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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伊始 君生我未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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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華勝極的胡村歲月

誕良家,倉廩實,安得大道康莊?

時局催,稟性故,空將春心辜負!

那裡祥和溫存,有桃花染指,有柔風十里。那裡愜意溫婉,有水鄉的曼妙,也有南國的妖嬈。那裡縹緲優雅,帶著遺世獨立的高傲,也帶著輕舟已過的寂寥。

就在無爭無慾的浙江嵊縣胡村,卻偏偏生出了那般誅求無已的他——胡蘭成。他和那裡的風景與情懷一面交相輝映,一面又格格不入。不知他是否真心愛過那裡,但他卻將此生最純粹的童稚時光都交付給了那座村莊。相信他不願遺忘,畢竟那是他後生都不曾擁有的青蔥美好,希望他不曾責難,胡村已經贈予他所有的爛漫山花。

胡村的先祖是明朝人,有一日販牛經過此地,正逢大旱,他不小心引火燒著了田裡的稻子,只得將自己的牛全部奉賠。恰巧此時,一場甘霖瓢潑而至,田裡的稻子全都活了過來,大旱由此變成了大豐收。這位豐收「功臣」也就在這裡安了家,名為胡村,開始了康健富足的鄉野生活。

太平天國前後,胡村人開始經商活動,藉著天然的地理及物產條件,家家戶戶都養蠶、採茶、打桐油,並將其銷往海外。商業活動的日趨興盛,使得每戶人家都日漸富庶。時至今日,再來胡村,仍能看到當年所建連片的紅牆瓦屋,它們氣勢磅礴,彷彿訴說著曾經的恢弘。

那時的胡村,被溪山迴環交映,分為四處鄉野人家,有荷花塘、大橋頭、倪家山、陸家奧。胡蘭成家住大橋頭,父親胡秀銘曾有兩次婚姻,第一任妻子宓氏因病去世,留下兩個兒子積潤、積忠。第二任妻子吳菊花為其續娶,又誕下五個兒子,胡蘭成是吳氏第四個兒子。

胡蘭成,生於一九零六年二月二十八日,別名蕊生。「蘭成」為其父所取,期望他終有一日能揚名四海,顯赫八方,並帶著蘭花般清香瀰漫四野,榮歸故里,成就整個家族,也成就一番偉業。

胡父胡母皆是淳樸憨實之人,所以他們之間的感情也都是最原始的相互扶持,相互依賴。沒有激盪的轟轟烈烈,也沒有纏綿的溫柔繾綣,更沒有盟誓的生死相許。也許正因如此,才讓胡蘭成一生,都不知疲倦地追求著那他不曾見過的愛情的激烈與飄搖。也在匆忙中忘卻了那信誓旦旦:「願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胡蘭成出生時,胡村早已不似當年富庶,父母也都年歲已大,又因家中多子,胡蘭成也就並非彌足珍貴地存在著。好在胡村仍是當年那般溫柔以待,父母也有心無力地付出著他們的疼愛,胡蘭成的幼年時光才得以在輕鬆的環境下舒緩流淌。

無論往後的人生會被如何界定與評判,胡蘭成的幼年都不該被同化為世故或奸猾。只因那時的他並未被世事左右,被時事裹挾。那時母親總會將他抱起,為他理去額上灰霾,為他指著簷邊明月,為他哼著一曲童謠。那時的他是那般沉醉,那被溫暖環繞,被疼愛籠罩的幸福感讓他欲罷不能。來自於記憶裡的那抹眷戀,還有幼時感觸的慫恿,使得他的貪戀懷抱、他的往返輾轉也都有了解釋與說辭。

兒時的胡蘭成總是喜歡與夏夜相擁,那時胡村的石橋就成了避暑的最佳去處。鋪上一展青布,依偎在石橋一隅,一邊搖曳著芭蕉扇面,一邊看月色傾入水澗。露水在悄然湧起,人聲又漸歸沉寂,身下的溪水叮咚地響著,唱著古老又陌生的歌謠。每每至夜,偶爾會有笛聲入耳,悠揚而嘹亮,搖動了一池溪水,也讓月光柔聲附和。

