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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伊始 君生我未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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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坐在遊艇裡,一直少有話說,因為無論是說家裡的事或學校裡的事都好像不適宜,便對船舷外伸手可及的流水及剛才到過的嶽王墳,亦無話說。父親身穿半舊布長衫,足蹬布鞋,真是大氣,但又這樣謙遜,坐在我對面,使我只覺都是他的人。見著他,如同直見性命,我自身亦是這樣分明的存在,十分對的東西反為好像不對似的,當下我毫無道理的生氣起來,很不滿意父親,見船肚裡有划槳撥進來一汪水,涓涓流進父親的鞋底,父親不覺,我亦不告訴他,竟有一宗幸災樂禍之心。」

胡蘭成對於自己的父親,都包藏這般「禍心」,又何況他人?「年少無知」總是會成為各種過錯的託詞,人們用它粉飾太平,用它藏汙納垢,也就懶得自省,不再慎獨。胡蘭成也就這樣縱容著自己,以至背離了初衷,背叛了家國。空念著深情難賦,不曾聽懂戍角悲鳴。

在胡蘭成十三四歲時,胡村遭受了一場洪災。肆虐的洪流夾雜著斷枝石塊奔瀉而至,洶洶來勢像要將村莊捲起夷平。村裡人都身披蓑衣,頭戴斗笠,從洪水中搶奪著被衝去的桌椅、食材。整個胡村都被籠罩在喧譁與啼哭聲中,惶惶不安、人人自危。

而此時,胡蘭成正帶著弟弟,二人趴在窗邊,聽著風雨雷鳴,看那洪水猛獸。就是眼前這般慘景,卻讓胡蘭成愈發亢奮,他便大聲唱起了學堂剛剛教給的歌謠。在不遠處幫助清理的胡母吳菊花被胡蘭成的舉動徹底激怒了,她無法理解在災禍面前如此冷眼旁觀甚至嬉笑以對的幼子。便揚聲惡罵:「你到底是人還是畜生!」這才使得胡蘭成偃聲閉口。

吳菊花在氣急敗壞間,一語就道出了胡蘭成骨子裡的低劣。或許從那時開始,他的眼裡就只有他自己,他也只會順應著他自己,而左右著他喜悲的也只能是他自己。所以他看不見別人的遭災,不關照旁人的冷暖,不理會身外的境況。這就是胡蘭成,從來不會改變,也從來不願改變。多年後那個他的闊論高談,或是誇誇其言,也無非是出賣著民族,以享私利。

親情於胡蘭成向來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只因他實在太過冷血。這與生俱來的寡薄讓他即便幾度流離飄零,也不曾將家鄉記掛。所以那些故鄉今夜思千里,霜鬢明朝又一年的悽然,在他看來也無非是為賦新詞的矯揉造作。

胡村只是他委身的棲息之所,父母是身體髮膚的授予者,妻兒就是他訴說情感的聆聽者。在他心裡,所有的事物都各有分工,不能借著情感為由隨意僭越,更談不上經年累月後融入他的骨血。

所以飄零過後,再回胡村,即便物是人非也只能勉強使他生出幾番感慨,但也僅限於此。胡蘭成看著了了可見的父親遺筆,有的被刻在蠶匾上,有的被繪在桔槔上。抽屜裡還有數十年前的長兄手諭、紹興戲抄本。人都說觸景傷懷,可胡蘭成卻未生出一絲難過或懷戀之情,只是把玩了幾回,便又擱置一旁。後來他又翻到了母親吳菊花的遺照,亦沒想過儲存紀念,而是交給了侄女青芸代為保管。

對此,胡蘭成也只是這樣蒼白解釋:「中國人的倫常稱為天性,不可以私暱,而惟是人世的大信,使我對於自身現在作思省。」不知他的「大信」為何,是「忠於內心」或是「崇尚自由」?如此言之鑿鑿的信口開河,能被說服的大概也就只有他自己吧。而他所云的自作思省,究竟所思為何,所省為何,也已然無從考究。

後來他又記下一段文字,筆鋒華麗,卻也讓他幾絲心事無從遁藏。「自彼時以來,又已二十餘年,民國世界的事誰家不是滄桑變異,不獨我家為然,我父母在鬱嶺墩的墳,他年行人經過或已不識,但亦這自是人間歲月。我在溫州時到過葉水心墓,斜陽坵壟,旁邊尚有宋元明清幾朝及今人的墓,上頭一漢墓最古,他們生前雖只是平民,但與良將賢相同為一代之人,死後永藏山阿,天道悠悠皆是人世無盡。」

