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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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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跟他作戰,就是在地上畫條線,他也不敢過來,那是因為我能讓他對要來的地方心存疑慮,不敢來。

「乖其所之」,「乖」這個字,古代的意思本來是不乖,後來變成了乖。現在還留下一些詞,比如我們說一個人「行為乖張」,這個乖張的「乖」,就是乖的本意,意思是背離、違背、不和諧、不合情理等等。「乖其所之」,就是在他要來的地方裝神弄鬼,讓他疑神疑鬼,本來可以來的,不敢來了。曹操註解說:「乖者,戾也,戾其道,示以利害,使敵疑也。」「戾」,就是乖戾,也是彆扭、不合情理的意思。

這樣的戰例,民間最著名的就是諸葛亮的空城計了。傳說是這樣的,司馬懿大軍來了,諸葛亮守城的兵馬卻只有一萬人,毫無抵抗能力,司馬懿若攻城,定可一鼓而下。於是諸葛亮鎮定自若,大開城門,還安排人在城門口掃地,安靜祥和。司馬懿一看,這不科學!他那時候肯定也想到了兵法上的「乖其所之」,但萬一諸葛亮是將計就計呢?這永遠沒法猜對,再說諸葛亮一生為人謹慎,最不弄險的就是諸葛亮,所以還是有伏兵的可能性大,他就撤了。

曾國藩守城,他說過,守城最好莫過於「妙靜」。怎麼個妙靜呢,就是當敵軍來,在城下鼓譟,我方不作任何反應,靜悄悄地沒有任何回應。守城的人在後面躲著,也不在城垛上出現。敵人輕易是不敢架雲梯往城牆上爬的,那流賊一時也沒那麼完備的攻城器械,他們是看我們的動作,再製定下一步動作。我們沒有任何動作,甚至連個人影招呼都沒有。他們就興奮不起來了,再鼓譟幾次,自己沒意思了,就走了。

再說曹操。有史學家說諸葛亮的空城計是編的,正史沒那回事。我們再講講曹操中趙雲的空營計。曹操和劉備爭漢中,趙雲守別屯,帶了幾十騎出營檢視地形,卒遇曹操大軍,趙雲且戰且退,曹操大軍一路追來。趙雲退回營中,大開營門,偃旗息鼓。曹操一看,面臨a、b兩個選擇的單選題:

趙雲此舉,是運用了兵法的哪一條?

a.是「乖其所之,使敵不得與我戰也」,是裝神弄鬼想把我嚇走;

b.是「利而誘之,伏而擊之」,派小股部隊佯敗誘我來,然後設埋伏消滅我。

曹操繼續用《孫子兵法》思考,今天這一仗,不是我計劃中的,是趙雲安排的,如果不碰見他,我根本不會到這兒來。所以,他為主,我為客,他為實,我為虛。所以,應該選b。

曹操交了卷,就退兵了。

所以實際情況往往是偶然的。

但我們不能說曹操的分析是錯誤的,他的分析是完全正確的,他的決策也是完全正確的。

明明是趙雲得手,為什麼說曹操正確呢?這就是不能以一次得失的結果來論決策。領導者一天要作出無數的決策,很多關係著生死存亡,很多關係著深遠影響。要所有的決策都正確,是不可能的。現實是什麼呢?是——b用成功消化失敗,用正確消化錯誤。/b

我們還是給曹操交出的答卷打滿分。

以多擊少,不是兵力問題,而是虛實問題

b原文/b

故形人而我無形,則我專而敵分。我專為一,敵分為十,是以十攻一也,則我眾而敵寡,能以眾擊寡者,則吾之所與戰者,約矣。

吾所與戰之地不可知,不可知,則敵所備者多;敵所備者多,則吾所與戰者,寡矣。故備前則後寡,備後則前寡,備左則右寡,備右則左寡。無所不備,則無所不寡。寡者,備人者也;眾者,使人備己者也。

b華杉詳解/b

形人而我無形,則我專而敵分。

梅堯臣註解:「他人有形,我形不見,故敵分兵以備我。」「形人」,這裡「形」是動詞,意思是讓他暴露出形,用各種偵察手段,或調動敵人,讓他暴露出實情來,對他一目瞭然。比如我們熟悉的火力偵察,打他幾槍,看他反擊的火力點在哪兒。

