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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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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是自己的事,積蓄實力,操練兵馬,鼓舞士氣。等待,是等待敵人犯錯,等待時機出現。敵人如果不犯錯,我們就很難贏。兵法的詭道,如李世民言,多方以誤,就是想方設法引誘對方失誤。「能而示之不能」,是其中一個方法,也是最主要的,使用最頻繁,而且屢試不爽的方法。

李牧的案例比較極端,熬了十年。不過他不是最極端的。勾踐臥薪嚐膽滅夫差,前後共用十八年。

b計策都很簡單,就那幾個,關鍵是戲怎麼演/b

b原文/b

用而示之不用。

b華杉詳解/b

「用而示之不用」和「能而示之不能」是一個意思。

白登之圍是典型戰例。

劉邦徵匈奴,開始時一路節節勝利,大家都有些志得意滿。劉邦便想發起總攻,把匈奴老巢端了。派了十幾撥使臣去刺探虛實,回來都說匈奴人馬都沒了,可以攻擊。又派了婁敬去。婁敬回來說不能打。問他為什麼。他說兩國交戰,都是相互耀武揚威。我到匈奴所見,全是羸馬弱兵、老弱病殘,顯然是刻意演戲給我看,引誘我們去。

劉邦本來戰意已決,聽婁敬之言,大怒,把婁敬下獄,說亂我軍心!我得勝回來再收拾你。

劉邦傾巢出動,結果在白登中了單于埋伏。匈奴哪裡沒人!四十萬大軍把劉邦圍個嚴嚴實實。匈奴哪裡沒馬!東南西北的部隊,馬的顏色全部統一,東邊全是白馬,西邊全是黑馬,北邊全是紅馬。要知道劉邦登基的時候,儀仗隊都找不齊一樣顏色的白馬來拉車!

漢軍被困了七天七夜,數次激戰突圍也突不出來,凍餓交加,士卒手指被凍掉的十之二三。

劉邦知道中計,找他專負責陰謀詭計間諜策反的陳平商量。陳平設了個計策,去行賄單于的閼氏(yānzhī,匈奴皇后),說:「漢王斬白蛇起義,不是凡人,有神助。這樣打下去,對匈奴未必是福是禍,但對您肯定是禍。」閼氏問:「我有何禍?」答:「匈奴人不習慣南方生活,奪了漢地也沒用,跟漢人作戰,所圖無非是女子金帛。漢人美女極多,男人有錢就變壞,單于得了金帛,又得了美女,他就不親熱您了。金帛我們直接給您,您別讓單于得了美女。」

閼氏一聽,這才是本質啊!老公的事業再大,於我何用?關鍵老公要為我所用啊!便在枕邊向單于鼓吹「漢王神助論」,不能把事做絕了。

劉邦的光環本來就強大,光環就是權力,單于也頗為不踏實,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再加上約好的兩路盟軍沒按時到,擔心他們是不是被劉邦策反了。要說這可能性很大,畢竟他老婆都被策反了。於是單于決定見好就收,議和收錢,讓開一條路,放劉邦回去了。

可見這計策都很簡單,根本用不了三十六計,有三計六計就夠套用了。但執行就很重要,演戲的人要能撓到對方癢處。看戲的人呢,就像足球比賽罰點球,守門員看那射門的,不管他什麼假動作,反正不是射左邊就是射右邊,這就是你能作出的判斷。至於這回是左是右,你永遠不知道。所以這回中計,不等於下回不中同樣的計。匈奴的羸馬弱兵,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裝的,就像射門的左右,劉邦綜合判斷認為是真的,這不能說他中計。如果使臣看到的是強兵壯馬,他反而可能認為是裝的,還是要打。

至於閼氏和單于的決策,則更是理性選擇。你也不能說單于上了劉邦的當。

劉邦有個好處,他回軍後把婁敬放出來,封侯。這是勇於承認錯誤。但是他把前面說匈奴可擊的十幾個使臣全斬了,沒有自己承擔決策責任。

關於自己承擔決策責任,曾國藩有過總結,他說我是決策者,決策責任在我,不在幕僚,萬事結果不一定,不能簡單地以結果去看,不能怪幕僚。他在日記中檢討自己說:「我雖然明白這個道理,但是如果聽了誰的把事情辦糟了,下次跟他見面時,臉上難免有點難看。這是我的問題,我要注意。」

劉邦如果有曾國藩這份心的一半,又可挽救十幾個幸福的家庭。

成敗無定,領導者要自己負決策責任

劉邦從白登回軍,把之前勸諫他不能打的婁敬從監獄裡放出來,封了侯。

這一點他比袁紹強。

官渡之戰前,田豐勸諫說宜守不宜戰。袁紹說:「亂我軍心,把你下獄,得勝回來再處置你!」袁紹戰敗。訊息傳來,獄吏向田豐說:「這回您沒事了。」田豐說:「你不瞭解主公,他若得勝,一高興,就不跟我計較了。他若戰敗,必羞於見我,殺我便是不再面對我的辦法。」袁紹果然誣田豐「幸災樂禍」,殺了他。