關於這段文字該如何評論註解,也是見仁見智的立場。是無奈,還是對生靈的告慰?是坦蕩,還是對人事的嗟嘆?無人敢妄下定論。只得說胡蘭成是文人,卻非剛直的文人。

伴著舊時瀲灩,帶著欲裂笑靨,歷經雪意寒涼,走過斑駁一世。誰讓他將春光辜負,不曾側目那十里柔情,誰讓他將往事推遠,不曾回首那百轉青蔥。

輕飄飄的如煙往事,蹉跎了多少年華。慌張張的荏苒時光,錯釀了多少悔悟。所以只能自知冷暖、自吞苦果。只因萬物不會原諒,生命不懂體諒。其中滋味,好一個:「雨打梨花深閉門,忘了青春,誤了青春。」

風雨一肩挑

幾度風雨又幾度春秋,苦問人生幾度新涼。

走過悽苦又走至飄搖,空嘆初心幾經徒留。

再來已是綺年玉貌之時。那當展未展的凌雲義氣,那當遇未遇的荒年流離,縱使千迴百轉也終會如期而至。只因生命在發端之日起便早已同命運定下了歃血契約,只等那蒼生共演一齣迷離撲朔,同和一曲若夢浮生。

在那個破碎顛簸的年代,哪怕心向沉寂也難免被喧囂叨擾,更何況胡蘭成嚮往的是那萬眾矚目的登高一呼。種因得果,他種下了一方貪婪,收得的也無非是一枚苦果。人都說「戲子入畫,一生天涯。」在那紛紛擾中又有誰能輕易如願陷落繁華?

唐玉鳳去世的第三個月,胡蘭成被邀請去廣西教書,同行的還有馬孝安、陳海帆二人。胡蘭成自然會緊握這個「出走」良機,因為如今的胡家於他更像是負擔拖累,無論是年邁老母,還是患病的孩子,都讓他身心俱疲。可此時家中早就是一貧如洗,遠行路費便成了最棘手的問題。

情急之下,他做出了一個甚是絕情的舉動——不顧庶母的反對,賣掉俞家贈予他的竹園。或許有人會用這是胡蘭成「走投無路」的無奈之舉來替他辯駁。但值得質疑的是,當初妻子臥病,因家貧瘠而一藥難求之時,他為何沒想到此法。或許只因在他心裡,早已有著關於值與不值的評判界定。機遇於他遠勝生命,或者說那所謂的生死相隔還不配做他的「萬不得已」。

與胡蘭成一路同行的馬孝安、陳海帆二人,家境都相對富庶,所以在胡蘭成面前便有了驕傲的資本。他們對胡蘭成時而冷嘲熱諷,時而戲弄訕笑,胡蘭成也因家貧,自卑情怯,只得面帶苦笑以做附和。無語凝噎大抵就是此般滋味吧。

到達南寧後,三人得到一紙訊息:由於教師名額已滿,一起安插著實困難,只能待到有空缺之時,他們才能依次入校就職。三人知曉後很是和諧地謙讓著,並且都恭維彼此,嘴裡說著一有機會便禮讓他先。偏偏終究人心難測,兩天後,佳音傳來之時,那二人宛若換了副嘴臉,都爭搶著一個名額,唯獨胡蘭成,靜候一旁,冷眼旁觀著明爭暗奪,唏噓嘲諷著靖言庸違。最終馬孝安「大獲全勝」,霸佔了名額,乘興離去。

一個星期後,桂林第三中學又出現了職往空缺,仍是一個名額。胡蘭成依舊執著於曾許下的承諾,陳海帆便趁機自薦而上。送走了兩位「故人」的胡蘭成,只得獨自空守著冷清的公寓,也開始了數日的等待,期間那種無所事事的慼慼然幾乎讓他決心渙散,數次的滿腔期待都是敗興收尾,他開始譏笑著自己的無爭之舉,也明瞭了或許這社會根本不需要什麼君子。

鷹飛戾天,魚躍於淵,若想實現那滿腔渴望,就要動得了手腕,多幾分兇悍。那一刻的備嘗炎涼世態,那一刻的兩經辜負嘲弄,那一刻的胡蘭成也就做不成他自己,所謂:「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當本真的堅持淪為愚蠢的執著,也就沒有什麼原則是從始至終不能撼動的,他終究還是改變了。