偵察不是盲目的調查,而是有目的的驗證。拿破崙打仗,戰前他會反覆思考,腦海裡演習各種情況好幾個月。我怎麼樣,敵人會怎麼樣。敵人會在哪兒設營,在哪兒設伏,在那條路線行軍,幾種可能性。到了戰場,他不是派偵察兵說,你們去偵察一下敵情哈!而是明確地告訴每一支偵察兵,具體去哪裡看有沒有敵人。也就是說,拿破崙的偵察,不是漫天撒網的偵察,而是直接派人去具體地點和路線,驗證或推翻他的判斷。

我無形,是隱蔽自己的行動和意圖,讓他看不出我的軍形,不知道我的虛實。這樣他就要處處分兵來防備我,而我能集中兵力對他虛的地方,所以我專而敵分。

我專為一,敵分為十,是以十攻一也,則我眾而敵寡。

杜佑註解:「我專為一,所以人多,敵分為十,所以人少。」

張預註解:「我能見敵虛實,所以不勞多備,能集中兵力為一。敵則不然,看不見我的軍形,所以分為十處防備。那我就是以十倍的兵力對付他了,所以我怎麼打也是人多,他怎麼打也是人少。」

這個在《謀攻篇》學過,「用兵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敵則能戰之,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總之,一定要兵力佔絕對優勢才能打。雙方兵力相當怎麼辦呢?就是靠虛實,避實擊虛,讓敵人分兵備我,他分散,我集中,攻其一點,就以十擊一了。林彪的「一點兩面三猛」,擋住兩面,集中一個點猛打猛衝猛追。兩面或多面佈陣,敵人都得多面防備,集中猛攻一個點,他就擋不住,猛打猛衝猛追,一點喘息調整的餘地都不給他。

能以眾擊寡者,則吾之所與戰者,約矣。

「約」,就是少,就是有限。我們對敵方虛實一目瞭然,能集中兵力,而敵人不知道我會從哪兒來,要到處分兵把守,能跟我們對陣作戰的敵兵就少了,我們就能以眾擊寡。

吾所與戰之地不可知,不可知,則敵所備者多;敵所備者多,則吾所與戰者,寡矣。故備前則後寡,備後則前寡,備左則右寡,備右則左寡。無所不備,則無所不寡。

敵人不知道我從哪兒來,不知道交戰地點在哪兒,他需要分兵防備的地方就多,備得越多,能投入與我戰鬥的兵力就少。所以他加強前面的防備,後面的防備就弱了;加強後面的防備,前面的防備就弱了;加強左面的防備,右面的防備就弱了;加強右面的防備,左面的防備就弱了。前後左右到處都防備,則前後左右到處都弱了。

寡者,備人者也;眾者,使人備己者也。

兵少力薄,是因為被動地戒備敵人;兵多力強,是因為能使敵人到處戒備我軍。

杜牧註解說:「所戰之地,不可令敵知之。我形不洩,則左右、前後、遠近、險易,敵人不知,亦不知我從何處來攻,何地會戰,故分兵轍衛,處處防備。形藏者眾,分多者寡。故眾者必勝也,寡者必敗也。」

「備前則後寡,備後則前寡,備左則右寡,備右則左寡。無所不備,則無所不寡。」這是最本質的道理,b我們做事也是一樣,你只能選一頭,不能哪頭都想佔。/b哪頭都想佔,最後就一頭也守不住。但是人都貪心,佔了一頭,就想佔下一頭,最後就都丟掉了。

何時、何地開戰,我來給敵人選

b原文/b

故知戰之地,知戰之日,則可千里而會戰。不知戰地,不知戰日,則左不能救右,右不能救左,前不能救後,後不能救前,而況遠者數十里,近者數里乎?以吾度之,越人之兵雖多,亦奚益於勝敗哉?

