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華杉講透《孫子兵法》》小說信息

第七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b華杉詳解/b

杜牧註解說:「心者,將軍心中所依賴以為軍者也。」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奪心,就是擾亂對方將領的決心。他的決心沒了,他的隊伍就散了。

戰例是前面學「上兵伐謀」時學過的。後漢寇恂征討隗囂。隗囂大將高峻守城。高峻派軍將皇甫文為使者來見寇恂,皇甫文辭禮不屈。寇恂二話不說就把他斬了,把副使放回去,叫高峻投降。高峻第二天就開城投降了。

諸將問怎麼回事。寇恂說:「皇甫文是高峻的腹心,為他設謀定策的,辭氣不屈,必無降心。放他回去,則皇甫文得其計。殺了他,則高峻喪其膽,他就降了。」

所以上兵伐謀,斬一皇甫文,就伐了高峻的謀。將領可以奪心,殺了他的主心骨,就奪了高峻的心。

第二個戰例,五胡亂華十六國時期,北魏拓跋珪(guī)和後燕慕容寶作戰,隔河對峙。慕容寶出兵時,他父皇慕容垂正生病。拓跋珪知道訊息,派兵斷了燕軍後路,讓他與國內訊息斷絕。然後俘虜了燕國使者,強迫他隔河對慕容寶喊:「你父親已經死了,快回去吧!」慕容寶兄弟聽了,憂懼失心,因夜遁去。拓跋珪追擊,大破燕軍於參合陂。

司馬法說:「本心固,新氣勝。」

李靖說:「攻者,不止攻其城,擊其陳而已,必有攻其心之術焉。」

要奪別人的心,首先自己要內心強大。領導者能養自己的心,才能養團隊的氣。這樣領導內心強大,團隊氣勢如虹。

b戰以力久,以氣勝/b

力不能久,所以氣沒法總是滿的。要隨時有治氣的意識,治自己的氣,治團隊的氣。至於能不能治別人的氣,我們也不打仗,最好還是集中管好自己,別自己沒管好,老想琢磨別人。

b原文/b

是故朝氣銳,晝氣惰,暮氣歸。故善用兵者,避其銳氣,擊其惰歸,此治氣者也。

b華杉詳解/b

朝氣銳,晝氣惰,暮氣歸。

簡單地說,就是一日之計在於晨,早上起來精神頭足,中午犯困,晚上想回家。

《司馬法》說:「新氣勝舊氣。」

陳皞(hào)註解說:「初來之氣,氣方銳盛,勿與之爭也。」對方初來氣盛,避他一避,熬他一熬,別和他爭。

孟氏註解說:「朝氣,初氣也;晝氣,再作之氣也;暮氣,衰竭之氣也。」就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意思。

梅堯臣註解說:「朝,言其始也;晝,言其中也;暮,言其終也。謂兵始而銳,久則惰而思歸,故可擊。」為什麼敵軍一撤退,就要追擊,因為對方人人思歸,沒有鬥志,正好滅他。

所以朝、晝、暮,也不是直接地對應早上、中午、晚上,而是三個階段。

故善用兵者,避其銳氣,擊其惰歸,此治氣者也。

所以善於用兵的人,要避開敵人初來時的銳氣,等他鬆懈思歸時再攻擊他,這就是治氣的方法。

李世民討伐王世充,竇建德怕唇亡齒寒,破了三足鼎立的均勢,帶大軍來救。竇建德大軍在汜(sì)水東岸列陣,橫亙數里,兵勢強盛。李世民在山上看了,對諸將說:「賊度險而囂,是軍無政令。逼城而陳,有輕我心。我們按兵不出,等他列陣久了,士卒疲倦了,肚子餓了,必將自退。他一退,我們就出擊,可一戰而勝。」

竇建德列陣,從早上六點到中午十二點,兵士又累又餓,開始坐地上,又搶著喝水。李世民看了,說:「可擊也!」一戰生擒竇建德。

竇建德被捆到李世民跟前。李世民問:「我打王世充,關你什麼事,你天遠地遠地跑來作甚?」竇建德回答:「我自己給您送上門來,不勞您遠取。」這話說出口,啥氣也沒了。

「戰以力久,以氣勝」。力不能久,所以氣沒法總是滿的。要治氣,持續地保持朝氣、銳氣,是個人、團隊的關鍵。

我們觀察自己,和團隊裡的人。初出茅廬時,沒有放鬆自己的資格,個個努力拼命,這是朝氣、銳氣。

幹了十幾、二十年,財務壓力沒了,或小了,有了家庭,便要享受生活。這時候如果認識、能力、水平沒有真正上臺階,不能找到自己新的價值,和新的價值釋放方式,不能「轉型升級」,就會有惰氣。

惰氣再發展,就成了暮氣,這人就廢了。

我們檢討自己,隨時要保持自己的銳氣,保持自己的本色,儘自己的本分。精力不如年輕的時候,就要把銳氣集中,既不能離開一線,要保持接地氣,又要轉型升級,從成就自己,到成就他人。

