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勢第五
組織架構與指揮系統,是永遠的課題
兵法講這個,就沒人愛聽了。但能不能打贏,主要秘密都在大家不愛聽的、打瞌睡的部分,不在人人都興奮的那部分。
b原文/b
勢篇
孫子曰:凡治眾如治寡,分數是也。鬥眾如鬥寡,形名是也。
b華杉詳解/b
「勢」,就是創造「勢所必然」。我只要造成那勢,就必然得到那結果。曹操註解說:「用兵任勢也。」要用兵,就靠勢。
形和勢的關係是什麼呢?前面說了,做事先看形,做起來就靠勢。
「形」是實力,是戰略。勢呢,也不能簡單地說是戰術,或者說是執行。經常被引用的荀悅的話:「夫立策決勝之術,其要有三:一曰形,二曰勢,三曰情。形者,言其大體得失之數也;勢者,言其臨時之宜,進退之機也;情者,言其心志可否之實也。故策同、事等而功殊者,三術不同也。」這裡對形的議論是準確的,但是將「勢」理解為根據事態發展變化的「臨時之宜,進退之機」,這不是《孫子兵法》講的勢。孫子講的勢,更是人為地製造出一種勢態,俗話說「造勢」,就有點這個意思。
造勢,然後「任勢」,用這種製造出來的勢態去驅使團隊,甚至呼天喚地。孫子更強調通過造勢去影響人的心志,所以荀悅所講的情——其心志可否——在《孫子兵法》中其實也包含在勢裡面,不管他心志行不行,只要給他造成那個勢,他不行也得行!比如韓信的背水一戰,就是把士兵造成置之死地之勢,他的心一橫,也就拼死作戰了,
《孫子兵法》裡講的「勢」,如果說要用現在的話來講的話,一是講戰術,二其實主要是講管理。
孫子曰:凡治眾如治寡,分數是也;鬥眾如鬥寡,形名是也。
管很多人跟管很少的人一樣,是因為有「分數」,就是編制。「分」,就是分成班、連、團、師、軍之類,看你怎麼分。「數」,就是每個編制單位多少人。編制搞好了,組織架構搞好了,管很多人就跟管很少的人一樣,和運用自己的手臂一樣方便。
整個現代管理學,就是從軍隊管理發展起來的。這「分數」兩個字,怎麼分,多少數,那學問大了去了。你看好多公司,成天都在研究組織架構,老也研究不明白。而且業務發展變化越快,對組織架構的變革越多。
所以這《勢篇》第一句就是講管理,組織架構問題。
分數和形名,和第一篇《計篇》,「五事七計」裡的第五事——「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基本相通。曹操註解「曲制」,是「部曲、旗幟、金鼓之制」。分數就是部曲之制,後面要講的形名就是金鼓之制。
古代軍隊什麼分數呢,五人是一個最小戰鬥單位,叫一「伍」。我們說「隊伍」,說當兵叫「入伍」,就是從這兒來的。二十伍,一百人,叫卒,跟現在一個連人數差不多。五個卒,五百人,叫一旅。一個軍,是一萬二千五百人,二十五個旅。
古代軍隊編制、分數,都是五的倍數。林彪發明了「三三制」,把最小戰鬥單位,由五人,改為三人,所有編制全部是三的倍數,最小的作戰單元是戰鬥小組,每一個戰鬥小組由三人組成,一個戰鬥班由三個戰鬥小組組成,一個作戰排由三個班組成,一個連由三個排組成,一個營由三個連組成,三個營組成一個團,三個團組成一個師。林彪的「三三制」不同於古代的兵法,也不同於美國的「旅」,不同於前蘇聯的「師」,是他獨創的編制。
三個人的戰鬥單位怎麼打?選擇有經驗的戰士做戰鬥小組組長,散開,以倒三角陣型衝擊,避免擠成一堆,被敵人一梭子全掃倒了。散多開呢?以聽得到組長喊聲為標準,不然就指揮不到了。
所以林彪從最小的戰鬥單位和戰術開始設計,一直設計到整個四野集團軍,這就是分數,就是「治眾如治寡」,指揮整個四野,也和指揮一個三人戰鬥小組一樣方便自如。
鬥眾如鬥寡,形名是也。