劉邦自然非袁紹可比。但是,劉邦斬殺了十幾個告訴他匈奴可擊的使者,也沒有承擔決策責任,把責任推給了那十幾個幕僚。

曾國藩專門說過領導者要獨立承擔決策責任的問題。因為成敗無定,不光是定計的問題。

他舉了五個案例,前三個都是一個課題:削藩。

漢朝晁錯建議削藩,結果六國叛亂,要「誅晁錯,清君側」。景帝慌忙把晁錯殺了。吳王照樣反,但最後景帝勝利了,削藩成功。

明朝齊泰、黃子澄建議建文帝削藩,燕王反,也是要求誅齊、黃,建文帝也是把齊、黃二人殺了。燕王當然也不會收兵,最後燕王成功,建文帝削藩失敗。

清朝米思翰建議康熙帝削藩。吳三桂反,康熙帝沒有誅米思翰,最後平定了吳三桂,削藩成功。

這三件事,背景、形勢,都差不多,處理各有參差,結果也不同。所以處大事,決大疑,要熟思是非,不要拘於往事成敗,不可遷就一時之利害,更不可歸罪於謀臣。

還有兩個案例:

唐朝末年,唐昭宗憤於皇室不尊,意圖討伐軍閥李茂貞,要宰相杜能主兵。杜能苦諫堅拒,說:「他日我受晁錯之誅,也不能弭六國之禍!」昭宗不允。

結果戰事一開,朝廷打不過李茂貞,李茂貞上表請誅杜能,杜能跟昭宗說:「我可是有言在先啊!」昭宗這時候沒了英雄氣概,只能哭鼻子,說:「與卿決矣!」先下詔貶杜能為梧州刺史,接著就賜他自盡了。

所以這杜能,比晁錯、齊泰、黃子澄都冤!

曾國藩罵唐昭宗強迫杜能在前,又翻臉誅之於後,其作為正是一個亡國之君。他也檢討自己。他說:「我在軍打仗的時候,有時聽了幕僚一個定計,之後敗挫。我或許並沒有歸咎於他。但是見面的時候,卻難免露出臉色來,還是我自己不懂道理,修為不夠。」

關於這「露出臉色」來的,他又講了一個案例:

後唐末帝李從珂擔心石敬瑭謀反。李崧、呂琦進言說,石敬瑭若反,必需契丹之援,您若與契丹和親,石敬瑭就沒機會了。本來計議已定,薛文遇卻說天子之尊,豈能侍奉夷狄,還引用了昭君詩「社稷依明主,安危託婦人」來諷刺。李從珂改了主意,把李崧、呂琦罵了一頓,說你們要把我女兒往火坑裡送!二人跪地謝罪。呂琦腿腳不好,跪拜得慢些,李從珂還罵:「你給我擺架子麼?」呂琦說:「您曉得我腿腳不靈便啊。」李從珂不罷休,還是把他降職。

後來石敬瑭果然引契丹打破唐兵。這回李從珂曉得是不該聽薛文遇的,又恨薛文遇,一見到薛文遇就罵:「我見此物肉顫!」幾欲抽刀刺之。李從珂後來為石敬瑭所滅。

曾國藩總結說:「大抵失敗而歸咎於謀主者,庸人之恆情也。」

成敗不一定,過去的案例不等於可以照做,也不等於不可以照做。

領導者要自己負決策責任。事情搞糟了,怪誰出的主意,那是「庸人之恆情也」,庸人都這樣。

b踢球每一步都有假動作,但那不是贏球的本質/b

b原文/b

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

b華杉詳解/b

這叫「戰略欺騙」,核心就是「使敵無備也」,讓他沒防備。因為他若有防備,我就沒勝算;他若沒防備,而我把全部力量投擲過去,他就垮了。

著名案例是韓信木罌渡江。

楚漢相爭,劉邦形勢不太好,魏王豹就想轉會。他以母親生病為由向劉邦請假回家,然後就投了項羽。劉邦派韓信去打,在臨晉與魏王豹隔河相拒。韓信只搜得一百多條船,在江邊一字排開,每天作勢要渡河。魏王豹嚴陣以待。韓信則偷偷安排人採買製作木罌(yīng),就是一種腹大口小的裝水的木罐或瓦罐。帶大部隊轉到夏陽,用木罌紮成筏,從夏陽渡河襲安邑,打了魏王豹一個側翼,最後俘虜了魏王豹。

魏王豹聽說韓信在夏陽登陸時驚問:「夏陽沒船啊!他哪來的船?」這是他沒有以「替代品」解決問題的思維方式。沒有船,不等於沒有渡河工具。

韓信這是「遠而示之近」,要從遠處進攻,就在近處演戲。

「近而示之遠」的案例也有,春秋末年吳越爭霸,吳與越夾水相距,越派士卒分別於上下游,相距五里,夜裡鳴鼓而進,吳只得兩邊分兵去救。而實際越人之所以要晚上演戲,就是因為派去的鼓多人少,是虛張聲勢。等吳人分兵去了,越軍主力從正面渡河,直取吳中軍,大敗吳國。