那些寂靜的喧囂,帶著最樸實的華麗。也讓小小的胡蘭成暗自傾懷:「連不是思心徘徊,而是天上地下,星辰人物皆正經起來,本色起來,而天下世界古往今來,就如同‘銀漢無聲轉玉盤’,沒有生死成毀,亦沒有英雄聖賢,此時若有恩愛夫妻,亦只能相敬如賓。」那時的他應該是寂寞地思量著,將自己入畫,也將流年勾勒出一紙溫婉。

幼年的他厭惡雨水,無論春雨、梅雨或是秋霖都無法令他歡喜。或許在他心裡落雨就象徵著哀傷,那氤氳著的溼潤,摻雜著泥土獨有的氣息,纏綿著糾葛,彷彿有著數不盡的悽婉,道不明的哀思。就像分離總是發生在雨季,發生在寒蟬悽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之時。

夏夜過後,自然是秋景的寂寥。蟬聲叨擾又逡巡,斜陽寸草,孤帆遠影,年少的他就這樣呆坐在田地。時而看著忙碌的人家,時而看著安寧的秋色,讓那匆忙與靜謐的對比也將自己的思緒無限延展。偶爾也會被叫起幫助農活,大聲應答後,耳邊迴盪的滿是自己的餘音,他便又咯咯地傻笑……這樣的人生本該是最契合他的歸屬,可胡蘭成終究還是選擇了遠方,漸行漸遠。走出了他最鍾情的安之若素,也走入了他最憎惡的風雨飄搖。

童年也並非都是美好,在他還不知何為惆悵之時,那種不可名狀的情感就匆匆找上門來。他開始厭倦日復一日的晦澀時光,也開始憧憬起那不同此地的遠方。「每見太陽斜過半山,山上羊叫,橋上行人,橋下流水湯湯,就有一種遠意,心裡只是悵然。」每每他在鬱嶺墩採茶之時,也總會刻意望向剡溪。那裡的白雲看似綿延接連著山脈,只有他知道,白雲也接連著他不曾目睹的繁華遠方。

青山可以遮擋眼際,卻無從阻攔心際,他早已明確自己嚮往的是怎樣的遼闊,哪怕此行的終點是天際……心裡載著滿滿的幻想,還有他尚不知該稱其為何的天下。再遠一些便是紹興,過了紹興就是上海與杭州。眼前這一切漸趨明晰,夢繫的遠方竟也觸手可及。

相去胡村十里,有座紫色大山,傳說山上有兵書寶劍,那自是真命天子才能擁有的貴氣。胡蘭成自小便對那裡深深嚮往,亦如誰都曾有夢,他的夢裡皆是王氣與兵氣的爭奪。也許是從那時起,他便早已明確了心之所向。這一生總是要有一場動魄驚心。

多年後,他也確實踐行了兒時的承諾,遠走他鄉,甚至流落異國。是否對自己心生歉疚,我們無從考究,更何況像他那般存在,或許從不明瞭「歉疚」為何物,否則哪還有那些辜負。就像他以為那極端的自私與利己是將其保護的屏障,卻也忽略了,這些更是將他圈禁的囚牢。讓他再也回不去悠悠童年,再也找不到真真純粹。

在胡蘭成所著的《今生今世》裡,他曾隱約提起,自己對兒時事已是有思無戀,擁有過便是極好。「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自詡歲月蕩子的他自然要一生遊蕩。亦如倜儻不羈、放浪形骸即是他幼時根植於心的渴望。

在胡蘭成的人生裡,「蕩子」是他送自己最恰切的稱謂,也是他終其一生的告慰獨白。像一場無期徒刑,讓他伏法一生為期,更像是惡毒的詛咒,一語成讖從此只得浪蕩漂泊。在那胡村故居的牆面,他掛上了一生的自白:

「自古江山如美人,雖然敬重聖賢,卻是愛悅蕩子。」點頭稱道有理,搖頭唏噓文膽。

過繼俞家

俞家過繼,使溫飽足得庶母顧。

少時輾轉,從陌上桑至甚上囂。

復刻時光,夢歸雲鄉。那在歲月裡翩躚飄舞的是最愜意的純粹,那在春光裡百轉千回的是最溫婉的耳語。飄飄乎、悠悠然又迴盪到了流年。一轉眼,一回眸,彷彿他還是那個質樸少年。

