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石錄〉後序》當中,李清照對這件事情有詳細的記敘與澄清。當初趙明誠病重的時候,有一位名叫張飛卿的學士,帶來一把玉製的古董壺器,請趙明誠為他鑑別真偽。隨後張飛卿便帶著玉壺離開了。據李清照回憶,其實那把壺並非玉石材料,而是珉質的,所謂「珉」,就是一種與玉非常近似的石頭。根據傳聞,這個張飛卿很有可能已經投靠金國,而且用這把玉壺作為晉見金人的禮物。但是在一些別有用心的人的傳言中,這把玉壺的主人變成了趙明誠,這把假玉壺也成了真玉壺,而獻玉壺給金人的主角也變成趙明誠。俗話說,人言可畏,尤其是在戰亂時代,這種不利於趙明誠的傳言很可能越傳越真,更何況,已經有傳言傳出,朝廷中有人已經開始秘密蒐集趙明誠的罪狀,想伺機彈劾死去的趙明誠。
李清照聽到這個傳聞後感到「大惶怖,不敢言,亦不敢遂已」(《〈金石錄〉後序》)。意思就是,感到非常的害怕,非常的惶恐,非常的恐怖,但是又不敢大肆地聲張,為自己辯護。因為這種事情,沒有人證物證,又值兵荒馬亂,一旦無法說清楚,就容易越抹越黑。但是不敢聲張,也不意味著就這麼不管不問,這件事情畢竟無法放下!所以這件事情對於當時孤身一人、無依無靠的李清照來說,真是心急如焚,焦頭爛額,誰又能想到,趙明誠才去世不到兩年,就有這麼多麻煩事在等著她。面對如此一個難解的局面,李清照到底該怎麼辦呢?
李清照做出一個決定,決定將手中絕大部分文物直接上交中央政府。在當時那種形勢下,這是一個明智之舉。
第一,傳聞說趙明誠將玉壺獻給金人,無非是說趙明誠有通敵之嫌,不效忠朝廷。那就用實際行動來表明自己對朝廷的一片忠心!如果非說獻給金人所謂的玉壺就是通敵,那麼,現在李清照將家藏絕大部分文物都上交朝廷,可否算是忠臣呢?其實我認為,這個傳聞的目的也許根本就不在於政治,而在於文物。有的人看到李清照孤身一人無依無靠,於是便製造出這樣的傳言,逼迫李清照交出文物,他們便可趁機下手。如果按照這個思路來推測,李清照的做法也許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懷,但在當時的情況下,李清照如不那麼做,又能怎麼辦呢?
第二,將絕大多數文物直接上交朝廷,上交中央政府,也許可以避免之前轉託他人的教訓。換言之,交付朝廷,總比交託給某人代管更為安全。
如果說弟弟李迒是李清照決定追隨宋高宗逃難的直接原因,那麼,一定要用實際行動為趙明誠、為自己的名聲討一個公道、討一個清白,就成了她做出這個決定的深層原因。
可是問題在於,做出這個決定之後,如何實現它,也存在很大的難度。這並不像現今和平時代,個人向國家捐獻文物,只需向博物館提出申請,辦理相關手續,博物館甚或還會為此舉辦儀式、頒發獎勵證書等等。在當時兵荒馬亂的情形下,向逃亡中的小朝廷捐獻文物,首先得追趕上它才行。
從建炎三年八、九月間開始,金國大將金兀朮率兵南下追擊宋高宗,高宗從建康一路逃往鎮江、越州(今浙江紹興)、明州(今浙江寧波),入海到舟山島的昌國(今浙江定海),又從台州(今浙江台州)入海,經海路南竄至溫州。而金兵在追擊的過程中,在海上遇上大風暴,只好退回到明州,這才使宋高宗獲得了一絲喘氣的機會。宋高宗一路南竄簡直就是倉皇逃命,如不是因為那一場大風暴,不是因為金兵長途奔襲,後方空虛,補給困難,那麼宋高宗的亡命之行還不知道何時何處才能停下來!