「鬥眾」,就是開打了,指揮一支大軍作戰,跟指揮一個小分隊一樣,靠什麼呢?靠「形名」。曹操註解說:「旌旗曰形,金鼓曰名。」形名就是號令。「形」,顧名思義,是視覺號令,旗幟、狼煙都是「形」;「名」,是聽覺號令。名字是喊來聽的,《說文解字》裡,「名」,來自於「冥」,指晚上。晚上看不見,不知道對面來的是誰,就問:「誰呀?」對方答應出自己名字來。所以名字是用來喊的,不是寫紙上看的,是聽覺號令。部隊晚上用的口令、暗號,也屬於「名」。
號令有眼睛看的,狼煙、訊號旗之類,也有耳朵聽的,衝鋒號、集結號、擊鼓前進、鳴金收兵之類都是。現在講現代軍隊要資訊化,其實軍隊從誕生的第一天開始,就是靠資訊化在作戰。各國名帥都是資訊專家,拿破崙就是旗語大師。日本戰國時候,武田信玄能夠稱雄,就是他規劃設計了全日本最密集最先進的「智慧的烽火臺」系統,從他的甲斐國輻射出去,任何風吹草動,他放幾種不同顏色的狼煙就能傳遞資訊,調動軍隊。所以武田信玄的形名,不是上陣才有,是從基礎設施建設就抓起。
組織架構與指揮系統,是組織永遠的課題,一個架構,時間長了就不適應了。公司一發展,原來的架構又不行了。所以不停地要搞組織變革,要搞跨部門協調。大到國家,如今搞改革成立這麼多「領導小組」,就是一個組織架構與指揮系統問題。省管縣喊了這麼多年,就是個「分數」問題。小到公司,是職能部門分數,還是事業部制分數?各級許可權,誰指揮誰?下面的職能部門,是屬地管理,還是垂直管理?兵法講這個,就沒人愛聽了。b但能不能打贏,主要的秘密都在大家不愛聽的、打瞌睡的部分,不在人人都興奮的那部分。/b
「以正合,以奇勝」:《孫子兵法》被人誤讀最多的一句話
b原文/b
三軍之眾,可使必受敵而不敗者,奇正是也。兵之所加,如以碫投卵者,虛實是也。
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終而復始,日月是也。死而復生,四時是也。聲不過五,五聲之變,不可勝聽也。色不過五,五色之變,不可勝觀也。味不過五,五味之變,不可勝嘗也。戰勢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奇正相生,如迴圈之無端,孰能窮之?
b華杉詳解/b
「以正合,以奇勝」,是《孫子兵法》裡被誤讀最多的一句話。最大的誤讀,就是以奇勝的「奇」,不念qí,念jī,是個數學詞彙,奇數、偶數的奇,古人又稱為「餘奇」,多餘的部分。正兵安排好了,餘下來的就是奇兵,關鍵的時候用。簡單地說,就是預備隊。
曹操註解說:「先出合戰為正,後出為奇」,「正奇」,就是一個先後概念。不要一下子把所有的牌都打完了,留一張在手上,關鍵時候打出去。
兩軍對陣,先以正合,正兵合戰,雙方主帥在後面看著,看到關鍵的時候,投入預備隊——奇兵——決勝,這就叫出奇(jī)制勝。但是大家現在都念出奇(qí)制勝,jī就成了qí,將錯就錯了。
「以正合,以奇勝」,並不是孫子的發明,從孫子往前一千年,仗就一直這麼打。最早有一部黃帝兵法,叫《握奇文》,又稱為《握機文》,《唐太宗李衛公問對》裡,君臣二人討論到這本書,李靖認為本是《握奇文》,因為念jī,傳來傳去,傳成《握機文》了,用「機」字也對,預備隊,也是機動部隊。
正合奇勝,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千變萬化,但是終而復始,像日月一樣;死而復生,像四季一樣,是迴圈的,來來回回,就那麼幾招!奇招並不多,是固定的元素,固定的套路,但用起來,就千變萬化了!
就像聲不過宮、商、角、徵、羽,而五聲的變化卻聽之不盡。用我們現在的簡譜來說,哆來咪發索拉西,七個音,就能唱出所有的歌曲。
色不過青、黃、紅、白、黑,而五色的變化卻觀之不盡。現在知道就紅黃藍三原色,就能調變出所有的色彩。
味不過酸、甜、苦、辣、鹹,而五味的變化卻嘗之不盡,全世界有那麼多菜式!
