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君之所以患于軍者三:
不知軍之不可以進,而謂之進;不知軍之不可以退,而謂之退,是謂縻軍。
不知三軍之事,而同三軍之政者,則軍士惑矣。
不知三軍之權,而同三軍之任,則軍士疑矣。三軍既惑且疑,則諸侯之難至矣,是謂亂軍引勝。
b華杉詳解/b
將帥是國家輔佐之重臣。「輔周則國強,輔隙則國弱」。這裡的「周」和「隙」,有三層意思,第一,「周」是才智俱備,能力全面,「隙」則是能力有欠缺;第二,「周」是行事周全,「隙」則是有缺漏;第三,「周」是周密,謀不洩於外,「隙」則是形見於外,讓人家看到了你的虛實,鑽了你的空子。
我們做事也是一樣,要周全、周密、算無遺策。有一個地方沒考慮到,有了隙,到時候就在那隙的地方崩盤。到那時再喊冤「這誰知道啊」,那沒意義。
中國有句古話叫「不知者不為罪」,大錯!不知就是最大的罪!你不知,怎麼擔當這責任管這事呢?
孫子接下來講了國君的三個「不知」,雖然你是老闆,你不知道的事情你不要管。
第一個「不知」,不知道軍隊不可以進,你逼他進。不知道軍隊不可以退,你逼他退。
安史之亂,哥舒翰守潼關。唐玄宗不知道不可以出戰,非逼他出戰,結果全軍覆沒,丟了潼關,長安失守,玄宗南逃四川。
淝水之戰,謝玄跟苻堅說:「您把軍隊退一退,等我渡河過來和您決戰。」苻堅不知道不可以退,真就下令退一退。後面的部隊不知道為什麼要退,晉軍大聲喊:「秦軍敗了!」後面的以為前面敗了,一鬨而逃,就真敗了。
這就是不知進退,不知道軍隊的一進一退,都是生死存亡。
第二個「不知」,是不懂得軍隊事務,卻要參與軍隊管理。
《司馬法》說:「軍容不入國,國容不入軍。」治軍和治國,遊戲規則不一樣。
《兵經》說:「在國以信,在軍以詐。」
張預註解說:「仁義可以治國,而不可以治軍;權變可以治軍,而不可以治國。」
前面說的苻堅,他本來也是一位英主、英雄,但他實力上空前強大,性格上歷來包容大度,又以天子對臣民的心態來對待謝玄,以諸葛亮七擒孟獲的氣度來對待謝玄,讓他先過來,收復他,讓他服氣,就忘了「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敵,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一點都大意不得。苻堅一個不注意,就兵敗如山倒,最後發展到身死國滅。
杜牧註解說,軍隊的禮度法令,自有軍法從事,如果以尋常治國之道,軍士們反而不知道怎麼辦了。
杜牧舉了周亞夫軍細柳的例子。漢文帝視察慰勞三軍,到別人軍營,門衛都直接放行,將領慌忙出迎。到了周亞夫門口,被攔下等通報,說軍營中只聽將軍之令,不聽天子之令。通報良久,周亞夫也沒出迎,只說請進,還要求軍營中要慢行,馬車不許跑得快。最後他在自己大帳門口對文帝拱手行禮,說甲冑在身,不能跪拜。
文帝歎服不已,在車欄杆上向將士們點頭致意,從此認定周亞夫是可以依靠的大將,臨終還叮囑景帝,有兵事就用周亞夫。周亞夫也果然替景帝平定了七國之亂。
不過杜牧把周亞夫的故事放這兒作例子,雖然典型,也不完全恰當。細柳軍營之事,有文帝的品格在,也有周亞夫的性格在。他的性格就是牛逼,他不光在軍營牛逼,在皇宮裡也牛逼,最後也弄得皇上不舒服,晚年稀裡糊塗給問了個謀反之罪,他哪裡受得了,絕食抗議,餓死了。