這是虛張聲勢、聲東擊西之計,雙方都明白,但是聲勢也不一定是虛張的,聲東也不一定擊西,也可能真的擊東。就像罰點球,守門員知道,你肯定要用假動作晃我,而那假動作,又可能是真動作,是你假裝是假動作。那麼這真真假假,到底誰能贏呢?對於射門的人來說,要射得穩、準、狠,如果自己打飛了,人家怎麼守你也進不了。對於守門員來說,反應要快,還得有些運氣。而且守門員也可以用假動作去騙射門的。

那前鋒和守門員平時訓練練什麼呢?練假動作嗎?當然不是,一練體能,二練技術,三練戰術配合,這才是戰鬥的本質。

說韓信能打仗,載諸史冊的都是奇謀巧計,給人很大誤區,以為打仗就是打這個。而本質上,大將就像總經理,運營管理才是本質。所以韓信說劉邦只能帶十萬兵,多了他就不會玩兒,而韓信帶兵,是多多益善,給他一百萬,他也能像運用自己的手臂一樣指揮自如。這才是韓信的真本事。

所以三十六計,只能當個故事聽,別把那當成戰爭。

曾國藩甚至對韓信木罌渡江的真實性表示懷疑。他說拿瓦罐紮成筏子能讓大部隊渡河,基本不可能。他還懷疑韓信的另一個壯舉,就是拿土袋子在上游攔一個臨時水庫,下游水淺了,讓敵軍渡河,渡一半的時候,把土袋子一下子拿開,潰壩放水下來把敵軍淹死。曾國藩說這水庫大壩可不是一人扔一袋土就能建起來,更不可能一下子又把它撤掉,誰去撤?怎麼撤?根本不可能。

曾國藩說:「我們湘軍打的一些勝仗,我看到文人們寫的報道,我都拍案叫絕,不知道這仗原來是這麼打的!太神奇了,那肯定不是我!」

他總結說:「我還在,這戰報就已經面目全非到我都不敢相信了。那太史公也是文人,他去尋訪韓信的故事,也難免有獵奇渲染之事。」

計策就那兩下子,雙方都讀過兵書,每次接仗都必然要用那些計策,比如我要打哪兒,我一定想方設法騙你是別的地方。你也曉得我肯定要騙你,你也曉得我可能要讓你誤以為我騙你,其實我沒騙你,我真的就打這裡。

那又如何?

b踢球每一步都有假動作,但那不是贏球的本質。/b

成大事者有三戒,戒貪是第一

b原文/b

利而誘之,亂而取之。

b華杉詳解/b

李筌註解:「敵貪利必亂,亂則可取之。」

戰例還是前面說的李牧敗匈奴的事。堅壁清野,閉門十年不戰,把敵我雙方都憋壞了。我方將士憋壞了,每天好吃好喝好訓練,都想上戰場報效國家。敵方將士也憋壞了,這堅壁清野啥也沒有,已經十年沒搶到東西,都窮死了。

這時候李牧覺得可以出戰了。他這一戰,是不戰則已、一戰而定的戰,是傾巢出動的決戰,是他選擇的決戰,對方根本不曉得是決戰。

李牧先是大縱畜牧,放牧的人滿山遍野。匈奴小股人馬入侵,李牧就假裝失敗,故意把幾千人丟棄給匈奴。匈奴搶東西搶紅了眼,單于聞之大喜,率眾大至。李牧佈下奇陣,左右夾擊,大破匈奴十餘萬騎。滅了襜襤,打敗了東胡,收降了林胡,單于逃跑。此後十多年,匈奴不敢接近趙國邊境。

貪是人性的大弱點。春秋時,秦穆公問蹇叔,我怎樣才能稱霸天下呢?蹇叔說:

「夫霸天下者有三戒:毋貪,毋忿,毋急。貪則多失,忿則多難,急則多蹶。夫審大小而圖之,烏用貪?衡彼己而施之,烏用忿?酌緩急而布之,烏用急?君能戒此三者,於霸也近矣。」

霸天下的人有三戒:戒貪,戒忿,戒急。貪心,就會失去越多;忿怒,就容易有難;急躁,就會摔跟頭。審查利害大小而圖之,哪需要貪呢?將心比心,換位思考,衡量彼己,哪需要生對方的氣呢?斟酌事情的緩急,從容計劃安排,哪需要急躁呢?您能持這三條戒,霸業就近了。

下判斷、做事業,要把握兩條:趨利、避害。趨利和避害的權重,應該至少是相當的,五十對五十。但是,往往都成了七比三,甚至九比一。為什麼,因為利往往在明處,在眼前,讓人激動;而害在暗處,在遠處,讓人心生僥倖。我們經常看到人,去做一些利益極小,而隱患極大的事情。為什麼呢?因為那利馬上可以得到。而那害,那明明白白的害,他卻不可救藥地認為「不一定」。

b不貪心,就不會上當。所有的騙局,都是從「貪」字入手。這騙局,可不是別人來騙你說工地上挖到寶,是你自己會騙自己/b。

人哪,只要一看到利,就會開足馬力拼命騙自己:拿吧!沒事的!