故曰:勝可為也。敵雖眾,可使無鬥。

b華杉詳解/b

故知戰之地,知戰之日,則可千里而會戰。

能預期在哪兒打,預計什麼時間在那兒打,就是跋涉千里,也可以和敵人交戰。

曹操註解說:「以度量知空虛會戰之日。」

孟氏註解說,以度量知空虛,先知戰地地形,又知道什麼時候在那兒和敵人遭遇,則可以千里期會,到那兒埋伏去等敵人。如果他先到,佔了有利地形,那我又可以不去,讓他空勞一場。

前面學到王陽明破寧王的戰例。寧王大軍圍了安慶,安慶一破,順流而下,南京就是寧王囊中之物,進了南京,寧王就有了政治號召力。

王陽明要平叛,就要「知戰之地,知戰之日」,手中就一點臨時拼湊起來的兵馬,在哪兒打?寧王在猛攻安慶,當然應該去救安慶。但是,去了,也未必救得下來。寧王防著他來救,給他來個圍點打援,可能半路就吃了虧。

王陽明決定賭一場,賭什麼呢?攻寧王老巢南昌,賭寧王會放棄安慶,回師來救。他若回師來救,則可千里而會戰,在哪兒戰?不在南昌戰,在他來的半途,鄱陽湖設伏兵,和他決戰。

這就是「知戰之地,知戰之日」。

王陽明神機妙算嗎?他也是賭一把而已,這是他唯一的辦法。這個計策有一個致命的缺點,就是寧王不回來救怎麼辦?他若放棄南昌,繼續攻安慶,安慶一定失守。安慶失守,南京一定不保,進了南京,寧王一定稱帝。

王陽明賭寧王沒這個智慧和魄力,他賭贏了。他一進南昌,寧王馬上放棄已經接近崩潰的安慶,回師南昌。戰地也賭對了,就在鄱陽湖,惡戰下來,寧王被擒。

第二個戰例,漢朝周亞夫平吳王劉濞之亂。吳王西向攻取洛陽的道路中,景帝弟劉武的封國樑國橫亙其間。吳楚軍破梁軍於梁國南面的棘壁。梁國告急,請求援助,周亞夫卻深溝高壘紮營防禦。梁王劉武每日都派使者求援,周亞夫就是見死不救。梁王向景帝上書,景帝派使臣命令太尉救援梁國。周亞夫還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周亞夫讓梁王和吳軍苦戰,他則悄悄派輕騎斷絕吳、楚後方的糧道。吳兵乏糧,飢餓難當。劉濞知道是周亞夫劫糧,便來打他。他還是高掛免戰牌不出擊。

吳兵受飢忍餓,戰鬥力極弱,便引軍撤退。「知戰之地,知戰之日」,這時周亞夫的戰日到了,戰地也選好了,在淮北平地,因為吳軍步兵多,利在險阻;漢軍車騎多,平地打追擊戰最爽!他周亞夫揮師追擊,大破吳軍。

整個平定吳、楚之亂,只用了三個月,可謂神速。君臣上下,三軍將士都佩服到周亞夫深謀遠慮,算無遺策。只有一個人對他恨之入骨,就是梁王劉武,你拿我去喂敵人,仗全是我打的,差點身死國滅,你就是在他們餓死之前推了他們一把。最後敵人垮了,全成了你算無遺策!

不知戰地,不知戰日,則左不能救右,右不能救左,前不能救後,後不能救前,而況遠者數十里,近者數里乎?

張預註解說,不知道敵人何地會兵,何時接戰,則所備者不專,所守者不固,忽遇勁敵,則倉促應戰,左右前後都不能相救,何況前軍後軍首尾相距數里數十里呢?