待到訊息傳來,已是多日之後。第一中學有了空缺,胡蘭成可以前去就職。但還沒工作多少時日,胡蘭成迷花沾草的本性就通通暴露了出來,因為與同校女老師傳出了緋聞,並在別有用心之人的肆意煽動下,世態越發擴大。終究人言可畏,校長只得將胡蘭成辭退以平風波。

這次的得來複失去,讓胡蘭成抑鬱良久。「天何美女之爛妖,紅顏曄而流光。」此番經歷,讓胡蘭成著實見識了一番「禍水紅顏」的厲害。所以他又生出了一個更現實的想法「不要戀愛,不要英雄美人,唯老婆不論好歹總得有一個。」於是,通過同事的介紹,他結識了一位叫全慧文的女子,初次見面後就定下了婚約。

大約兩年後,胡蘭成的母親吳菊花因病去世了。可胡蘭成竟沒有回家奔喪,常常以孝子自詡的他做出此番舉動,不禁讓人感到荒唐失笑。如果這般嘴臉都可以大言不慚地談肖論義,又讓那些恣蚊飽血、扇枕溫衾的存在何處容身?

或許此時他全心所想的都是擁榮華、酬壯志。那般的急功近利已經讓他失去了為人的底線與本善,就連胡母病歿也無法讓他回眸一探。但也不得不承認,胡蘭成的確有著敏銳的政治觸覺,在當下時局,他開始研究起了馬克思主義,並對政治學、經濟學都有涉獵。雖然所知所解僅是太倉一粟,但這也成了胡蘭成步入政壇的夯實積澱。

胡蘭成發現,在此時動盪飄搖的中華大地之上,參政乃是最佳前景,也是他聳壑昂霄的絕好良機。從他所做詩文中即可看出那份揎拳捋袖的躍躍欲試:「古道斜陽老婦耕,山城年少正點兵。西江不比瀟湘水,援瑟偏多殺伐聲。」「秋去春來雙燕子,話不盡滄桑興亡,那恩怨是非分明都在,卻唯見皓月流空,江山有思。」

胡蘭成雖極富才思,可他的從政之路卻並不平坦。在《今生今世》中便有這樣一段記錄:「中華民國二十五年,兩廣軍興,兵諫中央抗日。第七軍長廖磊聘我兼辦柳州日報,我就鼓吹髮動對日抗戰,必須與民間起兵開創新朝的氣運結合,不可被利用為地方軍人對中央相爭相妥協的手段。閱二月罷兵,我在桂林被第四集團軍總司令部軍法審判,凡監禁三十三日,後來是我寫信到南寧與白崇禧,才得釋放。」

此時的胡蘭成因為藉由他人「地盤」,卻發表與其相左的言論而鋃鐺入獄。好在白崇禧昔才,他才僥倖得以出獄。這三十三日的囚禁,也讓他感受到了政治的不可抗力,當然還有政治的魅力。也讓他明白了「站對」陣線的重要性,所以,不難理解,之後的他為何會走向叛國之路,他本就是自私之人,又怎會有大愛,怎會知道「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這才是真正的正道滄桑。

此時,落魄潦倒的胡蘭成,恍然想起了胡村,或許是他太需要找回那幾許溫情,亦或許是冰冷監獄讓他找回了幾許良知,讓他懷戀起家的溫度。於是,胡蘭成攜全慧文,帶著僕僕風塵,五年之別後再歸了故里。

「此番是走湖南,在漢口乘船到南京,轉上海歸胡村。這條路上有瀟湘洞庭及長江天險,古來多少豪傑,但是我連沒有發思古之幽情,亦不指點山川論用兵形勢,因為我只是個簡單的行旅之人,好像小時去杭州讀書歸來,船車上單是謹慎謙虛。而雖是現在,我亦身上一無所有。」看似坦然的幾句獨白,充斥的都是他的悲哀與悲慟。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無奈求之不得,空嘆壯志難酬。

回到胡村後,胡蘭成先後去到了玉鳳及其母吳菊花的墳上。跪拜之後,看著已去斯人,也未能生出幾絲感慨,胡蘭成就是這樣,他向來有著他的說辭與道理,他認為死喪之感帶不來滄桑之隔,生老病死,起承轉合都是平常之事。我們也無從評論他的對錯,因為縱使評論也是最無價值的言語。他不會被左右,歷史也無法被更改。若非如此冷血,如此不近人情,如此寡義薄情,也就促不成那個鮮明、逆道的胡蘭成了。