不要讓你的慾望來左右你對利害的判斷。

不能勝利,就要能等待

b原文/b

實而備之,強而避之。

b華杉詳解/b

「實而備之」,如果敵人兵勢既實,則我當為不可勝之計以待之,不要輕舉妄動。李靖說:「觀其虛則進,見其實則止。」

「強而避之」,梅堯臣注:「彼強,則我當避其銳。」

杜佑注:「彼府庫充實,士卒銳盛,則當退避以伺其虛懈,觀變而應之。」

人們往往有一個誤區,認為行動才有機會。卻忘了事物的另一面:b行動必有代價/b。就像那句常說的話:不作死,就不會死。

《孫子兵法》開篇說了:「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一動作就是生死存亡,不僅是戰士們的生死存亡,而且是國家的生死存亡,所以一定要慎之又慎。

第二個觀念,勝可知而不可為。探查敵我,便知道有沒有勝算。如果沒有勝算,你想上了戰場再強取其勝,那是不可為。因為敵人也是身經百戰,不是我們喊幾句口號就能打敗了。更何況口號人家也沒比我們少喊。

第三個觀念,不要百戰百勝,要一戰而定。打過來打過去,沒什麼結果,還要接著打,白白流血,浪費錢糧。那是為將之罪。要看準時機,穩準狠一戰而定,解決問題。

所以當敵方實而強,我們一要防備避戰;二要耐心忍耐;三要外交協調;四要伺其虛懈,等他犯錯,引他失誤,如李世民言:「多方以誤」;五則看準時機,一鼓而下。

典型戰例是呂蒙取關羽。

關羽在荊州,兵勢強盛,百戰百勝,甚至收降了魏軍猛將於禁,北方多處反叛曹操的民間武裝都響應他,受他遙控。關羽威震華夏,以至於曹操都想遷都以避其鋒芒。司馬懿獻計,東吳必不願關羽得志,於是聯絡東吳,共同對付關羽。

劉備的荊州本是跟孫權借的,借了賴著不還,雙方談判,各分了一半。所以東吳在此事上心裡是不平衡的。偏偏此時關羽驕傲自大,無所顧忌,因新得於禁三萬人馬,糧草不夠,竟恃強搶了東吳糧倉。新仇舊恨,孫權就下了決心。

孫劉是聯盟,關羽在荊州,本來只是對魏作戰,此時一心要取魏樊城。但他也並未放鬆對東吳的警惕,怕東吳大將呂蒙抄他後路,所以留了大量備兵留守荊州。

所以對此時如日中天的關羽,曹操是恨不得強而避之,呂蒙則是實而備之。呂蒙要取荊州,須得讓他撤去荊州守備,讓荊州由實變虛。

關羽有調動荊州兵馬的需求,因為他要取樊城,北方前線缺人。荊州的部隊是留下防呂蒙的。呂蒙於是想了一招:裝病。

呂蒙裝病倒是容易,因為人人都知道他本來多病,而且還真在此戰之後病死了。呂蒙稱病回建業,換來陸遜鎮守陸口。

陸遜此時,還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年輕人。他一到,就以超級粉絲的身份,給關羽寫了一封表達無限仰慕的信,向偶像報到:「能和您的防區接臨,這是我一生的榮幸,希望關叔叔多多關心愛護年輕人,我絕不敢,也不會與您為敵。」

關羽放了心,就把荊州兵馬調到樊城前線去了。這邊呂蒙即刻率大軍殺回來,取了荊州,抄了關羽後路。到此戰結束,關羽被俘斬首。

劉備之敗,實敗於關羽。荊州一失,就決定了劉備在統一天下的競爭中已經出局。因為荊州才是他逐鹿中原的門票。之後諸葛亮六出祁山,九伐中原,在蜀北漢中那「蜀道難,難於上青天」的萬山叢中,他哪裡殺得出來?運糧還得靠木牛流馬的神話。至於關羽之死直接導致張飛、劉備的相繼死去,三兄弟時代結束,也是令人扼腕。

關羽是典型的百戰百勝,一敗而亡。《孫子兵法》說,真正的善戰者,無智名,無勇功,因為善戰者不打那麼多仗,只打容易的仗,不打跌宕起伏的仗,沒有那麼多可歌可泣的故事。故事都是講給老百姓聽的,關羽則恰恰和孫子的勝將標準相反,他威名赫赫,在民間是集道德、智慧、武功於一身的千古第一人,而在專業人士看來,關羽實誤國之臣也。

忘了本謀,是每個人常犯的毛病

b原文/b

怒而撓之。

b華杉詳解/b

杜牧註解說:「大將剛戾者,可激之令怒,則逞志快意,不顧本謀也。」

對剛烈易怒的敵將,激怒他,給他施以衝動的魔法,他為解一時之恨,逞志快意,就會不顧本謀,本來要乾的、最重要的事也不顧了,一定要馬上解恨。結果恨沒解,把自己的命搭進去了。

這種詭計,主要是針對性格剛烈的敵將。《尉繚子》說:「寬不可激而怒。」那性格寬厚者,他本來就不容易衝動,你沒法激怒他,引他上鉤。

典型戰例,是楚漢相爭時漢兵擊曹咎的「汜水之戰」。

項羽在成皋與劉邦對峙,誰也拿不下誰。劉邦就打了項羽一個後腰,派遣盧綰、劉賈率領兩萬多人渡過白馬津,協助建成侯彭越襲擊楚軍的後方梁地,攻下十多座城池,切斷楚軍的補給線。

