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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世芳華 筆尖勾勒的世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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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惹纖塵的孤傲

荼蘼復歸凋落,百轉千回是歷史的暮鼓晨鐘。

青煙幾許闌珊,千絲百縷藏朱顏的半世驚鴻。

彼年,已是不復和暖之時。上個世紀20年代,幾近沒落卻不甘沉寂的大上海,依舊著它的燕舞鶯歌,如故著它的酒綠燈紅。在那一片寒涼秋意中,再瞥不見一川菸草,也散去了滿城風絮。

恰在此時此地,一九二零年九月三十日的上海張家公館,她在繁華兼濟蕭條中如期降生。帶著秋的寒涼冷清,也帶著月的暫滿還盈。這個被喚為「小煐」的女童,便是日後那個傾人傾城的民國才女——張愛玲。

她從出生那刻起便註定了一生的卓殊。她是簪纓世族,又為名門之後,那骨血裡的高貴也讓她畢生為其所累。以致如今,再提張愛玲,也都還是會從她那顯赫家世開始道起。她的光環著實太過耀眼,耀眼到年華想再添幾分刺眼;她的生活著實太過優渥,優渥到宿命都不願再將她眷顧。

如今所憶還不算遙遠,若真要追溯,還需再度倒回數載時光。且在那縱馬河山的殘破舊年裡,窺探幾番因果。自張愛玲的曾祖父張印塘那輩起,張家便有史可查。其為同治年間安徽按察使,並且與李鴻章為石友世交。

再說張愛玲的祖父——張佩綸,字幼樵。從小便才思敏捷,文采斐然。年僅二十二歲便成了同治辛未科進士,授編修。又在隨後的朝廷大考中,獲取第一名,被授翰林院侍講,晉升為日講起居注官,伴隨光緒左右。仕途之順暢,可謂「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這位張大才子,在為官處世上也有自己的道理原則。哪怕身居高位,他仍是潔己奉公,清風兩袖。而對於那些碧屋金堂、輕裘肥馬的所謂達官顯貴,但凡有劣跡由他手握,都會被參上一本,其筆鋒犀利,有理有據,深得皇帝嘉許。

但官場之事並非能事事皆如他願。到了一八八四年,法國殖民軍覬覦臺灣,並將軍艦停靠在福建馬尾,以示挑釁。此時,張佩綸奉光緒之意,親往福建主持戰事。本以為這會是其大展經綸,肆耀雄才的良機。可他實非武將,再多的學識也僅為紙上談兵。只在一夜間,便被法軍大敗。身為主帥的張佩綸自亂了陣腳,只得臨陣脫逃。也在那一刻才深諳了「百無一用是書生」的道理。

再歸朝廷,他已是戴罪之臣,沒了往日的激昂慷慨,也再無從把江上揮毫指點。張佩綸被革了職,流放到邊疆充軍,大勢已去,盛年不再。關外的悽楚寒涼,也讓他添了幾分感慨。於是寫下了《居庸》一詩。「落日黃沙古堠臺,清時詞客幾人來?八陘列戍風雨闊,重驛通商鎖鑰開。暮禽曉獸吹旅夢,長槍大戟論邊才。從今咫尺天都遠,疲馬當關首屢回。」足見其斐然文采,還有其悽然無奈。

再來,已是四年荏苒。張佩綸刑滿入關,此時他正處喪妻離殤之痛,又是塵面鬢霜落魄之態。好在有一人始終將他關切牽掛,那人便是清朝直隸總督、北洋通商大臣時任中堂的李鴻章。究其緣由,首先,李鴻章十分惜才,而張佩綸正是經綸滿腹且一身正氣;其次,李鴻章很是重感情,張佩綸是其故交之後,自然要多加賜顧。

所以,沒過多久,張佩綸就被李鴻章招致幕下,坐了西席。不單如此,李鴻章還將自己年僅二十二歲的長女李菊耦許給了已年逾四十的張佩綸,全然不在意其曾娶兩房妻子,獨帶一雙幼子的境況。他還對張佩綸讚賞有加:「幼樵天性真摯,囊微嫌其神鋒太雋,近則愈近深沉,所造正未可量,得婿如此,頗愜素懷。」

可惜的是張佩綸並未如李鴻章所想,能夠東山再起。而是在某次與岳父意見向左時,帶著妻兒,告老還鄉,歸彼了素淨。興亡千古繁華夢,詩眼倦天涯。數間茅舍,藏書萬卷,投老村家。山中何事,松花釀酒,春水煎茶。不過張佩綸縱使有此般心境,李鴻章也不會讓他落得如此貧瘠之境。於是,他帶走的還有李家所贈的數畝田地、數座洋房,還有那數不清的古董金銀。

