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祥
一
希特勒比薩達姆「高明」。
七十年前,當他的末日來臨的時候,希特勒選擇的不是東躲西藏與屈辱投降,而是在帝國首都柏林就地自殺。這樣,他不僅逃脫了人世正義的懲罰,而且拯救了自己身後的「光輝形象」。他留給後世的不是一個蓬頭垢面、可憐巴巴的「髒老頭」樣,而是一個「完美無損」的人世邪惡的經典象徵。在歷史現實中,希特勒被征服了;但他那邪惡的思想與精神卻像幽靈一樣在人類的歷史記憶中任意翱翔。
要征服希特勒的幽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首先,他雖然被打敗了、消滅了,但他畢竟曾經節節勝利、所向披靡,這使得他的失敗與消失顯得有點「偶然」,有點令人難以置信。後人看到的他的最後鏡頭是在1945年4月20日,即在他五十六歲生日那天接見為他賣命的德國孩子的場景,雖然已經灰頭土臉,但仍然令人毛骨悚然。而他十天後在柏林帝國總理府十米深的地下室的自殺,沒有被鏡頭記錄下來並公之於眾。人們在相關歷史紀錄片中看到的幾乎都是一個如日中天的希特勒。在那裡,他仍然在咆哮著、得意著、凱旋著;德國人仍然在為他歡呼著、戰鬥著。希特勒似乎還「活著」。與此相比,他最終的失敗與自殺的事實只是一條抽象的,似乎可以被忽略的資訊。
其次,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他的思想受到了大力討伐,他的滔天罪行受到了徹底的揭露與譴責。但正因為他失敗與消失了,他已經不能為其思想與行為進行辯護。正如針對一個惡貫滿盈的罪犯的判決,只有在一個公正法律與審判程式之內才能使人心服口服,對希特勒的思想與罪行的評判,也只有在堅持公正與邏輯原則的前提下才能真正深入人心。在這裡,為希特勒作「辯護」的不是對他的贊成、寬容或同情,而是我們思想中的公正與邏輯意識。只有當我們能夠在不扭曲我們日常的公正與邏輯意識的前提下,顛覆希特勒的思想建築、動搖他的道德基點的時候,我們才能為針對希特勒所作出的嚴厲評判感到心安理得,才能算是在真正意義上征服了希特勒的幽靈。
能做到這一點的歷史著作屈指可數。我們一般接觸到的有關希特勒的讀物,或屬於「遠距離掃射」,或屬於「近距離感染」。前者對希特勒的打擊效果猶如向銀幕上的希特勒開槍,而後者則已經被希特勒的幽靈所迷惑與俘虜。
塞巴斯蒂安·哈夫納的《解讀希特勒》則是一部敢於接近希特勒的幽靈,而又不被它所俘虜,以平和的心態、依據公正的標準、憑藉豐富的知識與嚴密的邏輯征服希特勒幽靈的力作,是一面讓這一「魔鬼」原形畢露的「照妖鏡」。
二
塞巴斯蒂安·哈夫納(sebastianhaffner,1907-1999)是德國著名政治評論家與歷史學家。他於1907年12月27日出生在柏林,原名萊蒙特·普雷策爾(raimundpretzel)。大學期間學習法律,獲法學博士學位。畢業後,先在國家司法機關工作。1933年希特勒上臺後,因不願意與納粹同流合汙,他主動辭去公職,從事新聞記者工作。1938年,因納粹對猶太人的迫害愈演愈烈,他與有猶太血統的未婚妻一同離開德國,移居英國,並任英國《觀察家報》德國方面的記者。為了保護其在德國的親友,他選擇了「塞巴斯蒂安·哈夫納」這個筆名。據其女兒薩拉回憶,這是因為他喜歡德國著名音樂家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與莫札特(尤其是其《哈夫納交響曲》)。1940年,哈夫納在英國出版了《德國:傑克爾與海特》(igermany:gekyll&hyde/i)一書,向英國民眾解析德意志民族——這個「詩人與思想家的民族」——追隨惡魔希特勒的原因。