要隨時有治氣的意識,治自己的氣,治團隊的氣。至於能不能治別人的氣,我們也不打仗,最好還是集中管好自己,別自己沒管好,老想琢磨別人。

治自己的心,是一切的根本

b原文/b

以治待亂,以靜待譁,此治心者也。以近待遠,以逸待勞,以飽待飢,此治力者也。無邀正正之旗,勿擊堂堂之陣,此治變者也。

b華杉詳解/b

以治待亂,以靜待譁,此治心者也。

用自己的嚴整等待敵人的混亂,用自己的鎮靜等待敵人的急躁喧譁,這是治心。

杜牧註解說:「司馬法曰,‘本心固’。料敵制勝,本心已定,但當調治之,使安靜堅固,不為事撓,不為利惑,候敵之亂,伺敵之譁,則出兵攻之也。」

什麼叫「亂」,什麼叫「譁」?陳皞註解說:「政令不一,賞罰不明,謂之亂。旌旗錯雜,行伍輕囂,謂之譁。審敵如是,則出兵攻之矣。」

何氏註解說:「夫將以一身之寡,一心之微,連百萬之眾,對虎狼之敵,利害之相雜,勝負之紛揉,權智萬變,而措置於胸臆之中,非其中廓然,方寸不亂,豈能應變而不窮,處事而不迷,卒然遇大難而不驚,案然接萬物而不惑?吾之治足以待亂,吾之靜足以待譁,前有百萬之敵,而吾視之,則如遇小寇。亞夫之遇寇也,堅臥不起;欒箴之臨敵也,好以整,又好以暇。夫審此二人者,蘊以何術哉?蓋其心智之有素,養之有餘也。」

何氏注得精彩。領導者,一舉一動,都關係著財產萬千、人命關天、是非曲直、譭譽忠奸。領導者的情緒,影響著整個團隊計程車氣,也會干擾自己的決策和行動。很多決策都是因為壓力和焦慮作出的,為舒緩自己的壓力和焦慮,而作出輕率的決策。或者在困難和危險面前,不能「卒遇大難而不驚」,慌不擇路,走向滅頂之災。

「亞夫之遇寇也,堅臥不起」。在平定七國之亂過程中,周亞夫曾經遇到軍中夜驚,晚上軍營裡,士兵驚慌譁亂。他怎麼辦呢?他堅臥不起,繼續睡覺,大家就平靜下來了。

「治氣」「治心」「治力」「治變」,是保持隊伍戰鬥力優勢的四個要點。而治自己的心,是一切的根本。

以近待遠,以逸待勞,以飽待飢,此治力者也。

先到戰場,等敵人遠道而來;自己安逸休整,等敵人疲勞奔走;自己吃飽,等敵人捱餓,這是「治力」,保持戰鬥力的方法。

前面說到李世民按兵不動,等竇建德部佇列陣整整一上午,就是讓敵方由治變亂,由靜變譁,由逸變勞,由飽變飢,由不渴變渴,消耗他的戰鬥力。

李靖說兵法,千章萬句,不出一條,就是「致人而不致於人」,掌握主動。這一句也是。

無邀正正之旗,勿擊堂堂之陣,此治變者也。

曹操注:「正正,齊也。堂堂,大也。」

「邀」,是要攻擊的意思。

如果對方旗幟整齊,陣容堂皇,就不要去攻擊。避他一避,耗他一耗。等他「朝氣銳」沒了、渴了、餓了、不興奮了,變成「晝氣惰,暮氣歸」了,再出戰。

曹操圍了鄴城,袁尚帶兵來救。曹操說:「若從大道來,當避之。若循西山來,此成擒耳。」

為什麼呢?他若從大道來,那是正正而來,堂堂而陳,無所畏懼,必有奇變,不可邀擊。他若順著山根溜溜地來,躡手躡腳,那是心中無數,手上無力,打他就是。

袁尚果然循西山而來,曹操逆擊,大破之。

「治變」,是善治變化之道,以應敵人,根據敵人的情況來變通。曹操那麼強,他也不輕視袁尚,若袁尚正正堂堂而來,他也準備避其鋒芒。古兵書《軍政》說:「見可而進,知難而退,強而避之。」

要有政策、戰略、大戰術,也要有基礎戰術工具箱

b原文/b

故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從,銳卒勿攻,餌兵勿食,歸師勿遏,圍師必闕,窮寇莫追,此用兵之法也。