後來,張佩綸與李菊耦也有了自己的一雙子女,男孩便是張愛玲的父親張廷重,女孩則是與張愛玲共同生活十餘年的姑姑張茂淵。到了一九零三年,張佩綸因心緒不佳鬱鬱而終。李菊耦也因過度懷戀亡夫,在一九一二年病歿了。那時,張廷重年僅十六歲,張茂淵也才十一歲。兩個孩童失去了依靠,無從過活,便投奔了同父異母的大哥張志潛。

此時,已是清朝覆滅,山河更改。無人再看那流景閒草,也無心再愛那月影燈搖。時事為光陰刻下了一紙荒年,時局讓故人沾染了一身流離。似一場斷腸風景,訴一腔斷腸心事,誰又將做斷腸之人孤苦而去?

張廷重便是那個時代的悲劇,他被前朝愚弄,又被後世拋棄。他自小便熟讀八股,終日舉頭吟哦,只等那科考之日,同父親一樣,一舉中的,衣錦還鄉。可偏偏歷史的激流毫不留情便將那迂腐顛覆,也將張廷重的後半生自此傾覆。

清朝亡後,再無用武之地的張廷重自此一蹶不振。他帶著父母所留的萬貫家財,還有彌散周身的沒落貴族的陳腐之氣,開始了遊手好閒、肆意揮霍的奢靡生活。抽大煙、逛窯院,久而久之,斑斑劣行已經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調劑,所以,縱使張廷重娶妻生子也再無力將那劣跡棄置更改。

而那個不幸嫁其為妻的女人,便是張愛玲之母——黃逸梵。那時講求門當戶對,黃逸梵自然也為名門之後。她是清末南京長江水師提督黃軍門黃翼升的孫女、廣西鹽發道黃宗炎的女兒,還是李鴻章的遠房外孫女。由於接受過新式教育,黃逸梵身上洋溢的蓬勃朝氣與張廷重的陳腐老氣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作為新式女性的黃逸梵,自然不會滿意包辦婚姻的方式,更何況與自己所許之人又是這般扞格不入。可她終究身單力薄,無力反抗那家族賦予她的使命,也無力頑抗那血統賦予她的職司。就這樣,一紙婚書,捆綁了貌合神離的兩顆靈魂。

張愛玲的母親黃逸梵生得寡淡清冽。髮色並非黝黑,皮膚也不是粉白,眼窩深陷,鼻根高挺,好似拉丁人的後裔。她的表情裡也盡是清高孤傲,眉目側有一種不屑世俗的輕蔑,舉止間更加一份不與世同的冷冽。

她與張廷重向來話不投機,又討厭與其爭鬥,便常常沉默寡言。哪怕再看不慣丈夫所為,她也剋制自己不予理睬。所以這段不幸福的婚姻,卻也在安靜中走過幾許時光。再到後來,張廷重託人為自己覓得了一份在京浦鐵路局任英文秘書的職位,隨後便與其大哥張志潛分了家,攜妻女從上海遷至天津。

婚後的生活讓黃逸梵深感無望失落,她便開始為自己尋找其他的精神寄託。讓指尖在鋼琴上跳躍,將心緒跟著樂音一起飛揚;拾起一塊綢料,精裁細剪,繼而縫出一件件華服,以便在滿足感裡尋到一絲存在感;翻出被堆置在書箱底側,落滿了塵土的外文讀物,輕聲念起,好似再度魂歸那無憂的習語時光。

就這樣,她為自己覓得了另一番天地,在那裡也只有她自己,沒有旁人能夠約束打擾,也無需顧及現世的遍體哀傷。好似不惹纖塵的孤傲,又有驚世脫俗的蕭條。一身背影,一痕憔悴,更一場淚雨雙行。

此時張廷重與黃逸梵已育有一女一子,女孩便是張愛玲,男童就是她的胞弟張子靜。張家所居宅院是其祖母留下的房產。碧瓦朱甍、層臺累榭,其間有正房、偏房數十居。屋內所置,盡是稀世之珍的名畫古董,還有鑲金嵌銀的豪華陳設。

