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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成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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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曆史上有三大社會程式,它們開始於帝國晚期,繼續於魏瑪德國期間和希特勒統治之下,而且在聯邦德國與民主德國還在迅猛前進。首先是社會的民主化與平等化,即等級差別的瓦解與階級差別的鬆動;其次是性道德的變化,即基督教禁慾與市民規範越來越貶值與被拒絕;其三是婦女的解放,即性別差異在法律秩序與職業世界中的縮小。在這三個領域,希特勒的成就,不管是積極的還是消極的,都相對較小,我們這裡之所以講到這些,是因為經常有人錯誤地認為他阻礙了這三大程式,或者使它們倒退了。

最明顯的是婦女的解放。眾所周知,納粹主義在口頭上是反對婦女解放的。事實上,特別是在該政權的第二階段,即戰爭階段,婦女解放取得了巨大的躍進,而且受到了納粹黨與國家的完全贊成,經常獲得大力支援。婦女從來沒有像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那樣從事那麼多男性職業與職能,而且這再也不可能回到原狀——就算希特勒的統治渡過了第二次世界大戰這一關,也不可能。

在性道德方面,納粹主義的表面態度是矛盾的。他們頌揚德意志規矩與道德,但也抨擊牧師的虛偽與小市民的陳腐,不反對「健康的情慾生活」,特別是當它能(不管是婚內還是婚外)帶來健康後代的時候。實際上,已經在20世紀20年代開動的肉體與性崇拜的列車,在30年代與40年代仍然不可阻擋地向前賓士著。

至於等級特權的繼續取消與階級臺階的推倒,納粹主義甚至完全正式地支援(這點與義大利法西斯主義相反,他們將重建一個「合作國家」,即一個等級國家寫在他們的旗幟上,這是許多不能將希特勒的納粹主義與墨索里尼的法西斯主義混為一談的原因之一)。他們只是改變了詞語;以前叫作「無階級社會」,在他們那裡叫作「民族共同體」,實際上是一回事。不可否認的是,在希特勒統治之下,甚至比魏瑪共和國時期有更為眾多的地位上升與下降、階級的混合與開放——「為能人開路」,也為思想激進者開路;不是所有的都十分悅目,但不可否認,在不斷平等化的意義上,這是「進步的」。最明顯的是軍官團的發展,這點受到希特勒的親自支援,在魏瑪時期的十萬軍隊的軍官團幾乎還是個貴族的領地。希特勒的第一批源自魏瑪時期國防軍的元帥,幾乎都還有帶「馮」的名字,以後的元帥就幾乎沒有了。

這些都是為了完整起見而順便提到;前面已經說到,這些發展在希特勒上臺以前就已開始,在希特勒時期與以後都在繼續,希特勒的作用,不管是消極的還是積極的,都不大。但有一個巨大的社會變革是希特勒個人的作為,有意思的是,它在聯邦德國被糾正了,而在民主德國則被保留並且繼續推向前進。希特勒自己稱之為「人的社會化」。他曾對勞施寧說:「b我們何必要把銀行與工廠社會化呢?……那實在是多此一舉,如果我把人牢牢地束縛於一套紀律,使他們不可逃脫……我們就將人社會化了/b。」我們現在要講的是希特勒納粹主義(民族社會主義)的社會主義一面。

如果誰與馬克思一樣,將生產資料的社會化看成社會主義關鍵的甚至是唯一的特徵,那麼他當然會否認納粹主義的社會主義這一面。希特勒沒有把生產資料社會化,他就不是社會主義者。這樣對馬克思主義者來說一切都了結了。但小心!事情沒有這樣簡單。

有意思的是,即使今天(1978年)的社會主義國家,也都沒有僅僅滿足於生產資料的社會化,而是費大力氣地要實現「人的社會化」,即將他們——最好從搖籃到墳墓——集體地組織起來,採取集體的、「社會主義的」生活方式,把他們「牢牢地束縛於一套紀律」。我們完全可以思考一番,不管馬克思怎麼說,這一方面或許是社會主義更主要的一面。