項羽被迫親自率領軍隊,分兵去攻彭越,委任曹咎守成皋,臨行前仔細叮囑:「謹守成皋,則漢軍挑戰,慎勿與戰,毋令得東而已,我十五日必誅彭越,定梁地,復從將軍。」

項羽走後,曹咎遵照項羽的命令堅守不出,劉邦就施了「怒而撓之」之計,在成皋城邊專門築了一個高臺,每日在臺上罵喊羞辱楚軍,一連罵了五六天,楚軍受不了了,曹咎也沉不住氣了,忘了他在這兒的「本謀」是幹什麼的,要出城教訓教訓這幫混蛋!曹咎率軍出戰,渡汜水,渡到一半時,漢軍來了個標準戰術,半渡而擊,楚軍大敗,成皋失陷,戰局平衡打破。

曹咎自知將命喪於此,又愧見項羽,於是在河邊自刎而死。

「怒而撓之」之計,諸葛亮對司馬懿也使過,不過沒成功。

由於關羽丟了荊州,蜀漢只能從北線漢中的崇山峻嶺出發去伐曹魏,他的問題是糧食運不上去,為什麼六出祁山、九伐中原,每次都半途而廢,核心原因是沒糧。每次差不多一個月時間,過了一個月還沒打贏,就得撤兵,否則回去路上吃的糧食都不夠。所以諸葛亮必須速戰,最好是野戰。曹魏也知道了規律,熬你一個月,就把你餓回去了,我不戰則必勝,戰則不一定,所以不出戰,已成為曹魏君臣上下高度一致的策略。

諸葛亮最後一次北伐,雙方在五丈原對峙,司馬懿照例高掛免戰牌。諸葛亮百般挑戰不得,也施了「怒而撓之」之計,給司馬懿送去女人衣服侮辱他。司馬懿根本不上當,還是不出戰。結果諸葛亮心力交瘁,病逝軍中,蜀漢的北伐事業就結束了。

司馬懿這是很強的「本謀意識」,始終不忘自己的根本目的、基本策略。b忘了本謀,這是我們每個人常犯的毛病,不僅僅是因為憤怒,任何的干擾都會令我們越來越遠離本質的目的,而自己完全意識不到,追求枝節,而忘了本質/b。

所以佛經說: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本謀和初心,是我們每天、每事,要對照檢核的,要拒絕衝動,拒絕誘惑,排除干擾,堅持本謀,不忘初心。

示弱不是羞恥,爭什麼不要爭氣,特別是不要爭一時之氣

b原文/b

卑而驕之。

b華杉詳解/b

假裝謙卑,讓對方驕傲,讓對方輕視自己。輕視就不會防備,不防備就可以發動突然襲擊。

典型戰例是冒頓(mòdú)襲東胡。

秦末,匈奴冒頓單于初立。東胡強,派使者來說,你父親頭曼在時那匹千里馬不錯,給我行不?

冒頓問群臣,給不給?群臣都說東胡無禮,先君的千里馬是我們的國寶,怎麼無緣無故給他?

冒頓說,與鄰為善,還愛惜一匹馬麼,給他!

過一陣子,東胡使者又來了,說你老婆那麼多,送一個給我吧。

群臣皆怒,說東胡無道,竟然找我們單于要閼氏!發兵打他!

冒頓說,與鄰為善,還捨不得一女子麼,給他!

又過一陣子,東胡使者又來了,說你們有棄地千里,你們也沒用,送給我吧。

冒頓又問群臣。大家看單于連老婆都可以送人,也不知道這回該說給還是不給。於是只能含含糊糊地說,給也行,不給也行。

冒頓大怒,說土地是國本,國本能給人嗎?把說給的人全部斬首,發兵攻打東胡。東胡輕視冒頓,根本沒有防備,冒頓就滅了東胡。並一口氣西擊月氏,南並樓煩、白羊、河南(指內蒙古河套地區),北侵燕、代,一舉收復了秦朝時蒙恬侵奪的匈奴土地。後來圍漢高祖劉邦於白登,之後議和約為兄弟的,就是這位冒頓單于。

劉邦死後,冒頓又開始打漢朝的主意。

剛死去閼氏的冒頓單于遣使者送來一封言辭極為不敬的國書給呂后,上面寫道:「孤僨之君,……願遊中國。陛下獨立,孤僨獨居。兩主不樂,無以自虞,願以所有,易其所無。」

他說我老婆死了,你老公沒了,不如咱倆成親如何?

