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康震評說李清照》小說信息

第九章 夕陽歲月(第2頁,共2頁)

字體:

哀哀孱嫠心懷家國

修訂校勘《金石錄》並撰寫《〈金石錄〉後序》,當然是為了完成趙明誠的遺願,是為了在追憶夫妻二人情感歷程中懷念往日的美好時光,這或許能減少一點現實中的痛苦,或許能使自己在面對現實生活中的孤獨、寂寞、痛苦時,稍稍感受到生活中的一點點甜蜜的滋味。晚年的李清照有時偶爾也會與一些親近的朋友飲酒賞花,或者做一些閨閣中的小遊戲。然而,李清照畢竟不能「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冬夏與春秋」(魯迅《自嘲》),更不能「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金石書」,只作獨善其身者,她目前雖然孤身一人,形單影隻,但她的內心、她的情感並沒有脫離國家社會,脫離當前的動盪時局,對於淪喪的中原故土,她沒有一刻不感到痛心疾首,沒有一時不在深深地思念著,這在她的作品中可以說比比皆是。

如:「傷心枕上三更雨,點滴霖霪。點滴霖霪,愁損北人,不慣起來聽。」(《添字醜奴兒》)夜半三更時分,自己正在睡覺,忽然被點滴不斷的雨聲驚醒,唉,這纏綿不斷的雨水,讓我這飄落到南方的北方遊子,怎麼聽怎麼都像是思念故鄉的哭泣聲,怎麼看怎麼都像是自己的淚水!

再如:「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沉水臥時燒,香消酒未消。」(《菩薩蠻》)我的故鄉在哪裡?還是不要問我這個問題,讓我再喝一杯酒,喝到沉醉,就不再去思念,不再去想念。看看香爐中的沉香已經快要燒盡,可是我的酒意尚濃,還是難以醒來。其實作者大概是永遠也不想醒來吧!其難以排解的愁苦,一如李白的「但願長醉不願醒」。

對故鄉的思念也讓她無時無刻地關心著朝廷與金國時局的變化。

宋高宗紹興三年(1133)五月,朝廷派遣同籤書樞密院事、吏部侍郎(大體相當於今國務院副總理兼人事部副部長)韓肖胄為通問使,試工部尚書(大體相當於今建設部部長)胡松年為副使,前往金國,探望被金人囚禁在北方的宋徽宗趙佶、宋欽宗趙桓。韓肖胄的曾祖父韓琦曾在宋仁宗、英宗、神宗三朝為宰相,祖父韓忠彥也曾是宋哲宗、徽宗兩朝的宰相。李清照的祖父、父親兩代人都曾得到韓琦、韓忠彥的賞識與提攜,所以韓肖胄與李清照算得上是世交。這次韓肖胄與胡松年出使金國,是朝廷上下的一件大事,思念故土的李清照對於這件事情非常關注,她不顧身心的疲憊,振奮精神,揮筆寫下了兩首詩,為韓、胡兩位使者送行,題目是《上樞密韓公、工部尚書胡公》。

在詩前的小序中,李清照寫道:

紹興癸丑五月,樞密韓公、工部尚書胡公使虜,通兩宮也。有易安室者,父祖皆出韓公門下,今家世淪替,子姓寒微,不敢望公之車塵。又貧病,但神明未衰落,見此大號令,不能忘言。作古、律詩各一章,以寄區區之意,以待采詩者雲。

意思是說,自己因為家道衰落,身份卑微,不敢貿然前去為他們送行。自己的身體雖然有病,但是聽到他們出使金國的訊息,非常振奮,所以寫下兩首詩為他們送行,藉以表達自己的心情與忠心。

第一首是長達八十句的雜言古體詩,其中又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是四十六句五言古詩,其主題是突出韓肖胄在朝中舉足輕重的地位,對他身負重任,出使金國公而忘私的高尚情操給予熱情的讚頌:

身為百夫特,行足萬人師。

家人安足謀,妻子不必辭。

意思是說,韓肖胄將個人與家庭的安危置之度外,毅然出使金國,堪為朝廷的榜樣。據《宋史·韓肖胄傳》記載,韓肖胄出使金國之前,向宋高宗辭行。當時金國兵強馬壯,南宋君臣人心膽怯。韓肖胄對高宗講,目前大臣們對於講和還是主戰各有不同意見,朝廷沒有定論。但是從長遠來看,講和終究不過是權宜之計,為的是度過眼前的難關。等到大宋將來國力強盛,軍威大振之時,朝廷肯定還是要一洗靖康之恥,收復中原的。我與胡松年此次出使金國,朝廷先不要貿然撕毀與金國的和約。我們如果半年多還未能還朝,那就說明金國人另有圖謀,陛下一定要從速進軍北方,萬萬不可因為我們滯留金國而有所顧忌,延緩了進軍的時機。這大概算是臨行之時他給宋高宗的政治遺囑。