前面兩個戰例,對壘的另一方,一個明朝的寧王朱宸濠,一個漢朝的吳王劉濞,就是戰地、戰日都是別人給他挑的,如何能不敗?

以吾度之,越人之兵雖多,亦奚益於勝敗哉?

在我看來,越國兵雖多,又有何益於勝利的取得呢?

《孫子兵法》是孫子寫給吳王闔閭的,吳越是仇國,所以針對越國來說。大家熟悉勾踐和夫差的故事,夫差就是闔閭的兒子。

故曰:勝可為也。敵雖眾,可使無鬥。

所以說,勝利是可以人為取得的,敵人雖多,但也可以讓他無法戰鬥。

孫子在《形篇》裡說「勝可知,而不可為」,這裡又講「勝可為」。是不是矛盾呢?不矛盾,因為孫子的語境不同,針對的情況不同。像王陽明面對寧王朱宸濠那種情況,我方資源足夠,或者耗得起時間,這就是「勝可知,而不可為」,穩紮穩打地來。但是寧王起事,中央毫無準備,沒有朝廷大軍來,就自己手裡這點資源,必須跟他幹一場,不能讓他進南京,遇上這種情況就只能是「勝可為也。敵雖眾,可使無鬥」。結果王陽明賭贏了,寧王雖強,但可以讓他不打安慶,不進南京,乖乖地到鄱陽湖來送死。

知己知彼的戰術要點

b原文/b

故策之而知得失之計,作之而知動靜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餘不足之處。

b華杉詳解/b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在戰前的「知」,是《計篇》講的「五事七計」。「五事」即「道、天、地、將、法」,「七計」即「主孰有道?將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眾孰強?士卒孰練?賞罰孰明?」五事七計,是政治面,資源面,實力面,戰略面。上了戰場,如何在戰術層面知彼呢?下面的內容就講這個。

策之而知得失之計。

孟氏註解:「策度敵情,觀其施為,計數可知。」

梅堯臣註解:「彼得失之計,我已算策而知。」

總之,就是分析敵我雙方計謀,推算誰得誰失。

作之而知動靜之理。

「作」,就是「不作死就不會死」的「作」,作他一下,激他一下,看他哪動哪靜,便知他虛實。這就像我們說的火力偵察。

魏武侯問吳起:「兩軍相遇,我不知道對方將領能力大小,怎麼辦?」

吳起說:「派小股勇士銳卒攻擊他,一交手就佯敗而退,觀察敵人的一舉一動,如果他們追擊我軍,假裝追不上,見到我們丟棄的兵器旗幟財物,假裝沒看見,那就是智將。如果他們傾巢來追,旗幟雜亂,行止縱橫,又貪利搶東西,那就是將令不行,可以馬上對他發起攻擊。」

形之而知死生之地。

「形之」,就是讓他現原形,讓他暴露出軍形來,上一句說的「作之而知動靜之理」,就是形之的方法之一。

杜牧註解說:死生之地,就是戰地虛實。我「多方以誤」敵人,觀察他的回應,隨而制之,就知道死生之地。

張預註解說,我形之以弱,誘他進;形之以強,逼他退。在他進退之際,我就知道他所據之地的死與生了。

角之而知有餘不足之處。

曹操註解說:「角,量也。」

杜牧註解:「角,量也。以我之有餘,角量敵人之有餘;以我之不足,角量敵人之不足。」

管子說:「故善攻者,料眾以攻眾,料食以攻食,料備以攻備。以眾攻眾,眾存不攻;以食攻食,食存不攻;以備攻備,備存不攻。釋實而攻虛,釋堅而攻膬(cuì,同「脆」),釋難而攻易。」要角量雙方的人數、糧草、裝備。他人比我多,糧草比我充足,裝備比我強大,我就不要輕易攻擊。一定要避實擊虛,避堅攻脆,避難攻易。

