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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靜好 有你便是晴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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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到激動處,張愛玲又向他提起,在不久前他入獄之時,自己同蘇青曾為他向周佛海奔走求情之事。胡蘭成聽後,覺得幼稚可笑,政治哪會同她所想那般淺顯簡單,但又覺得她甚是可愛,因為純粹所以可愛。片晌,胡蘭成又生出了感動之情,畢竟她曾為他奔走,言至行如此,夫復又何求。

張愛玲的幾句無意之語,也讓胡蘭成再度憶起了那破碎的老舊時光。他戴罪之身、盛年入獄,一身才學、難展經綸。此時彼時,竟發覺自己像極了張愛玲的祖父張佩綸。前半世的經歷是這般相同,而此時的際遇又是如出一轍。那年張佩綸娶了小自己近二十歲的李菊耦,而如今的胡蘭成遇上了少自己十四歲的張愛玲。

冥冥中,他似乎感受到了命運的指引。告訴他哪裡是紅顏共舞,哪裡又有知音見採。他曾自詡是命運的浪子,是時光的蕩子。但似乎此刻不必再失所流離,有種感召在他蒼老之前,有種歸屬收他滄桑過半。

就這樣,又過了半日,再次道別,黃昏依然。他目光游離,她也心生不捨。像昨日他送她至弄堂一樣,她送他至門口。她說再會,他回再會。他們都知道,一定會再會。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胡蘭成就是那個難以自持,成痴成狂之人。才剛剛歸家,他便叫人備下紙筆,他要寫信予張愛玲,訴盡那所有的今朝感懷,道盡那所有的傾慕之情。或許是太過激動,以致心緒難平。使得胡蘭成寫給張愛玲的第一封信,像極了五四時代的新體詩,以致後來連胡蘭成自己都覺得幼稚可笑。

但這一切自有緣由,胡蘭成也曾坦誠說起:「在愛玲面前,我想說什麼都像生手抱胡琴,辛苦吃力,仍道不著正字眼,絲竹之音變為金石之聲,自己著實懊惱煩亂,每每說了又改,改了又悔。」或許也正因如此,他才會對張愛玲那般痴迷,喜歡她,以至於丟了自己。

信寄出之後,胡蘭成竟又忐忑起來。他期待著未知的答覆亦如他曾期待著看透模糊的張愛玲。胡蘭成從未質疑過自己的文采才學,卻又在此刻糾結於那紙信件,是否太過露骨,又是否有些冗長。

不似最初相見的拘謹,再次相談他們更甚親密。這場生命裡濃墨重彩的相聚,也成了他們彼此再也揮之不去的相憶。事至如此,一切都是美好,情至如此,暗殤都被埋藏。

張愛玲曾肆意揮筆書盡了世間的冷暖情痴,如今卻淪為翼翼小心編排著自己的風月盛年。胡蘭成曾幾度初心更改閱盡低迷與浮華,如今又隨了自己墮入紅情綠意的縱心浮誇。究竟是誰為誰成了痴,是誰為誰著了魔,誰又贏得豔幟高張,誰又敗得一塌糊塗。且聽時光緩緩流淌,道盡其盛年裡不應有的哀傷。

夜暗人識,心動情,身不知。是誰甘拜下風,說起了永遠的永遠;是誰自斟獨醉,策劃了以後的以後。亂世中的蕩子,猶厭言遠;紛擾裡的朱顏,欲語緣由。

宛轉中,時光更改,傾情不再,她依舊;輪迴裡,流年不壞,伊人獨舞,卿又醉:

「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

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

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他懂得她的謙和,所以從不責她優柔。

她看透他的溫情,所以便將慈悲相傾。

當那琉璃星火,徜徉於未央暮色,也便生出了最囂張的絢爛。當那君心似我,懂我柔腸百褶,也便成就了最默契的擁有。不知你時,咫尺更比天涯遙遠;相談以後,天涯也難逃最親密的咫尺。

自此我便開始沉淪,似驕兵必敗般草草收場,落得一身倉皇。而你是那得意之人,繳獲了我遺留下的所有美好,帶著你那昭然若揭的猖狂。愛情的戰役打響又終結,你贏了世界,我便丟了自己。

張愛玲開啟來信,讀了不知幾遍。文章的風格是太過刻意的煽情,可她卻心生痴戀,不勝歡愉。胡蘭成在信中直稱張愛玲溫和、謙遜,始終孤高傲世的她從未被如此形容,可她深知,自己又何嘗不是謙遜?對世事,對人生她向來虔誠,只是沒人能看出她高傲下的沉默卑微,冷漠裡的淡泊蒼涼。