韓肖胄的母親很了不起,韓肖胄向她辭行,韓母對他說:「我們韓家世代領受國恩,現在朝廷有命,自當勇於前行,不要顧念我這個老太婆。」宋高宗聽說後很受感動,專門下旨封韓老太太為榮國太夫人。應當說,李清照在詩中對韓肖胄的稱讚與韓肖胄的言行道德是完全一致的。

詩的第二部分是三十四句七言古詩,主要是讚頌胡松年的品德與才能。其中有這樣幾句頗為醒目:「皇天久陰后土溼,雨勢未迴風勢急。車聲轔轔馬蕭蕭,壯士懦夫俱感泣。」國難當頭之際,使者們在風雨飄搖的時刻肩負朝廷使命,一路上車聲粼粼馬聲蕭蕭,無論是壯士與懦夫都為他們不畏艱險、不懼生死的精神而感動得掉下眼淚!真有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史記·刺客列傳》)的悲壯情懷。

據《宋史·胡松年傳》記載,韓、胡兩位使者此次出使金國,見到了金國在北方擁立的偽齊傀儡皇帝、原北宋大臣劉豫。劉豫要求他們二人以君臣之禮拜見自己,胡松年回答說:「你我均為大宋朝臣,不當用君臣之禮。」劉豫問胡松年宋高宗身體如何,胡松年回答說:「聖主萬壽。」劉豫又問宋高宗未來有何打算,胡松年堅定地回答說:「聖上的意思一定要收復故國疆土方才罷休。」劉豫原來妄圖在韓、胡二人面前擺擺威風,嚇唬嚇唬他們,沒想到在胡松年的跟前碰了幾個軟釘子,囂張的氣焰才慢慢收斂起來。但是要知道,韓、胡這次出使金國,也冒了很大的風險,朝廷眾臣對這趟差事充滿疑懼之心。韓、胡的言辭行為不僅要維護大宋朝廷尊嚴,還要小心謹慎,否則不僅會惹來殺身之禍,而且還會挑起宋金兩國的戰端。韓肖胄、胡松年在強敵與叛賊面前不卑不亢、有理有節且能全身而還,不能不說是大大的忠臣、大大的能臣。

除了稱頌二位使者,李清照還在詩中對他們提出兩點建議:第一,「夷虜從來性虎狼,不虞預備庸何傷」。要提高警惕,不能麻痺大意。第二,「巧匠何嘗棄樗櫟,芻蕘之言或有益」。與金國人談判,不能只聽信、依靠朝廷,還要虛心聽取老百姓們的意見。總之,兩國交兵也罷,談判也罷,都不只是朝廷之事,也是百姓之事,要廣用人才,走群眾路線,用其所長。

誰說李清照晚年足不出戶,兩耳不聞窗外事?完全不是,她不僅洞察窗外之事,而且其敏銳的洞察力比那些當局者當事者高明得多!這樣的真知灼見,表現了李清照清醒的政治頭腦與政治遠見。在這部分的結尾,李清照發出了:「欲將血淚寄山河,去灑東山一抔土。」我願為收復故土而將鮮血灑在故鄉的土地上,這與岳飛「還我河山」的呼喚真是異曲同工啊!

李清照所寫的第二首詩是八句七言律詩,詩中想像兩位使者在北方受到民眾歡迎的情景。詩中最為醒目的是這兩句:「聖君大信明如日,長亂何須在屢盟。」意思是說,我們聖上的誠信之心像太陽一樣明亮,但是《詩經·小雅·巧言》說得好:「君子屢盟,亂是用長。」君王屢屢與他國結盟講和,禍亂反而會越來越多。這兩句話似乎充滿矛盾,好像是完全相反的,其實就是正話反說:你不是非常老實、誠信地與金國講和嗎?其實,越是卑躬屈膝地講和,越會有更多的禍亂產生,只有加強國防,發展實力,才能真正保證國家的穩定。從這兩句詩來看,我們似乎可以說,李清照在宋金關係上是個不折不扣的主戰派。

李清照以老病之身卻一口氣創作了總數達五百多字的兩首詩。這兩首詩,表面上看是在讚頌兩位使者,為他們送行,實際上藉此機會系統地表達了自己對於靖康之變以來國家的大政方針政策以及宋金兩國戰和局面的基本看法。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這兩首詩是李清照結合自身的經歷,對靖康之變以來七年國家政治生活的總結,這個總結是李清照個人的,但卻反映了歷史的真實,也表現出李清照卓越的政治見識與政治眼光,在當時主和派大權在握的情況下,能夠在詩中如此直率地表達自己的見解,也需要巨大的政治勇氣!