b華杉詳解/b

講戰略,19世紀瑞士軍事戰略家若米尼六個層次的劃分,我覺得是最準確的,無論你的事業是什麼,你都可以按這六個層次來對號入座,規劃清晰。

一是政策,若米尼把政策放在戰略之前,他也認為他是第一個在戰略學上提出政策高於戰略的。就戰爭而言,先有外交政策,後有戰與不戰,或與誰結盟,與誰戰。

就經營而言,先有我們對社會,對消費者的政策,然後才有我們怎麼做的戰略。所謂政策,就是我是誰,我代表誰的利益,我的行事方針。

孫子講政策,五事七計裡面,「道」,就是政策。

b政策和戰略的區別是什麼呢?戰略是我的戰略,政策是我對別人的政策。先政策,後戰略,就是先考慮別人,再考慮自己。先考慮利益相關方的利益,和各遊戲參與方的機制。/b

政策之後,第二才是戰略。

戰略,是我在哪兒,我要去哪兒,怎麼去,是獲取勝利的路線圖。孫子講戰略,先勝而後戰,贏了再打,不戰而屈人之兵,就是戰略。

第三是大戰術。一招鮮,吃遍天。每個成功的人,都有自己的一記絕活,就是那一招鮮,這就是大戰術。

《孫子兵法》的大戰術,就是以正合,以奇勝。無論怎麼打,都是分戰法,正兵、奇兵相互轉換,奇正之變,無窮無盡。

第四是戰爭勤務。孫子《作戰篇》重點講這個,所謂馳車千駟、革車千乘、帶甲十萬、千里饋糧等等。沒有後勤保障,再強大的軍隊也會不堪一擊,非常脆弱。

第五是工程藝術,指對築壘要點的攻守藝術。

第六是基礎戰術,什麼情況怎麼打,就是我們常說的戰術工具箱,經常用來培訓員工的。

《孫子兵法》這《軍爭篇》,講到「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從,銳卒勿攻,餌兵勿食,圍師必闕,窮寇莫追」,就是進入到基礎戰術原則的層面。

兵法不能把所有情況都寫全,所以害死人!

b原文/b

故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從,銳卒勿攻,餌兵勿食,歸師勿遏,圍師必闕,窮寇莫追,此用兵之法也。

b華杉詳解/b

高陵勿向,背丘勿逆。

敵人在高處,不可仰攻。敵人從山丘上下來,不可逆襲。

如果你仰攻,地勢不便,有勁使不出,還容易有檑木滾石砸下來。

如果敵人背靠山丘衝下來,佔了地利,沒有後顧之憂,自高趨下,氣勢又順,力量加倍,就不要逆擊,把他引到平地再戰。

戰例是前面學過的,趙奢與秦軍作戰,離地五十里紮營。軍士許歷建議說:「先佔北山者勝。」趙軍佔了北山地利。秦軍來,爭山不得上,趙軍縱軍擊之,大破秦軍。

諸葛亮說:「山陵之戰,不仰其高。敵從高而來,不可迎之,勢不順也,引自平地,然後合戰。」

不過萬事都有兩面性。著名的諸葛亮揮淚斬馬謖(《三國演義》裡斬了,正史裡沒斬,死在獄中;還有一個說法是乾脆逃亡了,沒回去報到),街亭之戰,馬謖就是先佔了山,在山上紮營,準備等魏軍來,「居高臨下,勢如破竹,置之死地而後生」。

副將王平諫阻他,說山上一無水源,二無糧道,若被包圍,必自困而死。

這道理馬謖如何不明白?他當然明白,但他要的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而且他準備居高臨下、勢如破竹,一舉把魏軍拿下,壓根沒準備在山上久待,水源、糧道什麼的問題,也就不存在。

不過馬謖忘了一件事,韓信當年背水一戰,置之死地而後生,並沒有把全部兵馬放在死地,而是有兩千奇兵去取趙軍大營,正奇配合。如果沒有正奇分戰,只那一支軍背水而戰,那就不是置之死地而後生,而是置之死地而死無葬身之地了。

馬謖卻沒有分戰法的安排,準備把全部兵馬都放在死地。

王平見勸不動他,還被他罵文盲將軍懂啥兵法,因為王平識字不超過十個,馬謖大才子,自然瞧不起他。王平便說要不你在山上紮營,分一支兵給我,駐在平地,成掎角之勢,有事也好相救。馬謖同意了。

所以最後安排還是分兵了,馬謖為正,王平為奇。

魏軍大將張郃來,見馬謖紮營在山上,第一件事,包圍,第二件事,斷水源、絕糧道。這都在馬謖預料之內,這還想不到,就不是諸葛亮的愛徒了。但第三件事他沒想到,《孫子兵法》上沒寫!就是張郃放火燒山。

兵法不能把所有情況都寫全,所以害死人!

這火一上來,就不是「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了。馬謖軍隊飢渴難忍,再加煙熏火燎,一時大亂,衝也衝不下去。張郃發動進攻,馬謖大敗。失了街亭,諸葛亮整個戰局就敗了。

還有一支奇兵,王平呢?王平作壁上觀,沒有來救。《三國志?王平傳》記載說:「謖舍水上山,舉措煩擾,平連規諫謖,謖不能用,大敗於街亭。眾盡星散,惟平所領千人鳴鼓自持,魏將張郃疑其伏兵,不往逼也。」王平從此發跡,成為蜀中名將。

用自己作餌,對手才會咬鉤

b原文/b

故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從,銳卒勿攻,餌兵勿食,歸師勿遏,圍師必闕,窮寇勿迫,此用兵之法也。

b華杉詳解/b

「佯北勿從」,假裝敗北的敵軍不要追。後面有一句「餌兵勿食」,也有這意思,作誘餌的敵軍,你不要上鉤。

派一支部隊上去打,假裝敗退,引敵人大部隊過來,然後出奇兵滅他。這個標準戰術,地球人都知道。

但是,到了戰場,你還是沒法判斷他是不是假裝敗退,看見餌,還是不知道里面有沒有鉤。

所以才有「紙上談兵」之說,你似乎什麼都知道,但判斷不了,就不是真知道。

「佯北勿從,餌兵勿食」,讀了《孫子兵法》,咱們知不知道呢?正確答案是不知道。知道自己不知道,兵法就算沒白讀。

韓信破趙之戰,著名的背水一戰,就是用的佯北、餌兵。

韓信先在河邊布了一萬人的陣地,然後派餌兵出戰。誰作餌呢?他自己作餌!這由不得趙軍不咬鉤!見了韓信你不咬,那還咬誰呢?