張愛玲覺得胡蘭成獨到犀利,能一眼望穿她的隱藏。還有他那信中的款款深情,更似在訴說對她的心疼。張愛玲提筆回信,道出了心中所想:「因為懂得,所以慈悲。」像是在說自己已深諳世事喧囂,又像回應胡蘭成,感激著他的知遇體諒。

看到回信後的胡蘭成喜不自勝,只覺得萬物都生動起來,快樂著他的快樂,傾聽著他的情懷。自那以後,胡蘭成便似得到鼓勵般,每隔一天必去張愛玲家探訪一趟,一連幾次,卻讓張愛玲生出了悵然若失之感。後來,胡蘭成收到一紙字條,叫他不要再來打擾。

胡蘭成向來善於琢磨女子的心事,他知道張愛玲只是有些羞怯介懷,怕外人生出無理言論,並無厭他之意。胡蘭成便仍去看她,只是將日程作了更改,自此之後,張宅裡便天天都會出現胡蘭成的身影。他要終日與她相守攀談,讓她忘卻時間,忘卻羞赧,不再亂想又將心事更改。

某日閒談,胡蘭成無意說起曾在雜誌《天地》上見過張愛玲的照片,深感其高貴優雅。張愛玲便記下此話,只在翌日,胡蘭成就收到了張愛玲贈予的照片原版,背面則是她的深情袒露:

「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裡,但她心裡是歡喜的,從塵埃裡開出花來。」

張愛玲將所有心事和盤托出,更似費盡了一身力氣讓自己掙脫於桎梏的艱難。她的驕傲也就這樣被泯滅了,瘋長的情愫取而代之了無言時的冷漠。她成了塵埃裡的花朵,是封鎖後又蒙塵的嬌蕊,是緊閉後要瀲灩的綻放。

可惜的是張愛玲實非幸運之人,她的難得動情,卻許給了錯誤的物件。胡蘭成太過狡猾,從張愛玲道破心思的那時起,便成了他的手下敗將。他從未想過只得一人心,終白首不相離。所以他早早便為自己理清了思緒,謀好了退路,知道該如何拆摘,又如何講出千種辯解。

「她這送照相,好像吳季扎贈劍,依我自己的例來推測,那徐君亦不過是愛悅,卻未必有要的意思。張愛玲是知道我喜愛,你既喜愛,我就給了你,我把照相給你,我亦是歡喜的。而我亦只端然地接受,沒有神魂顛倒。各種感情與思想可以只是一個好,這好字的境界是還在感情與思念之先,但有意義,而不是什麼的意義,且連喜怒哀樂都還沒有名字。」

他的冠冕堂皇間又在暗喻著誰的一廂情願,張愛玲好似季札,信守對彼此的承諾,胡蘭成卻不似徐君,真心想將寶劍擁懷。他終是無情薄倖,令她等得成痴成嗔。

再到後來,張愛玲似乎也悟出了幾般滋味,於是寫下了一紙後知後覺。「彼此都有意而不說出來是愛情的最高境界,因為這個時候兩人都在盡情享受媚眼,盡情地享受目光相對時的火熱心理,盡情地享受手指相碰時的驚心動魄。一旦說出來,味道會淡許多。」

不過那些都是後話,此時的他們依舊相談甚歡,也開始以戀人自居。一個是多情浪子,一個是賦才佳人。既有風月情濃的溫聲囈語,又有把酒祝東風的且共從容。總是當時攜手處,遊遍芳叢。這一切美好得窒息,也誇張得奢靡。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團火,路過的人只看到煙。但總有一個人,總有那麼一個人能看到這團火,然後走過來,陪伴一起。那時,胡蘭成總是在南京與上海兩地間折返。而每次歸至上海,他從不先行返家探望,而是去到張愛玲家中,踏進房門,便是一句熱絡地「我回來了。」兩人就這樣相依相伴,只怕下次分別,又是更久的相念不見。

他們雖有兩顆相似的靈魂,也曾生出相似的執念,但畢竟不是同性,極少同行,其間殊同,便也在形影不離時愈加彰顯,撕去了新鮮感帶來的狂喜之後,就是磨合時必然會有的痛楚。他們試著彼此理解,只為不辜負那信誓旦旦的諾言——因為愛過,所以慈悲,因為懂得,所以寬容。

喜歡是初級感受,愛是終極情感。張愛玲的性格過於激烈,而胡蘭成卻崇尚謙和溫潤。起初他責怪她過於自私,不懂悲天憫人,不會慈悲佈施。可之後又贊她順從,只因看透了她的手辣心狠無非是保護著自己的壁壘,她也曾有著不勝其多的抱歉,和心甘情願的隱忍。