說胡蘭成有才氣,卻又不想說他有才情。因為他的濫情總是會讓他顯得無情。亦如再多的倚馬千言也掩蓋不了他的寡義薄情,終想用詩禮江山隱藏自私自利又似作繭自縛般欲蓋彌彰。也就是這樣,他用一生詮釋什麼叫錢權的癮君子,什麼叫虛妄的偽君子。

胡蘭成的所為只得說是天性使然。因為胡父、胡母都是堂正之人,有著鄉野人家的淳樸,也有著原始本真的善良。父親胡秀銘還曾讀過私塾,識大體,理是非。他經常教胡蘭成習字,並要求他筆畫平直,結構方正,都說字如其人,或許胡父的初衷是希望胡蘭成也能像書字般剛直做人,周正處世。偏偏事與願違,他終究還是辜負了。

胡蘭成在父親身上學到最多的便是待人接物。胡父重視禮儀,謙卑自持。路遇遠親,也會按著輩分謙恭一番,無論來者是年長阿婆,或是同歲表親。要感謝胡父的言傳身教,使得胡蘭成習得了一份謙謙君子的溫潤做派,也算是他此生難得的一項可取之處。

胡秀銘有著徹骨的剛直,面對欺霸打抱不平是他為人處世的原則基調。故一切雞毛蒜皮的鄰里之爭,或是牛溲馬勃的微利計較,他都會參與其中調停排遣。也正因如此,逢年過節,胡家總會賓客盈門,那些被幫助過的鄰居們送來一簞食、一瓢飲的薄禮,卻也將感激一同傳遞。

胡秀銘的好心也未能使得事事遂願,在與胡村相去不遠的俞傅村,有一戶農家因為田產與此地的鄉紳發生了矛盾,胡秀銘得知後,便開始協助農家打起了官司。可打到縣裡時卻輸了官司,胡秀銘自然滿腔憤懣難平,他自掏訟費、旅費一舉告到了杭州。前前後後、迂迂迴回,就是兩年為期。

這場勞民傷財的漫長「戰役」,雖以勝利告終,卻也引起了農家妻子的冷言責備,胡秀銘的傾囊相助被說成了多管閒事。他不勝難過,卻未生他言。就這樣,胡秀銘三番五次的仗義與面對非議時的隱忍愈加為旁人所敬佩稱道。

這其中就有俞傅村的一位財主,在他看來,胡秀銘是真正的君子,亦是可交之人。於是他便攜禮物親自登門拜訪,胡秀銘自然樂得接待,兩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一來二往間彼此更是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這位財主朋友,是以倒販柴鹽生意起家,因其始終樂善好施、童叟無欺使得自家生意愈發興旺。唯一遺憾的是,他已娶了兩房妻子,卻未誕下一男半女。而胡家的人丁興旺,讓他很是羨慕垂涎。胡秀銘看在眼裡,也想將其祈望成全。二人相議後,胡秀銘決定將剛滿十二歲的胡蘭成過繼給俞家。

起初,憑空多出一雙父母的胡蘭成並不覺得歡喜,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讓他恐懼甚至厭惡。初到俞家,他看不慣那裡的一切,年久失修的房簷、老氣橫秋的陳列,俞家二老的小心呵護也被看成了偽善的示好。

好在幾番接觸後,胡蘭成終於漸消了偏見。俞家人淳厚善良,雖富裕卻並不驕奢,簡樸卻又生性慷慨。他們經商又務農,揮之不去的是泥土的氣息,俯拾皆是拳拳的真摯。那般照顧與體貼任誰都會被感化,胡蘭成也不是例外。俞家不會再讓他心生牴觸,反而是愈發親近難捨,雖不是血濃於水的親情,卻給予了他更多勝似親情的溫暖。

直到此時,胡蘭成的人生際遇終究是順風順水,連他自己也幾番感嘆。如若沒有俞家的資助,自家定是負擔不起去紹興讀書的費用。而他也會庸庸碌碌,在採桑種麻、春耕秋收間磨滅了舊時的夢想。此刻的胡蘭成漸因感激而心生敬畏。

