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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靜好 有你便是晴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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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鎖》開啟的迷戀

抖落了一身塵埃,閒情幾許時邂逅了一場驚豔。

披上了一襲華美,不期而至間墮入了地網天羅。

人說緣分是最恰到好處的不期而遇,沒有強求,沒有拉扯,不會不甘,無有不安。就那樣悄然而至,帶著溫情,帶著浪漫,帶著兩廂情願就此執手相看。

但世間怎會輕易予人完滿?輕易映現那些君心似我心的相見?於是,那些風月情濃的相遇,那些風花雪月的相傾,那些琴瑟和鳴的相契。也終歸會在某一時刻,淪為佳人獨舞,落得伊人獨醉,或是一人掌燈抬頭孤望月。

好在沒人將那緣來緣去詰責非難,畢竟那是年華賜予的相逢,是宿命安排的相遇,是生命刻意鋪排的久別重聚。冥冥中的定數,也更是塵歸塵、土歸土的部署。所以張愛玲與胡蘭成相遇了。他們之間,是命運的豪賭,更似世間的「塵土」。

初次聽聞他的名字,是在蘇青那裡,蘇青向張愛玲講述了胡蘭成的起伏半生,大讚他的滿腹經綸及文筆才華,還不時惋嘆他的鋃鐺入獄,說他有著「心在天山、身老滄州」般壯志難酬的無奈。

張愛玲是極易動情之人,聽後不禁潸然。她便同蘇青一起去到了周佛海家,為胡蘭成說情。那是他們之間初次若有似無的交集,不過胡蘭成毫不知情,張愛玲悄然動情。一場不知是劫還是緣的相識正在逼近,將至未至的也正已然歸至。

再來,已是一九四四年初春,胡蘭成在日本政要的撐腰下,獲得了釋放。他終日賦閒在家,正趕上那時初創不久的《天地》雜誌向他約稿。胡蘭成便就雜誌上蘇青發表一篇名為《論言語不通》的文章,寫下了《「言語不通」之故》回寄給了蘇青。

之後不久,胡蘭成的文章《「言語不通」之故》便刊登在了《天地》上。收到雜誌後,他懶散地躺在藤條椅上,大致翻閱了幾下。本是一時無聊以排遣時間之舉,他卻被一篇名為《封鎖》的短篇小說吸引了所有的注意。

開電車的人開電車。在大太陽底下,電車軌道像兩條光瑩瑩的,水裡鑽出來的曲蟮,抽長了,又縮短了;抽長了,又縮短了,就這麼樣往前移——柔滑的,老長老長的曲蟮,沒有完,沒有完……開電車的人眼睛盯住了這兩條蠕蠕的車軌,然而他不發瘋。

如果不碰到封鎖,電車的進行是永遠不會斷的。封鎖了。

搖鈴了。「叮鈴鈴鈴鈴鈴,」每一個「鈴」字是冷冷的一小點,一點一點連成了一條虛線,切斷了時間與空間。

剛只讀了個開頭,胡蘭成不禁坐直了身子,彷彿被這些文字捆緊扎牢,一同帶進了那個老舊的時光,伴著晦澀、游離、冷冽,還有幾絲癲狂。胡蘭成自認盛才極賦,也極少能被他人的文字帶動感染,而此時這種亦真亦幻的置身境內之感,更是讓胡蘭成愈加迷離、沉醉。

一陣歡呼的風颳過這大城市。電車噹噹噹往前開了。宗楨突然站起身來,擠到人叢中,不見了。翠遠偏過頭去,只做不理會。他走了。對於她,他等於死了。電車加足了速力前進,黃昏的人行道上,賣臭豆腐乾的歇下了擔子,一個人捧著文王神卦的匣子,閉著眼霍霍地搖。一個大個子的金髮女人,背上揹著大草帽,露出大牙齒來向一個義大利水兵一笑,說了句玩笑話。翠遠的眼睛看到了他們,他們就活了,只活那麼一剎那。車往前噹噹地跑,他們一個個的死去了。