「初初一看,似乎她之為人和她的作品是不相似的。因為,倘以為她為驕傲,則驕傲是排斥外界的;倘以為她為謙遜,則謙遜也是排斥外界的;而她的作品卻又那麼地深入人生。但我隨即發現,她是謙遜而放恣。她的謙遜不是拘謹,放恣也不是驕傲。」而這一切都因為她太過不凡,驕傲的不凡,恣意的不凡。

時間會讓你瞭解愛情,也能夠證明愛情。胡蘭成十分享受同張愛玲在一起的時光,可能是她身上本就流淌著貴族的血液,所有她便總是生出貴族的姿態,而在她身側的自己,便也跟著沾光,彷彿置身繁華盛世,頭戴錦帽花翎。胡蘭成喜歡這種驕奢之感,卻怕顯得膚淺而從不直言。他有私心,卻也曾有真心。

愛情有如甘霖,沒有了它,乾裂的心田,即使撒下再多的種子,終是不可能滋發萌芽的生機。

在這期間,胡蘭成也在不知不覺被張愛玲悄然改變。張愛玲總是會給他新鮮、予他驚喜,在他還未能判斷是非對錯前便已經被洗腦入定。她將自己的繪畫作品呈予他看,那是他不曾見過的畫風,胡蘭成說不出究竟哪裡迥異,卻只覺得滿心驚奇。

他也開始沉迷於她的沉迷,不再囿於陳舊,而是開眼閱珍異,當思想開始不甘沉寂,行動便也躍躍欲試起來。胡蘭成好似再獲重生,帶著心靈上的叛逆與詫異,憑藉著感知上的辛辣又糊塗,對著不識之事一概認可,不做糾結質疑,便更多了探索的樂趣。

胡蘭成對張愛玲也總是理解崇敬,習慣了她的高傲,便在那揮之不去的習慣裡對其愈發傾心。初看張愛玲時總會讓人覺得諸般不順眼,她不會迎合任何人,而有人想要迎合於她更是難上加難。她不會被看透,因為一切定型的美惡都無從將她概括。胡蘭成就這樣被她的獨特神秘深深吸引,因為她的不可逼視,因為她的不可久留,都是讓人難安思服的美好。佛經裡說不可三十二相見如來,張愛玲也似有了此般神光離合。

不單如此,在金錢上,張愛玲的刀截分明、秋毫不欠也幾度讓胡蘭成心生敬佩。張愛玲在經濟上十分獨立,她無需別人資助,也不用家庭供養。只是靠著自己的稿費瀟灑過活。也正因如此,她可以一貫高傲的自持,不必看他人臉色,求全於衣食溫飽。既有才情,又有思想,深諳世事,又舉世無雙。這樣的張愛玲,胡蘭成怎會不說愛,又怎會心不動。

張愛玲活得真摯又真實,她總是聽從著自己的內心,踐行著所思所想。而這於胡蘭成卻是奢望,前半生的他,幾乎不曾為己而活,奔波於生計,奔命於浮利。再看眼前的張愛玲,喝著鍾愛的濃茶,吃著油膩的食物,買著胭脂花粉,將自己裝扮得顧盼生輝。他竟有些嫉妒,希望自己也能擁有此般快活,落得此般瀟灑。轉念再想,擁有了張愛玲,似乎也是擁有了最崇高的自由吧。

張愛玲說:「每一個女子的靈魂中都同時存在紅玫瑰和白玫瑰,但只有懂得愛的男子,才會令他愛的女子越來越美,即使是星光一樣寒冷的白色花朵,也同時可以嬌媚地盛放風情。」就這樣,胡蘭成邂逅了一場用生命綻放的美麗,張愛玲用孤傲換取一份萬種風情的嬌媚。

故事裡的動盪顛簸、故事外的起承轉合、薄情蕩子的言不由衷、痴心朱顏的欲說還休、無奈無力的痴語狡辯、無果無緣的赴湯蹈火。究竟這世間要有多少絕妙的荒唐,想有多少無言的神傷。

歲月的棋局,枯黃了縱橫的棋盤,蒼老了痴情的棋子。觀棋人不語,布棋人無驚。默契裡似乎深諳前路,恍惚間又落下一寸隔絕。沉靜之時,是最驚豔的盛世,斗轉之後,便是無從歸至的因果。

