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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世芳華 筆尖勾勒的世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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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在《私語》中記錄了這段時光:

「雖然我並沒覺得我的態度有顯著的改變,父親卻覺得了。對於他,這是不能忍受的,多少年來跟著他,被養活,被教育,心卻在那一邊。我把事情弄得很糟,用演說的方式向他提出留學的要求,而且吃吃艾艾,是非常壞的演說。他發脾氣,說我受了人家的挑唆。我後母當場罵了出來,說:‘你母親離了婚還要干涉你們家的事。既然放不下這裡,為什麼不回來?可惜遲了一步,回來只好做姨太太!’」

那時的後母只是刻薄,真正將這場矛盾愈演激化的是在那年夏天。淞滬會戰爆發,因張家緊臨蘇州河,轟鳴的炮聲讓張愛玲難以入眠,她便在父親的允許下搬去母親家中住了兩週。

這次後母終於可以借題發揮了,天知道她已剋制了多久,又有多少次想要將張愛玲欺辱打罵,卻因找不到恰當的緣由只得訕訕作罷。在張愛玲回家那天,後母咄咄質問,「怎麼你走了也不在我跟前說一聲?你眼睛裡哪兒還有我呢?」之後一個巴掌落在了張愛玲的臉上。張愛玲本能地要還手,卻被兩個聞聲趕來女傭拉了下來。

再之後這後母的舉動便更加荒唐。

「我後母一路尖叫著奔上樓去:‘她打我!她打我!’在這一剎那間,一切都變得非常明晰,下著百葉窗的暗沉沉的餐室,飯已經開上桌子,沒有金魚的金魚缸,白瓷缸上細細描出橙紅的魚藻。我父親蹬著拖鞋,啪嗒啪嗒衝下樓來,揪住我,拳足交加,吼道:‘你還打人!你打人我就打你!今天非打死你不可!’我覺得我的頭偏到這一邊,又偏到那一邊,無數次,耳朵也震聾了。我坐在地上,躺在地下了,他還揪住我的頭髮一陣踢。終於被人拉開。」

張愛玲此時早已感受不到疼痛,極致的心灰意冷讓她失去了最原始的感知。她沒再做任何抵抗,也沒有辯解,只是轉頭走回了房間。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被打得血紅,高高腫起,早就失了原來的模樣。

她委屈、憤怒,她想將這一切報到巡捕房去。讓父親和後母都得到應有的懲罰,也為他們的愚蠢付出代價。可剛走到門口,張愛玲就被看門的巡警攔下,只冷聲地告訴她,門已上鎖,鑰匙在張父那。她哪肯就此作罷,於是便在門口一直撒潑哭鬧。可無論她怎樣掙扎,終究無濟於事。此時,張家的一切都是那般冷血、兇惡、霸道得不容反抗,卑劣得無從拒絕。

回到屋內,把一切都看在眼底的張父,又再次被激怒。一隻花瓶徑直就朝張愛玲飛來,她傾身躲過,剎那間,只見那飛了一房的碎片。後來她也不清楚自己是怎樣走回的房間,只覺得腳步沉重,呼吸沉重,心情也是沉重。那天她把自己關在一間空房裡哭了一夜,卻仍是哭不去那滿腔委屈。

第二天,姑姑張茂淵前來說情,可不等她開口,就被張廷重劈頭打了下去,她受傷進了醫院。張父的無名之火在後母的煽動下愈燒愈烈。後來他竟揚言,要用手槍將張愛玲打死。好在他還尚有幾分理智,只是將張愛玲監禁在了一間空房裡。

這一關就是數個星期,也讓張愛玲漸漸接近崩潰。在她眼裡,那月光下的粉牆都是活物是癲狂的、片面的。那傾瀉在樓板上的柔軟月光,不是溫柔明快,而是遍藏殺機。她雙手緊握欄杆,她想嘶吼,想破發,想將所有桎梏掙脫,讓所有囚牢崩壞。