戰例是司馬懿平定遼東。前面已經兩次學習這個戰例,這一條量敵之計,還和司馬懿有關。司馬懿徵遼東,是四萬人對陣公孫淵二十萬人。前面學過,公孫淵派先鋒數萬在遼河設防,自己率主力為後援,連營數十里阻擊司馬懿。司馬懿設疑兵牽制敵軍,自己悄悄率精銳繞過遼河防線,直接圍了公孫淵老巢襄平。這是「安能動之,敵雖深溝高壘,不得不與我戰,攻其所必救也」之計。公孫淵被迫回援,途中三次被司馬懿打敗,退回襄平城固守。這是「圍點打援,知戰之地,知戰之日」。

這時正是七月雨季,天開始下雨,下了一個月,司馬懿按兵不動,一點也不著急。部下陳圭問:「當初孟達造反,咱們八部並進,晝夜不息,八天走了一千二百里,拔堅城,斬孟達。今天我們遠征遼東,卻反而安然不動,緩緩圖之。我愚鈍,實在看不懂。」

司馬懿回答說:「這是角量敵人眾寡和糧食多少。當初孟達人少,而糧食夠吃一年。我軍四倍於孟達,而糧食只夠吃一月。以一個月的糧,對陣一年的糧,當然要快,所以不計死傷,必須拿下,那不是在和孟達打,是在和糧食賽跑,一個月拿不下我們就餓死了。現在我們雖然也是遠征,但帶的糧食充足,敵人卻快沒糧了。敵眾我寡,敵飢我飽,和徵孟達情況正相反。下雨不便作戰,更好,大家一起耗糧食,急什麼呢?」

三十多天雨停後,司馬懿才開始進攻。城中無糧到了人吃人的地步,好多將領出降,司馬懿攻破襄城,斬了公孫淵,平定遼東。

學我者生,像我者死

大家表面看見的,討論的,都不是關鍵的。關鍵的兩條,一是當時的前提、條件、情況,二是人家過去十幾年幾十年的功力積累。跟人學的人,往往第二條不具備,第一條不知道,光學個熱鬧,當然是白搭。

b原文/b

故形兵之極,至於無形;無形,則深間不能窺,智者不能謀。因形而錯勝於眾,眾不能知。人皆知我之所以勝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勝之形,故其戰勝不復,而應形於無窮。

b華杉詳解/b

故形兵之極,至於無形。

「形兵」的「形」,是示形、佯動,佯動也可能隨時變成真動,都不一定,是故意表現出來的假象,是李世民說的「多方以誤之」。想方設法引對方誤判,引對方失誤,所以「形兵之極」,示形的極致,變化無窮,達到無形的境界,敵人無法判斷,或接受了我們給他設計的「判斷」。

無形,則深間不能窺,智者不能謀。

杜牧註解說:「此言用兵之道,至於臻極,不過於無形。無形,則雖有間者深來窺我,不能知我之虛實。強弱不洩於外,雖有智慧之士,亦不能謀我也。」

即使有打入我方很深的間諜,因我虛實不露,深間也不能窺視。因我強弱不洩,縱有智謀之士,也想不出對付我的辦法。

因形而錯勝於眾,眾不能知。

「形之」,是示形誤導敵人;「無形」,是我用兵的境界;「因形」,因,是因地制宜的因,因形,就是因形制敵,根據敵人的軍形,來隨機應變,定策取勝。

「錯」,李筌註解說「錯,置也」。「錯勝於眾」,勝利擺在眾人面前,眾人還是不能瞭解怎麼取得勝利。

上一節司馬懿徵遼東的戰例,直到最後破斬公孫淵,司馬懿的部下們也沒看懂怎麼回事,所以陳圭問他,請他講課。

人皆知我之所以勝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勝之形,故其戰勝不復,而應形於無窮。

我怎麼用兵,用怎樣的軍形取勝的,大家都看到了。但是我是如何根據對方的兵形來因形制勝的,大家就不知道。下一次敵形不是這樣了,我因形制勝的方法又不是這回這個了。所以我使用的方法是不會重複的,而且因形而變化無窮。

