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說,在堯舜之後的中國統治者中,只有乾隆一個人真正成功地實行了「禪讓」。自從三代之後,「禪讓」就成了中國專制政治中一個美麗的夢想,成了統治者「成聖成神」的標誌。可惜,所有的效仿者都畫虎不成反類犬。西元前318年,燕王噲效仿堯舜,主動禪位與子之。可是這次禪讓並沒有帶給燕國任何的好處。三年後,「燕國大亂,百姓恫怨」,齊國幾乎滅燕。在此之後出現的「禪讓」,更是一代不如一代:不是老皇帝被逼無奈被小皇帝奪了權的代名詞,比如唐玄宗與唐肅宗;就是權臣篡位的遮羞布,比如曹魏代漢。唯一一次自願的禪位發生在宋高宗時期,不過那是因為宋高宗外惕強敵,內耽逸豫,不足掛齒。
這一時刻,不啻是中國專制政治史上最輝煌、最偉大的一個瞬間。歷代王朝權力交接之際的血腥、緊張、衝突都被乾隆巧妙化解。在中國歷史上,這確實是一個空前絕後的創舉,是專制時代權力平穩交接的一個完美典範。歷史學家對乾隆的這一舉動一致高度評價,其中以清代史學家趙翼所言最有代表性:
惟我高宗純皇帝當大一統之運,臨御六十年,親傳寶位。猶時勤訓政,享年到八十有九;今上自受禪後,極尊養之。誠無一日不親承色笑,視宋孝宗之一月四朝,曾不足比數焉。然則兩宮授受,慈孝兼隆,福德大備,真開闢以來所未見,豈不盛哉!
二「千古第一全人」
1
對於禪讓之舉,乾隆非常看重。他把這一舉動,當作自己生命中最後一件大事,當成了六十年統治的完美壓軸。
乾隆認為,這一舉動,標誌著他成了全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統治者,成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全人」。
如前所述,乾隆皇帝是史上雄心最熾、最自負的君主,他時時處處,要超越歷史,創造紀錄,把自己大大地寫在歷史上。
因此,越到晚年,他就越看重自己在歷史排行榜上的位置。他樂此不疲地把自己和歷代帝王比較,一而再、再而三地證明自己確實是偉大得無與倫比。開始是比疆域,比人口,後來是比政治安定,比軍事成就。在這些都比無可比之後,他開始和歷代帝王比年齡、比在位時間、比兒孫數目。這項工作給他帶來了極大的快樂。
在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乾隆作《古稀說》。之所以對七十這個歲數如此重視,一方面是因為這個年齡對中國人來說,是一個重要分水嶺;另一方面,因為乾隆是大清開國以來六位君主中第一個活到了七十歲的人。在他之前,努爾哈赤壽六十八,皇太極五十一,順治二十四,康熙六十九,雍正五十八。太祖和聖祖都接近了古稀的門檻,只有乾隆成功地跨過去了。在功業上,他早已經成為第一,如今在年齡上,他又成了第一。
在《古稀說》中乾隆與史上的六位長壽帝王進行了比較。他確信自己已經超越了其中四位,另兩位元世祖和明太祖,勉強可以和自己比肩,因為他們畢竟是創業之主,而他只是繼承之君。沒能親手開創王朝,這是他無法彌補的遺憾。不過繼承之君也有繼承之君的好處,那就是福大運大,不用櫛風沐雨,九死一生,而是平安順遂登上帝位。中國人對人生境界的嚮往包括三個終極目標——多福,多壽,多子孫。第一條他已經無可挑剔居於歷史最前列了。第二條他的排名也越來越靠前,而第三條他則有可能開創一個歷史紀錄。
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年初,皇帝下了一道不同尋常的詔書,封自己的長孫綿德為固山貝子。如前所述,綿德因為私下與官員交往,前些年被革為庶人,如今突然獲得榮封,是因為他立了什麼特殊功勳嗎?其實不是,綿德的晉封只是因為他的府內將要誕生一個嬰兒。雖然得了孫子孫女在早婚的皇室並非什麼大事,但綿德府中將要降生的這個嬰兒可非同尋常。如果出生的是一個男孩,那麼他將是乾隆皇帝的第一個玄孫。也就是說,他的出生,標誌著乾隆將要五代同堂。這在人均壽命不長的古代,是極大的喜事。