電車裡點上了燈,她一睜眼望見他遙遙坐在他原先的位子上。她震了一震——原來他並沒有下車去!她明白他的意思了:封鎖期間的一切,等於沒有發生。整個的上海打了個盹,做了個不近情理的夢。

胡蘭成一口氣讀完了整篇文章,可仍是有意猶未盡之感,他便從頭至尾讀了一遍又一遍。最後看著標題「封鎖」兩個大字又不禁愣起神來。他彷彿看見了一種生命,感知了一場情懷,歷經了一次酣暢的洗禮。在這片不願逃脫的沉醉中,胡蘭成也做了個不近情理的夢。

作者:「張愛玲」,這三個字,成了胡蘭成此時最大的疑問與好奇。他幾乎無法平復內心的幾度翻騰,一種劇烈的渴望相識的感覺慫恿胡蘭成寫下了一紙書信寄予蘇青。直問:張愛玲是誰?所居何處?職業為何?性格為何?他想要親自前去拜訪。蘇青瞭解張愛玲向來不喜生人、冷僻高曼的性格。只回了一句:「是女子」以含糊應付。

胡蘭成自不會輕易善罷甘休,本就傾心於張愛玲的才氣文筆,再一聽是女子,便更增了份歡喜與好奇。再到後來,凡是《天地》寄來的雜誌,胡蘭成總是先仔細找尋是否有張愛玲的文章,而後再關注自己所寫。就這樣,胡蘭成看完了張愛玲投至《天地》上的所有文章,如:《公寓生活記趣》、《道路以目》、《燼餘錄》、《童言無忌》等等。

不但如此,胡蘭成還自己到處蒐羅各種報刊雜誌,只要上面刊登有張愛玲的文章,他都不會放過,經手後立即一一品讀。如《沉香屑:第一爐香》、《沉香屑:第二爐香》、《傾城之戀》、《心經》、《茉莉香片》、《紅玫瑰與白玫瑰》、《中國人的生活與服裝》,等等,胡蘭成都曾反覆翻閱。

每讀一篇文章,胡蘭成便對張愛玲多了一分了解,添了幾分好感。他實在太過好奇,於是也在心底生出了千種想象。她或許有著遺世獨立的風姿,或是閱盡世事的沉穩,或是橫眉冷對的高傲,或是暗香晚影的悽然。越是想象他便越無從想象。胡蘭成的心在蠢蠢欲動,他向來不甘沉寂,此刻於他便更不該沉寂。

胡蘭成再次找到了蘇青,並不斷向她尋要張愛玲家的住址。蘇青則一度語塞遲疑,不知該如何婉拒,最終不得不告知胡蘭成,張愛玲討厭繁瑣,向來是不見客的。胡蘭成則依舊堅定,他再三懇切索要,終於蘇青不忍再度拒絕,只得提筆,寫下張愛玲家的地址,交予了胡蘭成。

靜安寺赫德路一百九十二號愛丁堡公寓,胡蘭成拿到地址的剎那竟興奮地好似孩童。這場相遇他盼望了太久,謎底終於要被揭開,那些彌散著的所有疑問,所有好奇,所有對未知的嚮往,甚至所有暗湧著的渴望,終於漸趨消散。再等一天,只需一天,他就能得到一個明晃晃的答案。

翌日,滿心期待的胡蘭成便照著地址,尋見了張愛玲的住處。可令胡蘭成萬萬沒有料到的是,自己竟吃了個閉門羹。幾番叩門之後,屋內只是傳出一句溫和的女聲,問起是誰。胡蘭成只道自己是前來拜訪的讀者。對方詢問是否有名片,胡蘭成才匆忙從包內摸出了紙筆,寫上了自己的姓名、聯絡方式,從門的縫隙裡遞入了屋內,之後再無一絲聲響。

