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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深蝕骨 卑微到塵埃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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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愛玲在一起,過的日子只覺是浩浩陰陽移。上海塵俗之事有千千萬,陽臺下靜安寺路的電車來去,亦天下世界依然像東風桃李水自流。我與愛玲說起小周,卻說的來不得要領。一夫一婦原是人倫之正,但亦每有好花開出牆外,我不曾想到要避嫌,愛玲這樣小氣,亦糊塗得不知道妒忌。」

不知胡蘭成在《今生今世》中寫下此話時是怎樣的心理,如若他真的懂得張愛玲,又怎會說出她「不知妒忌」。只因此時的張愛玲已經將他視為依賴,視為不可或缺的存在,所以她膽小,她懼怕,她無從高傲,她開始漸漸退讓。她不想表現出驚慌,因為她知道他愛她的寧靜,她不想像怨婦般猙獰,因為她知道他愛她的寡淡,她不想與他決絕,因為她不知道離開了她自己該怎麼辦。

周訓德奪走了本屬於她的濃情蜜意,奪去了本屬於她的似水溫柔,那個與他在闌珊暮色裡放歌的不再是自己,那個與他在朝夕初綻時互喚的不再是自己,那個與他在星輝斑斕中遠望的也不再是自己。

可即便這樣,張愛玲仍是不想重拾孤獨,更不願與寂寞為伍,於是她逼迫自己學著隱忍。而那句「因為懂得,所以慈悲」便成了她所有心理的支撐。一面訴說著往日的美好,一面告誡自己要用寬容將他抓牢。

之後,張愛玲還陪同胡蘭成參加了一場時事座談會,二人共乘一輛車,路上柳絮滿空,似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無端竟讓人心生冷清,張愛玲有些難過,覺得自己好似那漫天飛絮,可以在鍾情之人身邊逗留,可卻無從永久停留。他若喜歡那你則是他爛漫的無奈,他若不愛那你就是他糾纏的無賴。

柳絮就這樣飛揚,就這樣將她的一身沾滿,張愛玲不去抖落,也不願抖落,只因她們有著相似的情懷,是想盛放在陽春裡的浪漫。她多想將時光永遠定格於此時,並非是離愁讓她患得患失,只因,她知道,有些東西就那樣飄飄蕩蕩飛往了她回不去的彼時。

胡蘭成只與張愛玲共處了一個多月,便就匆忙趕去了武漢,在下了飛機那刻,他還生出「真是歸來了」的感慨。胡蘭成就這樣告別了張愛玲,沒有分離的不捨只是欲走的決絕,沒有別家的難過只是復見新人的歡喜。可張愛玲卻不能如此幸運,如他般輕鬆遺忘,她獨自,回首五湖乘興地,終只嘆,負心期。

六月將至,漢江的潮水也漸趨退落,宛若天地間又是一派清明肅氣。胡蘭成與周訓德再次相約沙灘漫步,她穿著一雙圓口布鞋,線條流暢,他贊她美絕,說這布鞋美麗的很稱他意。卻不知,遠方的張愛玲也正著那一身桃紅,踏著他曾誇讚的繡鞋,遙遙遠望,卻終不見悅己之人。

胡蘭成還帶周訓德乘著月牙湖的小船,飄蕩去了琴臺。一路走入了荷花深處,吐納間盡是漸朗的清幽。到了琴臺上,鼓樂之奏已是聲聲入耳,他們尋了個人稀的角落坐下,叫了一壺濃茶,在月色下、在荷香裡、在樂音中,他們沉醉又放歌。此刻迷離的燈火,也在映襯著賞心的樂事。

張愛玲曾說:「有些人註定是等待別人的,有些人是註定被人等的。」此時的她還在繼續著一場漫長的等待,她固執地不論對錯,也不管值得不值得,冷清裡是幽怨,幽怨得如墮入一場萬劫不復。

生命是一場漂泊的漫旅,遇見誰都會是一個美麗的意外。花開花落花香隨,人來人去人不知。他許她的永遠在片晌歡愉裡交還了永遠,他贈她的歡顏在別人的喜笑顏開裡不見了容顏。不是歲月無義,只是蕩子無情,不是年華無愛,只是看慣了死生離愛。那紙「靜好」的誓言終於淪為了謊言,只剩她那「慈悲」的感念依舊在往事裡留戀。