拿主帥,甚至拿皇上作餌兵,這在歷史上不只一回,因為這個餌讓人無法拒絕,知道是餌,也要咬鉤,更別說一興奮起來,哪管什麼餌不餌的。不過這主意,只能老闆自己拿,謀臣一般不敢建議老闆當餌。

韓信親率餌兵出戰,大張旗鼓,戰鼓喧天,帥旗飄揚,趙軍都興奮了,萬馬軍中取韓信首級,大丈夫建功立業,就在今日!

打了一陣子,韓信開始敗退——「佯北」——其實他不佯也得北,因為趙軍人數比他多得多,直接就這麼打,他是打不過的。所以他的佯北,妙就妙在是真的,真打不過,假裝得真不像假裝的了。

佯北的時候,韓信開始放餌、下鉤,就是他的帥旗,一套儀仗、戰鼓什麼的。這是巨大的戰利品,得了韓信帥旗,那是極豐厚的賞賜,趙軍空營而出,搶奪戰利品,爭著咬鉤。

「佯北勿從,餌兵勿食」,兩個禁條趙軍都犯了。前頭韓信退到水邊,與列陣的一萬人合兵一處,再殺回來。後頭兩千奇兵奪了趙軍大營。趙軍前有勁敵,後丟老巢,就潰敗了。

俗話說,捨不得孩子套不來狼。從韓信身上,我們看到了:還要捨得拿自己做餌去套狼。

長平之戰的分析:我們自己就常常是趙括,也常常是趙王

b原文/b

故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從,銳卒勿攻,餌兵勿食,歸師勿遏,圍師必闕,窮寇勿迫,此用兵之法也。

b華杉詳解/b

「佯北勿從,餌兵勿食」,著名的「紙上談兵」的趙括,在戰國最慘烈一戰,趙國被坑四十萬卒的長平之戰,就犯了這兩條。如果再加兩條,「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也有份。

秦軍主帥白起呢,「歸師勿遏,圍師必闕,窮寇勿迫」——敵軍退回本國不要攔截,包圍敵人要留缺口,敵人到了絕境可能拼命,不要迫近——這三條,他一條也沒遵守,全部違反了,把趙軍圍得死死的,全殲了。

戰鬥過程是這樣的:秦軍先派出餌兵,然後佯北,趙括即刻率大軍追擊。秦軍將趙括引到預設陣地長壁,秦軍主力已經布好陣地在那裡,就等著趙括來。這就是「孫子曰:凡先處戰地而待敵者佚,後處戰地而趨戰者勞。故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又是「知戰之地,知戰之日」「能使敵自至者,利之也」。秦軍知道在長壁決戰,先布好口袋,引趙括來。趙括不知道。

「以正合,以奇勝」,秦軍先以餌兵為正,長壁主力為奇。

趙括到了長壁,餌兵和主力合兵一處為正,該出第二支奇兵了。

趙括被阻於長壁,作戰不利,準備退軍,這時秦軍預先埋伏在兩翼的二萬五千奇兵出擊,穿插到趙軍身後,佔了西壁壘高地有利地形,擋住了趙括退路,並切斷了趙括與大本營的聯絡。趙軍被分割為二。

白起再派出五千精騎,插到留守大本營的趙軍營壘間,牽制趙軍行動,切斷所有糧道,讓趙軍動彈不得。

趙括被圍,只好築壁堅守待援,白起一刻也不讓他休息,輪番派出輕騎攻擊騷擾。這叫「敵佚能勞之,飽能飢之」。

秦昭王接報白起得手,即刻出發,親自到前線河內,發動當地十五歲以上男子全部參軍,投入長平戰場,徹底包圍斷絕趙軍糧道和外援。

趙括斷糧四十六日,趙軍達到了相互殘殺食人的地步,只得孤注一擲突圍,結果趙括陣亡,趙軍投降,四十萬人被活埋。

有個問題:趙括熟讀兵書,為什麼會犯這麼簡單的錯誤呢?

因為自信。

初生牛犢不怕虎,但是牛犢還是要被虎吃掉。

在趙括心目中,廉頗老矣,趙國現在的將星就是我。廉頗在長平,跟秦軍耗了三年,國家都要被他耗垮了,還得靠我來解決問題。

自信必然輕敵,一接戰,果然得勝,證明自己是對的、是強的,馬上追擊。你說是「佯北勿從」,他認為是「擊其惰歸」,是乘勝追擊,這一追出去,就不可挽回了。

第二個問題,為什麼趙括他爹趙奢,跟兒子一談兵,難不倒他,說不過他,卻知道他不行呢?