由於義父總是奔忙於生意,很少能對他兼顧照料。年幼的胡蘭成便總是喜歡跟在俞家庶母的身側,這位庶母姓施,名春,浙江杭州人,看似面帶不可一世的英氣,卻又兼濟著水鄉女子的婉約。而此時的胡蘭成因有求人之心而攀親,漸趨逆來順受又不敢有絲毫反叛。以致這位庶母性子裡的爭強好勝、雷厲風行都會讓他暗自佩服、敬意尤生。

也就這樣,庶母成了胡蘭成在俞家的精神依靠,她去揚場曬穀,他便把玩著腳下穀粒;她在簷頭繡花,他便幫助穿針引線;她開箱取衣,他便思量著那華服的瑰麗。但庶母也暗藏心機,言談間總會說一個故事給他聽:一個叫李三娘的女人被打落磨坊,期間受盡他人的欺負與羞辱,後來她的兒子高中狀元,親自迎接孃親共同還鄉,盡掃灰霾,一雪前恥。

庶母想讓胡蘭成給個回應,或是給個承諾,不必鄭重其事更無需信誓旦旦,只要他輕聲說道有朝一日定不會忘記自己,那便是最深的慰藉。胡蘭成自然明白故事裡庶母那昭然若揭的心事,可他不善於表示,更不願意表述。更何況那是過於遙遠的「有朝一日」,月缺月圓皆有預兆,可物是人非有誰能預料?他給不起承諾,但又不妨礙他在別人給的優越裡享受繼而沉默。胡蘭成就是這樣,討厭被他人牽絆,卻又習慣踩著他人登高望遠。

轉眼三年,義父病歿,俞家也就剎那間分崩離析,人財四散。庶母渾身縞素,無助地在靈前痛哭,好在她向來堅強,或許是早已習慣了逞強。一面將後事料理得井井有條,一面又與覬覦遺產的侄子周旋帷幄,不但如此,還不忘將胡蘭成召至身側,取出一包銀元作為他的學費,並悉心告誡教導他升學的有關事項。

胡蘭成與俞家本應緣盡於此,無論是義父還是庶母對他早就仁至義盡。可他的貪得無厭使他不安於此,得到一點便奢求更多,或許這是人性,但更是一種理應剋制的任性。胡蘭成從不懂得適可而止,愈予愈求讓他早已忘卻何為感恩,何為謝忱。

十八歲那年,胡蘭成的婚事正式被家中提及。女方名叫唐玉鳳,大胡蘭成一歲,其父親叫唐濟仙,原是位中醫。雙方門當戶對,對彼此家庭也都互有好感,只等胡蘭成點頭應承。在大哥積潤的陪同下,胡蘭成藉著拜訪的名義,來到了唐濟仙家,由於女方的羞赧,胡蘭成只隱約看清了唐玉鳳的輪廓。本就沒有什麼期待,也便沒有什麼過高的要求,就這樣胡蘭成同父母將這門親事敲定了下來。

俞家庶母得知這一訊息後,立即拿出了一大筆錢財作為胡蘭成定親時所需的聘金,還買下了一座樓房、一片竹園桑地作為結婚禮物送予胡蘭成。任誰都會感動於庶母多年後仍能慷慨解囊,可胡蘭成卻認為這些都是理所應當。他還幾度敏感,認為義父去後,庶母的照顧不似當年。記下一紙埋怨嘲諷:

「今世裡她與我的情意應當是用紅綾袱襯著,託在大紅金漆盤子裡的,可是如何堂前竟沒有個安放處,她這才覺得自己的身世真是委屈,比以前她所想的更委屈百倍。」

胡蘭成的婚禮在一九二六年十月舉行,遺憾的是,一手促成婚禮的胡父卻未能如願見證這場喜事,胡秀銘在同年一月份因病去世了。因其生前早有遺願,即無論如何胡蘭成的婚期萬不可更改。故剛辦完一場喪儀,胡家又迎來了一場吉事。

婚後,胡蘭成對玉鳳並不滿意,那時五四運動風氣正酣,女學生們都白衫黑裙,新派朝氣。再看玉鳳,仍是舊式婦女的那身行頭。她既不能煙視媚行,偏偏又繡花不精。彼時淺薄鄙陋的胡蘭成也只能看到這些。至於玉鳳的孝順、忍讓、謙卑、不抗,他通通都嗤之以鼻。