第三個「不知」,是不懂得軍隊的權變,卻要參與軍隊的任命。不得其人,就會滿盤皆輸。最典型的案例,就是著名的長平之戰了,趙括紙上談兵,不能打仗,廉頗知道,藺相如知道,趙括死去的父親知道,趙括的母親知道。就兩個人不知道,一個是趙括自己不知道,二是趙王不知道,四十萬人的生命,就這麼斷送了。
這三個不知,都是講「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講「中御之患」。姜太公說:「國不可從外治,軍不可從中御。」國內的事歸主君管,不可以從國外處理;軍中的事歸將軍管,不能由國君遙控。如果國君老是遙控,則「三軍既惑且疑,諸侯之難至矣」,敵國就乘隙而入。「是謂亂軍引勝」,搞亂自己軍隊,把敵人引來,讓敵人得勝。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是講給國君聽的,但你不能假設國君一定會聽,只能啟發他聽,他不聽,你還得聽他的。否則,將軍自己的命都保不住,還算什麼英雄,還怎麼保家衛國呢?像岳飛,他死了,人們贊他英雄,罵秦檜奸臣,但宋朝還是亡了,他也沒盡到保衛國家的責任。
秦國的王翦,秦王把舉國六十萬大軍都交給他,去滅了六國,統一天下。他今天派人去找秦王要塊田,明天派人去要蓋房子,就是要秦王放心,我求田問宅本無大志。岳飛那直搗黃龍府,迎還二帝的雄心壯志,高宗怎麼受得了?回來兩個皇帝,這個皇帝怎麼辦?誰能保證迎還不變成擁立?
皇上可以不懂軍事,將軍不能不懂政治。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是給皇上立個規矩,但只能啟發他自覺守規矩,不能假設他一定守規矩。
千難萬難,判斷最難
b原文/b
故知勝有五:知可以戰與不可以戰者勝。
b華杉詳解/b
孫子講五個知勝之道,講的是知勝之道,不是制勝之道,這還是孫子「勝可知而不可為」的思想,不指望在戰場上靠運氣獲勝,而是在必勝條件下一戰而定。所以第一條就是知可以戰與不可以戰,動手之前,你要知道能不能贏。
這就對判斷力提出了很高的要求,你怎麼知道自己必勝呢?你認為必勝,結果真的就勝了,次次都這樣,那你不成了神仙?
我的實際工作體會:b必勝不可知,必敗則是可知的。/b
比如說做一個方案,最重要的能力不是「出創意」,而是「有判斷」,隨時知道自己走到了哪一步,能不能得手。
所以說判斷力是創造力的前提,只有在判斷中創造,才是真正的創造,否則就是天馬行空,無邊無際。那怎麼辦?那就只能「狂夫之言,聖人擇之」,讓別人來作判斷。
人性的弱點是一廂情願。西諺雲:「我們相信一些事情,不過是因為我們希望他是真的。」我們假定一廂情願的因素在我們的判斷裡佔三分,那麼,當你認為有幾分把握的時候,先自己減去三分一廂情願分,再想想。
當我們覺得有十分把握的時候,減去三分就是七分。假如我們的判斷是準確的,那就有50%的機率獲勝,那贏面已經非常大了。
b成功是偶然的,失敗是必然的。這個認識很重要,不要輕舉妄動。/b
前面講的知勝知敗,都是講戰前的判斷。戰後結果就出來了吧?
實際卻不是。打仗是打完就有勝敗,經營卻不是!戰後也不知道勝敗。而且明明敗了,大敗,顯示出來的結果卻是勝的!
這是怎麼回事?!
是那敗藏起來了,儲蓄起來了,過一段時間再報復你,讓你不可挽回!