趙奢對趙括他媽說:「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趙不將括即已,若必將之,破趙軍者必括也。」軍事是生死存亡的大事,而趙括說得輕鬆容易,沒有他不知道的。如果趙國不用趙括為將便罷,用他為將,必破趙軍。

有人說趙括熟讀兵書,但不能活用。這不是本質。本質是熟讀兵書,不等於懂得兵法。

俗話說:「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這話大錯!見過豬跑,不等於知道豬是怎麼回事,一定要親自吃過豬肉了,才知道豬是怎麼回事。更何況趙括見的豬跑,是在書上跑。地裡跑的豬他還沒見過呢!

所以我們讀書,每讀到一條,是知道有這麼一條,不是真會了這一條。一定要實踐過了,練習過了,才算真知道了。知道的程度,還不一定,永無止境。

孔子說:「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學「到」的時候其實不知道,一定是練習過了,實踐過了,體會到了,才真知道了,才不亦樂乎!

上課沒體會嗎?老師一講,你就聽懂了,一做習題,又不會了。所以之前不是真懂,把題做會了才算學到一點點。

趙括他媽媽也知道趙括不行。一是趙奢身前跟她交代過,二是她勸阻趙王不要任趙括為將時說的:「以前您任他爸爸為將,趙奢從得令之日起,不問家事,所得金帛,全部分給將士們。今天您任趙括為將,給他的賞賜,他全部交給家裡收起來,叫家裡看看哪裡有好地好房子快買。他就不是當領導的樣子。」

第三個問題:趙王為什麼不聽呢?他為什麼一定要換掉廉頗,要用趙括呢?他真是中了秦國的離間計嗎?秦國間諜來散佈謠言,說廉頗不戰,是要投降秦國。秦軍不怕廉頗,就怕趙括。這他就上鉤了?

非也!

趙王的決策錯誤,是因為焦慮,因為壓力。太焦慮了,太鬱悶了,壓力太大了,他必須作出改變,就是死,他也要搏一把!

為什麼?

看看這仗是怎麼打起來的。

秦國打韓國,韓國頂不住,割上黨郡給秦國求和。

上黨郡守馮亭,不願意跟秦國,把上黨獻給趙王。趙王貪心,大喜,馬上派兵把上黨佔了。這叫虎口奪食。

奪了秦王嘴邊的肉,秦王怎能罷休,戰爭機器就開到上黨來了。接收上黨那點趙軍當然頂不住,退守長平。趙王也派大軍,廉頗為將,雙方在長平丹河,隔河相峙。廉頗知道打不過,佔據有利地形,堅守不戰。這一守,就守了三年!

雙方百萬大軍在那兒耗了三年,兩國都要被拖垮了,經濟瀕臨崩潰。趙王本來是貪圖上黨之利,結果上黨在屁股底下還沒坐熱,全國都要被拖垮。這樣拖下去,肯定不行!這不是偷雞不成蝕把米,是蝕了全國所有糧倉!

但是不拖又行不行呢?

他顧不上了。

趙王對廉頗的不滿已經到了頂點,他必須改變!但卻不知道改變並不等於解決問題,甚至可能更糟。連廉頗都不能打,其他老將,更不消說,只能用年輕人了。你們也許說趙括不行,但我清楚其他人沒有行的,就趙括還沒試過,我就賭他一把!

我們的很多決策,大抵也和趙王差不多。b我們總是想解決問題,卻顧不上我們為解決問題而作出的舉措,並不能解決那問題,反而會帶來新的問題,甚至是災難。/b

如果讓我們回到兩千多年前,去做趙王,我們又應該如何決策呢?

猛將,就是對方猛的時候就躲起來。等對方沒力氣了,我就猛了

b原文/b

故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從,銳卒勿攻,餌兵勿食,歸師勿遏,圍師必闕,窮寇勿迫,此用兵之法也。

b華杉詳解/b

銳卒勿攻。

「銳卒勿攻」的「銳」,和前面「朝氣銳,晝氣惰,暮氣歸」的「銳」,是一個意思,避其銳氣,擊其惰歸。敵軍銳氣正盛的時候,避他一避,熬他一熬,等他興奮勁過了,餓了、渴了、累了、倦了、疲了,再打。

還是治氣。

這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強項。

前面學過他打竇建德的戰例,就是「銳卒勿攻,擊其惰歸」。今天再學兩個。

先看打劉武周,也是這麼打的。

劉武周本是隋朝將領,隋末天下大亂,遂起兵造反,自稱皇帝,又得了突厥外援,一路勢如破竹,和唐交兵,連勝數陣,李元吉被他打得落花流水,棄晉陽城(太原)而逃,李淵集團的老巢都被他佔了。黃河以東,盡歸劉武周。

李淵被他打怕了,說:「賊勢如此,難與爭鋒,宜棄大河以東,謹守關西而已。」李世民說:「太原,王業所基,國之根本;河東富實,京邑所資。若舉而棄之,臣竊憤恨。」並主動請纓,親率三萬精兵,平劉武周以克復太原。