就在謀劃著出路之時,張愛玲突然生了嚴重的痢疾,她每天在床上疼得翻來覆去,沒人為她請醫生,也沒人敢將她惦記。這場大病一生便是半年,再望向窗外已是深秋,本就心憂,放眼又盡是蒼涼,張愛玲想到了死亡。自說著埋在這所園子裡也是不錯的歸宿,風景總是無辜,有它們相伴長眠或許也就不會寂寥。她就這樣想著……想著……繼而冷笑著自己也能將死生看淡,不明境況者或許還會贊她豁達,殊不知她曾有過怎樣的掙扎。

上蒼自然不會如此決絕,她還沒肆意盛放,定不會就此凋零。終於,在某個隆冬的夜晚,趁著兩個巡警換班之時,張愛玲扶牆悄聲摸出了門去。當真正走在人行道上時,她竟又亂了步伐,張愛玲努力嘗試著不慌不忙的前行,讓每一步都踏出聲響與鏗鏘,原來一切可以這般真實,聲聲腳步便是與大地的深深親吻。此刻的冷風也是親近,雖然刺痛了她的每個毛孔,卻也勝似一寸寸真切的撫慰。張愛玲上了不遠處的一個黃包車,她要黃包車載著她永遠逃離……

一路欣喜、一路膽戰心驚,張愛玲逃到了母親家,而她在張家留下的一切,都被後母拿去送了人,這一場無煙之戰,無論贏得漂亮或卑鄙她都大獲全勝。接下來,她的對手便是另一個更好對付的張子靜。終究沒捱過多少時日,張愛玲的弟弟也逃到了母親家,陪同逃難的還有一雙籃球鞋。

黃逸梵只說她的經濟能力僅能負擔起一個人的教養費,無從再將他收留。母親說的決絕又狠心。弟弟哭了,張愛玲也跟著哭了。後來他還是走了,帶著來時的那雙球鞋,還有一身的失望,與歸後的無數吵嚷。也從那刻起,在張愛玲心裡,「母親的家不復是柔和的了。」

要歷經多少哀傷,才會換得半晌寧靜;要踏過多少險峰,才能一覽眼底壯闊;要穿越多少泥濘,才能終得一片祥和。誰不曾期望畢生坦途,誰會不愛柳綠花紅;誰不曾體味人心易冷,誰又在獨賞暮色蒼茫;誰不曾幾度孤標傲世,誰又終落得冷月殘妝。多少往事和著哀傷,多少流年被淚水埋藏,世間至明,無非桃李不言、潤物無聲。

嚮往天涯的異國夢

尋尋覓覓中失而復得,風雨兼程路也曾藏夢想。

悲悲慼慼裡自知冷暖,經年求索凝噎再踏歸程。

敢問蒼生何辜?此年彼年更改了多少容顏,再嘆深情難賦,曾有衷心痴心卻終不得甘心。

本以為是一場絕處逢生的逃離,方知曉那只是窮途末路的掙扎。有些美好只適合存留在記憶中,只因那寸溫暖是想象才能賦予的神奇。時間總會蹉跎太多,所以那不復從前的不單是母親的家,也還有幾經更改的她自己。

從逃離張家的那刻起,張愛玲就等於自動放棄了衣食無憂的優渥生活。但在張愛玲的心裡,雖然母親的家不似張宅富庶,但也只有在那裡才能感受到一絲家庭本該有的溫暖,才能恍然,自己不是孑然孤苦,也有人可以任她依靠。所以,她從未後悔過這一決定,她再也承受不起一絲笞心的殘忍。

那些游離著的夢想,那些祈盼著的渴望,還有那些心向遠方的流浪。也許是美好得太過純粹決絕,所以它們不懂釋懷,它們不願謙讓。不知那暗湧著的他方力量,是怎樣猝不及防的膺懲,怎樣不可一世的狂妄。

黃逸梵自立獨行了多年,面對突然闖入並與自己朝夕同處的張愛玲,偶爾也會生出幾分無所適從與不知所措。終究緊繫著她們的是深入骨血的惦念與親情,所以黃逸梵也逼迫自己努力地適應著母親這個角色。

黃逸梵知書達理,落落大方,十分注重個人的舉止與儀態,而恰恰這些生活中的細枝末節、待人接物正是張愛玲所不擅長的,她不會削蘋果,不會補襪子,總是迷路,還愛露齒而笑,這些讓黃逸梵深感頭疼無奈。