人們習慣於在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範疇內思考。但是,更正確、也更為重要的是,把個人主義而不是把資本主義看成社會主義的對立面,因為在工業時代,某種方式的資本主義完全不可避免,就是一個社會主義國家也必須積累、更新與擴充套件資本。在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制度裡,一個經理或工程師的工作與思考方式完全一樣,工廠裡的工作在社會主義國家也不可避免地是異化的勞動;工人操作的機器與流水線,是屬於一傢俬有公司,還是屬於一個全民所有的聯合工廠,在工作時對於這位工人來說沒有什麼明顯的實際差別。但是,在下班以後他是否無人關心,是否在工廠門口有著一個集體——我們也可以說一個共同體——在等著他,這就是一個非常巨大的差別。換句話說,比人與勞動的異化(這在任何一個制度下的工業經濟中可能都無法獲得根本改變)更為重要的是人與人之間的異化(隔閡)。再換句話說,如果社會主義的目標是消除人的隔閡的話,那麼人的社會化比生產資料的社會化更能實現這一目標。後者或許消滅了不公平,但是,如果最近三十或四十年已經證明了什麼的話,它是以效率為代價的。前者卻是消除了一種隔閡,即大都市居民之間的隔閡,不過是以個人自由為代價的。因為與共同體和紀律一樣,自由與隔閡是同一枚獎牌的兩面。

說具體一點。在第三帝國,不屬於因種族與政治原因而受排擠與迫害的絕大多數德國人,與希特勒以前的德國以及聯邦德國的人們所不同的,而與民主德國的人們如出一轍的地方就在於,其生活的絕大部分是在家庭以外的,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不管是正式成員與否),實際上是在無法迴避的共同體或集體中進行的。與今天(1978年)民主德國的男孩必須加入少先隊一樣,納粹德國的小學生必須加入「少年民族團」;與民主德國的青年進入「自由德意志青年團」一樣,納粹德國的青年在「希特勒青年團」裡獲得了第二個家園,年輕力壯的男子在「衝鋒隊」或「黨衛隊」以及體育與技術團體進行軍事訓練,婦女在「德意志婦女協會」參加活動(民主德國的婦女則在「民族婦女同盟」參加集體活動),誰已經出人頭地或想出人頭地的話,那就應該入黨,當年在第三帝國與今天的民主德國一樣;更不用提那上百個納粹主義的或社會主義的職業、愛好、體育、教育與業餘協會了(「力量來自快樂!」「勞動之美!」)。當然,在第三帝國唱的歌和講的話,與今天在民主德國的歌曲和發言不一樣。但是,人們的活動(遠足、行軍、野營、唱歌與慶祝、製作、體操與射擊)都沒有區別,同樣沒有區別的是在這些共同體中生長的關懷、友情與幸福等感情。在這裡,希特勒無疑是一個社會主義者,甚至是一個很能幹的社會主義者,他強迫人們得到這種幸福。

這是幸福嗎?或許那種強制也被感受為痛苦?今天(1978年)常有民主德國的人逃脫這種強迫的幸福;但當他們來到聯邦德國以後,他們卻同樣經常抱怨無人關心他們,這是個人自由的消極面。在第三帝國大概也是這樣吧。關於社會化的人還是個人生活的人更為幸福的問題,我們這裡不下結論。

讀者大概已經覺察到(或許因此感到詫異),我們在關於希特勒的成就的本章裡,非常低調地對待價值評價。這是源於事情本身。成就本身在道德上是中性的。它們只能是優或劣的,而不是善或惡的。希特勒幹了許多罪惡的事情,我們在後面的章節中將有足夠的機會來譴責他。但是,人們不應該出於錯誤的原因譴責他(這是一個在當年帶來嚴重後果的、今天還經常有人犯的錯誤)。「別把魔鬼矮化!」希特勒有他平庸與可笑的一面,低估他的誘惑總是巨大的,而它今天更大,因為他失敗了。人們不應太快地被這種誘惑所俘虜。

當然,我們有理由猶豫把他稱為一位「偉人」。雅各布·布克哈特曾說過,「僅僅充滿力量的摧毀者完全不偉大」,而希特勒最終被證實是一個有力的摧毀者。但毫無疑問,即使在摧毀方面,他也證實自己是最大口徑的大炮。沒有他那完全可以說不同尋常的能力,他帶來的災難也不會那麼巨大。但是人們不應忘記,他走向深淵的路上曾有過高高的頂峰。