這就有了柏壁之戰。

李世民率軍乘堅冰渡過黃河,與劉武周部將宋金剛在柏壁對陣。李世民和李道宗登高觀察,問李道宗:「敵人兵多,來邀我戰,你看如何?」

李道宗回答:「群賊鋒不可擋,易以計屈,難與力爭。」

李世民說,咱倆想到一塊兒了,「金剛懸軍深入,精兵猛將,鹹聚於是,武周據太原,依金剛為扦蔽,軍無蓄積,以虜掠為資,利在速戰。我閉營養銳以挫其鋒,分兵衝其心腹,彼糧盡計窮,自當遁走。當待此機,未宜速戰」。

「銳卒勿攻」。這時候,宋金剛的銳氣,正在頂點。李世民就跟他熬,熬了他整整五個月,堅壁不戰,只是派軍騷擾,斷他糧道。金剛糧盡,銳氣全沒了,只得退軍。

他一退,李世民就「擊其惰歸」,猛追,一晝夜追了兩百里,打了八仗,唐軍三天沒解甲,兩天沒吃飯,將領們說差不多了,不能再追了,讓大家休息休息,等兵糧齊備,再打不遲。李世民說,我早就想透了,接著追,接著打,就這一戰徹底打垮他!繼續追擊,抓住宋金剛主力,一戰殲滅。劉武周見大勢已去,棄太原城逃往突厥,不久為突厥所殺。劉武周政權就滅亡了。

李世民徵薛仁杲(gǎo),還是一樣。

薛仁杲十餘萬兵馬,兵鋒正銳。李世民還是那一招,銳卒勿攻。諸將請戰,李世民下令:「敢言戰者斬!」相持六十多天,薛仁杲糧食吃完了。沒了糧食,部下開始有來投降的,因為這邊到點就開飯,那邊沒有飯啊。

李世民看敵軍銳氣已失,離心離德,說:「可以戰了。」

先派出餌兵,把敵軍中還有鬥志的人誘出來,再把他剩下的銳氣洩一洩。

就派總管梁實分兵到淺水原設營。薛仁杲部下猛將宗羅睺(hóu),一貫驕悍,兩個月求戰不得,憋得都要炸了,盡出精銳攻打梁實。梁實堅壁不出,繼續耗他,宗羅睺攻得更急。

李世民等宗羅睺銳氣體力都耗得差不多,親率大軍投入戰場,大敗宗羅睺。宗羅睺一退,他就窮追猛打,一直追到薛仁杲城下,調集大軍把他圍了。薛仁杲心驚膽裂,開城投降。李世民把他押送到長安,斬了。

隋末英雄輩出,李密、竇建德、劉武周,都是牛人。可惜出了一個千年一遇的超級猛人,李世民,就都給收拾了。

李世民能打,主要是他知道什麼時候不能打。李世民最猛,是他知道在對方猛的時候就躲起來。等對方沒力氣了,他就猛了。而且都不打第二仗,一次就收拾乾淨,都給他算絕了。

為什麼很多人讀書都白讀了?因為不是學習型讀書,

是糾錯型讀書

讀書之病,在於有勝心。讀書要有收穫,關鍵在於有正確的讀書觀。

b原文/b

故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從,銳卒勿攻,餌兵勿食,歸師勿遏,圍師必闕,窮寇勿迫,此用兵之法也。

b華杉詳解/b

餌兵勿食。

敵人下餌誘你,你不要咬鉤。

梅堯臣註解說:「魚貪餌而亡,兵貪餌而敗。敵以兵來釣我,我不可從。」

戰例是曹操餌劉備、文丑。

曹操與袁紹作戰,斬顏良,解白馬之圍後,親率數百騎兵押送糧草輜重撤退,與劉備、文丑數千追兵遭遇。諸將震恐,以為敵騎太多,不如還營。荀攸說:「此所以餌敵也,安可去之?」於是拋棄輜重,解鞍放馬,引誘袁軍。劉備、文丑果然爭搶輜重。袁軍士兵都忙著搶東西,沒有戰意。曹操率軍上馬,衝殺進去,又斬了文丑。

杜牧給了完全不同的註解,他說「餌兵勿食」的意思,是敵人丟下的食物你不要吃,小心有毒!「敵忽棄飲食而去,先需嘗試,不可便食,慮毒也」。

他還講了一個戰例。

後魏文帝時,庫莫奚侵擾,詔濟陰王拓跋新成率軍討之。拓跋新成兌了很多壇毒酒放軍營裡,敵人來攻的時候,他就假裝不敵,棄營而去。敵人攻入空營,得了許多酒,大喜,開懷暢飲,酒酣毒發。這時新成再殺回來,不費吹灰之力,俘虜萬計。

杜牧註解得對不對?當然不對。孫子的原意,肯定不是提醒你不要吃不認識的叔叔給的食物。但是杜牧註解錯也無所謂,錯得有價值,讓我們知道了還有毒酒破敵這個戰例。

我們讀書,或者跟人討論問題,有一個非常非常普遍的毛病,就是有勝心。不是專注於我有什麼體會,學到了啥,而是想勝過他。他說得很好了,但我想方設法,非要另立一說以勝之。或者換個角度,跟他討論討論,總之要讓他站不住腳,顯我的本事,至少顯示我知道得多!