民國世界的臨水照花人

詩書滿腹,練達純粹,寫盡鮮活耀眼。

才華傾覆,吟詩獨奏,歌詠白髮蒼顏。

她,目下無塵,卓爾不群。似一縷輕飄紫煙的朦朧迷離;擁一剪高懸殘月的空靈孤寂。看似慵懶不經,卻用指尖刻下了最深邃的過往;幾度孤高傲世,卻持狼毫繪出了最濃情的神傷。

她的悽婉也總是美好,哪怕近似病態絕世,卻也讓她生出獨有的風骨。她的哀怨也總是美好,哪怕刻意游離厭世,被人提及的仍是她的風氣。她的嗔怒也總是美好,哪怕肆意駁斥俗世,被肯定的仍是屬於她的風情。

她曾讓刻薄俗世懂得了和善慈悲,她曾讓驕矜愛情學會了宥恕寬容,可她卻無從習得,怎樣掙破藩籬、脫於桎梏,也將自己赦免於寬恕。好在,曾有一人,將她的初心看透,迷戀於她的敏感、孤傲,愛上了她的脆弱、胡鬧。就在鴻飛綠舞那年,他成為她的心上人、座上客;也在十里春風那刻,她是他的痴心者、照花人。

那時的張愛玲與胡蘭成總是有著訴不盡的心事,道不完的傾情。他們就似那一生一代一雙人,有著不言而喻的默契,聞香可知的熟識。在胡蘭成的心裡,張愛玲早已不僅是伴侶。她更似一件稀世珍寶,奢華得必須頂禮膜拜;她更像一段莫測樂律,是曲高和寡的曠世之音,她更是一副亙古名畫,是佳人臨水照花。

他們在一起時談論最多的便是文學。胡蘭成曾看過張愛玲年幼時的遊戲之作——《摩登紅樓夢》。讀後便又是一陣驚詫傾心,似乎看盡了她骨子裡的清潔,還有稚氣下的理性。她的編排可以煞風景,卻從不顯拖沓,亦如她的為人,可以不驕傲,卻不會被馴服。

張愛玲還曾對他講起自己童年的經歷,說她那精美絕倫的貴族「包裝」下有著怎樣不堪入目的枯舊,說她那萬貫家財下壓制了多少血肉情深的隱藏呼救。當那刻流走,歸至此時,她早就忘卻掙扎,學會了淡漠獨受。

胡蘭成看著她忽然恍惚,眼前所現盡是她字間裡的惻惻輕怨,她寂靜裡的脈脈情思,她側臉旁的靜靜淚痕。她的本人似「晴天落白雨」,她的詩文定是暗暗有情痴。

在書文題字方面,張愛玲也總是能做起胡蘭成的老師。他們雖然都擅長書文,但文風文氣卻甚是迥異。相較於胡蘭成的居於形式,張愛玲的作品更是崇尚自由。於是,每每他們共同探討,就似一場鮮活與腐朽的碰撞,胡蘭成總是能恍然頓悟,之後便大呼過癮。

因為是深受古舊思想薰陶的人,胡蘭成眼裡的萬事萬物總是要佔一個「理」字。所以他墨守成規,追求著所謂體系的嚴密。直至張愛玲向他提及過分拘謹不如解放的好,胡蘭成方如醍醐灌頂般豁然開朗。亦如千軍萬馬來相見總不如解甲歸田一路展笑顏。

張愛玲的崇尚新派從不是為自提身價有意標榜的虛幻,她是從思想到裝扮,從內裡到外在的新派。那時,五四之風盛起,也將異國的文化刮至中國文壇。張愛玲便是最早「乘風」熟讀外國名作的第一批中國作家。

托爾斯泰、歌德、雨果、蕭伯納、赫克萊斯……張愛玲在讀了他們的作品後便都推崇備至。而胡蘭成對此卻無有興致,她更喜歡古風古氣的文章,總覺得有些內涵的東西是需要用閱歷洞察的,而自己對外國文史知之甚少,自然無從體會意譯文字背後的深邃。

某次討論文學,張愛玲一直提及西式作品,而胡蘭成短她於此,卻不願承認,且又不甘心只做聽眾一角。便貿然說起《紅樓夢》與《西遊記》都遠遠勝於《浮士德》和《戰爭與和平》。張愛玲再未言其他,只是平然答道:「當然是《紅樓夢》、《西遊記》的好。」

胡蘭成慶幸著彼時的冒失並未顯出自己的無知,又對張愛玲的識時務暗暗讚歎,雖只有他們二人相談,但她卻懂得維護他的驕傲,而不是炫耀已有的學識。再想起自己曾幾度在她面前的誇誇其談,那模樣應似跳樑小醜般,又貽笑大方了吧。