「一別之後,兩地相思,說的是三四月,卻誰知是五六年。七絃琴無心彈,八行書無可傳,九連環從中折斷。十里長亭望眼欲穿。百般怨,千般念,萬般無奈把郎怨。」

那年,司馬相如的來信唯獨缺了「億」字,於是卓文君的回信也只有個「噫」字。千言萬語也無非是個「憶」字,卻難料,有些辜負卻是那一輩子。

末日來臨

半生顛沛,半世流離,半近亡魂話孤寂。

一代蹁躚,一身經歷,一語嘆息憑誰意。

世事斗轉,只一刻便是轉瞬成空的滄桑更改。誰也曾迷茫懵懂,用一筆掠過的雲淡風輕驚擾了睡夢裡的囈語荒年。誰不曾吟嘯疾行,將朝花夕拾釀作杯中烈酒與時代較量一場痛飲共醉。也就這樣,被叨擾的是時光,被付諸的是盛年,被流傳的卻是雲煙。

於那之前,他還在鴻飛綠舞中痴迷流轉;於那之前,他還在鶯歌燕舞裡蹉跎流年;於那之前,他還在毓秀鍾靈裡高唱著棄甲歸田。可那筆荒唐賬終須他的付諸歸還,該來的也就如他所料,這樣不急不緩的紛至沓來……

某日,胡蘭成獨自在書房寫著社論,那天寧靜得出奇,沒有人們驚慌啼哭之音,亦沒有防空警報不時的鳴響。可胡蘭成卻生出了壓抑之感,他無從形容,卻只覺得宛若山雨欲來風滿樓般的窒息與惶恐。胡蘭成幾度試著寬慰自己,可終究難歸平靜。隱隱中他知道有些事情就要發生,後來,他在《今生今世》中回憶:

「忽然一個炸彈落在對岸武漢,像居庸關趕駱駝的人用的繩鞭一揮,打著江水,打著空氣,連這邊醫院院子裡的石砌地,連開著窗門的我房裡,都平地一聲響亮,我大大的震駭,看窗外時,青天白日,院子裡及廊下沒有人。聽見遠處有一隻飛機飛去。自此我變得無故膽怯,夜裡睡在床上,風吹房門開動,我也害怕。這是因為身體虛弱,還有是因為時局急轉直下的預感。」

自那之後,胡蘭成愈發惶惶不可終日,他不敢想象如果日本戰敗退兵,那他又該依附於誰,如若沒了功名利祿,沒了富貴榮華他又能怎樣過活,是否他這一生還會含恨葬送於此。胡蘭成越想越是不敢再想。他只能在心底暗暗禱告,其實他也早就知道,此時的無力掙扎有多麼可笑。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廣播「詔書」宣佈無條件投降,自此,南京「國民政府」、「華北政務委員會」、「滿洲國」等傀儡政權全部被解散。訊息公佈時,胡蘭成正在江漢路上游走,隨後便驚出了一身冷汗。

自知大限已到的胡蘭成卻仍不甘束手就擒,在日本人的主使下,他又開始了垂死掙扎。胡蘭成與國民黨二十九軍軍長合謀成立了「軍政府」,擁兵數萬,並宣佈武漢「獨立」。胡蘭成摩拳擦掌準備在亂世裡上演一場「大作為」,可他的美夢終究難圓,還沒過幾天,胡蘭成的手下便走的走、降的降。武漢只「獨立」了十三天,這場鬧劇便在荒謬裡謝了幕。

此時的胡蘭成已是人人喊打的「漢奸」,他知道現在各方力量都在準備將他緝拿懲處,為求保命,逃跑也就成了胡蘭成唯一的出路。在告別周訓德時,胡蘭成很是不捨,他說不帶她走是不願她受苦,他說此去怕是要更名變姓,他說風頭一過我必來迎你。

在周訓德的迷茫淚眼中,胡蘭成踏上了永不復返的逃亡路。一隻搭載日本傷兵的輪船帶著偽裝成日本軍人的胡蘭成開往了南京。江面上盡是映入水中的雲彩,胡蘭成有些恍然,不知是船走還是雲移,總之過了許久許久,久得好像一個世紀。