呂后當然大怒,群臣激憤,樊噲說:「我願意帶著十萬精兵,橫掃匈奴。」

中郎將季布喝道:「樊噲可斬也!當初高帝將兵四十餘萬眾,還被困於平城,今噲如何以十萬眾橫行匈奴中,這是當面欺君!」

呂后決策,還是繼續和親政策,不與冒頓作戰。給冒頓回信說:「感謝單于還惦記著我們哪。不過我們這兒有什麼可以招待單于您呢?想來只有雄關萬山、兵馬甲士可供一觀吧。單于一定想來遊玩,詩書雅頌都沒啥意思,只有將士們陪您‘遊獵’。我年老氣衰,發齒脫落,但是要打獵,還是樂意跟大家一起娛樂娛樂!」

冒頓本是試探一下,看劉邦死了,漢朝是否有機會攻取,故意發書刺激一下,看呂后大局在握,也就作罷,賠禮修好。

疲勞戰

b原文/b

佚而勞之。

b華杉詳解/b

我們要以逸待勞。敵人如果也很「逸」,就騷擾他,折騰他,讓他疲於奔命。

典型戰例是春秋時吳楚之戰。

吳伐楚,公子光問計於伍子胥。伍子胥說:「可以把軍隊分成三師。先以一師出擊,他肯定盡眾而出,我們則馬上撤退。等他也撤退了,再換一師上去。他出來,我再撤退。就這樣反覆調動他,多方以誤之,讓他疲於奔命,然後我們三師盡出,一舉克之。」

公子光依計而行,結果楚軍統帥子重「一歲而七奔命」,一年給折騰了七回。吳軍最終發動總攻,攻陷了楚國都城郢。

三國時期,曹操和袁紹相爭,官渡之戰前,田豐給袁紹獻的也是此計,但袁紹沒聽。田豐的戰略是:

操善用兵,不可輕舉,不如以久持之。將軍據山河之固,有四州之地,外結英豪,內修農戰,然後揀其精銳,分為奇兵,乘虛迭出,以擾河南,救右則擊其左,救左則擊其右,使敵疲於奔命,人不安業,我未勞而彼已困矣。不及三年,可坐克也。今釋廟勝之策,而決成敗於一戰,悔無及也。

毛澤東總結紅軍的戰術:「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也是這個意思。

兵法都很簡單,難的是判斷。比如那敵軍來,你怎麼知道他是來騷擾的,還是來總攻的呢?實際上我們無法知道。所以,毛澤東說:「一上戰場,兵法全忘了。」隨時有緊急情況要你處理決策,哪顧得上兵法。

怎麼辦,就要胸中有全域性,是你調動敵人,不是敵人調動你。

對自己,立於不敗之地,保護好自己,不輕易出戰。如李牧防匈奴,堅壁清野,城門一關,任你如何挑釁,我沒準備好,我就不出戰。一年沒準備好,就一年不戰。十年沒準備好,就十年不戰。哪天準備好了,時機到了,就一戰而定。

對敵人呢,就像李世民說的,觀古今兵法,就一句話:「多方以誤之。」想方設法引他失誤。

大家讀的都是同一本兵法,都會背,但差距怎麼這麼大呢?原因在於判斷,你判斷不了現在發生的是什麼情況。是判斷不了敵情嗎?b表面上是對敵情沒判斷,本質上是對自己沒判斷/b。你只要對自己判斷清楚了,任他什麼敵情,你自然知道該怎麼辦。

我們為什麼會中「離間計」?

b原文/b

親而離之。

b華杉詳解/b

李筌註解說:「破其行約,間其君臣,而後改也。」就是破壞他的外交盟友,離間他的君臣關係。

戰國時秦趙長平之戰,廉頗打了幾次敗仗,於是堅守不出。秦國派間諜到趙國散佈流言,說廉頗容易對付,秦軍怕的是趙括。趙王果然上當,不顧藺相如和趙括之母的勸阻,由趙括替下廉頗,最終造成長平被坑四十萬卒的悲劇。

趙王為什麼會上這個當?是因為他對廉頗打敗仗和之後不出戰,已經非常不滿,正找不到機會換他,秦國間諜的工作,實際上是幫了他的忙,還替他想好了替換人選。

楚漢相爭,劉邦被項羽困在滎陽一年之久,斷絕了外援和糧草通道。陳平獻計說,項王的能臣,不過范增、鍾離昧、龍且、周殷幾人,如能施離間計,除去這幾人,項王就好對付了。

劉邦給了陳平四萬斤黃金,買通楚軍的一些將領,散佈謠言說:「在項王的部下里,範亞父和鍾離昧的功勞最大,但卻不能裂土稱王。他們已經和漢王約定好了,共同消滅項羽,分佔項羽的國土。」這些話傳到霸王的耳朵裡,使他起了疑心,果然對鍾離昧產生了懷疑,以後有重大的事情也就不再跟鍾離昧商量了。他甚至懷疑范增私通漢王,對他很不客氣。

陳平為徹底除去范增,還演了一場戲。有一天,項羽派使者到劉邦營中,陳平讓侍者準備好十分精緻的餐具,好酒好肉好招待,問:「亞父范增有什麼吩咐?」使者不解地問道:「我是項王使者,不是亞父使者。」陳平說:「我們以為你是亞父使者呢!」即刻變臉,撤去上等酒席,隨後把使者領至另一間簡陋客房,改用粗茶淡飯招待,陳平則拂袖而去。使者沒想到會受此羞辱,大為氣憤。

使者回到楚營後將情況告訴了項羽,項羽更加確信范增私通漢王了。這時,范增向項羽建議應該加緊攻城,但是項羽卻一反常態,拒不聽從。范增也知道了外面說他暗通漢王的謠言,知道項羽中了離間計,便告老還鄉。項羽毫不挽留,讓他走了。