約阿西姆·費斯特在其《希特勒傳》的序言中作了一個有趣的思考試驗。他寫道:「如果希特勒1938年死於一次刺殺的話,那麼只會有少數人猶豫把他稱為德國最偉大的國家巨匠,或者德國曆史的完成者。那些氣勢洶洶的演講與《我的奮鬥》、反猶主義以及統治世界的方案,可能作為其早期的幻想之作而被遺忘……六年半的歲月使希特勒遠離這一榮譽。」費斯特在其著作的另一處又寫道:「充滿巨大的錯誤,一而再,再而三的錯誤,罪惡、危機、滅絕狂想、死亡的六年。」費斯特當然不認為希特勒的錯誤與罪行僅僅在最後六年才開始,恰恰相反,費斯特在其書中很好地突出了它們如何深深紮根於希特勒的早年。另一方面,費斯特很正確地認為,它們在其統治的第二階段才完全發揮作用,在第一階段被出乎意料的、對希特勒自己來說只是準備性的成就與成果所掩蓋了。費斯特的以下觀點也正確,即1938年與1939年之交的秋冬是希特勒一生的分水嶺;到此為止,他一直是蒸蒸日上,從此以後則(他自作自受地)每況愈下。如果他當時遇刺身亡(或死於事故或心肌梗塞),絕大多數德國人肯定都會認為,他們失去了一位頂級偉人。但是,他們的想法正確嗎?今天我們也會這樣評價一個1938年去世的希特勒嗎?

我們認為:不,理由有兩個:

首先,希特勒已經於1938年決定發動戰爭了,而它必然會葬送他至此獲得的成就。在1938年9月希特勒就打算開戰了,在1945年2月波曼的筆記中他還後悔沒有在那時開戰:「從軍事角度來看,我們想早一年開戰……但是我沒有辦法,因為英國人與法國人在慕尼黑答應了我的所有要求。」早在1938年11月,他就在對國內新聞界主編們的講話中承認,他前幾年所有的和平許諾都是騙局:

局勢迫使我多年來只講和平。只有在不斷強調德國的和平意願與和平意圖的前提下,才有可能給予德國人民作為下一步驟必要前提所需的軍備。當然,那麼多年所作的和平宣傳也有其消極面;它很容易使許多人頭腦中產生固定的印象,當今的政府與無論如何要保持和平的決策和意願是一致的。這不僅會導致對這一制度目標的錯誤估計,而且,尤其會導致德意志民族被灌輸了一種精神,這種精神久而久之必然會作為失敗主義拿走當今政權的成就。

表達得婉轉,但足夠明瞭。說白了就是,他多年來的「和平願望」不僅欺騙了外國,而且矇騙了德國人。而德國人相信了他,他們修改《凡爾賽和約》的願望得到了滿足,1939年,他們不像1914年那樣歡欣鼓舞地走上戰場,而是懷著震驚與沮喪的心情。希特勒1933年至1938年的成就的影響,至少有一半應歸功於它們是不通過戰爭取得的事實。如果德國人事先知道,這些成就都是為了給戰爭作準備——許多人或許會改變他們的想法;如果他們事後得知(歷史研究難免會揭露真相)——他們真的還會把希特勒當作最偉大的德國人之一嗎?

不過,值得向另一方向繼續進行費斯特的思考試驗:當然,當德國人在1938年秋得知希特勒突然死去的訊息的時候,絕大多數德國人首先會有失去了他們最偉大的一位國家巨匠的感受。但這種感覺只會持續幾個星期,因為他們隨後會驚恐地發現,他們已經不再擁有一套正常運轉的國家制度了,希特勒已經於1938年悄悄地把它摧毀了。

此後又怎麼辦呢?希特勒在1938年沒有接班人,沒有一部選舉接班人的憲法,也沒有一個機構擁有不受質疑的權利與權力來推舉一位接班人。魏瑪憲法早就失效了,但也沒有被另一部憲法所代替。國家因此缺少推出新元首的機構。可能的幾個接班候選人都以一個「國中之國」為後盾:戈林依仗著空軍,希姆萊依仗著「黨衛隊」,赫斯依靠納粹黨(就納粹黨而言,此時人們可能會發現,它幾乎與「衝鋒隊」一樣失去了功能);另外還有陸軍,其最高將領們在1938年9月差點準備發動一場政變。總的來說是一個混亂的國家,它由希特勒個人聚合與掩蓋著,在這個人離去以後,這一切將會全面暴露出來。而這種混亂是希特勒造就的,也可以說是他的成就;一項摧毀性成就,至今未被覺察,因為它最終發展成為一場更為全面的摧毀,因而不被覺察。