事情是這樣的:當我們創業的時候,勝敗是很容易體現的,勝了就幹成了,敗了就賠了。但當一個事業起來之後,你作出了一個關鍵的錯誤決策,你的市場可能還在增長。等到市場真的掉下來了,你可能還不認為自己錯,認為是「產品生命週期到了」。
b千難萬難,判斷最難。/b
你能帶多少兵,就是你有多強的管理能力
b原文/b
識眾寡之用者勝。
b華杉詳解/b
「知勝五道」第二條,「識眾寡之用者勝」。知道兵多兵少怎麼用的人能勝。
《孫子兵法》每句話的資訊量都很大,這句話資訊量也不小,識眾寡之用,就是能帶兵,能帶隊伍,概括說有以下三個方面:
一是知道需要用多少兵。
秦王政要滅楚,朝廷開會問需要多少兵馬,王翦認為「非六十萬人不可」,李信則說「不過二十萬人」便可打敗楚國。秦王政當然喜歡李信,認為王翦老不堪用,便派李信和蒙恬率兵二十萬,南下伐楚。結果打得大敗,七個都尉被斬,成為秦軍少有的大敗仗。
秦王趕緊去給王翦賠禮道歉請他出山,王翦的條件還是六十萬兵。
王翦率軍到了楚國,駐紮下來,營門一關,也不出戰,每天就開運動會搞體育比賽。他兵多,楚軍也沒法來攻。就這麼耗了一年,楚軍熬不住,開始頻頻調動。楚軍一調動,露出破綻,他就揮師出擊,一舉滅了楚國。
匈奴單于冒頓寫信輕薄呂后,呂后大怒,想發兵討伐。樊噲激情演說:「給我十萬兵馬,橫掃匈奴!」大家都附和要打。季布大喝道:「樊噲可斬也!當年高祖三十萬大軍還在白登被圍,陳平用計講和才放回來,樊噲比高祖還厲害嗎?」呂后冷靜下來,給冒頓回了一封不卑不亢的信,還是和親友好。
二是你能帶多少兵。
這是一個管理能力,一個組織動員的能力。你能帶一個班?一個排?一個團?一個軍?
劉邦跟群臣討論誰誰誰能帶多少兵,問韓信說你看我能帶多少兵。韓信說陛下能帶十萬,多了您就搞不定。劉邦問你能帶多少?韓信說我嘛,多多益善,再多的兵我都能帶。
所以打仗的本事,人們看到的是謀略、勇敢,因為那裡面有故事,有談資,男女老幼都愛聽,廣為流傳。而還有一個不被人們掛在嘴邊的是組織、動員、管理。管理的事講起來枯燥,人們聽不懂,也不愛聽。
韓信打仗的本事為什麼大?為什麼比別人都大?他謀略當然厲害,勇敢大家都知道是他的弱項,他的超級強項,在「韓信帶兵,多多益善」這句話裡面。我們每個人可以想一想,我能帶多少人的團隊?管二十人的公司,和管二百人的公司,不是一回事。二千人、二萬人、二十萬人,又是另一回事。像富士康那樣管上百萬人,把人都管瘋了,管自殺了。前面說的王翦,帶六十萬兵在敵境內駐營,一年不打仗,天天開運動會,關鍵時候一擊制勝。這一年六十萬小夥子擠一堆,一年不幹活,還沒出事,這都是管理的大本事。
三是兵怎麼帶,怎麼用。
所謂「治眾如治寡」,韓信帶兵,多多益善,給他一百萬兵,他跟帶一百人一樣方便。這就有一套組織架構和管理體系,後面的《形篇》《勢篇》《虛實篇》都講這個問題。
組織架構,就是從小到大戰鬥單位的設計,古代打仗最小戰鬥單位是五個人。戚繼光剿倭寇,設計了十二人一組的鴛鴦陣。林彪發明「一點兩面三三制」,以三人為最小戰鬥單位。從三個人一個戰鬥小組,到上百萬的大軍,他指揮起來都像揮自己的手臂一樣方便自如。
這就是識眾寡之用。
不站在老闆立場的員工沒前途,沒有員工思維的老闆做不大
b原文/b
上下同欲者勝。
b華杉詳解/b
「知勝五道」之三:「上下同欲者勝」。
上下同欲者勝,知不知道呢?都說知道。但用王陽明「知行合一」的觀點來說,沒做到就不是真知道,那就幾乎沒什麼人知道了。
上下同欲者勝,人們自然都是要求別人同自己的欲,特別是上要求下要同上的欲,很少有人理解是自己要同他人的欲,要跟從他人的欲。
理學家說「存天理,滅人慾」,王陽明說「天理即人慾」。兩個欲,不是一個欲。滅人慾,是要控制自己的欲;即人慾,是要順應大家的欲。
《左傳》說:「以欲從人則可,以人從欲鮮濟。」什麼意思呢,就是讓自己的心願跟隨大家的心願,那樣行事就可以成功;如果讓大家的心願跟著你個人的心願走,則很少能夠成功。
所以,我們可以把「上下同欲者勝」這句話改一下來理解,叫:
同他人之慾者勝。
這就回到利他就是利己的大道理了。
對於員工來說,你要始終站在老闆的立場思考處理任何問題,你就進步快了。
對於乙方來說,你要始終站在甲方老闆的立場,誠則靈,你的業務就穩了。
對於老闆來說,你要有員工思維,凡事站到員工的立場去看一看,服務員工,關注員工,就有人願意跟你幹了。
對於企業來說,要始終站在消費者的立場,不要總想利用資訊不對稱掙錢,而是實實在在為消費者建起別人做不到的產品和服務體系,這就百年品牌了。
「上下同欲者勝」。如何做到呢?
