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誰種芭蕉樹?陰滿中庭。陰滿中庭,葉葉心心,舒捲有餘情。
傷心枕上三更雨,點滴霖霪。點滴霖霪,愁損北人,不慣起來聽!
《添字醜奴兒》
李清照在經歷了戰亂的磨難之後,又經歷了再嫁、離婚的苦痛,現在,已經五十多歲的李清照不僅依然孤身一人,而且精神飽受折磨,身心俱損。我們不禁為這位天才的女詩人感到擔心,以她這樣一種精神、身體狀態,還能寫出優秀的文學作品來嗎?動盪的時局、不幸的婚姻、痛苦的精神,還能夠讓我們的女詞人煥發詩情嗎?
命蹇詞工舟輕愁濃
古人說得好:「詩人少達而多窮,蓋非詩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歐陽修《梅聖俞墓誌銘》)「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趙翼《題元遺山詩》)個人遭遇的不幸,生活的挫折與坎坷,卻往往能夠造就詩人創作成就的飛躍,因為苦難的生活與遭際磨練了詩人的精神,也鍛造了文學的形象與氣質。
李清照這一時期的詩詞創作並沒有因為身心的損傷而減少,相反地卻呈現出創作的高潮,創作出不少膾炙人口的佳作名篇,貼切地反映了她此時此刻的心境。在《武陵春》中,她寫道: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這是暮春三月裡的一個上午,風已停了,春花落盡,只餘淡淡塵香,太陽懶洋洋地掛在天上,無精打采。詩人說:「日晚倦梳頭。」這個「日晚」不是說晚上,晚上要休息了,怎還會梳頭?就說是晚上,那詞人也不可能從早到晚一直呆坐還不梳頭吧!所以這個「日晚」是說日色已晚,日頭已高,可我們的女主人公還是沒精打采地坐在梳妝檯前,一點梳洗妝扮的心情都沒有。
那是因為只要坐到梳妝檯前,眼前就浮現出曾與趙明誠共度的幸福時光,也許當年,易安梳妝打扮時,明誠便陪伴在她的身後。可是現在,熟悉的一臺一凳,一梳一鏡,一切的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而斯人早已離去六年了!一切的一切都已結束了,再也無法回到從前,張張嘴,想要說點兒什麼,可是眼淚卻已止不住簌簌地落下來。
總不能就這樣枯坐終日!總不能就這樣每日以淚洗面!聽朋友們說起雙溪風光甚好,春色尚佳,不如一起划著小船去看看,去散散心。可是,自己這滿懷的愁緒、滿心的哀傷太沉太重,縱然心中明白,人要拿得起放得下,可是此時此刻的她又如何能夠放得下?既然放不下,那小小的舴艋舟又如何能夠載得動我的一腔愁緒呢?
讀著這首詞,不由得讓我們想起來李清照少女時代的那首《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那時的她是多麼的活潑、快樂,充滿勃勃生機!可是現在的她呢,卻是「日晚倦梳頭」、「欲語淚先流」,本想去雙溪泛舟散心,竟擔心小船載不動她的憂愁!兩相比較,形成多麼鮮明的對照!又有誰能知道,在寫《武陵春》的時候,李清照是不是也曾想起了《如夢令》?
用船之輕小來襯托愁之沉重,這不能不說是極為高明的文學手法!而如果一個人沒有經歷過那麼多坎坷曲折,那麼多生活的打擊,那麼多孤獨寂寞,又怎會有如此深刻的情感體驗?又怎會想到小船之輕與憂愁之重的強烈反差?「窮而後工」,此話的確不錯啊!