在胡村休整了兩個月後,胡蘭成收到了被中華日報聘為主筆的訊息,他又匆匆趕至了上海。之後便是盧溝橋事變、八年抗戰。「民間多少流離,誰家的事都像中華民國的江山,從來霸圖殘照中,樵蘇一嘆,舟子再泣,但東南之地王氣雜兵氣,今天亦仍是白虹貫日的歲月。」就這樣,胡蘭成再次遠走,不過接下來的故事於他早已不似以往般風雨飄搖,卻再也不似以往般有路可脫。

花事了,水無痕,驚擾了南煙,渙散了流年。月隕星沉,憑欄秋思,本該復歸素淨,怎奈動盪山河將那筆下揮毫肆意慫恿。若言浮生未歇,休問魂歸何處,被染溼的春衫,被寒襲的羅衾,也要痴痴詢問,好似空盼著良人再度歸來,不怨那容顏更改,甘將其纖塵盡洗。

踏上不歸路

走出又走不回,漸遠漸行,此生再無歸程。

遠望卻望不斷,忽退忽進,忘卻本性歸善。

風雨如晦,在殘破舊年裡也把江山幾度撼搖;才華自負,想揮斥方遒將那廢池喬木再賦新生。天地何其廣闊容得下那三尺青峰,演得出那萬里晴空。卻又偏偏叫那紅塵過客,灑落一地破碎,闌珊寂寞獨行。終在日薄桑榆之年,來一次自演自醉,也落得妙手空空。

胡蘭成的勃勃野心,也將他的一生韶華傾盡於此。故事的序幕本是一場獨自閒行獨自吟的悠然落寞,但他的才華終究還是驚擾了那些「不速之客」,於是故事的開篇就是在順其自然中扭曲了他的前路。

在胡村「休養生息」的胡蘭成,百無聊賴間寫下了兩篇關於經濟方面的文章。其一是論中國手工業,第二篇是分析該年的關稅數字。完稿後,他郵寄給了在中華日報就職的古泳今,便繼續著終日晃盪的生活。可連他自己都不曾預料的是,不過兩篇文章,卻悄然將他的人生改寫。

胡蘭成的文章不僅被《中華日報》刊用,而且還被日本的《大陸新報》翻譯刊登,隨後,又得到《拔萃》月刊的轉載。此時胡蘭成可謂鋒芒初露,短短兩篇文章的牛刀小試,卻足見他的橫溢才華。中華日報社一面暗自慶幸遇此如椽之筆,一面又發出邀約想將胡蘭成納入麾下。

此時的萬里河山仍是一片動盪難安,雖然國共兩黨已經確立了聯合抗日的合作關係,可蔣介石的國民政府對待日本的侵略勢力卻仍是一副優柔猶豫的「不抵抗」做派。也因如此日本帝國主義就好似中山之狼,得志便越加猖狂。他們燒殺搶掠,肆意妄為,此時在水火中幾番掙扎的國民百姓再也不甘任人魚肉。他們高喊著口號,醞釀著爆發。中華大地上瀰漫著硝煙滾滾,更彌散著幾方力量的戰掣。

胡蘭成便在這種時局下擔任了《中華日報》的主筆。上任不足三月,便相繼爆發了「盧溝橋事變」、「八·一三事變」。此時的上海炮火連天又伴著四起狼煙,他在《今生今世》中曾寫道:

「北四川路住戶店鋪白天已搬光,此刻燈火全無,只望見虹口過去煙焰紅了半邊天,那邊機關槍夾大炮,如急雨裡夾雜雷聲。橋邊黑影裡還有幾個人也在看,我聽見他們偶或在自言自語。這稀稀落落的人語,如庾信賦裡的‘鶴訝今年之雪,龜言此地之寒’,夜半龜鶴對人世微微有驚異。」

次日,胡蘭成便帶著妻兒開始了流離的生活,他們遷避在法租界。由於戰爭所致,《中華日報》也開始停薪,就這樣,胡蘭成每個月只能領到四十元的生活維持費。去掉十二元的房租,對於一家老小,所剩的錢只能勉強過活。可屋漏偏逢連夜雨,胡蘭成與妻子全慧文的幼子卻在這時患上肺炎。