所以,李清照若要將文物獻給朝廷,首先得趕得上朝廷逃竄的速度。事實上,從建炎三年閏八月她離開建康,一直到第二年的正月,她一直斷斷續續地跟隨著宋高宗的隊伍,一會兒陸路,一會兒海路。有時為了加快速度,甚至丟掉必需的生活用品。
現在,我們僅僅用一二百字就將李清照跟隨宋高宗逃亡的過程交待得明白而簡單,可是在當時那種危急的情況下,在極其嚴苛的地理交通條件下,還要精心照看身邊的珍貴文物;從建康一路向南,經過大半年的長途跋涉,又是陸路,又是海路,直到溫州,行程足跡遍及現在蘇南以及浙江的大部分地區,對於一個年近五十歲的孤身女性來說,不知要克服多少難以想像的困難!但是不管有多麼艱難,那些珍貴的文物卻要帶在身旁須臾不能離,即便在海里遭遇海難,在陸上遭逢不測,死於非命,也要與這些文物同生共死。
等到李清照返回越州的時候,宋高宗的流亡朝廷已經到了明州。經過這一路上的千辛萬苦,她深深感到,這批文物如果繼續留在自己手中,命運必遭不測。她想,目前金兵已經撤到長江以北,朝廷也已經暫時北歸,時局暫時趨於穩定,也許這正是捐獻文物的好時機。於是她將所有的青銅器、手抄本等古籍文物交付緊鄰明州的剡(shàn)州(今浙江嵊縣),也許當時在那裡有可信之人可以代為轉交朝廷,或是有專人負責在剡州接受文物。總而言之,這批被李清照視若性命的珍貴文物終於交付給了朝廷。在李清照看來,這一次獻出文物給朝廷,既可以消除那些誹謗誣陷趙明誠的謠言,還他們夫妻二人一個清白,又能使這批珍貴的文物得到朝廷的保護,她心中的大石終可放下了!
不幸的是,李清照這一次又錯了!她又怎麼能夠想到,這批珍貴的文物在離開她不久,便遭到了厄運!
原來,這批文物寄到剡州後不久,當地便遭遇到叛軍的暴亂,傳言在官軍平定叛亂的過程中,這批文物流落到一位姓李的將軍手中。後來隨著李姓將軍的病故,李清照便無從得知文物的下落了。
在《〈金石錄〉後序》中,李清照無比沉痛地寫道:「所謂巋然獨存者,無慮十去五六矣。」原來我所說的那批巋然獨存的寫本、青銅器、摹本拓本,大概十分之五六都不存在了!
世情險惡詭欺煢寡
我們發現,這些文物的委棄失落大多與戰亂有直接的關係,而且往往是在離開李清照身邊之後丟失。那麼,我們也許會想,如果李清照自始至終都將文物存放在自己的身邊,豈不是更加安全?那些意圖染指文物的強盜難道會破窗而入、破門而入,甚或破牆而入?
事情遠遠沒有這麼簡單,即便是李清照自己帶在身邊的文物,也未能免於劫難。
自從剡州丟失掉現有文物十分之五六之後,李清照對於手頭巋然獨存的六七箱少量書畫硯墨更是小心防備,精心看管。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就是「更不忍置他所,常在臥榻下,手自開闔」(《〈金石錄〉後序》)。意思是,對於這六七箱少量的文物,她實在不忍心也不放心放在其他地方,於是常常將它們放置在自己的床榻底下,而且不許旁人接觸,每次都要自己親自開啟關合箱子。應該說,她對於這批文物已經是萬分小心。但即便如此,外賊易防,可是內賊難擋。就在寄往剡州的文物剛丟失後不久,居住在越州的李清照再一次遭遇了文物劫難。
在越州,她租住在當地一家鍾姓的人家,一天夜裡,李清照不在家中,臥室的牆壁突然被人挖開一個大洞,小偷從洞口爬進臥室,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床下的五箱字畫文物偷走。李清照發現後痛心不已,立即懸重賞贖買被盜走的字畫。說來也奇怪,僅僅過了兩天,隔鄰鍾復皓就拿來十八軸畫卷,請求賞金。李清照立刻明白,原來強盜並非遠在天邊,而是近在眼前!要不然,強盜怎會準確地探知字畫放在臥室的床下,怎能準確地挖開臥室的牆壁,並輕易地從床底下偷走文物,如探囊取物一般?如果沒有內線提供線索情報,根本無法偷得如此乾淨利索,這些人簡直是無恥下流到了極點!合夥偷走字畫,然後又前來求取賞錢!但縱使心裡明白,卻苦於沒有人證物證,只能徒呼奈何。她只好轉而要求鍾復皓交出其餘的字畫文物,且允諾給與重賞,但是鍾復皓口風甚緊,再也不肯說出其餘字畫的下落。數年之後,李清照才聽聞,那些字畫都被當代著名書法家、時任福建路轉運判官的吳說以非常低廉的價格購得。最終總算落到一個愛惜文物字畫的同道之人手中,多少可算是一點安慰吧!