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哈夫納於1956年以《觀察家報》駐德記者的身份返回到當時的聯邦德國。在向英國報道德國時事的同時,哈夫納也經常參加聯邦德國電視臺每週一次的著名國際記者討論會「國際早餐會」,逐漸介入德國新聞與輿論界。1961年8月13日,即在民主德國建造「柏林牆」的當天,當德國再次成為世界政治焦點的時候,哈夫納向《觀察家報》辭職,改任聯邦德國《世界報》記者,次年又改任《明星》週刊的專欄作家,由此完全回到了故鄉的環境之中。
在20世紀50年代,哈夫納還是一位保守的「冷戰分子」。人們可以經常聽到他對民主德國的猛力抨擊。自1962年10月聯邦德國發生阿登納政府打擊新聞自由的「明鏡事件」起,哈夫納的思想開始向左轉。1964年,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五十週年與聯邦德國史學界關於德國第一次世界大戰戰爭責任的辯論,哈夫納推出了歷史著作《德意志帝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七大致命過失》(idiesiebentodsuendendesdeutschenreichesimerstenweltkrieg/i)。在揭露德意志帝國外交失策的同時,哈夫納要求聯邦德國社會吸取德意志帝國的教訓,放棄復仇主義的幻想,改善與東歐國家的關係。後來他甚至提出了承認民主德國為外國,放棄德國統一的主張。保守的哈夫納成為了後來勃蘭特政府的「東方政策」的開路人。(他還認為,兩德的統一「連理論上的可能性都沒有」。當1990年德國統一成為事實的時候,哈夫納坦然認錯:「這是我一輩子出的最大的洋相!」)1967年,哈夫納又推出了《丘吉爾傳》(ichurchill/i),受到了廣泛的讚賞,進一步奠定了其歷史散文作家的地位。聯邦德國爆發學生運動時,哈夫納已經年逾花甲,但他卻十分理解與支援年輕一代的抗議運動,成為青年學生難得的「忘年交」。不僅如此,哈夫納的思想「左化」到了讓社會民主黨人難以忍受的地步。1968年,在德國1918年革命五十週年之際,哈夫納又出版了相關著作《背叛》(iderverrat/i),譴責當年社會民主黨領導人艾伯特「背叛」了社會主義革命理想。
1978年,年逾古稀的哈夫納推出了他一生最著名的著作,即這本《解讀希特勒》。該書出版不久,便在聯邦德國引起轟動,連續幾個月穩居暢銷書榜首。哈夫納因此在當年獲得杜塞多夫市的海涅獎。儘管在此之前(1972年),德國曆史學家約阿希姆·費斯特(joachimfest)已經出版了鉅著《希特勒傳》(ibiographie/i),但哈夫納的《解讀希特勒》則以短小精悍、深入淺出的特色長期與費斯特的千頁鉅著平起平坐。費斯特讚譽哈夫納的「小書」「毫不費力地」把許多篇幅巨大的著作「撂在了後面」,不知他是否也指自己的《希特勒傳》。總之,哈夫納的《解讀希特勒》是德國最為暢銷的希特勒讀物,至今已經再版二十多次,而且被翻譯成二十三種文字。
《解讀希特勒》中的某些觀點也受到了一些專業歷史學家的質疑,他們對哈夫納的歷史專業水平還是有所保留。但當一年後哈夫納的圖文並茂的《不含傳說的普魯士》(ipreussenohnelegende/i)問世時,專業歷史學家也不得不對他的專業知識與判斷力表示欽佩。哈夫納對普魯士,特別是其早期歷史與文化的高度評價,糾正了人們長期以來對普魯士的偏見。進入20世紀80年代以後,哈夫納雖然年老體弱,但仍然用口授的方式不停著述,1987年,八十歲的哈夫納又出版了德國曆史評論集《從俾斯麥到希特勒》(ivonbismarckzuhitler/i)。該書被視為哈夫納對德國近現代歷史經驗與教訓的最後總結。