年幼的張愛玲便在這窮奢極侈中成長,滿目盡是豪華富庶,她自然看不懂那份雍容背後的漸趨沒落,也自然不會知曉所謂寧靜裡暗湧著的是怎樣的掙扎與渴望。唯一能被她讀懂的便是母親的與世異同,黃逸梵的清冷與高傲,將張愛玲深深吸引。她愛極了母親的性格,愛她的冷眼睥睨,更愛她的傲視塵寰。

古今多少舊事,有豪情滿腔,或曾提馬縱劍,幾經綠舞飛紅,終歸復孤風葉凋,看盡朝霞盡染,再至回西風照晚。走過了半世悲喜,無人能終生落得逍遙,看盡了晴空萬里,卻望不見那秋水天長。她自古貫今的高傲,還有那遺世獨立的飄搖,也將素絃聲斷,錦瑟聲消。

迷離在煙雨中的往事

氤氳著破發的渴望,不願再睹瘡痍滿目,無力復看遍野哀鴻。

追逐著遠方的迷離,不再留戀深亭廣苑,決絕割捨母子親情。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事事斗轉變換自有它的道理,人間因果輪迴也定有它的原委。自上古到如今,唯一不會改變的便是改變本身,唯一不會叛逃的便是叛逃自身。

人總是習慣掙扎,哪怕是從起始便能預料終尾的定局,她們不甘沉寂、她們屢次反抗,她們賭上自己、她們輸了終生。於是,那連波秋色裡,再尋不得那柔情綽態;那曉風殘月下,再覓不出那雙瞳剪水;那彌天煙雨中,再見不到那婉轉峨眉。

那些日子,總是寧靜,寧靜得連呼吸都顯得太喧囂。張廷重極少歸家,黃逸梵自作自事,張愛玲與張子靜姐弟二人在各自傭人的照顧下安逸成長。那時,小小的張愛玲總是喜歡跟在一個男底下人身邊,不為其他,只因這個被她取名為「毛物」的下人,精通文墨,且躊躇滿志。他常給張愛玲繪聲繪色地講《三國演義》,或者提筆蘸水給張愛玲表演在青石砧上書字揮毫。

張愛玲與母親極少溫存,母親的個性太過冷清寡薄。每每母女二人相處之時,黃逸梵便只是教張愛玲習字背詩,再無他話。到四歲時,張愛玲時常跟著家中長輩去拜訪一位老者,即祖父張佩綸的侄子張人駿,曾任兩廣總督,最終被辛亥革命革去了官職。從萬人之上到亡國之臣,起落之間,判若雲泥。張愛玲只記得每當向他背起「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之時,這位蒼涼老人總會淚眼迷濛。

張愛玲哪會理解箇中滋味,彼時的她還屬於那份純粹的慘白。可那副白叟哀哭的畫面,卻在她的腦海就此定格,她被感染了那不可名狀的哀傷,被刻下了那無有歸期的荒涼。她感受到了詩文的震懾,還有歷史的滄桑。在那一瞬間,她不似孩童,卻有著孩童對這世界最深邃的認知與訴求。

那份近似病態的靜謐,終究還是被時光之刃,切膚割損。張廷重由於始終生活在自由之中,不顧倫常約束,沒有妻子管束,他便越發的肆無忌憚,恣意妄為。他終日豪賭、吸菸,甚至還在外娶了另一房姨太太。

黃逸梵終於忍無可忍,張愛玲四歲那年,她的姑姑張茂淵要出國留學,黃逸梵便趁此時機藉口照顧陪同,與小姑共同離了家。若非到了極境,想必她也不會做出此般抉擇。對於那時的她來講,再未知可怖的遠方也好過勉強稱之為家的張宅。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彼岸的等待但願不似此地的哀愁。

上船那天,直面別離,黃逸梵還是哭出了聲音。她幾度將自己保護隱藏,用一身孤傲包裹了遍體鱗傷。可真正需要割捨時,所有的堅毅外殼分崩離析得連她自己也未曾預料。傭人幾次催促到了開船時間,黃逸梵卻仍是不肯離去。最後,傭人叫張愛玲上前勸說,尚未明世事的她只道說:「嬸嬸,時候不早了。」黃逸梵又哭得愈發悲愴。那時張愛玲是被過繼給另一房的,所以,在黃逸梵臨行之前,也未聽見張愛玲叫起一聲母親。她應該還是恨極了張家,恨極了迂腐的道德倫常。