陳平那麼挫劣的表演,項羽怎麼也會中計?還是因為他本來就多疑。而間諜散佈的流言大部分是事實。比如范增、鍾離昧功勞最大,卻不能封王。項羽本來就不捨得給人封賞,韓信說他給人封王封侯,大印刻好了,還抓在手上摩來挲去,不捨得給人,恨不得再收回去。他自己心裡有鬼,謠言又正好撓到他癢處,不由得他不信。

范增有沒有問題呢?也有問題。鴻門宴上,項羽沒聽他的,把劉邦放走了。他衝著項莊大罵:「豎子不足與之謀!」實際上,人人都知道他是罵項羽。范增什麼智慧都有,就是沒有和項羽相處的智慧,而這恰恰是他欲得志於天下最需要的基本素質。

他為什麼會這樣呢?還是b人性的弱點:親人間的恩恩怨怨/b。

恩怨恩怨,沒有恩就沒有怨,有多大恩,就有多大怨。我們和敵人的關係很簡單,就是利益之爭,打打談談。親人之間的關係則比較複雜,成了愛恨情仇。再說和敵人是競爭關係,是社會的競爭機制。團隊內部成員之間也有競爭關係,因為組織本身也是一個競爭和分配機制。離間計,就是外部競爭者,打破競爭的邊界,參與到敵方的內部競爭中去,那就四兩撥千斤了。

堡壘都是從內部攻破的,要想不中離間計,還是靠領導者自己的人格和胸懷。

要保持緊張,不可懈怠

b原文/b

攻其不備,出其不意。

b華杉詳解/b

攻打他沒有防備的地方,從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出擊。

曹操注:「擊其懈怠,出其空虛。」

吳起講將道,有一句話叫「出門如見敵」,就是隨時保持警覺。

儒家講君子之道,講「戒慎恐懼」,戒慎不睹,恐懼不聞。隨時警醒,有自己沒見過的地方,不知道的事情,要注意。《詩經》說:「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都是這個道理。

我們上中小學的時候,教學樓上都刷著「團結、緊張、嚴肅、活潑」的標語。小孩子怎麼知道緊張呢?只道是學習緊張。其實那標語是延安時期毛澤東給抗大的題詞,是軍校的校訓。

領導者要隨時注意,保持團隊的緊張狀態,看他鬆懈了,就要把發條給他緊一緊,因為鬆懈就會失敗。特別是在戰場上,敵人挖空心思都在研究你什麼地方會鬆懈。你認為沒問題,可以放鬆一下的地方,差不多就是他的研究結論。

下面是攻其無備的戰例。

曹操徵烏桓,郭嘉獻計說:「胡恃其遠,必不裝置。因其無備,卒然襲之,可破滅也。」軍隊走到易北,郭嘉又說:「兵貴神速,今千里襲人,輜重多,難以趨利,不如輕兵間道以出,掩其不意。」於是曹操輕騎出盧龍塞,直指單于庭,突襲烏桓,大破之。

出其不意的戰例是鄧艾取成都。三國末期,魏國大將鍾會、鄧艾伐蜀。蜀將姜維守劍閣,久攻不下。鄧艾對鍾會說:「我從陰平由邪徑出劍閣,西入成都。奇兵衝其腹心,劍閣之軍若還赴涪,您可攻下劍閣。劍閣之兵如不回,那守涪陵的兵就少,我可一鼓而下之。」

冬十月,鄧艾率軍自陰平行無人之地七百里,鑿山通道,遇水搭橋,山高谷深,至為艱險,糧食也沒了,瀕於危殆。最後鄧艾是自己裹著一條毯子從山上出溜下去,將士們攀木緣崖,魚貫而下,真是神兵天降,鄧艾一路突破的都是蜀軍防備薄弱的大後方,進軍到成都城下,姜維主力在劍閣還沒動,蜀主劉禪已經降了。

事以密成,語以洩敗

b原文/b

此兵家之勝,不可先傳也。

b華杉詳解/b

曹操注:「傳,猶洩也。」前面講了那麼多詭道。陰謀詭計要成功,最重要的是不能讓人知道。人家知道了,詭計就沒用了。不能讓敵人知道,也不能讓自己人知道。因為知道的人多了,秘密就容易洩漏。

《韓非子》說:「事以密成,語以洩敗。」殘酷的鬥爭,保密工作是第一位的。

中國歷史上,保密的極致案例是誰呢,還是前面說的那位向呂后求婚的冒頓單于。冒頓當初要乾的秘密事是什麼呢?是謀反,是弒父自立。

冒頓本來是太子,但他的父親愛上了別的閼氏(這裡指愛妃),就想立小兒子即位。於是先和月氏結盟,再把冒頓派到月氏做人質,之後又發兵攻打月氏,目的就是借月氏之手把冒頓殺掉。