胡蘭成極其欣賞張愛玲的淡漠,只因她的淡漠裡暗含著她處世為人的智慧。她冷清不糾結,孤傲不驕縱。在胡蘭成的眼裡,這是種境界。就算自己較她多活過十餘載的時光,可張愛玲在思想上的修為,仍是令他如今也望塵莫及的。

「無論她在看什麼,她仍只是她自己,不致與書中人同哀樂,清潔到好像不染紅塵。連對於好的東西,愛玲亦不沾身。她寫的文章,許多新派女子讀了,刻意想要學她筆下的人物都及不得,但愛玲自己其實並不喜愛這樣的人物。……她是陌上游春賞花,亦不落情緣的一個人。」胡蘭成贊她,也敬她。

所以,當看見登在雜誌上的那紙批判時,胡蘭成氣惱更甚於她。文章稱:「張愛玲的一支筆千嬌百媚,可惜意識不準確。」並且那時南京政府的一位教育部長也曾暗諷:「張小姐於西洋文學有這樣深的修養,年紀輕輕可真是難得。但她想做主席夫人,可真是不好說了!」其實這位部長只是沒有看懂張愛玲故事裡的細微情節,便斷章取義般生出了批判。

著名作家傅雷也曾因張愛玲寫下這樣的文字:「聰明機智成了習氣,也是一塊絆腳石。王爾德派的人生觀,和東方式的‘人生朝露’的腔調混合起來,是沒有前程的。它只能使心靈從灑脫而空虛而枯涸,使作者離開藝術,離開人,埋葬在沙龍里。……一位旅華數十年的外僑和我閒談時說起:‘奇蹟在中國不算稀奇,可是都沒有好收場。’但願這兩句話永遠扯不到張愛玲女士身上!」

張愛玲對來自他方的評論、質疑向來不喜回應。在她看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思考方式與論事角度,不必去強求別人肯定自己,而那因強求而得到的肯定必然是不會由衷的。她只願做著她自己,寂靜的淡泊,灑脫的無爭。

可胡蘭成卻不懂沉默的藝術,他好鬥,尤其是與有識之士鬥,一去一回間,既能說服對方又能炫耀文筆才情。於是在一九四四年的《雜誌》上便刊登了一篇出自胡蘭成之手的《評張愛玲》。

「她是屬於希臘的,同時也屬於基督的。她有如黎明的女神,清新的空氣裡有她的夢思,卻又對於這世界愛之不盡。起先,我只讀了她的一小部分作品,有這樣的擔心,以為青春是要消失的,她對於人生的初戀將有一天成為過去,那時候將有一種難以排遣的悵然自失,而她的才華將枯萎。現在,我不再這麼想了。我深信她的才華是常青的。何以呢?就因為她不僅是希臘的,而且是基督的。」

寫下這紙評論時,他以知己自居,又以戀人造勢,著重誇耀的似乎還有他自己。

但不能否認的是,此刻的胡蘭成真的喜歡張愛玲,也喜歡到了心裡去。看透了她文章裡的悲喜,也愛與她在秋水長天裡相聚。他想將所有能描摹出的美好都安置在她的身上,於是苦思冥想,卻發現沒有那種顏色能真正相配。

只因她不是盡態極妍的嬌俏俗豔,亦不是那飛揚跋扈的囂張狂放。所以明詞豔賦和她不配,豪言壯語又不相稱。終於,他想出這一句,只這一句便道盡了她的敏感細膩,只這一句便顯出了他的知己知彼。只這一句便訴說了他們盛年裡的愛意,只這一句便註定了多少流離飄溢。

胡蘭成說:「張愛玲是民國世界的臨水照花人。」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閒靜似嬌花照水,行動如弱柳扶風。那時的胡蘭成大抵是想到如此,想到她的嫻靜,想到她的獨立。他想將她挽起,卻又憐惜她的不盈一握,他想將她喚起,卻忘了她註定屬於孤寂。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要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無涯的荒野裡。」看見她的那刻,一眼便是萬年,開口的第一句話,無端竟說成了永遠。她的曼妙之姿,她的慵懶之態,她的娥眉婉轉,她的淚眼垂看。都在那靜默裡刻下了他的一聲輕嘆。

琥珀裡珍藏的新鮮,是最蒼白的腐朽,暗夜裡盛放的焰火,是最短暫的驚鴻。從不會有亙古不改的永久,自不必有飛蛾撲火的執著。愛既可以是一瞬間的事情,也可以是一輩子的事情。愛情也和情歌一樣,最高境界是餘音嫋嫋。此時,他們愛得正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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