上課向老師提問題,不是真有問題,就是展示一下自己的「智慧」。聽完老師的課,或讀完某著名的書,跟人交流,不是交流學到了啥。而是一開口就是:「我覺得他那個地方說得也不對嘛!」

勝心是讀書學習的大病,跟同學討論,要壓倒同學;上老師的課,想挑戰老師;讀古人的書,還想勝過古人。一有勝心,讀書就不是懷著學習的虔誠,而是抱著糾錯的快感,不是「學習型讀書」,是「糾錯型讀書」。

我讀《十一家注孫子校理》,因為是歷代十一人所注留下來,每個人都在前人的基礎上注,這種感受就特別明顯。第一個注的是曹操,他就是靶子了。誰的靶子呢?主要攻擊他的是杜牧,幾乎把曹操射成個刺蝟。杜牧的注,常常第一句就是「曹說非也」——曹操說得不對!曹操死了,沒法從墳墓裡起來跟他辯論,所以每次論戰當然都是杜牧獲勝。杜牧為什麼老說曹操說得不對呢?因為勝過曹操比較有快感。

那杜牧是個詩人,是個文人。他就特別喜歡標新立異。我想他在注《孫子兵法》的時候,他不太關心《孫子兵法》對自己有什麼用,而是關心自己的文章,如果和前人注得一樣,就沒什麼意思了。

孔子說:「恭則不侮。」那不恭,就要受辱了。杜牧老說前人不對。後面自然就有人說他不對。所以《十一家注孫子校理》裡,每一句「曹說非也」後面,都有一句「杜說非也」。「撥亂反正」比較多的,是梅堯臣。他是宋朝人,也是詩人,杜牧死了兩百年了,他也沒法起來論辯。

那麼我們認為誰對呢?

首先,我們關心的不是誰對。我們關心的是自己學到了什麼,有什麼用。讀書是觀照自己,放自己身上體會,放實際事上琢磨,這才是真讀書。搞些標新立異,徒事講說,是讀書的大病!

其次,錯的也有價值。杜牧的注,也讓我們知道不少新鮮事,不也挺好的嗎?再說他下的工夫很大,是十一家裡成就最大、影響最大的,我們也不必去糾他的錯,得我所取就行了。

克勞塞維茨說:「錯誤的意見不管多麼荒謬,至少讓我們知道了別人看問題的角度。」這也是價值。有時候別人跟你說個道理,你覺得他太荒謬了,簡直不可忍受。這時候你要往好處想,他讓你知道了,還有人是這麼看問題的!

第三,到底誰對?這個問題我們當然是關心的,不是沒對錯,是有對錯的。誰對呢?我基本一律是以曹操的意見為準。因為曹操才是吃過豬肉的嘛!其他人豬跑都沒見過。

除了曹操,我還有一本注本作標準,就是郭化若譯註的《孫子兵法》。郭化若是中國人民解放軍中將,黃埔軍校畢業,又多年在抗日軍政大學教書。他的注本,可以作為標準答案。

關於《孫子兵法》,我也經常碰到人跟我討論。比如兩個問題,一是說孫子與孫臏是同一個人。這個討論純屬無聊。孫子是春秋時期跟吳王一起的,《孫子兵法》裡有的內容就是具體針對越國的。而孫臏是戰國時期齊國人,那時候吳國已經亡了。兩人差了一百多年,怎麼可能是同一個人?無非是有人提出一些說法,顯示自己學問。但是這些提法根本不值得采信,這就叫徒事講說,不是真讀書。

第二個經常被討論的問題,是「小敵之堅,大敵之擒」。那上下文意思本來清楚明白到不能再明白。「故用兵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戰之,敵則能分之,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故小敵之堅,大敵之擒也。」

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你是「小敵」,打不贏別人,還非「堅」,堅持不跑,就要被人擒了。但國內某研究《孫子兵法》的大家,他說,大家都認為是這意思,但我認為不是,真正的意思是「如果弱小的一方能堅,那就一定能把大敵活捉」。如果孫子是這意思,那他前面的話都白說了。

對「小敵之堅」的解釋,還有更過分的,也是一位大師。

他學問大呀!如果解得跟別人一樣,就顯不出學問了。他說這個「堅」,是財寶,是裝備,敵人的財寶、裝備,鎖得再緊密,只要我們打敗他,就可以歸我們了!為了論證這個解釋,他還以《莊子》為證,「莊子曰:「將為胠篋(qūqiè)探囊發匱之盜,為之守備,則必攝緘縢(téng),固扃鐍(jiōngjué)。」人們把財寶鎖起來有什麼用呢?還不是引盜賊來罷了。

同學們一聽,都震了!哇!還是老師學問大!

對於這些讀書之病,王陽明說了很多:「其說本已完備,非要另立一說以勝之。」不是真讀書,而是有勝心,徒事講說,求些虛榮。

讀書只問對自己有什麼益,有什麼用,不要去文字上訓詁糾結,自以為在做學問。

所以我讀兵法還有一個體會,就是把自己代入進去,假如我是他,我怎麼做?而且我們讀書,跟看電影一樣,自然就把自己代入勝利的一方。要再反過來,把自己代入失敗的一方,假如我是他,我怎麼辦?