所以戰勢不過奇正,而奇正的變化卻無窮無盡。奇正互相轉化,就像圓環一樣無始無終,無窮無盡。
李筌註解說:「當敵為正,傍出為奇。」正面作戰的是正兵,斜刺裡殺出來打側翼的是奇兵。正兵奇兵往往是這麼安排,但這是結果,不是原因。如果兩軍對壘,正面戰場的沒動,側翼先衝擊敵人,等敵人亂了陣腳,正面大部隊再壓上去。這種情況,側翼的小部隊是正兵,正面的大部隊是奇兵。還是曹操註解的概念準確。簡單地說,正兵奇兵就是一個先出後出的概念。如果「當敵為正,傍出為奇」,那就鎖死了,沒法相互轉化了。
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奇正相生,如迴圈之無端。
奇正之間怎麼相互轉化呢?其實很簡單,已經投入戰鬥的,是正兵;預備隊,是奇兵。預備隊投上去,就變為正兵了。正在打的部隊撤下來,又變成奇兵。
所以奇兵,就是還沒上戰場的預備隊。
有的書講「以正合,以奇勝」的戰例,喜歡講李愬(sù)雪夜襲蔡州,率一支「奇兵」,大雪天直搗敵人老巢,活捉了吳元濟。人們都期待這樣的奇襲得勝,那多爽啊!但這樣的得勝,三千年就那幾回,這不是《孫子兵法》的價值觀。「以奇勝」,被人們誤讀為奇襲得勝,還是貪巧求速的心理作怪。如果要給李愬雪夜襲蔡州套一個軍事理論,不如套二戰的戰略縱深、戰略癱瘓理論,一個大縱深,繞過敵方防線,直接把敵人的中樞打癱瘓了。
《孫子兵法》有三個地方被人誤讀最多的,一是《計篇》,前面說了,「計」是計算衡量,不是奇謀巧計,不是詭道。二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人人都想去知彼,不知道主要問題是不知己。三就是「以正合,以奇勝」,都想貪巧求速,奇襲得勝,實際上孫子的「以奇勝」、出奇制勝,雖然也是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但這是分戰法的排兵佈陣,不是講奇襲。
仗是怎麼打的?從正兵奇兵去看,好多仗怎麼打就看懂了
b原文/b
三軍之眾,可使必受敵而不敗者,奇正是也。兵法之所加,如以碫投卵者,虛實是也。
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終而復始,日月是也。死而復生,四時是也。聲不過五,五聲之變,不可勝聽也。色不過五,五色之變,不可勝觀也。味不過五,五味之變,不可勝嘗也。戰勢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奇正相生,如迴圈之無端,孰能窮之?
b華杉詳解/b
戰勢不過奇正,簡單地說,就是分戰法,就是分兵,分為正兵、奇兵,配合著打,而且正奇是動態的,隨時相互轉換的。不要把所有的兵力放在一塊兒,不要把所有的牌一下子打光。在戰前,就要分配正兵、奇兵兩隻兵力,互為掎角,相互配合。交戰的時候,也不要把所有的部隊一下子派出去,一定要留一張牌在手裡,要有預備隊。先打出去的是正兵,後打出去的是奇兵。看到勝機出現的時候,把奇兵打出去,這叫出奇制勝。
我們用以前學過的案例,再從奇正的角度學習一遍。
先講韓信破趙之戰,韓信以一萬兵力,在井陘擊破號稱二十萬的趙國軍隊。韓信出井陘口之前,趙軍謀士廣武君給主帥成安君建議分兵,說井陘道路狹窄,綿延百里,您給我三萬奇兵,先去埋伏,等韓信進了井陘,您深溝高壘不要出戰,我在後面絕了他後路,斷了他糧草,十天就餓死他,送他人頭到您帳下。
成安君不聽:「我二十萬仁義之師,怕他什麼,不用跟他搞這些詭計,等他來打!」韓信接到諜報,成安君沒有采納廣武君必勝之計,這才敢進兵。後來韓信見了廣武君,說如果用您的計策,我已經被擒了。他這是客氣話,他不會被擒。因為如果趙軍用了廣武君計策,他就不會來,他想別的招,或者等著,不打。這就是先勝後戰,不勝不戰。他有諜報知道這計策沒被採納,他才來。