胡蘭成見此,只得訕訕地敗興而歸,雖有些慍氣遺憾,但仍心想著張愛玲果真不同,便更多了一份好奇與青睞。而彼時,當姑姑張茂淵將有人拜訪一事告知張愛玲時,她只是淡然一笑,直到張茂淵將紙條交予張愛玲,她只做一瞥,便半晌才回過神來。恍然間,竟有種再見故人之感。胡蘭成、胡蘭成,就是那個幾度聞名卻不曾相見的他吧。

張愛玲拿起了電話,照著紙上的聯絡方式撥了過去。電話被接起,張愛玲輕描淡寫地說道自己想要回訪,另一端也是溫潤謙和之音,低聲應答。均不知彼此心裡都早已是澎湃難安,歡忭難平之態了。

無論接下來的劇情是幾度坎坷,又是幾多折磨。但此刻彼此心中卻都是無以言表、無需道破的美好。「與君初相識,猶似故人歸。」這是最好的願景,也是最美的朦朧。她雖無傾世容顏,卻有絕世的高曼,他無從提馬縱劍,卻能說詩酒趁華年。不必說蹉跎,無需去責難,用一場決絕的辜負換一場絕世的相見,只要他們覺得剛好,又有誰能說出哪裡不溫柔美好?

如果那襲來的涼風與暖風,都是寂寥冷冽的悲風;如果那曾經的曾經和那以後的以後,都是無從依附的傷痛。那就不要回眸,無需遠望,讓自己盡情歌詠著繁華中的夜月一簾幽夢,沉浸於那際遇裡的春風十里柔情。似一場自演自醉,來一世不毀無悔。

此刻,那悽切耳語,那婉轉餘音,再伴著搖鈴的「叮鈴鈴鈴鈴鈴……」似乎是在飄渺吟唱著屬於誰的歌謠:

「秋風清,秋月明,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相親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初見已是知己

那一刻,只是初見,卻又似轉世的故人再現。

那一時,只作驚豔,卻落得畢生的搖擺流念。

繁華里的一場獨舞,沒落中的一場宿醉。無論充斥浮光掠影,或是終歸一身飄零。只要曾經相偎、相依、相安無事,只要曾有驚豔、驚鴻、驚心動魄,便都是最精誠的過往,最哽咽的美好。

與她初見,那幾曾飄搖的靈魂便再次忘了歸程。與他相逢,那不曾動搖的高曼卻初次淪為平常。她的身上,有他的崇拜;他的身上,有她的嚮往。於是,那一切就似電光火石,又像追風逐日般來得不由分說。中斷了他的狂妄,阻絕了她的無殤。

在美麗園,延安西路的三百七十九弄二十八號,三樓裡一間朝南的房屋便是胡蘭成的居室。張愛玲與胡蘭成就在那裡約定相見。二人都有些激動,卻都並不慌張。他們都有文人的清高傲慢,卻都傾心彼此的斐然文采。這場「綢繆」已久的相逢,似乎更像一場追逐,彼此都是「獵物」,彼此都是「屠夫」。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或許那所有的躊躇蹣跚,所有的迷離撲朔,所有的語罷淚流,所有的雨夜聆風。都只為著那一眼的相視,再蹉跎了半生的沉淪。

在胡蘭成的心裡,曾有過千般想象。他始終認為,能道出那些哀怨、又看透世事蕭條之人,必定歷經風霜洗禮,餘下一面滄桑容顏。她應該是空靈的、沉寂的、孤傲的、冰冷的、甚至是不與世同的。於是,那約定的時間愈是逼近,他便愈是好奇,胡蘭成不禁幾度失笑,不知自己為何亂了陣腳,他逼迫自己重歸寧靜,可那激動之心卻時刻無所遁藏。

見面那天,張愛玲依舊身著「奇裝異服」,連鞋子都是她親手縫製的,半隻是黃色,半隻是黑色,用那獨一無二的誇張,來彰顯著她驕傲的殊同。她身著略短的舊款旗袍,本就高挑纖瘦,在旗袍的映襯下就更加嫋嫋婷婷。那時的女子多是短髮示人,張愛玲卻蓄了一頭長髮,便又成了幾近突出的存在。她無有豔如桃李、蛾眉曼睩的傾國容顏,卻獨具絕世而立、傲雪凝寒的過人氣質。胡蘭成在《今生今世》中寫道:

「我一見張愛玲的人,只覺與我所想得全不對。……張愛玲的頂天立地,世界都要起六種震動,是我的客廳今天變得不合適了。她原極講究衣裳,但她是個新來到世上的人,世人各種身份有各種價錢的衣料,而對於她則世上的東西都還未有品級。她又像十七八歲正在成長中,身體與衣裳彼此叛逆。」

胡蘭成有些出神,彼時的好奇之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則是震撼與驚奇。他想要打探知曉的實在太多,可初次見面就多加追問,只能顯得自己的無理草率。胡蘭成不禁想起古人那句「水深流去慢,貴人語話遲」的忠告。便刻意沉默,滿眼深情又掠帶疑問地看著眼前的女孩。

「她的亦不是生命力強,亦不是魅惑力,但我覺得面前都是她的人。我連不以為她是美的,竟是並不喜歡她,還只怕傷害她。美是個觀念,必定如何如何,連對於美的喜歡亦有定型的感情,必定如何如何,張愛玲卻把我的這些全打翻了。我時常以為很懂得了什麼叫做驚豔,遇到真事,卻豔亦不是那豔法,驚亦不是那驚法。」

這段文字,亦是出自胡蘭成的《今生今世》。此時的張愛玲吸引了胡蘭成所有的注意。甚至讓他幾度失神恍然,只覺得若是時光就此停滯,沒有靡音叨擾,沒有現世驚擾,就這樣相顧無言,也是最溫柔的繾綣,最唯美的存在。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今夕何夕,見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彼時,張愛玲在某次接受採訪,被問及擇夫條件時,曾這樣談起:「我一直想著,男子的年齡應當大十歲或者十歲以上,我總覺得女人應當天真一點,男人應當有經驗一點。」在歸此時,她二十三歲,胡蘭成三十八歲。眼前這個深沉有禮又極富才學的中年男子,就像是她命中註定的良緣,是她早有預料的青睞。

從四目相對的那一刻起,她就感知了自己的沉淪。胡蘭成的眼裡有深邃有溫情,張愛玲為自己鑄造的所有堅強壁壘都在他那深情一望中被擊碎得潰不成軍。她說不出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原來這世間真的有她不曾預料的緣滅緣起,能讓她心似陽春三月,身像逐浪浮萍。

後來,他們開始了攀談,但又不似友人般純粹輕鬆的談笑風生,他的言語裡有對她的好感與疑問,她的回答裡有應他的溫順與傾心。好似文人的交涉,又好似故人的傾訴。

他向她批評當下流行的作品,又大讚她的文章是怎樣的富有新意;他還講起自己在南京的所有過往閱歷,再豔羨著她能一直沉浸於亂世裡難得的純粹;他還不算禮貌地問起了她的稿費,她卻毫不避諱誠懇以對。胡蘭成道出了全部的所思所想,張愛玲都一一應和,哪怕他的問題總是無聊。

再到後來,便是胡蘭成一人獨語,而張愛玲在側傾聽。胡蘭成向她講起,在自己幼時,家鄉發大水,眼看著被洪水沖走的桌椅牛羊,人人都愁容對泣,而自己卻在窗邊高聲放歌,最終被母親一頓責罵。而一旁的張愛玲卻未做評價,只是輕聲講起,在香港時,她的好友炎櫻在炮火中依舊潑水唱歌之事。

胡蘭成聽後,心生感動。認為張愛玲就是那個懂他的人,她會為他辯護,會將他包容。她看似輕描淡寫的講述,卻輕易抹去了他的幾絲自責,讓他釋懷,更讓他解脫。好似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胡蘭成深感自己是如此的幸運,本就傾心於張愛玲的才華,再聽其談吐,顧其容顏,他便愈發誅求無己。只覺得要能有如此佳人在側,便是世間極樂之事。什麼結髮之妻,什麼姨太英娣,通通被他拋諸腦後。