首先要承認上下不同欲。
你知道不同,你才能想辦法同。你認為別人都該跟你同,什麼也不需要做,就永遠沒人跟你同了。
上下不同欲,就是韓非子說的君臣異利。君和臣,利益所在不一樣!
曹操伐東吳,孫權開會討論戰還是降,群臣都說打不過,劉琮都降了,安排得還挺好,咱們也降了算了,跟他談個好條件。
魯肅趁孫權上廁所的時候跟出去,對孫權說:「主公,我們都可以降,您不能降。」孫權問為什麼。魯肅說:「我們做臣子的,換個主公,還是一樣做官,降了,家財利祿都有保障。您降了,做什麼官呢?」孫權就明白了,必須戰。
這就是君臣異利。
君臣異利,上下不同欲,怎麼辦呢?
韓非子的邏輯是君臣互市,做交易,就是建立公平透明的激勵機制。b君不必仁,臣不必忠,在這機制下,自然君王仁愛,群臣忠勇。/b
b君臣之間,不要講感情、報恩、愛戴之類,但每個人必須忠於自己的角色責任,忠於職守和遊戲規則。/b
b在機制設計上假設每個人都是壞人,讓壞人為了自己利益也只能做好事。在道德品質是提倡每個人都做好人,讓好人好上加好再加分。這就能上下同欲者勝了。/b
真正認識「以防萬一」
b原文/b
以虞待不虞者勝。
b華杉詳解/b
「知勝五道」之四:「以虞待不虞者勝。」
「虞」,是預料、預備、防備的意思。成語「爾虞我詐」,就是相互防備,相互欺騙的意思。
《左傳》說:「不備不虞,不可以師。」沒有預先準備,沒有周密防備,那是不可以帶軍隊的。
《孫子兵法》說:「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也。無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不能料定敵人不會來攻擊,要有準備他來了我也不怕。
春秋時吳楚交戰。兩軍相距三十里,雨下了十天十夜,晚上都看不見星星,漆黑一片。楚軍左史倚相對大將子期說:「這麼惡劣的天氣,吳軍肯定認為我們沒有防備,一定來偷襲,不如備之。」於是列好陣勢等著。
吳軍果然來了,一看楚軍嚴陣以待,佔不到便宜,轉頭便撤。
楚軍也沒追擊,因為知道他有所防備。等吳軍走遠了。左史又說:「他們往返六十里,回到營中,又累又餓,大將要休息,士兵要吃飯,肯定防備鬆懈了。咱們急行軍三十里摸上去,定可一鼓破之。」
楚軍依計而行,果然大破吳軍。
那開始時下著大雨,楚軍列陣等著,吳軍不來怎麼辦?那不白準備了嗎?我們經常聽見人說:「我白準備了,白浪費了。」這個觀念就是兵法要反對的。《兵法百言》:「寧使我有虛防,無使彼得實嘗。」寧可我白準備,也不能讓他萬一來了,讓他得手。
絕大部分準備,都是「白準備」,因為準備本來就是「不防一萬,只防萬一」的,所以每一次有效準備背後,都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次「白準備」。左史並非料事如神,料定吳軍一定會來,他只是按操作規程,做好準備。吳軍若不來,士兵們怨聲載道,這事過去了,不會寫進史書裡,我們也不知道。吳軍來了,他就名垂青史了。兩千多年後我們還能知道這事,可見這樣的事是很少發生的。
一位在法國道達爾公司工作的朋友跟我講,他們公司每次開大會,都有一個安全官,先做半小時安全介紹,這酒店什麼情況,走火通道,逃生門在哪兒,防火面具在哪兒,滅火器在哪兒,如果發生火災,按什麼程式逃生,如何自救、互助及急救等等。
按咱們「百年大計,進度第一,質量第二,安全第三」的價值觀,這喋喋不休的半小時安全課,每個人都聽過幾百遍了,得浪費多少時間!