閏三月初八,一騎快馬把一個激動人心的訊息傳到了皇帝所巡幸的江寧。皇元孫誕生,五世同堂的願望實現了。群臣額手稱慶,皇帝大擺宴席,款待所有大臣。皇帝的高興可以想見,他立刻寫了一首詩:
飛章報喜達行軒,歡動中朝及外藩。曾以古稀數六帝,何期今復抱元孫……
原來在這一刻,皇帝首先想到的是他在皇帝吉尼斯排行榜上又有了新的紀錄:他成了古往今來第一個五世同堂的皇帝。元世祖和明太祖在這一點上也沒法與他相比,在福氣之大上,他已經被確認為古今第一。
2
乾隆五十年(1785年),皇帝又發現了另一個歷史第一:他成了上述六位超過七十歲的皇帝中紀年最長的皇帝之一。他因此作詩一首:「七旬登壽凡六帝,五十紀年惟一人。漢武卻非所景仰,宋宗高孝更非倫。」大意就是,七十多歲的皇帝有六個,但在位五十年的人就我一個,我很得意。
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和乾隆六十年(1795年),六十壽辰和在位周甲,乾隆皇帝更是來了個年齡、兒孫和在位年代綜合比較,結果更是證明自己的歷史第一地位不可動搖。他在乾隆五十五年中所作的詩篇中說:
八旬開袤春秋永,五代同堂今古稀。古稀六帝三登八,所鄙宋梁所慕元。惟至元稱一代傑,遜乾隆看五世孫。
這首詩的意思也簡單,年過古稀的皇帝有六個,只有三個活到八十歲了,這三個裡,宋高宗和梁武帝是廢物,不值得一提,元世祖忽必烈雖然武功赫赫,但卻沒有我乾隆那樣五世同堂。
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十月,因為廓爾喀求和,乾隆親撰《十全武功記》,將即位以來的十次戰爭拼湊為十全武功,包括兩次平定準噶爾之役,平定大小和卓之亂,兩次金川之役,鎮壓臺灣林爽文起義,緬甸之役,安南之役及兩次抗擊廓爾喀之役。
實際上,這十全拼湊得十分勉強。十次戰爭中,有三次是一分為二出來,即把一次戰爭分成兩次。十次中有四次是失敗的,而且對金川之戰勝得尤其不光彩。
因為這個不嚴謹的十全武功,乾隆自稱「十全老人」。並且精選和田玉,鐫「十全老人」之寶。自得自滿之態,不能自掩。並御書「寶說」,全面回顧了自己一生的功勞,說:「十全本以紀武功,而十全老人之寶,則不啻此也。何言之,武功不過為君之一事」。
如今,這個傳位大典的成功舉行,意義顯然更為重大。因為這是比堯舜都偉大的舉動。在舉行傳位大典之前,乾隆皇帝終於得意揚揚地說出了他的心裡話:秦始皇以後,禪讓都是徒有虛名。三代之時,雖然有過堯舜禹禪讓的盛事,但是授受者都是異姓,充其量可稱為「外禪」。只有他舉行的禪位大典,是空前絕後的「內禪」,「不但三代以下所未有,以視堯舜,不啻過之」。這正是他超越三代的標誌性行動。他已經成為中國歷史上,不,世界歷史上,最最偉大、最最光榮、最最有福氣的皇帝,是古今中外獨一無二的完人。
三太上皇
1
傳位之前,老皇帝擔心的只有一點,那就是凡事有利必有弊。十五阿哥性格過於老實端方,似乎就缺了那麼一點機智圓滑,或者說缺了一點就通的那麼一點「靈犀」。比如,在當上了「皇帝」之後,是否知道如何處理與他這個「太上皇」的關係,乾隆就不是十分有把握。
雖然已經準備了六十年,但是在禪讓大典舉行之際,乾隆心中還是不免時時浮現出隱憂:「禪讓」之名雖然如此風光盛大,但畢竟不是沒有風險。自古及今,還沒有一個太上皇是幸福的:唐高祖李淵還沒當夠皇帝,就被兒子李世民用刀逼下了皇位,當了九年寂寞的太上皇之後,悄無聲息地死去。唐玄宗成了太上皇后,日日在兒子的猜忌中膽戰心驚地生活,身邊的大臣和朋友一個個被流放,最終自己被兒子軟禁,鬱鬱而終。中國歷史上的另幾個太上皇,比如宋徽宗、宋高宗、明英宗,也無一不是悲劇人物,下場都十分悲慘。