黃逸梵離開後,姨太太便大搖大擺地住進了張家。這位姨太太初期還算收斂,只是偶爾辦辦舞會,宴請賓客,對張愛玲也還算愛護照顧。可到了後期,本性便開始一覽無餘,她的脾氣極壞,甚至幾近暴力,她常常將自己的侄兒打得鼻青臉腫,就連家中僕人每日也都要承受她的數度責罵,甚至連張廷重也曾被她擲來的痰盂砸破過額頭。終於,族人在無從旁觀,他們無法忍受一個外姓人在張家作威作福。最後,姨太太被逼走了,兩輛塌車乘著她來時的銀器傢什,載著她去後的狼狽一身。

渾然不覺間,經年已過。張家也幾度更改,幾度物是人非。張廷重因整日醉生夢死、吃喝嫖賭落得聲名狼藉,丟掉了英文秘書的官差;他的身體也因吸食大煙而每況愈下,再加上姨太太的蠻橫無理,更讓他甚是頭疼。他開始懷戀起從前那份安然平靜,好似衣不如新,人不如舊,已在遠方的妻子黃逸梵,成了他此時的最大牽掛。

張廷重終於決意悔改,趕走了姨太太后,他便給遠在彼岸的妻子郵寄了一封書信,答應戒掉鴉片,不再納妾,為了不讓妻子再憶往事,他又決定遷居,把家移至上海。

張愛玲在《私語》中回憶道:

「我八歲那年到上海來,坐船經過黑水洋綠水洋,彷彿的確是黑的漆黑,綠的碧綠,雖然從來沒在書裡看到海的禮讚,也有一種快心的感覺。睡在船艙裡讀著早已讀過多次的《西遊記》,《西遊記》裡只有高山與紅熱的塵沙。到上海,坐在馬車上,我是非常快樂的,粉紅底子的洋紗衫褲上飛著藍蝴蝶。我們住在很小的石庫門房子,紅油板壁。對於我,那也是有一種緊緊的殊紅的快樂。」

黃逸梵離家之時,張愛玲尚未諳世事,自然不懂其間悲慟與傷情,不知為何要哭,為何要戀戀捨不得。而黃逸梵歸家之後,張愛玲卻感受到了一份久違的親情,她知道此時應該欣喜,此後會增加歡愉。

張廷重被送到了醫院戒毒,張家再無爭吵,而是生出了真正的溫馨、真正的平靜。全家搬到了一所花園洋房,愜意得似默片裡才有的浪漫輕鬆。肆意荼蘼的鮮花,四蹄生風的大狗,還有張愛玲最愛的童話書。

她在《私語》中這樣描述:

「家裡的一切我都認為是美的項巔。藍椅套配著舊的玫瑰紅地毯,其實是不甚諧和的,然而我喜歡它,連帶的也喜歡英國了,因為英格蘭三個字使我想起藍天下的小紅房子,而法蘭西是微雨的青色,像浴室的瓷磚,沾著生髮油的香,母親告訴我英國是常常下雨的,法國是晴朗的,可是我沒法矯正我最初的印象。」

那樣輕鬆的環境自然也會讓她任意輕鬆地想象。她在狼皮褥子上滾來滾去,也在闌珊溫暖裡翻來覆去。

黃逸梵時刻都是高傲唯美的,美得纖塵不染,美得無有瑕疵。「她的衣服是秋天的落葉的淡赭,肩上垂著淡赭的花球,永遠有飄墜的姿勢。」母親的錦衣華服讓那時的張愛玲心生嚮往。她也想擁有那般姿態,還有那些衣衫。也從那時起,她對美的渴求便與日俱增,她的世界裡任何色彩的碰撞都不會荒唐,沒有標新立異也便沒了遺世獨立。

黃逸梵還喜歡教女兒繪畫、彈鋼琴、學英文。在她心裡,女性就該如此優雅、自立、甚至深賦才華。那時母女二人最快樂的時光,便是黃逸梵坐在抽水馬桶上,一面笑,一面讀著在《小說月報》上刊載的老舍的文章《二馬》,而張愛玲則靠在門框上幾番插科打諢,再換來一陣捧腹開懷。

後來,張廷重治癒歸家,可是本性難移,好景不長,他又開始了惡少的做派。起初是因為黃逸梵想將女兒送入學堂,接受新式教育,而張廷重則固執於舊式的思想,認為沒有必要將錢浪費於此。二人幾番爭吵,後來黃逸梵索性不理,直接將張愛玲送進了教會創辦的黃氏小學。

