訊息時,趙明誠居然採取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他的道理似乎很簡單:我既已不是江寧知府了,發生在江寧府中的事變應當由朝廷任命的新上任的江寧知府來解決。換句話說,即是不管新任的江寧知府是否已經到任,趙明誠都已將相關知府的職責提前交付給他,也就是說,處理這件兵變事端的好壞結果都與趙明誠無關,而是與那個尚未到任、完全不知情的江寧知府有關。

這或許就是趙明誠處理這件事所堅持的原則立場。然而,任何一個稍有道德良心與理智的人都能看出來,這是一個多麼似是而非的道理,簡直是強詞奪理的邏輯!這不由得讓我們想起多年前的一部電影《高山下的花環》,在戰鬥即將開始的前夜,一位連隊教導員接到了調離戰鬥部隊的調令。按道理,他完全可以離開這支即將走向戰鬥最前線的連隊,但是憤怒的連長對他說:「你可以選擇離開,但在你選擇離開的同時,你也就從此選擇了可恥的逃兵的道路。」

趙明誠所犯的錯誤正在於此。

在戰亂將起的關鍵時刻,在新任江寧知府尚未到任的時刻,在已經知曉亂兵即將謀反的時刻,江寧這座東南重鎮的最高首長,或可說已經離任但尚未離城的最高首長,卻將關係到全城百姓性命安危的大事置之腦後,不聞不問,這難道是一個有良心、有責任心的好官所當作、所當為的嗎?趙明誠做官做到如此苟且貪生,如此冷漠而無動於衷,實在讓人為之心寒。

李謨看到趙明誠不予理睬,只好自己採取單獨行動。他命令自己的部隊以及地方兵民埋伏在亂兵必經的道路兩旁,在路口搭建柵欄,阻止亂兵前進。半夜時分,亂兵果然在城中天慶觀縱火,鼓譟起兵,企圖攻佔江寧城。但是由於李謨事先採取的一系列強有力的預防舉措,亂兵始終無法攻進江寧城中,最後只好砍開南城門逃離而去。第二天天亮之後,李謨趕緊前去拜見趙明誠,想要彙報昨夜的詳情,但萬萬沒有想到,趙明誠與江寧府通判毋丘絳、觀察推官湯允恭——三位江寧城首長,居然在昨夜從城牆上吊下繩子,逃命走也!

如果說當初趙明誠本著推託敷衍的心理,打著不在其位便不能謀其政的旗號,不過問此事,或仍有道理可說。但是「縋城宵遁」(《建炎以來系年要錄》),連夜從城牆上攀繩而下,乘夜逃走,此等行為簡直就是卑鄙無恥、猥瑣醜陋!我們姑且不談城中百姓的命運如何,就是家中的妻兒老小又該如何?李清照又該如何?大批的文物又該如何?他們總不可能都隨你「縋城宵遁」吧!幸虧亂兵沒有進城,如果亂兵攻進城中,李清照等人的命運真是不堪設想,江寧城的命運真是不堪設想,文物藏品的命運更是不堪設想。

我們的心中也許會非常吃驚,李清照的丈夫趙明誠怎可能是如此不堪?

但這確是一個存在於歷史上的真實事件,而趙明誠在這個事件當中,顯然扮演了一個最不光彩、最醜陋的角色。這與他在此之前所扮演的優秀的文物鑑賞家、收藏家,與妻子相知相伴相濡以沫的光彩形象並不矛盾。換句話說,趙明誠可能是個非常優秀的學者、學問家、文物鑑賞家、收藏家,也是一個非常好的丈夫,但卻未必是一個好官,一個有能力的官,一個有責任心的官,更不用說他有多麼高的政治道德、政治操守。事實上,正是從這件事情上,我們恰恰能夠看得出來,宋朝官員特別是知州、知府這一類的中高階官員的政治素質,趙明誠的這個經歷可能具有一定的偶然性、特殊性,但也可能具有一定的典型性。或許從這個側面能夠解釋,為什麼北宋王朝花費巨大的金錢供養了如此龐大的官僚群體,卻始終在遼國、西夏、金國的軍事打擊下節節敗退,終至滅亡。也許,正是因為封建時代讀書人的惟一齣路就是做官,如此一來,不管此人是否具備做官的素質,只要書讀得好,科舉考得好,便有資格做官,至於他是否能夠成為一個合格的好官,有責任的好官,他到底適合從事什麼樣的職業,反而不是人們關注的問題了。

榮辱與共難以嚴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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