胡蘭成在船舷邊久久佇立,看不清的兩岸亦如望不見自己的歸期。山依舊是青山,水永遠是秀水,他卻再沒有從前。他在《今生今世》中寫道:

「我不禁微有悽惶,但不是弱者的哀意。我不過是一敗。天地之間有成有敗,長江之水送行舟,從來送勝者亦送敗者,勝者的歡譁果然如流水洋洋,而敗者的謙遜亦使江山皆靜。」

九月五日,胡蘭成抵達了南京。滿目蕭瑟、一身飄零的他又記起了張愛玲,因為此時的荒涼像極了她的氣質,他多想如她般遺世獨立,只是冷眼看這世界的荒唐。想到如此,胡蘭成便匆匆修書一封寄予了張愛玲,一面告知自己的行蹤,一面想得到她的寬慰與支撐。

可當下的時局對張愛玲也並不仁慈,自日本投降後,國民便開始將憤怒的矛頭指向了曾有賣國言行的漢奸們,張愛玲雖未直接參與政治,但她的許多著作卻都發表於汪偽政府的報刊上,並且她還曾與汪精衛派系的高官們交往過密。僅這兩點,她便難以脫身。更多的辯解也在白紙鉛字的「鐵證」下歸於無力。

曾經我們都以為自己可以為愛情死,其實愛情死不了人,它只會在最疼的地方紮上一針,然後我們欲哭無淚,再次收到胡蘭成訊息時,張愛玲被告知他已到了上海。又驚又喜的張愛玲趕忙接胡蘭成去家裡住了一晚,他們還來不及互訴思念,也來不及再續溫情,只在第二天一早,胡蘭成便匆匆收拾行囊再次告別。

所有困惑的人,最終都得面對自我的內心,如果不能從心裡產生改變,那麼困惑依舊是困惑,問題仍然是問題。就這樣張愛玲又重歸了孤寂,她甚至懷疑胡蘭成是否真的曾經到來,還是因為自己太過想念,老天仁慈讓他們在幻象裡相見。在她煢煢孑立無慾無求時,他讓她學會依賴,可在她孤苦伶仃無所無依時,他卻全身而退。他真是殘忍,自己也真是軟弱,竟愛上了他的殘忍,任他欺自己軟弱。

就在胡蘭成走後不久,由重慶國民政府頒佈的《處置漢奸條例草案》裡的漢奸名單上,「胡蘭成」三字就赫然在列。昔日同僚周福海被軟禁於重慶嘉陵,曾經的立法院長陳公博被抓住槍決,遠在梅花山的汪精衛墓也被夷為平地……整個上海灘都沉浸在除之而後快的酣暢裡,唯獨胡蘭成卻仍在恍然恐懼中逃亡過活。

之後,胡蘭成又逃到了浙江,並化名為張嘉儀,自稱是張愛玲祖父張佩綸的後人。他沒有叫張牽,亦沒有叫張招。昔日她的深情款款,他只聽做了玩笑一場。這一刻的天涯地角,也便沒了她的相牽、相招。他藉著她的名號,想催眠天下人,卻說服不了他自己。

據說每個人都會遇到兩種感情,一種是驚豔,是濃烈的張狂;一種是平淡,似不存在的質樸。前者總是來得猛烈,也會被猛烈急速地消耗殆盡。後者便總是溫存,在溫存中讓人貪戀,希望一直繾綣到永久。

於是,在逃亡中,胡蘭成與一個斯姓大戶人家的姨太太相識了,這位叫範秀美的姨太太自十八歲便開始守寡,她生得端正漂亮、百媚千嬌,她的性格也很好,不但熱情大方,又十分善解人意。範秀美也與胡蘭成一見如故,只覺得他瀟灑又傲氣,雖此時落魄,但言談間卻仍能看出他一身的詩書才學。

胡蘭成向她說起自己的身世,並告知要逃亡去溫州,範秀美聽後很是感動於他的坦誠,便一心要追胡蘭成而去。朝暮隨行間,胡蘭成與範秀美便愈發親密親暱。他向她說起自己幼時的故事,又將自己同玉鳳、張愛玲、周訓德的情事一一講起。範秀美聽後並無它感,只對眼前之人越發同情與崇敬。