翌年三月,胡蘭成收到一封信件,通知他去郵局做郵務生。月薪三十五元,不但有養老金的保障,還可歲久加薪,在當時應算一份美差。初到郵局,他還是小心翼翼,畢恭畢敬,可連做幾日後,卻生出了厭煩心態,在他眼裡這種亦步亦趨、毫無新意的工作只會漸漸使人萎靡,好似英雄氣短無途大展方略。

終於,在三個月後的某天,胡蘭成因工作不力,被郵局局長指責時,惱羞成怒,與其大吵了一架,被開除後,他負氣回了胡村。胡母和玉鳳知曉後,雖說可惜卻也不忍責難。賦閒在家的日子終究百無聊賴,野心勃勃又血氣方剛的胡蘭又怎能耐得住如此寂寞。

胡蘭成開始給自己籌謀決策著另一條出路——去北京讀書。當時燕京大學裡恰巧有他兩個好友:於瑞人、趙泉澄,在此二人的引薦下,胡蘭成謀得了一份在燕京大學副校長室當文書的工作。安排就緒後,胡蘭成就毅然踏上了離鄉的路。面對母親他只謊稱自己要去杭州,對已有身孕的玉鳳也無情地不聞不問。那時沒有人可以成為他的牽絆,哪怕是親人也不行。勃勃野心如他,無義無情如他。「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或許這就是他此時的心境吧。

他也曾心生退卻,但那時已經踏上了離家的旅程,再上不了岸,也回不了頭。一路渡長江、濟秦淮、望泰山、觀滄海。嘆己之渺茫,歌山川壯闊、詠夏水湯湯、似心之未央。也曾懷疑過該如何過活,也曾懷戀過鄉間的煙火。但走過風景後,他又重歸寧靜,苦笑不該此時感慨,還沒將風景看透,更不能將此生虛度。

在燕大的日子,胡蘭成並未予之多加褒貶,只簡單說起:「在燕大我沒有學到一點東西,卻只是感受了學問的朝氣,不是學問的結果,而是學問之始。而科學亦真是清明可喜。在校園湖邊看見穿竹布長衫的先生走過,趙泉澄與我說那是周作人,那是數學博士,連地球有幾何重他都會算,那是有名的西北史地學教授陳垣,那是當代法律學家郭雲觀,我雖不聽他們的課,亦覺望之如天上人。凡是燕大各系的學科我皆覺非同小可,叫人驚喜。」

就在胡蘭成流連沉醉於北京城,慨嘆著:「天高野迥,一望黃土無際,風日星月無遮蔽」之時。遠在胡村的唐玉鳳為她誕下一子,胡蘭成在信中為其取名為「啟」。直到嬰孩滿週歲那年,胡蘭成才想起要回家看看。

那天,玉鳳抱著啟兒在簷頭翹首迎接,胡蘭成才一露面,玉鳳便匆忙趕到他身邊,滿臉得意地將懷中嬰孩塞入胡蘭成的雙臂。胡蘭成本就薄情,加之與啟兒初次見面,好生不慣,又心有不喜,勉強抱了幾下,又交還給了玉鳳。所謂父子天性,所謂血濃於水大多與他扞格難入。

唐玉鳳的一生也讓人不勝唏噓,原本出落周正,又蕙質蘭心,本可安然順當地過活一生,卻偏偏幾度被親夫辜負。鴻雁在雲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所以至死她也只是鏡花水月空繾綣罷了。

一九三二年,本就體弱的玉鳳因過度操勞,身體每況愈下。從輕微發熱,到病成勞損,臥床不起,每每胡蘭成給她喂藥之時,她都會啼泣耳語:「死不得的呀!」在她的心裡,胡蘭成是至親,她還有大恩未報,有餘情未了,低念著「你應當續娶」、「我死後亦護佑你的」。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如此深情,即便再鐵石心腸也會為之動容。

胡蘭成聽後,失聲痛哭。為了給玉鳳醫病,本就窮困的胡家又增了一份貧瘠。此時胡蘭成立刻想到了俞家庶母,便徑直奔向了俞傅村。見到庶母后,彼此稍作寒暄,胡蘭成便隱晦地說起了玉鳳生病之事,本意則是希望庶母能主動解囊相助。