承言繼志後序金石
晚年的李清照,越是孤獨寂寞,就越是思念趙明誠;越是思念他們共處的美好時光,就越是對手上所剩無幾的金石字畫等文物珍愛有加。她雖年歲日增,但還是常為這些藏品而來回奔忙。比如在宋高宗紹興十九年(1149),六十六歲的李清照就曾先後兩次拜訪北宋著名書畫家米芾的兒子、南宋著名書法家米友仁,請他為自己收藏的米芾的兩幅字帖題跋。
在這裡,需要就古代書畫的鑑定鑑賞方法做些必要的簡單說明。中國書畫鑑定真偽的大體依據有:印章、著錄、別字、年月、避諱、款識等等,還有就是題跋。題跋一般都是後人寫在字畫上的評論文字,大都以詩歌或散文的形式詠歎、評論書畫作品與作者,或者評論前人的題跋是否妥當,並且一般都會對字畫有鑑定式的評價。所以高水平的題跋對於鑑別字畫真偽具有較高的參考價值,題跋價值的高低,則與題跋者鑑別鑑定文物字畫的能力與聲譽有直接關係。
因此,題跋既是對字畫的美學評論意見,也是對它真偽的鑑定意見。李清照之所以先後兩次不辭辛苦拜會米友仁,主要的原因在於:
一、米友仁是南宋著名書法家,又是米芾的兒子,小米在大米的這兩幅字帖上留下題跋,將會大大提升米芾這兩幅字帖的文物價值與審美價值;
二、米友仁的這種雙重身份,使他在米芾字帖上的題跋具有很高的鑑定價值,對於這兩幅字帖真跡的鑑定具有關鍵的意義。事實上,米友仁的題跋的確對於米芾的這兩幅字有所評論,特別給予了肯定性的鑑定意見。
在李清照帶來的米芾《靈峰行記帖》上,七十五歲的米友仁寫道:「拜觀不勝感泣,先子尋常為字,但乘興而為之。今之數句,可比黃金千兩耳,呵呵!」我看到父親的字,感慨萬千,不勝唏噓。家父日常寫字,都是乘興而為,這個帖子居然寫有這麼多字數,價值黃金千兩了吧!
在《壽時宰詞帖》中,米友仁首先介紹了這幅帖子內容的來由,然後寫道:「先子因暇日偶寫,今不見四十年矣。易安居士求跋,謹以書之。」意思是這幅字帖乃是家父閒暇的時候偶然寫的,不見它已經四十年了!從米友仁的題跋中,我們不僅瞭解到米芾寫字的日常情形,而且對這些字的來歷以及價值都有了清楚的認識,此種題跋對鑑定米芾字跡的真偽當然具有非常關鍵的作用。
我們之所以使用如此長的篇幅來講這件事情,就是要說明,李清照雖然已屆花甲之年,但是依然盡心盡力地承繼著她與趙明誠的文物收藏鑑定事業。這充分說明李清照對文物事業的執著與喜愛,同時這也是晚年李清照思念趙明誠最好的方式,用這樣一種方式來寄託對趙明誠的思念,用這樣一種方式來重溫兩個人將近三十年的幸福美滿的愛情婚姻生活,這對於李清照而言是再合適不過了。
趙明誠在文物收藏生涯中,撰寫過一本很重要的金石文物目錄著作《金石錄》,這部《金石錄》是繼歐陽修《集古錄》之後規模更大、更有價值的一部研究金石之學的專門著作,也是後世研究金石之學的必備書籍。這部書在宋徽宗政和七年,即西元1117年前後基本完成,趙明誠在書前寫序,詳細記敘自己自幼從事文物收藏的經歷,以及自己從事這項事業希望有用於世的深遠意義。他又邀請好友,著名學者劉跂為《金石錄》撰寫後序,劉序對《金石錄》的學術價值、學術意義也給予了高度的評價。
應當說,趙序與劉序的重點都在於《金石錄》的學術價值與學術意義,當然,趙明誠的序文也約略涉及到自己早年的一些經歷。
宋高宗紹興五年(1135),距離《金石錄》的面世已有十九年。自從在山東青州完成《金石錄》之後,趙明誠便再次進入仕途,從此捲入連續不斷的宦海沉浮中,再也沒有時間精力去系統地修訂、補正、校勘《金石錄》。現在,在趙明誠去世五年之後,李清照又繼承亡夫的遺願,對這部金石文物的著作進行了認真系統的校勘整理,這對於九泉之下的趙明誠該是莫大的安慰!更重要的是,李清照在趙明誠、劉跂的序文之後,又撰寫了一篇《〈金石錄〉後序》。這篇出自女性之手的序文在文化藝術界以至民間的影響力遠遠超過《金石錄》本身,更不用說趙序、劉序了。