張愛玲這一坐便是五個小時,期間張愛玲也總是糊塗得可笑,她因純粹便總會顯得幼稚,胡蘭成便將她的一切全盤接收,哪怕不好也成了頗富新意的極好。懂得她之前總是驚豔,相談之後卻是喜歡。他不知該如何定義這些朦朧的美感,也只能俗氣地道一句「知音難覓」。

後來已是晚霞斑斕之時,如血殘陽似在撕扯一片攝魄的蠱惑,西風輕掠似在泣訴一場分離的不捨。他送她,走到了弄堂口,兩人並肩,胡蘭成輕聲說起:「你的身材這樣高,這怎麼可以?」聽似無理,張愛玲也心生詫異,胡蘭成卻不以為意,只覺得這一句兩人便更加親近,也在如有似無間生出了千般美好。

張愛玲起身告辭,胡蘭成堅持要送她歸去,那是二月末的天氣,連大西路上的梧桐樹也鼓芽生出了新意,蠢蠢欲動的招搖,春意盎然裡萌芽。他們並肩而行,究竟是老朋友還是新相逢,就連彼此也分不清楚。

張愛玲一直習慣冷清,卻並不排斥胡蘭成的滔滔不絕。胡蘭成向來自負,卻暗自傾懷張愛玲的妙筆才情。於是再次相見便是必然之約,只是他們都等著對方開口,在驕傲與期望中拉扯,最終胡蘭成作了輸家,柔聲低語:「明天換我來看你。」

歸家之後,張愛玲頓感失落,她甚至幾度懷疑剛剛的相聚是否真的出現在了她的生命裡。不覺間腦海裡便都是他的身影,他的侃侃而談,他的才情橫溢,他的溫潤有禮,他的赤子野心。而在彼時胡家,也是此般光景,胡蘭成深夜難寐,想著她的低眉輕語,念著她的知己柔情。

兩顆靈魂在祈望中等待天明。殊不知這一場相聚後,只是那一人的得意清明,又是那另一人的無有天明。曾經不動情,此刻無痴情,以後卻是徹骨傷情。曾經不傷懷,此刻不泣懷,以後卻無從不感懷。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相逢是她的抉擇,相聚是他的獨酌。

她的指尖,曾寫下無數的想念,她的筆尖,曾勾勒無數的相見。他的前生,曾閱盡無數的滄桑,他的半世,曾生出無數的沉寂。她以為可以一世孤獨,他以為能夠一生高傲。可他們卻逃離不出時間的股掌,脫離不了世事的綢繆。

終於相見,終於相傾,終會相戀,終會相欠。不過還好,他曾是她畢生的追求,她曾許他半世的傾情。只怪時光無情,只惱時局無情。本是正確的相見,終成了錯誤的想念。註定就是註定,宿命只言宿命。花事易了,情誼難絕。萬里追隨是天定,數載守候落真情。

喜歡她到了心裡去

荒年流轉,捭闔慫恿間,迫佳人芳心暗許。

柔腸百褶,擒縱起承間,得良人悄然傾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這世間至美之事,莫過於綺羅玉翹,卿歌伊舞。他不必君臨天下,無需半生戎馬;她也不必天姿國色,無需豔妝濃抹。只要兩心相宜,兩情相系,他便是豪傑,她自是明姝。

在美麗園裡他生生邂逅了一場美麗,只一眼的萬劫不復,只一刻的無聲靜候。也從那時起,他再無從規避。下一站縱是日末窮途,或添風鬟雨鬢,他自會抖去一身落魄,更行更遠還生。

月下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他策劃著一場相逢,無需顛倒眾生,只求一人傾懷。她也渴求著被主宰,赴湯蹈火於一場命裡有時終須有的世紀之約。