1999年1月2日,在度過了九十一歲生日的幾天後,哈夫納在柏林去世。2000年,他於1940年前後創作的敘述自己青少年時代的遺著《一個德國人的故事》(igeschichteeinesdeutschen/i)由其子女整理出版,很快也成為暢銷書。德國再次興起「哈夫納熱」。
哈夫納雖然不是專業歷史學家,他的著作也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專業研究,但他對德國公眾歷史意識的影響卻大於任何一個德國專業歷史學家。哈夫納成功的秘訣,就在於他是以一個普通人的眼光來觀察歷史,用普通人的語言來寫作歷史,用日常的邏輯與尺度來解釋與評價歷史。正因為他避開了專業歷史研究的視角,他看到了專業歷史學家所看不到的歷史的面目。也正因為他面對普通讀者寫作歷史,他比專業歷史學家們更多地解答了同代人的歷史疑惑。《解讀希特勒》在各方面都是哈夫納寫作特色的經典代表,也是他自己的得意之作。
三
回顧哈夫納20世紀60年代的創作歷程,可以想象,到了70年代初,對於哈夫納來說,寫一部有關希特勒的書,一定是一件技癢難忍,但又十分棘手的事情。一方面,如前所述,他已經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五十週年之際推出了《德意志帝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七大致命過失》,三年後他又出版了《丘吉爾傳》,顯示了自己對歷史題材的濃厚興趣以及在歷史人物傳記方面的才能。在1968年,他又出版了紀念1918年革命的《背叛》一書。人們可以預料,哈夫納將在1975年前後,也就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三十週年之際,推出一部有關納粹德國或希特勒的著作。
而另一方面,哈夫納又遇到了兩個十分強勁的競爭對手。其一是當時在聯邦德國史學界迅速崛起的社會史學派。在該學派的影響下,聯邦德國曆史科學研究的重心,開始從國家政治向社會經濟結構與程式轉移,對歷史人物的專注研究已經被看成是不合時宜的「老一套」。他們認為,研究納粹德國曆史不能以希特勒為中心,而為希特勒這樣一位德國曆史的罪魁禍首寫傳記,則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更為重要的是,揭示造成希特勒上臺的歷史、政治、社會與經濟原因。
哈夫納的另一個或許更為強大的競爭對手,則是前面已經提到的費斯特。這位比哈夫納年輕近二十歲的政論家與歷史作家,於1973年推出了鉅著《希特勒傳》。這部著作遠遠超越了20世紀50年代英國曆史學家布洛克(a.bullock)的希特勒傳記,創造了希特勒研究的新頂峰。在費斯特的《希特勒傳》以後,再推出一本更為全面、詳盡、透徹的希特勒傳記,顯得不僅多餘,而且幾乎不可能。或許,這也是哈夫納沒有直接在1975年前後出版自己的希特勒著作的原因之一。
而當本書在1978年出爐的時候,哈夫納還給它起了一個過於謙遜的書名:《關於希特勒的幾個註解》(ianmerkungenzuhitler/i)。意思似乎是,本書不是又一部希特勒傳記,《希特勒傳》已經有人完成了,我只能附加幾個註解作為補充。該書七個章節的標題也真是「註解」般的簡單:生涯、成就、成功、錯誤、失策、罪行、背叛。
但結果表明,雖然有費斯特的《希特勒傳》在先,哈夫納的幾個「註解」卻不是多餘的。如果說費斯特的《希特勒傳》是希特勒這條巨蟒的巨幅油畫,那麼哈夫納的希特勒肖像則是一張簡明扼要的速寫。雖然只有寥寥幾筆,卻恰到好處、入木三分,比墨濃筆重的油畫更為真實。費斯特的著作宏大詳盡,但讀者很難得其要領,而哈夫納的「註解」名副其實地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不僅如此,哈夫納還指出了希特勒這條巨蟒的致命「七寸」。在費斯特的畫卷裡,希特勒巨蟒般的活靈活現,讓讀者感到恐懼(甚至「悲壯」)而又入迷;而在哈夫納那裡,希特勒有時是條巨蟒,有時卻萎縮成了一條蜥蜴,而且最終被征服了。