所謂「學我者生,像我者死」。你看見人家是怎麼取勝的,學得一模一樣照做,最後卻落得慘敗。為什麼,因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是根據當時的條件情況,才那樣做的。等你做的時候,所有條件情況都變了。而且你所看到的他的舉措,不是孤立的,還有其他前提條件配合,你都沒有,就照貓畫虎,以為別人行,我也行,那就要吃虧了。

比如韓信背水一戰,置之死地而後生。把一萬人佈陣在水邊,他們沒有退路,他們就會殊死作戰,就能戰勝二十萬人。

真是這樣嗎?

再多打一會兒,一萬人就被人消滅了。或者對方高喊繳槍不殺,就有人要投降了。韓信還有兩千奇兵,突入趙軍營寨,拔了他旗幟,插上漢軍旗幟。趙軍看老窩沒了,驚亂奔逃,他才能乘勢掩殺。

所以這兩千奇兵,才是關鍵。都學會了「背水一戰」這個成語,下回佈陣,你敢背水佈陣嗎?韓信也只布了這一回,下次他又變了。

b學我者生,像我者死。大家表面看見的、討論的,都不是關鍵的。關鍵的兩條,一是當時的前提、條件、情況,二是人家過去十幾年幾十年的功力積累。/b跟人學的人,往往第二條不具備,第一條不知道,光學個熱鬧,當然是白搭。

還有一點是兵法要反著學。要多往壞處想,別想得太美。首先不是學怎麼算計別人,而是要學會不被別人算計。不要老想著我無形,我形之、誤之,然後因他的形而勝之。這樣越學越美滋滋,上了戰場就玩完。要反過來,每讀一句,都把自己設想成那「被形之」的人,不要被誤導,不要輕舉妄動,先保得住自己,再去琢磨別人,那才是兵法之道。

讀書是為了觀照自己,總是想當然把自己帶入勝利一方的角色和情緒,是人天生的習慣。要注意反過來,把自己假設成失敗一方的角色,多想想如何避免失敗,才更能學到東西。

學兵法,先學不敗,再學戰勝。而且兵法的出發點,首先就是不敗,而不是勝利。

勝敗往往是不對等的,勝利不過是得些戰利品,失敗卻可能輸掉人生

b原文/b

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趨下;兵之形,避實而擊虛。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敵而制勝。故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制勝者,謂之神。故五行無常勝,四時無常位,日有短長,月有死生。

b華杉詳解/b

這是最後一段總結《虛實篇》。

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趨下,兵之形,避實而擊虛。

作戰的方式,就像水一樣。水的流動規律,是從高處往低處流。作戰的規律,是避實擊虛。梅堯臣註解說:「水趨下則順,兵擊虛則利。」

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敵而制勝。

水根據地形來決定奔流的方向,兵根據敵情來決定製勝的方案。

故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制勝者,謂之神。

梅堯臣註解說:「應敵為勢」,敵人在變化,我也因敵而變,所以兵無常勢,就像水無常形,遇到方,水就方,遇到圓,水就圓。能根據敵人的變化來制勝的,那就叫用兵如神。

故五行無常勝,四時無常位,日有短長,月有死生。

五行相剋,金木水火土,沒有哪一個固定常勝。春夏秋冬,四季更迭,沒有哪一個季節能持續一整年。晝有短長,月有圓缺。孫子最後打個比方,五行、四季、日月都盈縮無常,何況兵形之變,怎能安定呢?