在《〈金石錄〉後序》中,李清照不無悲憤地寫道:「所謂巋然獨存者,乃十去其七八。所有一二殘零,不成部帙書冊三數種,平平書帖,猶復愛惜如護頭目,何愚也耶!」當初我所說的那些巋然獨存的文物,又喪失了十分之七八。剩下的都是一些零零碎碎不成系統、不完整的非常普通的版本、書籍,然而即便如此,我還是像保護自己的腦袋與眼睛一樣愛護著它們,唉,我這樣的行為真是愚蠢痴迷啊!
不僅僅是李清照為這次文物丟失事件發出沉痛感慨,這個事件也在士人階層中引起普遍憤怒。根據有關史料記載,在四百多年以後,明代的著名政治家張居正,在擔任內閣大學士的時候,聽到屬下有一位姓鐘的官員有浙江口音,便問他:「你是會稽人嗎?」會稽是越州、紹興的古稱。這位姓鐘的官員說是,張居正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沉默了很長時間,不說話。這名官員不清楚自己哪裡得罪了大學士,趕忙說:「我是最近才剛剛從湖南湖北一帶遷居到會稽的。」意思說自己並非會稽本地人。可是張居正還是憤憤不平,這位莫名奇妙的官員最終還是遭到張居正貶謫的處分(見清·俞正燮《易安居士事輯》)。由於李清照的文物被紹興鍾姓人家所偷,居然連累到幾百年後鍾姓紹興人遭到貶謫。雖是稗官野史,但也由此可以看出,讀書人對李清照遭遇的深深同情,對一幫盜賊的深深痛恨!
在這樣一個混亂的世道,這樣一個連皇帝都被追得東躲西藏、四處流竄的混亂世道,連人命都無法得到保障,還怎能有餘力保障那些雖然珍貴卻沒有生命的文物字畫?可是,在李清照看來,那些文物字畫不僅僅是歷史的生命、文化的生命,也是她與趙明誠往日歲月的生命見證啊!這一時期李清照的心情在她的詞中表現得淋漓盡致:
年年雪裡,常插梅花醉。挼盡梅花無好意,贏得滿衣清淚。
今年海角天涯,蕭蕭兩鬢生華。看取晚來風勢,故應難看梅花。(《清平樂》)
我們曾在前面講過,李清照是非常喜歡梅花的。梅花在她的筆下,是那樣的嬌豔,那樣的美麗,那樣的飽滿!難道不是嗎?詩人回憶說:「年年雪裡,常插梅花醉。」想當年,每年下雪的時候,我都要與丈夫趙明誠一起飲酒賞梅花,啊!那濃烈香甜的美酒啊令我沉醉,明誠禁不住折下一枝梅花插在我的鬢髮之間。在這一剎那,究竟是我醉了,還是梅花醉了;是趙明誠看著我醉了,還是這場大雪讓我們都沉醉了,誰又說得清楚呢?可是如今,孤單的我,摘下一朵梅花,再也沒有人將它插在我的鬢髮之間,我只是無意識地輕輕揉搓著花朵,看著它們在風中點點飄落,就像我滿眼的淚水止不住落在衣襟上!多麼想念過去的美好時光,可如今我卻淪落在海角天涯,即便是滿樹的梅花綻放,我這滿頭的白髮卻再也不能與嬌豔的梅花相映成趣。其實我真是自作多情,看看這猛烈的海風,明早哪裡還有什麼梅花呢?不過就像我的青春,我的美好時光,隨風飄落罷了!
我們有理由相信,這首詞寫在李清照丟掉自己隨身的衣物被褥,準備在臺州章安登船渡海,追隨宋高宗的途中,這是在海角天涯發出的對個人命運的悲嘆,是一位詞人對國破家亡命運的嘆息。這正是李清照詞的妙處,看似寫自己的命運,但是那飄零的梅花,那淒涼的海角天涯,那晚來猛烈的海風,不正是南宋王朝在風雨飄搖的時局中苦苦掙扎的真實寫照嗎?偉大作家的作品,其最大的與眾不同就在於,通過寫自己的命運,透露出國家的命運,時代的命運!
如今,李清照手中保有的文物越來越少了!她深切地領略到,要保住手中的這點文物,無法僅靠自己的力量,更不能仰賴朝廷。而若要保護好文物,首先還是要保護好自己,讓自己擁有一個可以依靠的人,得到一份可以依靠的力量,這對於目前深陷窘困境地的李清照而言,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那麼,李清照將如何解決困擾自己的個人生活問題呢?已經年屆天命之年的她,個人的生活還將發生怎樣的變化?這些變化究竟會給她帶來怎樣的影響?
請看第八章《再嫁婚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