我們前面在觀察希特勒的生涯時,已經看到了一個相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即他讓其政治時間計劃服從於他個人壽命的長短。現在,我們從另一個方向碰到了一個相似的事實,即他為了個人的極權與不可替代性有意識地摧毀了國家的功能,而且是從一開始就這樣。一個國家的功能建立在其憲法基礎上。這部憲法可以是成文的或不成文的。第三帝國最遲自1934年秋起既沒有一部成文的憲法,也沒有一部不成文的憲法,它既不認可與尊重限制國家權力的國民基本權利,也沒有不可缺少的、最低限度的基本法,即一套劃分各個國家機關許可權,並保證它們的工作有意義地融為一體的國家事務程式。相反,希特勒故意製造出一種狀態,即各個獨立的權力載體之間許可權範圍模糊、相互競爭,勢力範圍相互跨越,只有他自己站在所有人之上。只有這樣,他才能保障自己所想得到的、向所有方向都完全不受限制的行動自由。因為他的感覺完全正確,任何一個符合憲法的秩序,也會限制權力最高的憲法機構:一個憲法國家最有權力的人,至少也會受責任範圍的限制,他不可能向所有人命令所有事情;至少做好了沒有他也能繼續運轉的準備。這兩點希特勒都不想要,所以他毫無替代地取消了所有憲法。

他不願意當國家的第一公僕,而是要當唯一的領袖,當一個絕對的統治者;而且他正確地認識到,在一個正常的國家制度中,不可能有一個絕對的統治地位,而只能在一個受控制的混亂狀態之中。因此,他一開始就以混亂代替了國家。我們必須承認,只要他還活著,他就一直知道如何控制這一混亂。但他的死亡,即便在他成就的最高峰,即在1938年秋,也將會暴露他所製造的混亂,而且因此損害其身後的名譽。

另外,還存在著另一個驅使希特勒摧毀國家的原因。在仔細研究希特勒時,人們會在他身上發現一個特徵,我們或許稱之為對確定的恐懼,或許更確切地稱為對任何終結性狀態的恐懼。他似乎不僅害怕他的權力會受到一個國家秩序的限制,而且害怕一個固定的目標限制了他的意志。他繼承的德意志帝國,1938年他擴大為大德意志帝國,對於他來說,從來都不是他所要鞏固與保護的國家,而一直是通向一個完全不同的、更大帝國的跳板。這一帝國或許不再是一個德意志帝國,而是一個「大日耳曼帝國」,這個帝國在他腦子裡連地理邊界都沒有確定,只有一個不斷向前推移的「國防線」,或許是在伏爾加河邊,或許在烏拉爾河邊,或許直到太平洋為止。

當他在我們多次提及的1939年4月28日的演講中自我吹噓他「重新統一了有著千年歷史的德意志生存空間」時,他還沒有說出他的真實設想:他想要的「生存空間」在遙遠的東方,而且不是歷史上的,而是未來的。倒是在他那我們也已提及的1938年11月10日的演講中,當他說到必須讓德意志人民內心做好邁出「一步又一步」準備的時候,他透露了一點兒他的真實想法。但是,如果每一步都是下一步的準備的話,那麼就沒有必要在某一點停滯不前,將已經得到的(或者甚至是繼承的)東西長期地作為國家鞏固下來。恰恰相反,固定的東西必須靈活化、可移動,一切都必須是臨時性的,並且從這種臨時性出發完全自動地趨向不斷的變化、擴大與發展。德意志帝國必須不再是一個國家,才能完全成為一個征服與侵略的工具。

在這方面,希特勒與俾斯麥之間所存在的對立可以說是最大的,俾斯麥在獲得了可獲得的成就以後,便成了一位和平政治家。但是,在這裡,與拿破崙的比較也有借鑑意義。與希特勒一樣,拿破崙作為征服者失敗了,但他作為法國國家巨匠的許多成就卻遺留下來了:他的偉大立法,他的教育制度,甚至他所建立的集權式的帶有大區與府的國家體制今天還存在,儘管自那時以來國家形式發生了很多的變化。希特勒沒有建立一個國家體制,他那讓德國人長達十年傾倒、讓全世界震撼的成就,只是曇花一現,已經無影無蹤了,不僅因為它們最終導致了一場大災難,而且因為它們從來就沒有被賦予終結性。單作為成就,健將希特勒或許甚至比拿破崙還強大,但有一個境界他從來沒有達到,那就是國家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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