但是冒頓居然偷了一匹寶馬逃了回來。父親愛他勇敢,打消了殺他的念頭。他卻知道了父親的陰謀,下了弒父殺弟殺繼母之決心。

謀反這樣的大事,一個人是幹不來的,必須有入夥的同謀,必須跟人商量。而失敗的風險就在這兒。你去跟人商量,就把人逼上了絕路,他要麼死心塌地跟你玩命,要麼立即出賣你,絕沒有置身事外的選擇。戊戌變法時,譚嗣同去找袁世凱,就把袁世凱逼到了慈禧太后陣營。

冒頓是中國歷史上唯一一個不跟任何人商量,一個人把謀反這大事幹成的。

他的辦法,是給部下「馴練」一個條件反射。您沒看錯,是「馴」,不是「訓」,是馴獸的馴。沒有道理,就是條件反射。我給條件,你做出反射。

這個條件反射的機制是什麼呢,冒頓製作一種鳴鏑(dí),就是響箭。給他的部下規定,他的響箭射向哪,所有人必須立刻射向哪。猶豫晚射者斬!

這麼練了一陣子,有一天他突然把響箭射向自己最喜愛的一匹馬。部下有人擔心是不是命令搞錯了,遲疑未射,他立即將沒射的斬首。大家才知道這是玩真的。

又一天,他突然把響箭射向他最寵愛的閼氏。又有部下遲疑了。遲疑的又被他斬首。

第三次,他把響箭射向父親頭曼單于的馬,這次沒有人動腦筋思考了,全部亂箭齊發。冒頓知道條件反射「馴練」完成,可以動手了。

在一次和父親一起打獵的時候,他突然將響箭射向父親。他的所有部下,在沒有任何知曉和猶豫的情況下,就全部參與了謀反這樣滅門的大事,所有的箭全部射向頭曼單于。冒頓謀反成功,成了匈奴歷史上第一位最強盛的單于。漢朝對匈奴的和親政策,都是為了避他的鋒芒。

三十六計技術含量很低,但一聽就讓人興奮;

「五事七計」技術含量很高,但一聽就讓人打瞌睡

b原文/b

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多算勝,少算不勝,而況於無算乎?吾以此觀之,勝負見矣。

華杉詳解

李筌注:「太一遁甲置算之法,六十算以上為多算,六十算以下為少算。」如果我方多算,敵方少算,則我方勝。如我方少算,敵方多算,則敵方勝。所以戰前計算於廟堂,勝負是容易預測的。

多算勝,少算敗。多算就可以打,少算就要小心,多想想,多準備準備,如果根本一點勝算都沒有,就不要打了。

以上是《孫子兵法》第一篇,《計篇》。《計篇》的內容,概括說就是「五事七計,十二詭道」。「五事七計」,是基本面、實力面、戰略面。「五事」,是道、天、地、將、法,計算比較敵我雙方這五個方面,得到「七計」,七個計算比較的結果:主孰有道?將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眾孰強?士卒孰練?賞罰孰明?

兵法講廟算,算的就是這「五事七計」,算下來就知道勝負。勝了才打,沒有勝算就不打,就韜光養晦,繼續準備。準備什麼?還是準備「五事七計」,把自己那七個方面的分數打上去。

所以這「五事七計」才是兵法的根本。贏了再打,廟算算贏了,再興師動眾,到戰場上去見個分曉。

上了戰場,「兵者,詭道也」,才開始陰謀詭計的發揮,「多方以誤之」,想辦法引對方失誤,這就有「十二詭道」: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

這「十二詭道」,就和三十六計差不多,都是奇謀巧計,都是「招」,最能讓人津津樂道,引發無數四兩撥千斤、花小錢辦大事、貪巧求速的遐思。

但是做任何事業,奇謀巧計都不是本質。劉邦贏了項羽,每一步都有奇謀詭道,但本質還是「五事七計」的全面領先,從入關秋毫無犯,「約法三章」開始,劉邦在政治上就已經甩開項羽幾條街。

中國歷史上奇謀詭道第一人,諸葛亮,他的故事已成為中國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但他怎麼打也贏不了。因為他的廟算、「五事七計」根本都沒有勝算。所以我非常同意司馬懿罵他逆天而行。「天」是什麼,就是「五事七計」。

我們經營也是一樣,你踏踏實實把產品,把服務做好,別老想著有什麼「招」。實際上,奇謀詭道很容易,就那幾招,其實技術含量很低,主要技術要點在於演戲要演得像而已。但是「五事七計」技術含量就太高了,全是真功夫,是人格,是智慧,是汗水,是時間,是積累。所以人們愛聽三十六計,不愛聽「五事七計」。

附錄:《計篇》全文

孫子曰: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故經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道者,令民與上同意也,故可以與之死,可以與之生,而不畏危。天者,陰陽、寒暑、時制也。地者,遠近、險易、廣狹、死生也。將者,智、信、仁、勇、嚴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凡此五者,將莫不聞,知之者勝,不知者不勝。故校之以計而索其情,曰:主孰有道?將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眾孰強?士卒孰練?賞罰孰明?吾以此知勝負矣。

將聽吾計,用之必勝,留之;將不聽吾計,用之必敗,去之。

計利以聽,乃為之勢,以佐其外。勢者,因利而制權也。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此兵家之勝,不可先傳也。

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多算勝,少算不勝,而況於無算乎!吾以此觀之,勝負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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