因為從內容上來看,這篇《〈金石錄〉後序》具有更為重要的人物傳記價值與文學價值。清人阮劉文如評價說:「易安此序,言德甫(趙明誠字德甫)夫婦之事甚詳。《宋史·趙挺之傳》傳後無明誠之事,若非此序,則德甫一生事蹟年月,今無可考。」(《宋刻〈金石錄〉跋》)明代人蕭良評論說:「敘次詳曲,光景可觀。存亡之感,更悽然言外。」(明·朱爾繡《古今女史》卷3引《〈金石錄〉後序》評語)
總的來說,就是李清照所寫的《〈金石錄〉後序》有著重要的史料價值:
第一,《後序》對於他們夫妻之間的事情記敘得非常詳細,可以看作是他們二人結婚之後夫妻恩愛、兩情相悅、志同道合的一部浪漫的婚戀傳記、情感傳記,這對於我們瞭解他們夫妻二人的感情生活、婚姻家庭生活具有很高的史料價值。
比如,說到當年夫妻剛剛結婚的時候,生活貧寒,趙明誠不得不典當衣物,換來幾百文錢,到東京大相國寺去淘買文物,李清照寫道:「步入相國寺,市碑文果實。歸,相對展玩咀嚼。」這個細節非常妙。意思是說,兩個人到大相國寺,用這區區五百文錢,買了幾通碑文拓片、摹本,但還不忘買了一些水果、點心回家,在家裡一邊欣賞字畫、碑文,一邊吃著樸素的點心水果。「咀嚼」二字真是一語雙關,既是說咀嚼碑文的味道,也是說咀嚼水果的味道。最重要的是,這一段描寫將兩個人那種樸素而略顯貧寒,但卻不失高雅情趣的生活展現得如此生動,這即是他們夫妻感情生活最美好的記載。
第二,《後序》對趙明誠的事蹟記載得比較詳細。趙明誠的有關事蹟散落在《宋史·趙挺之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等史書與史料筆記當中,既不繫統,也不周詳。李清照作為他的夫人,以非常細膩的筆觸詳盡地記敘了趙明誠許多鮮為人知的故事甚至細節,這為我們研究趙明誠以及他的《金石錄》提供了第一手的材料。
比如,回憶趙明誠在萊州任知州的時候,她寫道:「每日晚吏散,輒校勘二卷,跋題一卷。此二千卷,有題跋者五百二卷耳。今手澤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趙明誠每日下班之後,返回家中即開始著手校勘古籍圖書,每晚校勘兩卷,校勘之後在書後寫一篇跋文,詳盡記敘校勘的過程與結果。二千多卷古籍圖書中,經趙明誠題寫跋文的就有五百多卷,可見趙明誠用心之專,用力之勤!李清照沉痛地說:如今這些圖書上跋文的墨跡彷彿就是昨天寫上去的一樣,而趙明誠卻去世已久,墳墓旁的樹木早已長成參天大樹了!我們甚至可以想像,當李清照寫下這段文字的時候,她的眼前又浮現出了三十一歲的趙明誠的身影,又好像看到了趙明誠伏案校勘的身影,真是死者長已矣,生者情何以堪!
第三,《後序》對於北宋王朝的覆滅、金兵的侵略、南宋小朝廷的狼狽逃竄,以及他們夫妻二人在靖康之變以後的戰亂中顛沛流離、金石文物的悲慘命運等,也做了非常詳細的記述,從某種程度上說,這也是一篇記敘北宋士人、文化事業在戰亂中悲慘命運的時代傳記。
比如在寫到自己的文物一再散失的時候,她悲憤地寫道:「或者天意以餘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耶?抑亦死者有知,猶斤斤愛惜,不肯留在人間耶?何得之艱而失之易也?」難道是天意認為我生來命薄,不該享受這些尤物?抑或是明誠在天有靈,過於愛惜這些文物,不肯讓它們留在人間?為什麼收藏它們是如此的艱難,而失去它們卻如此的容易?這一番話根本就是對戰亂世道的悲憤的控訴,也是對自己命運的哀嘆。其實,蒼涼時代裡哀嘆自己命運的又何止李清照一人,不同的是李清照書寫了出來,但是寫出來又能如何?所以她在結尾處只能安慰自己:「三十四年之間,憂患得失,何其多也!然有有必有無,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三十多年來,憂患得失何其多也!天地之間,本來就是分分合合,聚散無常,這本是人生常理,又何必太在意。
應該說,《〈金石錄〉後序》是晚年的李清照留給我們的一份寶貴的文化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