因此,在舉行禪讓大典的同時,乾隆皇帝已經為了保證自己不落入囚徒境地,做了無數準備:
在退位之前,他就明確宣佈,自己只將那些接待、開會、祭祀、禮儀之類的日常工作交給皇帝,至於「軍國大事及用人行政諸大端」,他「豈能置之不問,仍當躬親指教,嗣皇帝朝夕聽我訓導,將來知所遵循,不至錯誤,豈非天下之福哉」。
在退位之後接待朝鮮使臣的時候,他又明確向各國宣稱:「朕雖然歸政,大事還是我辦。」
他規定,退位之後,他仍稱朕,他的旨意稱「敕旨」,文武大臣進京陛見及高階官員赴任前都要請示他的恩訓……
雖然在退位前花費巨資修建了寧壽宮,可是真正退位之後,他並沒有從象徵著皇權的養心殿搬出來,用他的話說:「予即位以來,居養心殿六十餘載,最為安吉。今既訓政如常,自當仍居養心殿,諸事咸宜也。」
一句話,雖然退了位,他還是處處昭示自己仍然是一國之主。
握了一輩子權柄的老皇帝對權力愛如自己的眼睛,防衛過度,眷戀到了近乎失態的程度。
事實證明,老皇帝過慮了。直到真正禪讓了皇位之後,乾隆才發現他選的這個接班人其實是應該打滿分的。
正當盛年、血氣方剛的嗣皇帝比他想象的要聰明,十分清楚自己的地位和角色。他十分恭謹地做著大清國的皇帝,每天早睡早起,勤勤懇懇地閱讀所有奏摺,準時上下班,認真出席每一個他應該出席的活動,卻從來不做任何決定,不發任何命令,不判斷任何事情。他十分得體地把自己定位為老皇帝的貼身秘書,所有的事情,他都是一個原則:「聽皇爺處分。」
朝鮮使臣的記述裡,把嘉慶韜光養晦的狀貌描繪得躍然紙上:「(嘉慶帝)狀貌和平灑落,終日宴戲,初不遊目,侍坐太上皇,上皇喜則亦喜,笑則亦笑。於此亦有可知者矣。」賜宴之時,嘉慶「侍坐上皇之側,只視上皇之動靜,而一不轉矚」。《清史稿·仁宗本紀》也記道:「初逢訓政,恭謹無違。」
人們常說,老年意味著智慧和達練,老年其實更意味著身體和精神上的不可逆轉的退化。不論多麼英明偉大的人,都不能避免老化給自己的智力和人格帶來的傷害。乾隆皇帝一生剛毅精明,到了晚年,卻像任何一個平庸的老人一樣,分外怕死。或者說,他比一般的老人更怕死。年輕時的好大喜功,到了暮年演變成了只喜歡聽吉祥話。他尤其畏懼與死亡有關的字眼、器物和訊息,認為這些會帶來晦氣和不吉祥。嘉慶二年(1797年)二月,嘉慶的結髮妻子、皇后喜塔臘氏病故。嘉慶帝十分悲傷。嘉慶和喜塔臘氏結婚二十多年,感情很好,一旦斷絕,那種痛苦是可以想見的。
然而嗣皇帝十分清楚太上皇的心理。即位後,他第一次單獨做了一個決定:他命令禮部,皇后的葬禮按最簡單迅速的方式處理,雖處大喪,皇帝只輟朝五天,素服七日。皇帝還特別命令大臣們,因為「朕日侍聖慈(我日夜侍奉在太上皇身邊)」,「朝夕承次,諸取吉祥(凡事都儘量營造吉祥氛圍)」,凡在大喪的七日之內,來見太上皇的大臣們,不可著喪服,只要穿普通的素服就可以了。
時人記載說,國喪的七天之內,嘉慶皇上從不走乾清宮一路,以防把喪事的晦氣帶到太上皇日常經過的地方。皇帝去皇后靈堂時,俱出入蒼震門,不走花園門。去奠酒時,他一直走到永思殿,才換上素服,一回宮,立即換回常服,隨從太監也穿著天清褂子,不帶一點喪氣。「且皇上其能以義制情,並不過於傷感,御容一如平常。」
太上皇有意無意間,會把和珅叫過來,問問他皇帝的心情怎麼樣,有沒有因為妻子去世而耽誤國事?聽過和珅的彙報,太上皇閉上眼睛,微微地點點頭。
兒子如此「懂事」,乾隆的心很快放了下來。他一如既往地繼續著他六十年的柄政生涯,生活幾乎沒有任何變化。整個大清朝也很快明白,所謂「嘉慶元年」,不過就是「乾隆六十一年」。
2
當然,遺憾是永遠存在的。在生命的最後階段,乾隆最大的遺憾是陷入了一場沒能取勝的戰爭。那就是平定白蓮教起義之戰。
陝西、四川、湖北的交界處,有一片著名的原始森林,稱南巴老林。此地山高林密,「高山長林綿亙千數百里,彌望蓊鬱,竟日不見人煙」。(《三省邊防備覽》)本非宜人類所居。但是,乾隆中葉起,大批流民湧入這片森林,伐樹造屋,開荒種地。這些流民來源極廣,不但有四川、陝西、湖北三省,還有廣東、湖南、安徽、江西等地方遷過來的百姓。「攜帶家室,認地開荒,絡繹不絕。」對這些移民的估計,保守的是十餘萬,有人說有百餘萬。(《三省邊防備覽》)