這就是要真正認識「以防萬一」!防的就是萬分之一!我們很多家長,孩子坐車都不給他備兒童座椅,認為沒事兒,卻沒想過萬一有一次事兒,孩子就沒了。所以我帶孩子旅行,都托執行李帶著兒童安全座椅走。
「以虞待不虞者勝」,還有一個理解,就是「機會是屬於有準備的人」。b人生就是不斷地埋下伏筆,機會來的時候,你都準備好了。/b
作戰就那一下子,我們99%的工作,都是準備工作。這個道理太深了。人們容易看到的是戰利品的多少得失,時間、資源的分配,總是向收割傾斜,不是向準備傾斜。
b只問耕耘,不問收穫。/b我看到有的企業家,把收穫的工作交給經理人,因為今天的收穫都是他三年前耕耘下的。他把他的精力和關注點,投入新的耕耘,為未來作準備。
老闆要適當放棄自己的判斷,部下要儘可能允許老闆越界
b原文/b
將能而君不御者勝。
此五者,知勝之道也。
b華杉詳解/b
這是「知勝五道」最後一條,將領能幹,君王又不干預者勝。《司馬法》說:「進退惟時,無曰寡人。」不要管皇上說什麼,進退自己根據形勢判斷決策。
司馬懿和諸葛亮在五丈原對峙,司馬懿不出戰,諸葛亮天天羞辱他,據說還送女人衣服給他。魏國將士們受不了,甚至也認為司馬懿膽小,群情洶湧,個個要戰。司馬懿說:「好吧,我即刻向皇上請旨出戰。」朝廷接到司馬懿的請戰書,馬上明白了他的意圖,是要演戲,要皇上配合。派來天子使節辛毗,執節站在軍門宣旨:「敢問戰者,斬!」
諸葛亮聽說後道:「他要是能制我,還用向天子請戰嗎?假裝說天子不許出戰,這是不能之將!」
諸葛亮此語,是引用了《孫子兵法》「將能而君不御」的典故。司馬懿要君御,那他就是不能之將了。
不過司馬懿的要求君御是假裝的,是演戲。諸葛亮心裡也明白,五丈原這一仗,他始終沒打成,就病故軍中了。
古代拜大將於太廟,有一套授權的儀式。國君親手拿著象徵征伐敵人與統御下屬的生殺大權的鉞,就是一種大斧,實際不是兵器,是砍頭和腰斬的刑具。國君先倒著執鉞,斧柄對著大將給他,說:「從是以上至天者,將軍制之。」國君執著斧柄,刃對著大將交給他,說:「從是以下至淵者,將軍制之。」這就上管天,下管地,全部權力都授權給他了。
「將能而君不御」,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兵法天天講,人人都認為這是對的。但這句話真是一個理想狀態,很少成為客觀現實。執著於兵法這一條的將,往往會死得很慘。
對於大將來說,管著軍事,戰場上瞬息萬變,當然不能事事請示皇上。對於皇上來說,皇上管著政治,內政外交,敵國、叛軍和內部政敵,他的壓力比大將還大,而最大的籌碼都交給你了。他能不派監軍已經不錯了,你要他不管不問,他一定要得焦慮症。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國君處在生死存亡中,你不能要求他不發表意見,不干涉行動。因為他時時刻刻在作判斷。
所以國君要剋制自己,學會適當放棄自己的判斷。比如安史之亂,哥舒翰守潼關,他堅守半年不戰,形勢漸漸有利了。唐玄宗卻要逼他出戰。玄宗為什麼判斷可以出戰呢?一是君王的驕傲,他根本不接受安祿山可以反叛他,甚至打敗他這一現實,所以之前斬了作戰不利的大將封常清、高仙芝,這都是唐朝最優秀的大將,自毀長城。這下看形勢好轉,馬上想一舉撲滅安祿山,出一口惡氣。二是楊國忠不斷地煽風點火,因為他和哥舒翰是死敵,所以只要哥舒翰想做什麼,反著來就是了。