《虛實篇》到此結束。《虛實篇》的要義,曹操註解說:「能虛實彼己也。」調動來調動去,都是要我實敵虛,這就是用兵如神。

不過,我們學習用兵如神,最重要是要知道自己不是神,所以就不可能有調動來調動去,都是我實敵虛,而更可能是我虛敵實,所以能倍加謹慎,這就算沒白讀兵法了。

勝敗是智力問題、實力問題,也是機率問題。但就結果而言,勝敗往往是不對等的,b勝利不過是得些戰利品,失敗卻可能輸掉人生。我們今天看這個進去了,那個進去了,都是用兵如神一輩子,輸掉一次誤終身。/b

《唐太宗李衛公問對》裡,專有一篇講虛實。李世民說:「我讀所有的兵書,沒有超過孫子的。《孫子兵法》,又以《虛實篇》為首。用兵能識虛實之勢,則無往而不勝。諸將人人都會說避實擊虛,但是到了戰陣,卻沒有能看得出敵方虛實的。結果不是調動別人,是反被別人調動。你怎麼看這個問題?」

李靖回答說:「識虛實,要先懂奇正。諸將大多不知道以正為奇,以奇為正,怎麼能識別實是虛、虛是實呢?奇正,就是用來致敵之虛實的。b敵實,我必以正,敵虛,我必以奇。/b如果不懂得奇正之用,就算看出敵軍虛實,也不會打。」

李世民說:「以奇為正者,敵以為我是奇,而我卻以正擊之。敵以為我是正,而我卻以奇擊之。這樣敵勢常虛,我勢常實。」

李靖最後總結說:「千章萬句,不出乎‘致人而不致於人’。」

最後總結到「致人而不致於人」,和「因敵制勝」,是一對辯證關係。致人而不致於人,是我調動你,不是你調動我。做到極端,是「我不管你怎樣,我只管我怎樣」。首先是不被敵人調動,沒機會就熬、等,甚至不打也行,一定是先勝後戰,贏了再打。

因敵制勝,是根據你的調動來決定我的調動。這樣做,就特別容易被敵人調動,因為你看到的敵形變化,正是人家設計來套你的。你看到的虛,恰恰是人家的實。這個危險性非常大,非常人可為。

所以能做到「致人而不致於人」,守得住寂寞,熬得住耐性者,是常勝將軍;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是用兵如神。

李世民確實是神。我們學習他,最重要的要點,就是知道自己不是神。

附錄:《虛實篇》全文

孫子曰:凡先處戰地而待敵者佚,後處戰地而趨戰者勞,故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能使敵人自至者,利之也;能使敵人不得至者,害之也,故敵佚能勞之,飽能飢之,安能動之。出其所不趨,趨其所不意。行千里而不勞者,行於無人之地也。

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守而必固者,守其所不攻也。故善攻者,敵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敵不知其所攻。微乎微乎,至於無形;神乎神乎,至於無聲,故能為敵之司命。進而不可御者,衝其虛也;退而不可追者。速而不可及也。故我欲戰,敵雖高壘深溝,不得不與我戰者,攻其所必救也;我不欲戰,畫地而守之,敵不得與我戰者,乖其所之也。

故形人而我無形,則我專而敵分。我專為一,敵分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則我眾而敵寡;能以眾擊寡者,則吾之所與戰者,約矣。吾所與戰之地不可知,不可知,則敵所備者多;敵所備者多,則吾所與戰者,寡矣。

故備前則後寡,備後則前寡,備左則右寡,備右則左寡,無所不備,則無所不寡。寡者,備人者也;眾者,使人備己者也。

故知戰之地,知戰之日,則可千里而會戰。不知戰地,不知戰日,則左不能救右,右不能救左,前不能救後,後不能救前,而況遠者數十里,近者數里乎?

以吾度之,越人之兵雖多,亦奚益於勝敗哉?故曰:勝可為也。敵雖眾,可使無鬥。故策之而知得失之計,作之而知動靜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餘不足之處。故形兵之極,至於無形。無形,則深間不能窺,智者不能謀。因形而錯勝於眾,眾不能知;人皆知我所以勝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勝之形。故其戰勝不復,而應形於無窮。

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趨下;兵之形,避實而擊虛。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敵而制勝。故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

故五行無常勝,四時無常位,日有短長,月有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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