黃逸梵不相信如此賦靈聰慧的張愛玲竟會短人於此。於是她便開始了對女兒悉心的教育培養,從洗衣、煮飯、到站姿、坐態;從察言觀色再到先思後行,黃逸梵的言傳身教可謂無微不至。偏偏稟性難移,數月之後,張愛玲還是讓黃逸梵大失所望了。

在那期間,張愛玲的姑姑張茂淵因炒股出現了巨大的虧損,不得不變賣了汽車及家中的珍稀古物,還辭退了不少傭人。就這樣母親的家愈發困頓,而每每伸手要錢之時,張愛玲也愈發膽怯與自責。她沒有任何能力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甚至還「恬不知恥」地成了她的負擔,那種心裡的掙扎與壓抑,更讓她脆弱、難堪。她在《私語》中說道:

「問母親要錢,起初是親切有味的事,因為我一直是用一種羅曼蒂克的愛來愛著我母親的。……可是後來,在她的窘境中三天兩天伸手問她拿錢,為她的脾氣磨難著,為自己的忘恩負義磨難著,那些瑣屑的難堪,一點點的毀了我的愛。能夠愛一個人愛到問他拿零用錢的程度,那是嚴格的試驗。」

再到後來,黃逸梵已不堪家庭的重負,她不得不仔細計算著,為她所剩無幾的積蓄尋到更具價值的去處。於是,她將兩個選擇擺在了張愛玲的面前,要麼讀書,要麼嫁人。看似是兩條路出路,實則是兩種人生,何去何從由她做主,可前方的風景、境遇卻由不得她定奪。

好在那時的張愛玲早就有了自己的渴望與信仰。那個屬於遠方的異國夢早已在她心底紮根埋藏,甚至從未停止過瘋長。唯一不同以往的,便是那個虛無縹緲的目標更加明確,那個囫圇的遠方漸趨清晰——她要去英國留學。

黃逸梵喜歡女兒的這個夢想,兩個心懷遠方的人自然會彼此默契體諒。黃逸梵為張愛玲請了一位猶太裔的英國老師,專門為她補習,每小時五美元的報酬對於早已困窘多時的家裡又造成了不小的負擔。但黃逸梵依舊傾囊支援,她知道為了夢想,哪怕貧瘠也不算卑微。

張愛玲也甚是爭氣,她本就聰慧,再加上後天的刻苦勤勉。終於,在一九三九年英國倫敦大學舉辦的遠東區招生考試中,張愛玲從來自日本、菲律賓、馬來西亞等眾多國家的考生中脫穎而出,獲得了遠東地區第一名。

但逐夢之旅哪會這般輕鬆,造物弄人,奄奄一息了多少希望。那些似有終無的追逐,或許曾經美好,卻不曾將故人青睞。那「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又會是怎樣悲情的無奈?

算來算去,算不出光陰的斗轉變遷;思前想後,逃不出命理的地網天羅。那一年,她為了夢想傾其所有,百般求索。也在那一年,夢想沒有眷顧於她的執著,她能與自己抗爭,卻無法將蒼生主宰。二戰爆發,倫敦夢碎。

好在天不絕人,那年倫敦大學的入學成績同香港大學一樣。張愛玲便毅然選擇獨自離鄉,乘船直奔香港。這一路上,她卸下了一身的狼狽與疲憊,前方陌生的一切讓她好奇又期待,還有一種名為自由之感呼之欲出。那陌生的風景與情懷將是明媚或是隱痛,她從未有過此般好似期待又好似不安之感,宛然失笑。

當雙腳踏上香港土地的剎那,張愛玲恍若隔世。這裡是如此張揚的不同,湧入眼底的盡是她不曾想象的新鮮,只一瞥便愛上了那「物慾橫流」的爛漫,還有那絕世而立的繁華。香港果真沒有讓她失望,就在這片土地上,她也要讓自己完滿似瑤華。

就這樣,在港大這座美麗的象牙塔裡,張愛玲愈加奮發圖強。她將自己隔絕,不去參加任何的社交活動,一有時間便匆匆趕去圖書館,那時在別人眼中,她成了怪胎,成了只會學習不懂娛樂的機器。可沒人知道,她只是拿不出來回的路費,更沒錢去支付一條體面的新裙子。