桑榆暮景珠沉玉隕

通過上面的講述,我們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那就是李清照的作品中,既有像《武陵春》那樣纏綿悱惻的婉約之作,又有像《上樞密韓公、工部尚書胡公》這樣金剛怒目式的豪放之作。這似乎代表了李清照人格情感的兩個重要方面,一方面因為中年以後尤其是晚年時期坎坷生活的挫折,她似乎不願意再讓外界干擾自己那顆孤獨寂寞卻又敏感的心;另一方面,由於她敏銳的眼光,剛強的個性,獨立的人格以及活潑的性情,使得她又情不自禁地希望能夠重新返回火熱的現實生活,這種矛盾的心情交織在她的內心世界,在《永遇樂》這首詞中得到了充分的表現: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人在何處?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元宵佳節,融和天氣,次第豈無風雨?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

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捻金雪柳,簇帶爭濟楚。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這是一個元宵佳節的傍晚,晚霞如金,白雲如璧,真是一派祥和的佳節景象。然而此時此刻,詩人卻恍惚之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是在臨安,還是在東京?只看見濃密的柳色,只聽到《梅花落》的笛聲,春天這就來了嗎?我們知道,元宵節是閤家團圓的節日,而此時的江南,正是鶯飛草長,其樂融融。然而所有這一切都只能勾起作者的無限傷心事,她不禁問道:「次第豈無風雨?」劉禹錫有詩云:「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閒平地起波瀾。」(《竹枝詞》九首其七)心境不佳,再美好的春意,也似乎籠罩著風雨的陰影。

還有不少的朋友,他們乘著香車寶馬,歡歡喜喜地來邀請我吃喝玩樂,共度佳節,然而我都一一謝絕。這讓我們不由得想起朱自清先生在《荷塘月色》中所說的:「這時候最熱鬧的,要數樹上的蟬聲和水裡的蛙聲;但熱鬧是他們的!我什麼也沒有。」的確,在這個時候,佳節是朋友們的,快樂也是他們的,孤孓一身的詞人什麼也沒有。

此刻,她所擁有的是什麼呢?是無比甜美的回憶,是點點滴滴幸福的追憶,她幸福地活在回憶當中——你看,那還是在東京,還是在少女的時代,也是這樣一個融和的天氣,也是一個元宵佳節,我與夥伴們打扮得漂漂亮亮,整整齊齊,去看花燈,去吃宵夜,去盡情地快樂。

然而,現在,這一切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憔悴的容顏,花白的頭髮,衰老的心境,夜間出去?還是不要出去吧!任何鮮豔的花燈、美麗的歡笑、斑斕的衣裙、喧鬧的人群,都太容易刺痛詞人那顆脆弱、敏感、孤獨的心……然而,誰也不會想到,我們的詞人、花甲之年的李清照,悄悄地撩開門上布簾兒的一角,偷偷地在聽朋友們歡歡喜喜的說笑。

她多麼渴望充滿熱情的生活,多麼渴望正常的家庭的溫暖!這都是她以前曾經擁有過的,而現在,這生活只能存在於她年邁的記憶當中,只存在於撩起的門簾兒那一個小小的角落!這種矛盾的、尷尬的欲說還休的複雜心情,又怎麼能夠說得清楚!而這,不正是時代的動亂、國家的淪喪投射到女詞人內心上的一段揮之不去的沉痛的陰影嗎?

這首詞在後代人心中引起了極大的共鳴,宋末詞人劉辰翁讀罷這首詞說:「餘自乙亥上元誦李易安《永遇樂》,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聞此詞,輒不自堪,遂依其聲,又託之易安自喻。雖辭情不及,而悲苦過之。」(《須溪詞》卷2)意思是說:我自從在宋恭帝德祐元年(1275)讀到李清照的這首詞,不禁落淚。三年過去了,可每次讀這首詞,都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於是仿照這首詞的音律唱和了一首,詞采雖然不及,但是悲苦之情大大超過了原作!西元1279年,南宋王朝滅亡。為什麼三年來劉辰翁讀《永遇樂》總是「為之涕下」?就是因為從中讀出了國家即將淪喪的哀痛之音!

宋高宗紹興二十六年,即西元1156年前後,李清照在孤獨、寂寞以及對昔日時光的回憶中走完了一生,享年七十二歲。

夕陽歲月裡的李清照,沒有在孤獨的生活中沉淪,更沒有在寂寞的回憶裡喪失熱情。相反,她像楓葉一樣,在經歷了嚴霜的考驗之後,生命放射出更加紅潤的光澤,而且紅得更加深沉,更加濃烈。如果說,年輕時代的李清照好比一縷清澈的泉水,從山澗裡歡快地流過,那麼,年邁之際的李清照則好比一泓靜靜的潭水,寧靜而深厚,但卻依然是如此的澄澈明淨,當一片小小的樹葉不經意地落在這水面上,便會激起一層淡淡的漣漪,這一層淡淡的漣漪靜靜地擴散開來,一直擴散到我們這些後人的心裡……

李清照在熔金落日、合璧暮雲中走完了她人生的最後一程。瞭解了她的人生,解讀了她的作品,我們不禁要問,才情高超的李清照在文學史上的地位究竟如何?她為何能成為古代最傑出的女作家?

請看第十章《一代詞宗》。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