此時的胡蘭成已是日暮途窮,迫不得已下他便開口向同在《中華日報》就職的林柏生請求賙濟。林柏生也只借了胡蘭成十五元。此時胡蘭成的幼子已是氣息奄奄,再加上沒能得到及時救治,便從此一瞑不視。胡蘭成親手將嬰孩放入棺木,已是肝腸寸斷。夕陽何事近黃昏,不道人間猶有未招魂。

後來,胡蘭成又舉家遷至香港,他為《南華日報》擔任主筆,與林柏生、梅思平、樊仲雲共事,四人每月都要輪流向汪精衛遞交一份報告。胡蘭成在林柏生手下做事,可二人互看礙眼,一個因往事耿耿於懷又自視清高,另一個唯利是圖且狡猾善妒。也因如此,胡蘭成雖為總主筆,每月卻只能得到六十港幣的薪資。因為拮据,所以縱使在「明燈照海如珠環」的夜月香港,胡蘭成也沒了一絲登山望海的雄心。

緊接著又是幾度山河破碎,廣州、武漢相繼淪陷,國民政府遷都於重慶。此時國內有三股勢力競相掣肘,其一是主張積極抗戰,認為抗日必勝的共產黨;其二是認為抗戰未必告捷,但不可不戰而敗的蔣介石一派;其三便是以汪精衛為首的,主張放棄抵抗與日議和一方。

此時「深諳時局」的汪精衛,私自命令手下與日本人簽訂了秘密議和的協議,緊接著便率領親信,逃至越南河內。就在三日後,日本首相近衛根據此前簽好的密議發表了對華宣告,其中盡是喪權辱國的不公條令。遠在河內的汪精衛也立即起草了一份名為「豔電」的宣告贊同講和以回應近衛。

蔣介石知曉後,勃然大怒,他立即撤銷了汪精衛的國民黨副總裁職務,並將其永遠開除國民黨黨籍,蔣介石與汪精衛就此徹底決裂。

此事也讓胡蘭成陷入了兩難境地,他要為自己此生的政治立場做出選擇。在「豔電」發表當日,他便一人去到香港山頂,登高望遠後,胸次所想也就塵埃落定。他深知如果跟從蔣介石,自己縱使文江學海,也只會在濟濟人才中淪為滄海一粟,因為國民政府向來不缺文人。而如若跟隨汪派,此時正是其求賢若渴之際,他極有可能因此而深受重用,大展經綸。權衡之後,胡蘭成做了抉擇——跟隨汪精衛。

若說胡蘭成有大智慧,他的投機取巧,他的離家叛國卻又都非智者所為。可若說胡蘭成無有才略,他卻能幾番辯駁,讓世人在他的文字裡無奈著他的無奈,感嘆著他的感嘆,幾度憤慨卻又不忍責難。宛若他只是世事一顆棋子,任人操縱,終落得身不由己的幾絲飄零落寞。

「和平運動」初起時,連同胡蘭成在內汪派一共不過十一人。直至汪偽政府成立,其已分得了東南部的半壁江山,坐擁十萬之眾。

見證了從舉步維艱到熙攘昌盛,胡蘭成感知了太多,自然也預見了暗湧在繁華里的低迷。想要脫身又擔心被割損,直到覆亡才又懷念起了淡泊裡的安逸。

他說自己是青埂峰下的一顆頑石,本想來去一身孑然,卻掙脫不了因果的操作。汪偽政府在南京的五年,似一本金陵十二釵般多擾,而自己只等著將故事閱盡,便在大難後也歸了本位。多少虛虛實實,或是假意真情,他也將還給人世、還給天地。胡蘭成依舊是這樣,縱是多年後的回憶感懷,他也並未再議因果,亦未提及悔悟,多的只是「未若錦囊收豔骨,一抔淨土掩風流」的全身而退罷了。

時至一九三九年,胡蘭成因發表社論《戰難,和亦不易》而受到了汪妻陳璧君的賞識與親自接見,不但將其月薪由六十港幣漲至三百六十港幣,還贈與了他兩千元的「機密費」。有了陳璧君的賞識保舉,胡蘭成可謂青雲直上、一步登天。

此時,已動身返回上海想要著手建立「和平政府」的汪精衛,正是急需宣傳助威之人之時,他想到了胡蘭成。汪精衛在虹口接見了胡蘭成,二人幾番閒談過後,汪精衛當即便允諾將胡蘭成一家老小妥當安置。隨後轉入正題,說道:「將宣傳事宜都付託於胡蘭成,中國的領土主權獨立完整,皆需其以文護之。」胡蘭成只嘆山河大地全盡端然,也令他深覺「受寵若驚,況被非常之命;事君無隱,敢傾至懇之誠。」