有些夢想或許會被擊碎,但殘存著的那抹信念會再次催生新的理想。因為有了渴望,也便有了執著的方向。她曾幾度因貧窮而衍生自卑,於是便更加清楚自己想要的是怎樣的輝煌閃耀,背井離鄉只是榮歸故里的序章前奏,她的驕傲、她的固執,也讓她不容被質疑,不會被超越,不能被動搖。

張愛玲的努力很快便得到了回報,她門門功課都是第一名,僅在兩年內便獲得了兩項獎學金,並且得到了一位英國教授的肯定,直說他教了十多年書,從未見過如此高分。

在港大的收穫也不單單如此,張愛玲還結識了人生中第一個摯友——炎櫻。炎櫻是位美麗的混血,她的父親是阿拉伯裔錫蘭人,在上海開珠寶店,她的母親是天津人。炎櫻活潑可愛也獨一無二,她常常做出一些令人瞠目結舌之事,而一旁的張愛玲卻總能表示理解或大聲叫好。她們都「孤獨」地獨特了太久,所以這場相識,在彼此眼裡,更像是一場「英雄」相惜。

張愛玲喜歡聽炎櫻講故事,或明快或悲傷的故事,那些發生在繁華里的哀傷,還有那些被埋藏在時光裡的過往。在那些如真似幻的故事裡,張愛玲體驗著別人的人生,也多了許多自己的思考。炎櫻喜歡帶著張愛玲穿街走巷,帶她見識那些她未曾耳聞的風土人情,介紹她認識自己的知己故友。那些時光也因為愉快而顯得匆忙。

再來已是一九四二年,日本向香港發起了進攻,香港的平靜被瞬間打破,一併被擊碎的還有張愛玲的讀書夢。就在那年夏天,已是一身飄零,一身破碎的張愛玲離開了香港。她沒有如願榮歸故里,而是連大學都沒能唸完。

也許是歷經了太多的世情薄、人情惡,她已經習慣了那累累傷痕,早已多了份寵辱不驚的超脫與淡然。此時,抱怨無用、銜恨無補,本就滿身風雨,又何苦再為難自己。

有些存在,如胭脂燙、指上砂,他人眼中是輕描淡寫的無關痛癢,只有擁有者,才知道那裡曾有著怎樣竭力焦灼著的銘心刻骨。時光辜負了太多夢想,歲月渙散了多少流年。為何不能讓春光將故人溫柔以待?為何不能讓生命痛舞一場盡態極妍?那場慌不擇路的逃跑,又是聽信了誰的讒言?

就這樣淡淡地來,淡淡地歸,瀟灑如你,春風不虧。

兩爐香醉遍上海灘

提筆千言,執文墨蘸上年輪的萬般斗轉。

盛才極富,託指尖劃過歲月的一剪輕悠。

每個時代會有屬於每個時代的使命,那些逐流在歷史洪潮裡的生靈,縱使有千種不願,百般無奈,卻都阻擋不了那熙來攘往的滄桑更改,還有那滾滾而至的飄搖激盪。

有多少昔日豪情在殘破舊歲裡忘記了垂死也該掙扎,有多少清高自持在被蠱惑利誘時就此沉淪入了奢靡。有無數人輕易忘卻了那些被時光刻在骨血裡的傷害,也還好有人記下了幾番耳濡的滿目瘡痍。

從曾祖父到祖父再到父輩,張氏家族看似一直都在漸趨衰敗沒落,但張家人一脈相承下來的,對文學的悟性還有對文字的駕馭,卻至今未消,甚至漸趨彌彰。

張愛玲自小就有著驚人的文學天賦,她總能輕易地背會母親新教的詩歌;並且每每讀書,她都能生出不同於人的自己的感悟。在她剛滿十二歲那年就在聖瑪利亞女校年刊上發表了自己的第一篇著作《不幸的她》,這是讓許多同齡人都望塵莫及之事。