把自己代入書中,再把書代入自己工作生活中。這書上的道理、案例,在我的實際工作中有什麼相應的情況,有什麼啟示。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這才算書沒白讀。

治氣,就是衡量意志力,較量意志力

b原文/b

歸師勿遏,圍師必闕,窮寇勿迫,此用兵之法也。

b華杉詳解/b

這三條都是講治氣,還是「銳卒勿攻」的道理。

歸師勿遏。

退回本國的軍隊,不宜去遏止他。因為那些人要回家,個個歸心似箭,你去攔他,他跟你拼命。

前面不是說擊其惰歸嗎?怎麼又歸師勿遏呢?那是方向不同。他要回家,你從後面追著打,他想趕緊跑掉到家,不想跟你打,那你在氣勢上就佔便宜。這是「擊其惰歸」。

但如果你是在他前面的路上攔住他,擋了他回家的路。他回不去,便要跟你拼命。這時候他的氣勢就強過你了。

戰例是曹操討張繡,作戰不利,要退。劉表又發兵來救,斷了曹操退路。曹操前後受敵,便在夜晚悄悄運過了輜重,設了伏兵,等張繡來追。次日張繡追來,曹操伏兵出,步騎夾攻,大破張繡。戰畢,曹操對荀彧說:「賊遏吾歸師,而與吾死地,吾所以知勝矣。」

杜佑註解說:「若窮寇遠還,依險而行,人人懷歸,敢能死戰,徐觀其便,而勿遠遏截之。」

圍師必闕。

「闕」,同「缺」。包圍敵人要給他留一個缺口,放一條生路給他跑。

《司馬法》說:「圍其三面,闕其一面,以示生路也。」

這裡的意圖,是不要讓他置之死地而後生,人人死戰。而是讓他跑,在跑的過程中再設伏兵擊他。最好是在他的歸路上多設伏兵,跑一段,吃他一口;再跑一段,又一支伏兵吃他一口,多吃幾口就消化完了。

我們再回到前面曹操討張繡的戰例,劉表、張繡應該如何用兵呢?

首先他們不應該把曹操圍死了,因為他們並沒有能力吃掉曹操。圍死了,曹操軍隊人人死戰,他們更擋不住。應該是放他走,張繡在後面追,劉表在路上設伏。而劉表的做法是據險而守,擋住曹操歸路。兵法說,「十則圍之」,他哪有十倍於曹操的實力呢。

我們再回憶一下,前面從另一個角度學過這個戰例。張繡的謀士賈詡在張繡去追擊曹操時,他說不能追,必敗,因為肯定有埋伏。張繡不聽,追了,中伏了,敗了,回來問:「你知道我什麼時候必敗,能知道我什麼時候必勝不?光知道敗沒用,知道勝才能打勝仗呀!」賈詡說:「就是現在,趕緊再追,必勝。」張繡翻身上馬,馬上就追,果然得勝回來。

為何?

第一次追是「歸師勿遏」。

第二次追是「擊其惰歸」。

氣不一樣了。

氣不一樣,是意志力不一樣。意志力不一樣,戰鬥力就大不一樣。治氣,就是衡量雙方的意志力,較量雙方的意志力。

窮寇勿迫。

困獸猶鬥,狗急跳牆,敵人已到了絕境,不要急於迫近,不要逼得他無路可走,那樣他會跟你死戰的。

這「窮寇勿迫」,不知怎麼的就傳成了「窮寇莫追」。孫子可從來沒說過窮寇莫追。「勿迫」,和「莫追」,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

要追,怎麼不追呢?

毛澤東說:「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附錄:《軍爭篇》全文

孫子曰:凡用兵之法,將受命於君,合軍聚眾,交和而舍,莫難於軍爭。軍爭之難者,以迂為直,以患為利。

故迂其途,而誘之以利,後人發,先人至,此知迂直之計者也。軍爭為利,軍爭為危。舉軍而爭利則不及,委軍而爭利則輜重捐。是故卷甲而趨,日夜不處,倍道兼行,百里而爭利,則擒三將軍,勁者先,疲者後,其法十一而至;五十里而爭利,則蹶上將軍,其法半至;三十里而爭利,則三分之二至。是故軍無輜重則亡,無糧食則亡,無委積則亡。故不知諸侯之謀者,不能豫交;不知山林、險阻、沮澤之形者,不能行軍;不用鄉導者,不能得地利。故兵以詐立,以利動,以分和為變者也。故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震。掠鄉分眾,廓地分利,懸權而動。先知迂直之計者勝,此軍爭之法也。

《軍政》曰:「言不相聞,故為之金鼓;視不相見,故為之旌旗。」夫金鼓旌旗者,所以一人之耳目也。人既專一,則勇者不得獨進,怯者不得獨退,此用眾之法也。故夜戰多金鼓,晝戰多旌旗,所以變人之耳目也。

三軍可奪氣,將軍可奪心。是故朝氣銳,晝氣惰,暮氣歸。善用兵者,避其銳氣,擊其惰歸,此治氣者也。以治待亂,以靜待譁,此治心者也。以近待遠,以佚待勞,以飽待飢,此治力者也。無邀正正之旗,無擊堂堂之陣,此治變者也。

故用兵之法,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北勿從,銳卒勿攻,餌兵勿食,歸師勿遏,圍師遺闕,窮寇勿迫,此用兵之法也。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