韓信有沒有分兵呢,他分了。離出井陘口還有三十里,他半夜先分了兩千奇兵出去,分配了任務,如此這般。
大清早出了井陘口,他先派了一萬兵力背水列陣。趙軍望見大笑,沒見過這麼列陣的,我們一個衝鋒,不就把他們沖水裡去了麼?漢軍也認識到這一點,咱們背後是水,無路可逃,只有殊死作戰,這就是「背水一戰」成語的來歷。
兩千奇兵半夜已經派出去了,清早把一萬人的背水陣列好,韓信這才把自己的大將旗鼓儀仗列好,自己大張旗鼓,耀武揚威從井陘口出來,開始表演。
所以我們看見韓信把兵分了三支,半夜先派出去一支兩千人,背水列陣一支一萬人,自己帶了一支,史書上沒說多少人。我們看哪支是正兵,哪支是奇兵,怎麼轉換,怎麼打。
趙軍看見韓信大將旗鼓儀仗,都紅了眼,立功就在眼前,擒賊先擒王,開營出擊,韓信接戰。
所以這時韓信的兵力是一正兩奇,先出為正,後出為奇。他自己帶的那支部隊先打,是正兵。還有兩隻預備隊等著,背水列陣的是一支,奇兵;半夜派出去現在不知道躲在哪兒的是另一支,奇兵。
趙軍有沒有分正奇呢?開戰前他沒分,沒有分兵去堵井陘口,都在這大營裡。現在有沒有分呢,有!出營來作戰的是正兵,沒有出營的預備隊是奇兵。韓信的下一步,就是要把他營裡的奇兵也調出來,叫他空營。
兩軍交戰,「大戰良久」,還是趙軍人多,韓信看似支援不住了,開始敗退,而且退得比較狼狽,大將旗鼓儀仗也丟地上了——這是為了引誘趙軍來搶——自己退入水邊軍營中。然後又率水邊那一萬人殺出來,殊死作戰。
這時韓信的兵不是一正兩奇了,是一正一奇,他自己帶的部隊,和水邊的預備隊合兵一處,是正兵。半夜那兩千人是奇兵,還沒出來,在等勝機,勝機出現,再出奇,制勝。
勝機靠什麼呢,就靠韓信丟在地上的大將旗鼓儀仗,趙軍看見儀仗,兩個反應,一是已經勝了,韓信兵敗如山倒,全被咱們攆到水邊了,再一衝就都餵魚了;二是戰利品,得到韓信儀仗,是巨大的榮耀和賞賜,要去搶功勞!勝機出現,該出奇,制勝了,趙軍的奇兵——留在軍營裡的預備隊——就傾巢出動了。
這時候趙軍沒有奇兵了,手裡的牌全部打出去了。
但韓信手裡還有一張牌沒打呢!韓信等的就這一刻,他的勝機出現了,出奇制勝的時候到了,半夜派出埋伏的兩千奇兵,出發時一人帶了一面漢軍紅旗,衝擊奪了趙軍軍營,就幹一件事,把趙軍旗幟拔了,插上漢軍紅旗。
最後這一階段,韓信的正奇又是怎麼轉換的呢?那兩千奇兵,變成了正兵,打出去就是正,沒打的就是奇。正兵奪了敵營,敵人敗退,其實還沒敗,但是心裡敗了,要退,一退就真敗了。敵人敗退,守住營不能讓他退回來。
這時韓信水邊的部隊變成奇兵。敵人要來解決軍營的問題,看後面鼓譟,自己的軍營已全部插上漢軍紅旗,老窩給端了,要回師奪回軍營。韓信部隊從後面追上來。趙軍前不得入營,後無戰心,就崩潰了。韓信此戰,破趙軍二十萬,斬了成安君,生擒了趙王歇。
從此戰中我們就看到了正奇之用,韓信始終有正有奇,趙軍則有正無奇。如果趙軍營能有兩千人備著,漢軍兩千人也攻不進去。但是韓信丟盔棄甲,甚至自己的大將儀仗都丟得滿地狼藉,營裡的趙軍就以為戰鬥已經結束,再不衝出去搶戰利品,就上不了功勞簿了。
以正合,以奇勝。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
戰勢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奇正相生,如迴圈之無端,孰能窮之?
所以說韓信是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絕如江河。奇正之變,不可勝窮,奇正相生,奇可以變正,正可以變奇,迴圈往復,沒有首尾,無縫轉換!