父親張廷重是最早發現張愛玲天賦的人,她十分喜歡女兒身上散發的這種靈氣,不單如此,他還幾度悉心培養。在張愛玲幼時曾寫過一篇名為《摩登紅樓夢》的長篇小說,其回目就為張父所擬,其間幾句:「滄桑變幻寶黛住層樓,雞犬昇仙賈璉膺景命。」、「萍梗天涯有情成眷屬、淒涼泉路同命作鴛鴦。」遣詞造句間足見張廷重的文字功底,以及他為張愛玲所書的認真與支援。

同是在聖瑪利亞女校時期,張愛玲的老師汪宏聲組織出版了一個名為《國光》的小型刊物。他本人對張愛玲的才學文風也很是欣賞。同期,張愛玲的兩篇小說《牛》、《霸王別姬》便都先後登上了雜誌《國光》。此時張愛玲的語言風格與意境勾勒便漸趨成型,初具了她日後的大家風範。

張愛玲一直筆耕不輟,她的文章越寫便越發深刻,文字在她的駕馭下如行雲流水般順暢,哀梨並剪間又現筆底煙花。她的故事愈發飽滿深刻,不再注重華而不實的辭藻炫耀,而是將所想所感融入筆尖,刻畫出沉甸甸的怨念,不理睬那輕飄飄的流年。

在一九三九年底,張愛玲為參加《西風》雜誌舉辦的徵文比賽,寫下了《天才夢》一文。這篇文章是以自敘形式展開的,文筆老練,思想純熟,主旨清晰,遣詞恰切。看似完滿,可其所取的成績卻不盡如人意,張愛玲只獲得了第十三名,這個名次的取得,也使她耿耿於懷了多年。

好在後來《西風》只刊出了兩篇獲獎文章,期中一篇便是張愛玲的《天才夢》。她最經典的那句:「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便是出自於此。她從不認為生命完滿,但她卻執著於愛著自己的不完美。或許她過太喜歡那些殘缺著的窒息,於是她的作品裡便多了份更壓抑的爭執,讓人看到了真實。

後來就是張愛玲從港大肄業回了上海之事,雖然讓人幾度唏噓惋惜,但她與香港的緣分並未竭盡於此。在香港的三年,她不但積累了豐富的學術知識,還收集了許多的創作素材。歷經起起伏伏、走走停停,輾轉間早讓她多了一份深邃,增了幾許閱歷。頗有「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之態。

所以,在這之後,張愛玲所寫作品,便開始以香港或港戰為時代的大背景。她的散文《燼餘錄》就以講述她的在港生活為主。又如她的名作:《沉香屑第一爐香》、《沉香屑第二爐香》、《傾城之戀》、《茉莉香片》其間所敘故事的展開、發展,均是在香港。值得一提的是,伴著這「兩爐香」的燃起,張愛玲這顆文壇之星也正在冉冉升起。

再到後來,張愛玲的文筆才華引起了很多人的驚歎與關注。其間便包括《永珍》雜誌的主編柯靈,那時的文壇充斥的盡是風花雪月爛漫清明的膚淺浮躁之氣,柯靈早就想掙脫於此,力求創辦一刊以新文學為主的進步雜誌。而張愛玲的文筆,讓他有如沐春風之感,也正是他此時最需招納的作家。

正在柯靈苦惱於如何聯絡約稿之時,張愛玲竟不期而至,帶著她的小說《心經》敲開了雜誌社的大門。於是在一九四三年的八月,《永珍》刊出了《心經》。自此之後,張愛玲的創作便一發不可收拾。她的小說《琉璃瓦》、長篇小說《連環套》也相繼連載在了雜誌《永珍》上。

正如張愛玲所說,出名要趁早。張愛玲的名氣越來越響亮,她在上海灘的影響愈發擴大。她也體味了一場扶搖直上,上演了一場宛若驚鴻。

在同期,張愛玲還與另一家雜誌社進行了合作,也是這本《雜誌》讓張愛玲更加的名聲大噪。小說《傾城之戀》、《金鎖記》、《紅玫瑰與白玫瑰》、《留情》、《創世紀》等名作就都刊出於此。《雜誌》還不惜重金,為張愛玲出版了作品集,並召開張愛玲作品座談會。自此之後,張愛玲再無從沉寂,盛名頗負,也就註定了置身喧囂。

張愛玲的好友炎櫻還曾專門撰文抱怨:

「從前許多瘋狂的事現在都不便做了……因為要被認出來,我們也不願人家想著我們太古怪或者是這麼小氣的逃避捐稅,所以只能吃著蛋糕,幻想著餅和咖啡;然後吃著餅,回憶到蛋糕,做著咖啡的夢;最後一面啜著咖啡,一面冥想著蛋糕與餅。」

炎櫻的字裡行間,看似是不願為名所累的抱怨,但更多的還是一份呼之欲出的驕傲與甜蜜之感。

在一九四三年,張愛玲又結交了一位新朋友——女作家蘇青,蘇青一手創辦了雜誌《天地》,而《天地》也是中國歷史上唯一名副其實的由女性創辦的媒體。蘇青與張愛玲的緣分便開始於此。那時張愛玲已頗有名氣,蘇青為約稿便寄予了張愛玲一紙親函,上述:「叨於同性,希望賜稿。」

張愛玲欣然作允,將《封鎖》、《私語》、《童言無忌》、《我看蘇青》等文章都發表在了雜誌《天地》上。一來二往間,彼此更加了解,也都欽佩著彼此的才學。蘇青曾說:「女作家的作品,我從來不大看,只看張愛玲的文章。」惺惺相惜,張愛玲也直言:「如果必須把女作者特別分作一欄來評論的話,那麼,把我同冰心、白薇她們來比較,我實在不能引以為榮,只有和蘇青相提並論我是甘心情願的。」

像她出色獨特的文風一樣,關於審美,張愛玲也始終有著自己的一套風格,成名之後的她,便更喜「奇裝異服」。在某次去印刷所校稿時,她的所衣所著讓整個印刷所的工人都不禁停工側視;她還時常穿起西裝,想象著自己從遙遠的中世紀而來;她還幾度穿起舊式旗袍,甘願把自己打扮得甚是蒼老;在某次去蘇青家做客的途中,張愛玲的「奇裝異服」更是讓整條巷子都為之轟動。

很多人認為張愛玲標新立異,她也說得坦然:「我既不是美女,又沒有什麼特點,不用這些來招搖,怎麼引得起別人的注意?」再到後來她又提及:「我小時候沒有好衣服穿,後來有一陣拼命穿得鮮豔,以致博得‘奇裝眩人’的‘美名’。」

兩相比較,後者更像是她內心的獨白,但她本人或許更鐘愛前期的解釋,因為那裡帶著驕傲,而後者太過卑微。她習慣了偽裝,習慣了自詡高曼,習慣了自我暗示說著從不孤獨。或許她那句:「你如果認識從前的我,也許會原諒現在的我。」才是對張愛玲所為最好的概括與註解。

十七歲那年,她寫下了:

「我懂得怎麼看‘七月巧雲’,聽蘇格蘭兵吹bagpipe,享受微風中的藤椅,吃鹽水花生,欣賞雨夜的霓虹燈,從雙層公共汽車上伸出手摘樹頂的綠葉。在沒有人與人交接的場合,我充滿了生活的歡悅。」

偏偏多年之後,她在無力重歸那片歡愉。她叱吒上海文壇,著遍錦衣華服、也曾沾染一身落魄塵土,也曾遺憾幾度望洋興嘆。歷盡千辛,洗盡鉛華,不知那顆初心是否仍在,那縷寧靜是否也跟著浮世漂泊搖擺。

「竹子外面的海,海外面的天,都已經灰的灰,黃的黃,只有那丈來高的象牙紅樹,在暮色蒼茫中,一路上高高下下開著碗口大的紅花。」

張愛玲便是那暮色下的花,是最劇烈的盛放,最高傲的鮮豔,她是黑暗裡的唯一猩紅,是蒼茫下的與世異同。

亂世中的書香倩影,浮華里又轉瞬成空。歸去來兮,唱晚漁舟,絃音再起,浮生未歇。傾城的才學繼續著驚豔,滿腹的詩書訴說著風流。她高曼著輕狂,不拘著疏狂,不願準備,不甘逗留,不去預言遙遠,不想預覽蒼茫。是是非非後她是否依舊從容,風風雨雨中,誰又在傾訴愁腸?

曾經是瀟灑,之後多寂寥。上闋行雲流水,下闋遍野哀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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