迢迢天涯,他們相依相偎。每過一里長亭,便在一里長亭裡互道私情。一程一程的相送,一層一層的難分難捨。恍惚間,滿眼的飄零與破碎竟成了極好的風景,將他們成全,之後便是溫柔繾綣。

「中國東西是四平八穩裡,亦何時都有著跋扈不馴,簡直不顧一切,大安似不安,大和似不調,大順似叛逆刺激,所以是活生生的。」

在那一路逃離一路難安裡,範秀美給了胡蘭成一份難得的知遇寧靜。胡蘭成的誠不相欺,訴之不疑也讓範秀美心有感動。

有了溫柔相伴,胡蘭成也因此暫緩了惶恐。平靜之中他開始思索,也相信自己命不該絕定是能逃得過:

「我身上沒有業,連家人兒女亦當下斬斷情緣。逃難使我重新觀看自身,觀看人世,我不是個霸佔僭越的人,此即不是個凸出的存在,今雖社會上無我的立足地,但人世裡必可有我的安身處,王陽明格物,格庭前的竹子,我今卻是格憂患。憂患即是憂患,一切懷疑的機智要除斷,一切感情都要真實,把戲劇化的部分戒絕。處憂患亦惟是親與敬。」

無需驚惋氣惱,盡情享受動盪裡殘存的美好。失掉的那些,或許本是不該擁有,而此刻的擁有,便是要他學會把握最後的殘留。有範秀美在側,也是極好……

於是,就在那年的十二月八日,胡蘭成與範秀美行至麗水,景美船擺、情到濃處,他們結為了夫婦之好。兩日之後,他們抵達溫州。範秀美將胡蘭成帶到了自己在溫州的孃家,這裡寧靜無爭,好似世外桃源般存在。二人便在此住下,於胡蘭成來講,那之前的所有流離之感也在這一刻消失無蹤。他們好似最平凡的夫妻,只為了過最平靜的日子。

胡蘭成轉街的愛好一直不曾更改,但陪伴在他身側與他共同轉街之人卻幾經更改,這次變成了範秀美。他們一同遊走,越是看她,胡蘭成便愈覺得親暱。贊罷她倩影的美麗,又贊她繡鞋的瑰麗。胡蘭成甚至連修辭都不曾更改,只是理直氣壯地享受不同佳人給予的相似豔麗。

人們的愛,往往並不一定起於別人愛自己之後的回報,卻可能由於自己最先的奉獻與犧牲。犧牲愈大,愛得愈深。

胡蘭成也幾度向範秀美提及小周與張愛玲。範秀美亦從不妒忌吃醋。胡蘭成享盡了齊人之福,又得到瀟灑倜儻的讚頌,日子過得好不痛快。

「如今雖然亂離,亦仍可覺得人世的理性,使山川城郭號令嚴明。我已有愛玲,卻又與小周,又與秀美,是應該還是不應該,我只能不求甚解,甚至不去多想,總之它是這樣的,不可以解說,這就是理了。」

胡蘭成的一生以蕩子自詡,免去了多少指責,又換來多少痴愛,但若蕩子皆是如他,那歲月裡的靜好誓言又何須空讓另一人記掛。

「星有好風,星有好雨。」好似星辰也站在他方為他辯解。護欄便更加囂張地為所欲為,並將其標榜為世間固有的規律。連辜負也便成了不可解說的道理。他向來不會從一而終,所以範秀美的碌碌平凡自然不會將他輕易拴住。胡蘭成又想起了張愛玲,他過於平靜的生活此刻正需殊異的調劑。於是,胡蘭成提筆,寫了一封書信,他向張愛玲告知平安,又在信中寫下了自己對她的想念。

信被寄出了,令胡蘭成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一封家書,更預示著一場破滅。他欠下的情債也終於要付還了,那些因果在來時的路上,她,也在來時的路上。