庶母自然明白鬍蘭成的來意,可自從他的義父病歿後,胡蘭成就再沒來看過自己,於情於理,他的所為都會讓人心寒。時隔多年,如今再來他又是一副文人的空架子,不懂委身求全,又如此闇昧含糊,令庶母更是厭惡。所以二人就像早早相通過般,誰都不提錢的事宜。

依胡蘭成的性子他不會善罷甘休,開始在庶母家住了下來,他偏要看看誰能耗過誰,卻忘記了彼時的玉鳳也在被疲病消耗折磨著。就這樣,日復一日,直到玉鳳去世那天,胡蘭成仍舊賴在俞家。訊息傳至耳畔,胡蘭成硬是從庶母身上搶下了六十元錢,庶母滿眼傷感:「到底還是我被打敗了!」胡蘭成沒有應和,奪門而出。以他的狹隘怎會看透庶母的委屈、看到自己的舛錯?

玉鳳就這樣西去了,留下了啟兒,卻沒帶走什麼。對於胡蘭成,這幾年的相敬如賓只是段無關痛癢的閱歷,可對於唐玉鳳,這叫做互託無限死生契闊的愛情。旁人無需評判,所謂恩愛無非是你情我願,玉鳳都不曾責難,誰又有資格批他寡薄。

胡蘭成或許也會時常回想,但無非就像哀思親人般感懷,字裡行間辯駁著他不是無情之人,卻也透露出他的些許執念。往後縱是被感動、縱是潸然涓淚,也抵不過此事帶給他的傷懷與哀怨。「我是幼年時的啼哭都已還給了母親,成年後的號泣都已還給玉鳳,此心已回到瞭如天地不仁。」

月缺月圓伴著人世的離合悲歡,縱使俗骨凡胎會也有柔腸百轉的相偎思安。有人遠走、有人永久停留,誰的故事已然結束?誰的人生又在慌張裡重新開始?不離、不棄或是背棄、悲慼……

幸災樂禍的孩子

自怨自艾,自哀自憐,自利自私,更幾分自以為是。

無情無義,無掛無牽,無畏無知,曾幾番無事生非。

「斷腸風景,斷腸心事,望斷斷腸人去。一身背影,一痕憔悴,賺得一場淚雨。」今夕何夕,喚出那前塵往幕,今君何處,是否也將青蔥一顧?

領會胡蘭成,還需把時光倒回那已然沉寂的遙遠過往。亦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月明萬里不十年之遠。所以多年後,胡蘭成的心術不端與他的諱莫如深,也是早有累積和緣由的。

胡蘭成的母親吳菊花在教育子女方面有自己獨到的方式。在胡蘭成某次動身離家前,胡母一面為其整理行裝,一面不休叮嚀:「出門在外,最忌諱理睬世人;要照顧自己的飢餓冷暖,更不要忘記了家中的艱辛。」雖是稍顯狹隘的囑託,卻是一位母親最深邃的愛意。

偏偏胡蘭成並未將那份關心攜走,而是隻將那艱辛家道銘刻於血骨。所以多年後的他會那般自私自顧,會空口說著愛情卻將故人辜負,會利慾薰心地將民族大義拋諸腦後。若胡母能早早料到他年的那般光景,也會有早知如此,不如無生的悔怨吧。

或許不該過分詰責胡母,原是本性塑造了這樣一個胡蘭成。老天賞賜了他傲人的筆墨才華,又偷掠去了他應有的義膽忠肝。看似等價互換,實則是早早便將他一生定義、摧毀。亦如折戟沉沙,又似塵飯塗羹。所以,縱觀他這輾轉一生,莫不如休論家國天下事,只談經綸詩畫書來的愜意輕鬆。

少年時的胡蘭成與常人的思維就早有幾番不同。他的情緒總是會在情感深處暗湧作祟,他甚至還會不分場合不分境況地發洩憤怒。那些畸形偏執的思維更讓他時常做出一些常人咋舌不解的舉動。

那年他在杭州讀中學,父親胡秀銘從鄉下趕來看望,父子二人同遊西湖,本該是和樂融融的散而復聚,胡蘭成卻記下了這樣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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