看似索然無趣的互識,幾度拙言愚見的傾訴。他們的相逢有些落俗,更甚蒼白。以至無法比擬她紙上任意一篇小說來的驚豔逢時。可只因那男主人公是盛才極富的胡蘭成,張愛玲便任由自己落了俗套,覓不見一絲高傲。

朝霞初升,天際盡染。張愛玲早早便清醒起床,今天是約定好的日子,她要仔細打理一番,再靜坐等候。片晌,門被輕輕叩響,此前的張愛玲總是拒絕他人的到訪,自然對敲門聲從未多加過理會。可唯獨這次例外,那幾聲輕叩,似乎敲響的是她的心門,期待、欣喜、還有一種無從言喻的莫名情愫肆意向她襲來。

門被開啟,果真是他。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表情在胡蘭成的臉上稍縱即逝。他再次被她驚豔,張愛玲身著寶藍色的滑綢襖褲,還帶著一架嫩黃邊框的眼鏡,面龐消瘦冷冽,神情裡是他不曾見過的高曼。

俊眉秀眼,顧盼神飛,文彩精華,見之忘俗。這才是他想象中的張愛玲,是不惹纖塵的雍容。她究竟能生出多少種姿態?又有著怎樣的莫測神幻?胡蘭成愈想感知便愈發為她沉迷。不覺間,彷彿自己竟矮她一截。

胡蘭成尾隨張愛玲進了她的房間。她的房裡甚是華貴,華貴到讓人壓抑不安。那裡有古樸裝飾暗藏的異香,也有現代色彩充斥的鮮亮。陽臺外彷彿能看見全上海的喧囂,遮上一展藍色窗簾,世界又再次重歸了安靜,唯有那窗外電車的當當作響,提醒著屋內主人,自己仍屬於凡塵裡的一隅。胡蘭成喜歡那滿屋攝魄的貴氣,他說張愛玲的房間可以和孫夫人一比,而自己便也像劉備般有著初見時的驚詫與膽怯。

就在昨日,她還似一個低眉順眼的怯懦女子,再看今天,她的華貴落落竟讓胡蘭成有了退卻之意。前後對比,太過懸殊,他無從招架,甚至措手不及。胡蘭成的一生依權附貴、向喜驕奢,再看張愛玲屋內的陳設,盡合他意,鮮活、明亮、瀲灩、攝魄,是大格局的高貴張揚,更是野心勃勃的誇縱炫耀。他愛極了這裡,又愛極了此刻這裡的張愛玲。

胡蘭成在張愛玲的房裡這一坐又是許久。仍像上次一樣,他講她聽。胡蘭成肆意炫耀著自己的才學,在他眼裡只覺得這是一場舞鬥。似薛仁貴與代戰公主的陣前相遇,似蘇小妹為新郎的刻意刁難,又似王安石蘇東坡的峽中智鬥。見慣了凡俗之人的胡蘭成,向來不屑於與人爭鬥,但此刻的棋逢對手,便讓他起了「舞鬥」之心。

可張愛玲卻不「應戰」,平心素手便回還了他的所有「攻擊」。她就那樣淡淡地回應,淡淡地傾聽,淡淡地做著局外人,淡淡地享受這場冗長的夢。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胡蘭成再次沉醉。

後來,胡蘭成又提起張家的舊事。說張愛玲的祖父與李鴻章的女兒相結連理之事,曾被寫入《孽海花》,是十分有名的佳話。張愛玲則未作回應,而是將祖母所做的詩文抄予胡蘭成看,並告知《孽海花》中的「李鴻章千金擅詩」只不過是為了文學效果的誇張之說,其上記載的詩文是經祖父張佩綸更改之後的。關於祖母是「才女」一說就也並非真實。

胡蘭成有些震驚,過後便是釋然。他所識女子多半是刻意相信美好、勾勒美好、並沉浸美好之人。而張愛玲竟將此等佳話輕易破壞,或許也正因如此,她筆下的小說才會那般真實,真實得讓人心疼,真實得不與世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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