大批移民的出現,說明了乾隆中葉人口壓力的嚴重程度。當時尚殘留的山區本不宜耕種,因為這些深山老林地勢險峻,土地貧瘠,且無法保持水土,地力耗損很快,勞動與收穫不成比例。在老林中生活是極為艱難的:「伐木支椽,上覆茅草,僅蔽風雨。借雜糧數石作種,數年有收,典當山地,方漸次築土屋數板,否則仍徙他處,故統謂之棚民。」
雖然艱難如此,人們仍然樂此不疲。這說明大清王朝社會體制內的潛力挖掘到極限,仍然無法解決人口問題。又一場大規模的農民起義迫在眉睫了。
流民雜居之地,向來是民間宗教的溫床。在其他地方被乾隆嚴厲打擊的白蓮教迅速在這裡滋生起來。「習教之人,入彼黨夥,不攜貨糧,穿衣吃飯,不分爾我。」這種廉價的烏托邦,對於缺衣乏食的窮苦移民,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因果報應,分毫不爽。乾隆剛剛完成禪位大典,宣佈自己成為了「千古完人」,嘉慶元年(1796年)正月初七,就爆發了白蓮教起義。起義在陝西、四川、湖北的交界處爆發,迅速蔓延到川、陝、鄂、豫、甘五省,共涉及府、州、縣、廳、衛等二百零四個。
當太上皇這幾年,乾隆的全部殘存精力都用在了鎮壓起義上。僅三年時間,動用的軍隊已經有十萬,花掉餉銀已經有七千萬兩。雖然「猶日孜孜」,一日不停地調兵遣將,起義的烈火卻越燒越旺。
掌握權力六十年來,乾隆還是頭一次這樣一籌莫展。野史記載,一日早朝已罷,嘉慶帝和和珅入見。「珅至,則上皇(指乾隆太上皇)南面坐,仁宗(指嘉慶帝)西向坐一小杌(每日召見臣工皆如此)。珅跪良久,上皇閉目若熟寐然,口中喃喃有所語,上(嘉慶帝)極力諦聽,終不能解一字。久之,忽啟目曰:‘其人何姓名?’珅應聲對曰:‘高天德、苟文明(皆白蓮教首領姓名)。’上皇復閉目誦不輟。移時,始麾之出,不更問訊一語,上大駭愕。他日,密召珅問曰:‘汝前日召對,上皇作何語?汝所對六字,又作何解?’珅對曰:‘上皇所誦者,西域秘密咒也,誦此咒則所惡之人,雖在數千裡外,亦當無疾而死,或有奇禍。奴才聞上皇持此咒,知所欲咒者必為教匪悍酋,故竟以此二人名對也。’」(《春冰室野乘》)
戴逸先生點評說:「一個叱吒風雲的英明君主,晚年對農民起義無可奈何,獨自唸咒,意欲制敵於死地,這種行為典型地反映出一個意志昏瞀的孤獨老翁的心理狀態,別人幾乎不能理解。」
事實上,鎮壓這次起義最後耗費了清王朝白銀二萬萬兩,相當於當時清政府五年的財政收入;使清軍損失一、二品的高階將領二十多人,副將、參將以下的軍官四百多人。可以說,正是這次起義,徹底撕掉了「盛世」的最後一層面紗,宣告了乾隆盛世的結束。大清王朝在這場戰爭中元氣喪盡,從此一蹶不振,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榮光。
正是在戰爭中,太上皇的生命一天天走向終點。
進入嘉慶三年(1798年)以來,太上皇的身體並未見有什麼異常。嘉慶三年臘月底,八十九歲的太上皇得了輕微的感冒。新年將至,朝野上下,誰也沒有在意。嘉慶四年(1799年)正月初一,皇帝和諸王貝勒及二品以上大臣依慣例來給太上皇拜年,上皇還能如常御座受禮。不料,初二,病情轉劇,身體各器官出現衰竭徵兆,陷入昏迷。
嘉慶四年(1799年)正月初三上午七時,太上皇帝走完了他八十九年漫長的人生旅途。
在去世前一天,他還做了「望捷」一詩,期盼平定白蓮教的捷報早日到來。在遺詔中,他仍然念念不忘這最後的未了之事:「近因剿捕川省教匪,籌筆勤勞,日殷盼捷,已將起事首逆緊要各犯,駢連就獲,其奔竄夥黨,亦可計日成擒,蕆功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