「普通人的一生,再好也是桃花扇,撞破了頭,血濺到扇子上,就這上面略加點染成一枝桃花。」

張愛玲就是如此,她盯著那猩紅的桃花,又被那熾烈的美豔迷惑了雙眼,她忘了代價是頭破血流,也忘了那刻在前額蝕骨的疼痛。

從來沒有什麼溫情永遠,有的無非是最短暫的月下花前。他們的故事看似仍在上演,其實在他遠走的那刻便已畫下了句點。是啊,半生半世皆隨風,人生何處不相逢。

也許,在所有不被看好,無人嘗試的錯誤的選擇背後,會有不曾見到的可能,不曾設計的未知。有時候,我們並不是在等什麼人或什麼事。我們只是在靜待歲月改變自己。

尷尬的重逢

相逢本該一笑,無人來和,你讓我淚眼朦朧。

相戀本該無猜,無疾而終,是你許我的情濃。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他就那樣匆忙忙地走了,消失得乾脆,亦如他從不曾來;他就那樣慌張張地逃離,忘記了故鄉,望斷了有她的地方。於是,她開始悲慼戚地牽掛,看向了遠方,看向有他的方向;她開始冷清清地獨守,守著那殘破,守著他存留的餘熱。

終於那日思夜盼的家書載著他的訊息落入了她的懷抱,如獲至寶的喜悅讓她不禁雙手顫抖,來不及落座也顧不得仔細拆折,那熟悉的筆跡帶著她熟識的文風就這樣闖入了眼簾。

張愛玲看後不禁潸然,在信中,他向她報平安,他說自己也是如她般想念,他自責著說不願累她卻還是讓她掛牽,他道歉說他未能實現那「安穩」的諾言。他安慰她說見字如見人,休要將他惦念,他寬慰她說雖不能日日相見,你仍是我永久的依戀。

所有佯裝的無恙都在那一刻分崩離析,張愛玲再也按捺不住,無論如何自己都要見他一面。如此動盪的時局怎會讓他安好,他定是一身破碎,滿眼飄零,還帶著滿腔對她的思念。

想到如此,張愛玲又將來信仔細看了一遍,卻發現胡蘭成並未在信中留下具體的藏身地址,他定是不忍心讓自己也去同他一道受苦,他愈是此般重情重義她便愈是要隨他而去,就這樣,張愛玲尋他的意志更加堅定。

耗盡了無數時日,通過了多方打探,張愛玲終於得知了胡蘭成的潛藏地址。於是,在一九四九年二月,張愛玲不顧暗通漢奸的罪名,行諸暨,過麗水,踏上了溫州那片土壤。

那一路的荊棘,一路的顛簸,都是她不曾經歷過的,但從頭至尾張愛玲沒有一句怨言,只想到馬上要與胡蘭成團聚,便又是滿心歡喜。她在心裡想象了無數重逢的情景,每一場都是那麼驚心動魄的美麗。

可現實卻總是愛開並不幽默的玩笑,將人肆意作弄,然後笑看他們在相愛相殺中分離。之後,令張愛玲萬萬不曾料到的是,當她滿心期待叩響胡蘭成的房門後,迎接她的竟是毫無緣由的憤怒與苛責。胡蘭成見她後先是一驚,隨即便是幾近歇斯底里地怒喊:「你來這兒做什麼?這不是害我麼?還不快回上海去!」這次又換成張愛玲被驚得呆立在了那裡,遲遲迴不過神來。

胡蘭成曾在文章裡解釋過自己當時的所為,他說妻子尋覓丈夫的蹤跡,如果放在普通人身上便是令人感動的人情之常,可張愛玲並非常人,她是超凡脫俗的存在,這種做法不稱她的身份。還說張愛玲這樣做只會讓他自卑於自己的無能,是很傷害他的舉動。

胡蘭成的蒼白解釋或許連他自己也會覺得牽強。如果他坦然承認是惱羞成怒也許會更合情理。張愛玲這樣不顧自身安危千里迢迢而來,胡蘭成卻匿身於平靜同她人月下花前,任是誰都會羞愧難當吧。此時,在張愛玲的心裡只一句淒涼別後兩不同,便已道盡了此刻的所有心涼與無奈。

難道華美的愛情終只能在安逸中存活?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不受歡迎、不被需要。患難中她付諸的真情被白白忽略,幾番跋山涉水卻成了他的累贅。人性是如此殘忍,輕易將幻想割損得支離破碎。