所以唐玄宗的判斷,並非一個清晰的分析判斷,很大程度上是情緒,是不接受失敗,不接受委屈,馬上要幹一場得解脫。
既然哥舒翰苦苦諫爭,說不能戰,就聽他的,再多守半年能怎麼著?非得馬上見個分曉嗎?這就是楊國忠的讒言發揮作用了。楊國忠一煽風點火,玄宗更認為自己的判斷沒錯。
結果是哥舒翰出關,全軍覆沒,長安失守,玄宗南逃四川,楊國忠兄妹被殺。
從哥舒翰的角度來說,不能讓玄宗信任自己,就是最大的「不能」,就不能說他是「將能」。和楊國忠鬥得你死我活,也是他失敗的主要原因。楊國忠是小人,但君子有時候就得和小人交朋友。即使做不到,至少要有這個意識。歷代依靠太監辦成大事的治世能臣也有,張居正就是。
「將能而君不御」,君王要想想,只要不是馬上見死活,一輸就輸光的,不妨放棄自己的判斷,讓他自己幹去。
對於大將來說,不要把君王伸過來的手擋回去,讓他隨時可以插手,讓他感覺你是透明的,對他不設防的。這樣關鍵的時候,你非要自作主張堅持,你的堅持會更有說服力。
知己知彼的問題往往不在於不知彼,而在於不知己
b原文/b
故曰:知己知彼者,百戰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不知彼不知己,每戰必殆。
b華杉詳解/b
如果瞭解自己,也瞭解敵人,那就能立於不敗之地。即前面講的五個知勝之道,五個方面,都清楚敵我雙方的情況和對比。如果只瞭解自己,不瞭解敵人,則戰勝機率是50%。如果既不瞭解自己,也不瞭解敵人,則勝率為零。
「不知彼而知己」,李筌的註解裡舉了淝水之戰苻堅的案例,說苻堅是隻知道自己,不知道敵人。
王猛臨死時對苻堅說:「晉室雖然立於偏遠江南,但承繼正統。謝安、桓衝,都是偉人,不可征伐。我們內部的鮮卑、羌虜才是我們的仇敵,終會成為禍患,應該將他們除去,以利社稷。」
王猛死後,苻堅沒聽他的,揮師伐晉。又有人跟他說:「對方也有人才啊!謝安、桓衝都是人傑,不可輕敵。」
苻堅說:「我以八州之眾,士馬百萬,投鞭可斷江水,何難之有?」
淝水之戰,苻堅大敗,之後鮮卑,羌族反叛,苻堅最終被羌族首領姚萇殺害。
苻堅之敗,真的是知己而不知彼嗎?非也,他的問題不在於不知彼,而在於不知己,或者說內部的不知彼。他的臥榻上,酣睡的都是仇敵。
王猛勸他的話,前半段有些可疑。說晉室不可伐,因為是正統所在。少數民族不太會認為你是正統,不能伐。歷史是正統的漢人寫的,很可能編了這一段吧。
後面才是重點,「鮮卑和羌才是我們真正的仇敵,應該滅了他們。」
苻堅有巨大的性格弱點,就是對人太好,沒原則地好。滅了他人之國,別人都是斬草除根,他則是你只要投降,皇帝也可在我帳下做將軍,胸懷大得沒原則。
所以淝水之戰前,他已經犯了「知勝五道」裡「上下同欲者勝」這一條。他的百萬大軍裡,上下不同欲,那些降帝降將,心裡想的是復國,而不是幫他統一天下。所以一喊退,都跑了。
鮮卑慕容衝,前燕被苻堅滅國後,他和十四歲的姐姐一起被送進苻堅宮中,姐姐做寵妃,他做男寵,姐弟倆寵冠後宮。慕容衝後來起兵復國,苻堅在陣前看到他,還舊情氾濫,派人送一件錦袍過去。國破家亡,身為皇室貴胄,和姐姐一起被送到敵國後宮,這對慕容衝是怎樣的奇恥大辱和國恨家仇,苻堅卻認為這是愛情!他就這麼荒唐,太把自己當天下共主了,不知道別人也想當皇帝。
我們用「知勝五道」一條條去評估苻堅。
「知可以戰與不可以戰者勝」。王猛已經說了,內部才是大問題,不可以去跟晉室戰。但苻堅不知道。