後來,汪精衛的偽國民政府已經像模像樣地建立起來,胡蘭成坐了宣傳部政務次長之位,同時還兼任了汪派期刊《中華日報》的總主筆。數月後,他又主動辭去總主筆一職,野心勃勃的他要辦自己的報刊,幾番運作帷幄後,《國民新聞》應運而生。

某日,《國民新聞》上刊載了一篇大罵財政部長周佛海亂籤協議、喪權辱國的文章,胡蘭成自然清楚此事的來龍去脈。文章的發表也是他一手責成,在事態漸闊中,周佛海與胡蘭成二人又相繼跑去汪精衛處說要引咎辭職,面對顧此定會失彼的情形,汪精衛權衡再三,免去了胡蘭成宣傳部政務次長的職務。

汪精衛終究惜才,在胡蘭成被免的第四月,他便又將行政法制局長一職交由胡蘭成。在任職期間,胡蘭成因為文人的清高孤傲,而開罪了不少同僚。終在數日之後,各個部門難以容忍,便競相聯合,將胡蘭成告至汪精衛處。汪精衛被幾度施壓,甚是無奈,只得將胡蘭成再度罷免,隨後又安排給他一個閒差——全國經濟委員會「特派委員」。

在一次舉辦於日本大使館的交流會上,胡蘭成認識了一位名叫清水池田的日本朋友。他甚是欣賞胡蘭成的才華見地,在一來二往間,胡蘭成也視他為知己密友。某日,池田到胡家做客,偶然間瞥見了胡蘭成散落在文案上的一篇政論,在他的應允下,池田開始思索拜讀。大讚有理,便請求將其帶走細作研讀。就這樣,胡蘭成的稿子被池田帶回家中,並在一夜之間被譯為日文,交由了日本駐華大使,又再度輾轉至了東京外務省,最終就連日本首相也將此稿閱畢。

此時,汪精衛自然也早已看過此稿。胡蘭成深知釀成大禍,只在忐忑中等待著將至未至的懲處發落。終於,在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七日,胡蘭成被送進了上海路十二號——專門關押政治犯的看守所。不出胡蘭成所料,逮捕的命令,正是汪精衛親自下達的。

獄中的胡蘭成,看著一桌一椅,還有一盞枯燈,反倒生出了幾許平靜。當接受了現實,也就不再會被恐懼左右,他拾起地下的一枚繡針,在桌面上刻下了彼時的心境:「花呀,以你的新鮮,補你的短命吧。」繼而便倚牆歇息,一夜無話。

最後,還是要多虧他的日本朋友池田,在一九四四年一月二十四日,清水池田將胡蘭成從獄中救出。此後,胡蘭成與汪精衛徹底決裂,並寫下詩句:「異國存知己,身邊動刀兵。僱主恩義斷,江湖日月新。」

胡蘭成的文人情懷總是讓他多了幾分優柔,說他強辯也好,說他作秀也罷,但在他的顛沛一生中,汪偽政府的確贈予了他經年的踏實與安定。或多或少,他都會有感激,有貪戀。最終他也無非是在時局的唆使下,捨去了那份太平,換得了半生的飄零。

胡蘭成離開了汪偽政府,雖不能決絕,又不願遷就,他篤信著中華大地的遼闊清明自然能容下他的壯志豪情。「孟子去齊,遲遲其行,及知齊王終不用他,然後浩然有去志,而唐人綠珠詩則有‘辭君去君終不忍,徒勞掩袂傷紅粉’,中國人是兒女之情亦如聖賢。」

末之未央,終還有紅顏共舞,書生意氣,難換得數度蒼星踏歌。幾經斗轉,幾經流轉,幾經悲慼空轉;幾許離愁,幾許哀愁,幾許愁上更愁。長歌當哭,哭不盡西風殘照人空瘦,笑嘆詞窮,窮不完上至碧落下黃泉。

在漂泊裡放歌,在流離中求索。那不該開始的開始,還有那不願終結的終結,他還沒換得回救贖,卻又將蒼生幾度辜負。

若有來生,希望他能多些淡然、悠然與坦然,就似這樣。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浮名浮利,虛苦勞神。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雖抱文章,開口誰親。且陶陶,樂盡天真,幾時歸去,作個閒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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