張愛玲就那樣低頭站在門口,她彷彿知道自己犯了錯,卻又不知道究竟犯了什麼錯。片晌,她緩緩開口:「我從諸暨麗水來,路上想著這裡是你走過的,及在船上,望得見溫州城了,想你就在那裡,這溫州城就像含著珠寶在放光。」她的眼裡也有淚光閃爍。

胡蘭成聽後不禁心生憐惜,又有些後悔剛剛自己態度的粗暴。幾聲無奈嘆息後,他牽起張愛玲,又尋到了一家小旅館供她安身。路上,胡蘭成還向張愛玲提及了範秀美的存在,卻只說他們是為求避難而假扮的夫妻。張愛玲也並未懷疑,或許,她也只是不願懷疑。一路艱辛終於在亂世裡重聚,她又怎麼忍心破壞這難得的寧靜。

就這樣,白天胡蘭成去旅館陪張愛玲,到了傍晚,又匆匆趕回範秀美家中。此次別後的再度重逢,卻讓彼此像歷經改朝換代般的尷尬陌生。找不回往日的溫情,連言談也多是夾雜著茶米油鹽的無趣。好在她還依舊願意講起西洋軼事,無奈他卻早已沒了最初的好奇。

張愛玲還提及一部自己很是喜歡的美國電影,叫《顏色的爆炸》,只是以各種顏色香氣做劇,沒有人物,沒有凌亂的繁雜。胡蘭成卻不予理解,他說那只是符號,沒有靈魂和性情,也終會在風行過後悄無聲息被湮沒於世間。張愛玲有些驚異,原來的他極少將自己否定,此刻她雖如鯁在喉,卻也不與他辯駁。

胡蘭成的言語是否有更深切的暗喻?只有他自己知曉,而張愛玲卻也分辨出了其內裡深不見底的悲哀預告。她知道,有些東西,終歸是守不住的,如他所說,風行過後便是泯滅和埋葬……

有時,範秀美也會跟著胡蘭成一起去看望她,張愛玲記得第一次見範秀美便是一陣沒由來的酸楚,因為她的確漂亮。三人還經常一起轉街,本是兩個人的世界,多一人張愛玲也覺得不勝擁擠。可眼看胡蘭成樂得輕鬆欣喜,她也就不再多言。那時正是正月十五前後,許多店門上都會插香,張愛玲喜歡焚香的氣味,便會走近去聞。縈繞在鼻息的異香,總會使她安定,許她寧靜。

愛情是彩色氣球,無論顏色如何豔麗,都經不起針尖輕輕一刺。那時的張愛玲總是自問,想這一身僕僕風塵是否值得,胡蘭成的笑意滿眼又有幾分是為了自己。那些改變了的情愫,他不說她也能感受。可張愛玲終是不願對自己誠實,她以為不去思考便能阻止改變,她更以為不去追問,便能守住這場姻緣。愛情不是必需,少了它心中卻也荒涼。荒涼日子難過。難過的豈止是愛情?

即使如此,對於範秀美張愛玲總是感激,她知道自己不在的日子裡,是因為範秀美胡蘭成才得以保命,她將自己心愛的人護得如此周全,是該感動而非質疑。但天性使然,張愛玲卻無法讓自己不妒忌,隱隱約約總是覺得胡蘭成對她,比待自己更甚親密。愛情這東西,時間很關鍵。認識得太早或太晚,都不行。

一日清晨,胡蘭成與張愛玲在旅館裡談天,胡蘭成覺得陣陣腹痛,卻一直忍著不予她說,張愛玲本就糊塗便絲毫沒有察覺。後來,範秀美也來到旅館,剛一進門,胡蘭成便向她講起自己的症狀。範秀美滿面擔憂的神色,一陣關切詢問後,又為他泡起了熱茶。

張愛玲將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不禁心生惆悵,只覺得範秀美比自己更像是胡蘭成的親人。她對他的關切與熱絡是由心而生的,而他有難也只願訴與她說。張愛玲很是難過,彷彿自己是個局外人,還竟然做著主人公的美夢。愛從來不是清淺的,那裡面有成全,有忍耐,有付出,有等待。