從正兵奇兵去看,好多仗怎麼打就看懂了。雖然不是吃豬肉,是看豬跑,但已經不全是外行看熱鬧,而是有點內行看門道的意思了。
用足球賽來理解正奇之用,控球的就是正兵,
跑位的就是奇兵
球一旦傳出去,正奇就轉換,接到球的變為正,剛才傳球的變為奇。球場就是戰場,到處都是,分分秒秒都是奇正轉換。奇正之變,不可勝窮。
b原文/b
三軍之眾,可使必受敵而不敗者,奇正是也。兵法之所加,如以碫投卵者,虛實是也。
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終而復始,日月是也。死而復生,四時是也。聲不過五,五聲之變,不可勝聽也。色不過五,五色之變,不可勝觀也。味不過五,五味之變,不可勝嘗也。戰勢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奇正相生,如迴圈之無端,孰能窮之?
b華杉詳解/b
韓信破趙之戰,再分解一下戰陣中的奇正轉換過程,一共轉換了三次:開戰前佈陣是先一正兩奇,自己率正兵作戰,背水列陣一奇,兩千騎兵埋伏二奇。
第一次奇正轉換,正兵佯敗退入水邊陣地,與陣地中隊伍合兵一處,返身再戰,這是一正一奇,背水陣中部隊投入戰鬥,成為正兵。
第二次奇正轉換,敵人傾巢出動,敵營空了,兩千伏兵起,衝入敵營,奪營換旗,這時兩千騎兵變為正兵。敵人轉身想奪回軍營,不跟前面部隊作戰了,相當於韓信的大部隊在這一刻轉換為奇兵,主戰場不是他了。這次轉換是奇正互換,奇變為正,正轉為奇。
第三次奇正轉換,這時敵人退卻、驚恐、指揮也亂了,勝機出現,韓信出奇制勝,大部隊由奇兵轉換為正兵掩殺過來,獲得勝利。
所以我們看到正兵奇兵,不是一次規定好,誰是正,誰是奇,而是隨時在變,彼此相用,迴圈無窮。
韓信排兵佈陣,是正奇之用,戰陣中的伍長、卒長呢,也是正奇。就在戰陣中,每一個戰鬥單位,都有正有奇。從微觀上講,正奇就是戰術配合,不是一窩蜂衝上去亂打,而是有章法,有先後,有配合。所以孫子說戰勢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
正兵奇兵,並不是大部隊才用。項羽到了烏江邊,只剩二十八騎,這二十八騎,也不是一起衝殺,而是分為兩組,一正一奇,首尾相助,這是戰鬥的基本原理。
我們可以用足球賽來理解正奇之用,控球的就是正,跑位的就是奇。球一旦傳出去,正奇就轉換,接到球的變為正,剛才傳球的變為奇。正兵攻到邊線,對方中路出現空檔,勝機出現,傳中,禁區內的奇兵轉正兵,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出奇,制勝,射門,進了!
這球場就是戰場,到處都是,分分秒秒都是奇正轉換。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奇正相生,如環之無端,孰能窮之?
所以咱們研究戰鬥,就像研究足球賽。你別以為出奇制勝就是出了奇招就得勝。這世上沒什麼奇招,就那幾招,人人都知道,就是沒人能做到。陣型不過532、433、442,還有鐵桶陣901,輸急眼了109,輸紅眼了最後30秒0011。戰術不過攻守平衡,中路邊路,關鍵在於教練的領導管理能力、戰略思想、戰術智慧,球員的體能、技術、經驗、靈氣和訓練。不抓這個,哪有什麼奇招讓你得勝?
足球場上只有十一人,就有無數個奇正。項羽只剩二十八騎,也分一奇一正。小部隊有奇正,大部隊也有奇正,哪怕你有一百萬軍隊,不分奇正,還是會敗。再看一個戰例——淝水之戰。
前秦苻堅率八十萬大軍伐晉,在淝水邊列陣。謝玄只有八萬兵。他派使者跟苻堅說,你把軍陣列在河邊,我渡不了河,咱倆沒法交戰。你稍微退一退,讓出點地方來,讓我渡河,和你一決勝負。
苻堅同意了,指揮軍隊退後,後面的部隊不知道怎麼回事要退軍,以為前面戰敗,一退就亂了。謝玄渡過河來,摧枯拉朽,大破秦軍。
苻堅錯在哪?
人人都說他愚不可及,人家喊你退,你就退?
苻堅當然不會那麼傻,他有他的算盤,他和苻融商量了,假意同意謝玄,退一退,讓他渡河,但不是等他都渡過來。等他渡了一半,鐵騎掩殺過去,就把他們都消滅在河裡了,晉軍根本沒機會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