那時的張愛玲還叫「張煐」,在填寫入學證時,母親覺得這個名字不夠響亮,便將其英文名字eileen譯成了中文的「愛玲」,隨手填上。黃逸梵想著,日後可再細做琢磨更改。但她萬萬沒有料到,此時的揮筆一改,也改出了日後叱吒上海文壇的民國才女響噹噹的名號。

張廷重的另一劣事便是不出生活費,而是想叫黃逸梵出錢貼補家用,從而將她的錢全部敗光,到時哪怕她再想遠走也無力脫身。如此不算高明的陰謀,自然被黃逸梵一眼看透,他們又開始了激烈的爭吵,兩個幼子被僕人拉至室外。那時正值晚春,陽光和煦,微風輕柔,張家卻難歸肅靜。

最後,雙方的矛盾愈發不可調和,張愛玲的父母選擇了協議離婚,她的姑姑向來與張廷重意見不合,便跟著黃逸梵一起搬出了張家。張廷重又再度吸起了鴉片。好像有什麼又在重演,故事不曾更改,人物不曾更改,甚至連言語都不曾更改。對於父母的離婚,張愛玲並未有一絲異議,並非她絕情,只不過是她太清楚,有些堅持是最無用的執著。當斷則斷,無需優柔寡斷。

恢復自由的黃逸梵又想到了遠走,她的血液裡流淌的也盡是漂泊。或許她註定屬於遠方,那些世俗的囚禁也是為她的獨行找著更加冠冕堂皇的藉口,好讓她拋下彷徨,放心飛揚。

她曾在《私語》中寫下這樣的文字:

「不久我母親動身到法國去,我在學校裡住讀,她來看我,我沒有任何惜別的表示,她也像是很高興,事情可以這樣光滑無痕跡地度過,一點麻煩也沒有,可是我知道她在那裡想:‘下一代的人,心真狠呀!’一直等她出了校門,我在校園裡隔著高大的松杉遠遠望著那關閉了的紅鐵門,還是漠然,但漸漸地覺到這種情形下眼淚的需要,於是眼淚來了,在寒風中大聲抽噎著,哭給自己看。」

那時的張愛玲和母親一樣,她們都善於逞強,善於隱藏。即便再徹骨的哀傷,也總要明晃一笑,然後再昭告天下,自己是這般堅強。這對強作歡笑的母女要有多努力才會將離別之苦緊緊埋藏,好在她們足夠默契,都選擇了在轉身後一刻淚流成殤。

彼時年少,卻閱盡了無數的世故與蒼涼;竹西佳處,卻不見那祥和裡的爛漫與清明。一場淚雨,一簾幽夢,一段深情難賦。誰在傷春悲秋?誰在欲說還休?誰在欲語淚先流?且在瀟灑裡放歌,歌盡繁華,歌盡落寞,歌盡一世漂泊。

哭給自己看

看遍歲月裡的幽暗,卻望不見年華里的悠遠。

聽聞生命總是柔情,卻未擁有時光賜的柔軟。

當生活只是為了求生與苟活,那將會是怎樣身不由己的悲哀,又該怎樣心酸過活?當夢想只是黃粱一夢和臆斷妄想,那所謂遠方與彼時境況,又有哪個所處所依才能叫做臨時天堂?

人都說生命是條長河,那些終能流歸赴海的,才是最成功的執著。但蝴蝶終究飛不過滄海,就像溪水穿不透雄山。那些漸趨乾涸的存在,無非是不曾被幸運眷顧過的落敗。沒人可以責怪,就更無人忍心責難。那些生命裡的傷害,也會釀成後半世的悲哀。

沒有母親的家空落、冷清,張愛玲再尋不到一絲從前的祥和溫存。於是,那般強烈的對立也將她的世界分割兩立。一面曾有光明,一面徹骨陰暗;一面純善,一面至惡;一面是神靈的顯貴,一面是邪魔的兇惡。所以張家於她,曾為前者,此時或以後將永遠歸於後者。

但張愛玲始終是善良的,她也會強裝無事以保護那座脆弱的「洋房」。她也害怕那些支離破碎的殘忍,害怕那些突如其來的傷害。她知道父親是寂寞的,甚至寂寞甚她,於是父親的書房裡便總是會有她的身影,父女二人一起談雜事、論詩畫。鴉片生出絲絲雲霧,霧中似乎也曾有過陽光柔軟。