失望,有時候也是一種幸福,因為有所期待所以才會失望。因為有愛,才會有期待,所以縱使失望,也是一種幸福,雖然這種幸福有點痛。

但範秀美對張愛玲很是溫柔謙和,她大方體貼又明事理,尤其是生得美豔嬌俏。某天三人一同閒聊。張愛玲突然怔怔地看著範秀美:「範先生真是生得美的,她的臉好像中亞細亞人的臉,是漢民族西來的本色的美」說罷,她便要給範秀美作畫,範秀美聽後也很是開心地應答。

備好紙筆,先是勾勒出她面部的線條,之後仔細描畫著眉眼,再是鼻骨,正畫到嘴角,在一旁觀望的胡蘭成才要叫好,張愛玲卻忽然停了筆,只說累了不想再畫。範秀美好似看出了些許端倪,說正好到了備飯的時間,隨即匆忙走出了旅館。

胡蘭成知道定不是勞累的原因,便一直追問著張愛玲為何不再畫下去。張愛玲又是滿眼的委屈:「我畫著畫著,只覺她的眉眼神情,她的嘴,越來越像你,心裡好一驚動,一陣難受,就再也畫不下去了。」胡蘭成尷尬一笑,沒有接話,而是看向了窗外。

屋內是壓抑著的深不見底的沉默,唯一聽得見的喧囂便是窗外烏鴉的嘶鳴。「我在逃難路上總遇見烏鴉當頭叫,但新近看到書上說唐朝的人以烏啼為吉,主赦。」胡蘭成緩緩說起。

他不想繼續剛才的話題,他知道張愛玲一定是察覺到了什麼,她想聽他的解釋,但他卻不能給她任何解釋。他不會告訴她自己的愛早已不復當初濃烈,他不會告訴她自己的情誼早已為她人交付,他不會告訴她那婚書上的盟誓是他想要收回的許諾。所以,他說起烏鴉——那隻黑色的輪廓。

「今晨你尚未來,我一人在房裡,來了只烏鴉停在視窗,我心裡唸誦,你只管停著,我是不迷信的,但後來見它飛走了,我又很開心。」張愛玲也很是聰明,跟著他轉移了話題,苦笑著說起。其實她是迷信的,因為她迷信著他的迷信。

無辜的烏鴉並沒有帶來什麼預兆,只是他們的脆弱已經承受不起一絲風吹草動的飄搖,於是他們將彼此的一舉一動視為了壞的預兆。人說畢竟相思,不似相逢好。可此時的相逢,卻讓她不知如何是好。

胡蘭成說:「我與秀美的事,沒有告訴愛玲,不是為要瞞她,因我並不覺得有什麼慚愧困惑。」胡蘭成就是這般貪婪的誅求無已,他的世界裡哪會有什麼愧疚,在他眼裡,寡薄是對一個蕩子最崇高的讚頌。

「世上最悽絕的距離是兩個人本來距離很遠,互不相識,忽然有一天,他們相識,相愛,距離變得很近。然後有一天,不再相愛了,本來很近的兩個人,變得很遠,甚至比以前更遠。」不知張愛玲寫下這段話時,是否就在那一天。

不是相識的那一天,而是相離的那一天。她費盡周折將彼此的距離一寸一寸地縮短,卻不承想,在這場與時局的拉扯下,他一步一步走入了別人的懷抱。張愛玲是可憐的,那本是支援他的戰役,她去衝鋒陷陣,他卻棄甲脫逃。

本想許他寧靜,卻驚擾了他的寧靜;本想予他安定,去叨擾了他的安定。她想象裡患難見真情的相聚,被嘲笑成了賊心不死的掛記。無奈的是,她依舊相信,相信他早就忘卻的,長命無絕衰的盟誓。

如果急水緩淌,如若時光倒退,她定不會如此慌張來見。哪怕再是想念,哪怕情深難耐,她會寧願獨自默淚,獨自承受孤苦難寐。因為起碼心裡有著希冀,認為自己是他的唯一。因為那時還在堅信,他有君心似我心的堅毅。

仍是在那間小旅館裡,張愛玲閉起了雙眼,夢裡一紙家書飄到了懷中,開啟之後是熟識的筆跡,她緩緩將信摺好,不再理睬,不去激動,就讓書信隨風,也帶走那這尷尬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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