哈夫納沒有運用複雜的政治學或社會學理論,不做過度的藝術渲染,也不做過高的道德批判,而是用普通人的平淡眼光來觀察,用樸實無華的語言來敘述,用相對客觀公正的標準來評判希特勒的是非功過。甚至可以說,是先把希特勒當作一個普通人、正常人來看待,爾後逐漸顯現其畸形、瘋狂與罪惡的原形。
四
翻開第一章「生涯」第一頁,我們首先讀到的開場白是,「阿道夫·希特勒的父親,一生走的是上坡路……阿道夫·希特勒一開始就走下坡路」。一本以希特勒為主角的著作以如此平淡的語言與視角開頭,實在出人意料,而同時又讓人眼前一亮,興趣頓生。在這裡,哈夫納觀察希特勒的眼光,是一個經驗豐富的醫生對一位名人進行體檢的眼光,更確切地說,是對一具「名屍」進行解剖的眼光。他不讓名人的光環陰影、功過是非影響他的工作。「躺」在他眼前的「名屍」,是一個世界歷史上「最大級別」失敗者的大起大落的人生履歷,一個讓許多人百思不解的謎:開始是一個默默無聞、古里古怪的失敗者,然後是一個遮天蔽日、不可一世的「成功者」,而最後卻又是一個一敗塗地、惡貫滿盈的失敗者。在為這具「名屍」填寫「一般欄目」的時候,哈夫納僅僅依據幾條眾所周知的,但一般人熟視無睹的資訊,就揭示了希特勒生命的畸形:這位在政治影響方面近乎「滿分」的世界歷史頂級「名人」,在友誼、愛情、親情、文化、職業等方面都是個「零」。這也就基本揭示了希特勒成為一個政治狂的原因,因為政治是他的生活替代品。在對希特勒的個性與個人生活做靜態觀察後,哈夫納逐個評述了希特勒政治生涯的七個階段或重大決定:一、早年便專心政治,把政治當作生活的替代;二、1913年從奧地利移民到德國;三、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決定當政治家;四、發現自己作為大眾演講者的魅力;五、決定當領袖;六、決定在其有生之年完成其政治時間計劃,也就是決定發動戰爭;七、決定自殺。讀者可以在很短的篇幅裡,看到希特勒是如何從一個無業流浪者走向「輝煌」,隨後又走向毀滅的。字裡行間,希特勒的成敗之謎已經隱約可見。
在第二章「成就」裡,哈夫納毫不諱言地承認,希特勒曾經取得了很大的成就。這也是1933年希特勒上臺後獲得絕大多數德國民眾支援的主要原因。到1936年,在短短三年之內,希特勒解決了德國大眾的失業問題,創造了「經濟奇蹟」。他也創造了德國擴軍的「奇蹟」。到1938年,德國的軍隊從僅十萬人的陸軍發展到歐洲最強大的軍隊,包括最強大的空軍。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凌辱德國的《凡爾賽和約》變成了一沓廢紙。哈夫納尤其突出了希特勒在建立獨立作戰的裝甲兵種中的關鍵性作用,這一兵種的建立為德國第二次世界大戰初期的節節勝利奠定了基礎。哈夫納認為,雖然希特勒在創造經濟與軍事「奇蹟」的時候有許多幫手,但他的領導作用是不可否認的。另外,希特勒還推動了德國社會的變革。希特勒這方面的貢獻主要表現在他促進了德國人的「社會化」,讓他們感到了集體生活的溫暖。哈夫納認為,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真正區別在於集體主義,在於人的「社會化」。在此意義上,希特勒無疑是一位「社會主義者」,而且是一位「很能幹的社會主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