到了一九三四年,張愛玲從黃氏小學畢業,進入了聖瑪利亞女校就讀。那時她開始成長,也開始知曉更多。張愛玲時常因為想念,便在腦海勾勒出遠方母親的模樣。她也會輕聲問起那大洋彼岸究竟有什麼值得母親如此痴迷愛戀,那遠方的風景將會是怎樣的不同,或是怎樣的溫柔,或是怎樣的驚心動魄?不過每每那時,回答她的只有落寞,還有那抖不落的寂寞。

也許是疑問了太久,好奇了太久,也憧憬了太久。於是,同母親一樣,張愛玲也勾勒了一場屬於自己的遠方的異國夢。她有著海闊天空的計劃,她要去英國讀書;還要學習卡通繪畫;要將自己的畫風介紹到美國,要比林語堂還出風頭;她要最別緻的衣服,也要嘗試濃妝豔抹;她要環遊世界,在上海也要有屬於她的房子;她要永遠的利落乾脆,她也要盡情耀眼過活。

不似夢想裡的熾烈,那時的張家更多的還是平靜,堪稱乏味的平靜,平靜到讓人無法安享,無法適從甚至無法立足。終於,父親張廷重決定將其打破,只因他已寂寞了太久。當姑姑張茂淵將父親即將再婚的訊息告訴張愛玲時,她伏在陽臺上,留下了久違的眼淚,這一天還是來了。

新的張太太名叫孫用蕃,她同樣出身名門。孫用蕃的父親孫寶琦曾出任法國大使,同時還兼任西班牙大使。在北洋政府時期,還曾先後擔任過外交總長和國務總理。孫用蕃也十分精明能幹,她善於交際且處理事物井井有條。但為張家所不知的是:這位孫家小姐,同張廷重一樣,早已吸食鴉片成癮。

同張愛玲看過的所有關於兇惡後母的小說一樣,孫用蕃也沒能成為溫柔的特例。她的出現,讓張愛玲自此的時光再也難得平靜。她尖酸刻薄、張揚跋扈、用自己的不可一世掌控著一個家庭,也摧毀了兩顆還未懂得反抗便暗自消亡的青澀靈魂。

後母才剛剛進門,便提出了一個過分破線的要求,她嫌洋房不夠氣派,只有豪宅才襯得上她的身份。於是就這樣,一家人搬進了李菊耦在世時所住的別墅。這座仿歐建築也的確奢華龐大,總共有二十餘間臥房,內外裝潢都不盛氣派。

可張愛玲卻並不喜歡這裡。她曾在此出生,十餘年後,再度歸來,心中無有懷念,卻只剩灰霾。《私語》中曾有這樣的描述:

「房屋裡有我們家的太多的回憶,像重重疊疊影印的照片,整個的空氣有點模糊。有太陽的地方使人瞌睡,陰暗的地方有古墓的清涼。房屋的青黑的心子裡是清醒的,有它自己的一個樓異的世界。而在陰暗交界的邊緣,看得見陽光,聽得見電車的鈴與大減價的布店裡一遍又一遍吹打著‘蘇三不要哭’,在那陽光裡只有昏睡。」

由於長期吸食鴉片,被荼毒了心智的後母,變得神經兮兮,她冷血陰鷙,並且手握張家的經濟大權。張愛玲的衣服,永遠是她穿剩的幾件;甚至學校要求交的每項費用,無論多少,張愛玲都需要小心翼翼,搖尾乞憐般請求,才能勉強獲得。自從那時起,張愛玲便極少回家,而是在學校裡吃住,就算迫不得已回到家中,也只是與後母客氣敷衍幾句。她是幸運的,因為有處可逃,可弟弟張子靜卻無法如此。

某次放假,回到家中的張愛玲著實被嚇了一跳,曾經溫順可愛的弟弟不見了。如今的張子靜幾度逃學、甚是忤逆,終日遊手好閒,沒了一絲曾經的雄圖壯志。張愛玲傷心又氣憤,她知道是什麼將弟弟墮入此般境況,但她連自己都無從保護,又能拿什麼去據理抗爭?

當家庭不能再擋風遮雨,所有外界的觸碰便能輕而易舉衍生出傷害。張愛玲愈發敏感、沉默,她不愛交朋友,不愛參與聚會、活動。總之只要人多的地方總是讓她生厭,或是懼怕。她將冷漠視為保護自己的利劍,讓孤獨成為最衷心的「玩伴」。

到了一九三七年,張愛玲從聖瑪麗亞女校畢業,因為關心張愛玲的學業,母親黃逸梵再度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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