「識眾寡之用者勝」。這一條,苻堅太大意了,沒有分兵,擠在一堆,一退全潰。
「上下同欲者勝」。前面說過了,他手下好多將領等著機會復國稱帝呢。
「以虞待不虞則勝」。謝玄設計好圈套,他卻以為任你什麼圈套我都不怕,不做準備,被動挨打。
「將能而君不御者勝」。他是御駕親征,百萬大軍,卻是各懷鬼胎的烏合之眾。
所以這五條,他一條也不及格。他不是知己不知彼,50%勝率,而是不知己也不知彼,必敗。
知己知彼,我們關注的往往是知彼,因為認為知己是理所當然的。現實往往不是這樣,現實是往往問題出在不知己。現實是你想知彼卻得不到,別人怎麼回事你怎麼知道呢?
所以唐太宗說:「今之將臣,雖未能知彼,苟能知己,則安有不利乎?」
我認為,知己不知彼,勝率不是50%,至少是80%!要把工夫下在知己上。我不管你怎樣,因為我也管不著,我只管我怎樣,你怎樣我都有準備,我還能調動你。讀《曾國藩全集》,他的日記裡很少談敵情,都是研究自己軍隊建設管理的事。敵情,打了才曉得。
今天我們學《孫子兵法》,用在經營活動中,還有一個問題,知己知彼,彼是誰?競爭對手嗎?
非也!是顧客。如果我們知道自己,又知道顧客,那就每戰必勝。我們的問題往往出在自己做得不夠好,又不瞭解顧客。如果學了兵法,天天去研究所謂對手,那是瞎耽誤工夫。
附錄:《謀攻篇》全文
孫子曰:夫用兵之法,全國為上,破國次之;全軍為上,破軍次之;全旅為上,破旅次之;全卒為上,破卒次之;全伍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故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為不得已。修櫓轒轀,具器械,三月而後成,距堙,又三月而後已。將不勝其忿而蟻附之,殺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災也。
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戰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毀人之國而非久也,必以全爭於天下,故兵不頓,而利可全,此謀攻之法也。
故用兵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敵則能戰之,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故小敵之堅,大敵之擒也。
夫將者,國之輔也,輔周則國必強,輔隙則國必弱。
故君之所以患于軍者三:不知軍之不可以進而謂之進,不知軍之不可以退而謂之退,是謂縻軍。不知三軍之事而同三軍之政者,則軍士惑矣。不知三軍之權而同三軍之任,則軍士疑矣。三軍既惑且疑,則諸侯之難至矣。是謂亂軍引勝。
故知勝有五:知可以戰與不可以戰者勝;識眾寡之用者勝;上下同欲者勝;以虞待不虞者勝;將能而君不御者勝。此五者,知勝之道也。
故曰:知彼知己,百戰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不知彼,不知己,每戰必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