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蘭成說自己待張愛玲就似將最好的留到最後,怪只怪時光蹉跎了太久,磨滅了她的所有期待,也讓她的愛情漸趨煙消雲散。他只想到了金橘到手的喜悅,卻忘了那段等待的過程裡自己歷經了怎樣的哀傷。張愛玲沒能得到遲來的「禮物」,胡蘭成犯下了寡薄的錯誤,他們兩兩相誤,兩兩迷失了回家的路……
好在這期間,張愛玲並未將全部心力都投擲於情傷,而是完成了兩部電視劇本的創作。其一是《不了情》,另一本名為《太太萬歲》,張愛玲在最後寄給胡蘭成的三十萬元錢便是寫這兩部作品所得的稿費。在《太太萬歲》中張愛玲將一個聰慧圓滑,又有些虛榮庸俗的太太角色刻畫得深入人心。
劇中的太太,嫁了一個出息不大還時常抱怨自己懷才不遇的丈夫,家中有婆婆、有小姑。她安於寂寞卻又不甘寂寞,因為沒有什麼朋友便不常出門,可一旦出門便會將自己細緻裝扮一番,「穿上‘雨衣肩胛’的春大衣,手挽玻璃皮包,粉白脂紅地笑著,替丈夫吹噓,替孃家撐場面,替不及格的小孩子遮蓋。」雖然盡顯些虛榮做作,但她對家庭卻十分盡責。
面對婆婆小姑的冷嘲熱諷,明知丈夫的意馬心猿,她依舊求全隱忍,煞費苦心顧全大局,她就這樣翼翼小心又步步為營的計劃著生活。最終的結局雖是喜劇,但其間飽藏的卻是無盡的蒼涼悲哀。最後讓丈夫回心轉意的不是她的深情濃意而是自己的「利用」價值。全劇都是詼諧的基調,更是一種對「破鏡重圓」的揶揄。
不知張愛玲在創作這部作品時是否也聯想到了自己,故事裡的太太若有似無地帶了幾分彼時張愛玲的影子。她們都為了自己想要保全的東西而犧牲了自己潛在的情感,不過後來,那個工於心計地將自己糊塗地葬送於萬劫不復,另一個大智若愚的卻在恍然醒悟後及時止步。
也許是她的故事讓她多活了幾度生命,她歷經了故事裡數不勝數的滄桑隱忍與辛酸算計。於是,在重歸自己的命理時,她選擇了別樣的生活,她願意試著放手、開始決絕。她不想委曲求全,不願活得辛苦。她說「浮世的悲歡」可悲得更甚「浮世的悲哀」,因為那裡有忐忑、有起伏、有得來複失去。於是她選擇了後者,她要就此沉寂,也讓那片沉寂裡再也覓不見一絲舊時因愛戀殘存的歡愉。
於是她寫下了那紙訣別書,做了一次徹徹底底的了斷。她結束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傾城之戀,他看似被動,實則一直在操縱。所有繁華就此擱置,所有柔情就此停滯,所有往事被洗禮重置,所有別離聚散就這樣揮別歸至……
後來,胡蘭成還去到過張愛玲的舊居——靜安寺路一九二號公寓。可惜迎接他的只是緊閉的房門,胡蘭成被鄰里告知張愛玲已在數月前搬走,但並未告訴他,她究竟搬去了哪裡。他想知道那抹她特有的餘香是否能尋著他的蹤跡再度襲來,他想知道那一屋的華貴與她最愛的藍色窗簾是否已被棄置佈滿了塵埃,他想知道那窗邊來自於落日的鍍金是否也被她帶走沒了一絲殘存。
但這一切依舊沒人告知,他終於有些難過:
「離開的時候第一次沒走樓梯,我在這昏黃的公寓樓梯間裡隔著電梯的鐵柵欄,一層層地降落,彷彿沒有盡頭,又恍惚如夢,我彷彿是橫越三世來見你的,而你卻不在。想你於我之間的事,彷彿是做了一場夢,你是一直清醒著的,而我……夢醒來,我身在忘川,立在屬於我的那塊三生石旁,三生石上只有愛玲的名字,可是我看不到愛玲你在哪兒,原是今生今世已惘然,山河歲月空惆悵,而我,終將是要等著你的。」
張愛玲曾說起:「我就像現在一樣看著你微笑,沉默,得意,失落,於是我跟著你開心也跟著你難過,只是我一直站在現在,而你卻永遠停留過去。」或許這些由胡蘭成之口說出會更為恰切,他也應當嚐嚐傷心的滋味,從深愛轉為陌路,畢竟都是他的錯誤……
遺憾的是,就像上次他未能踐行許她安穩靜好的承諾一樣,在這輾轉多年後,他再次失了約。莫提三生石、三生世的不負,僅這一生,他便已是幾番辜負。胡蘭成沒有繼續他的尋找與等待,短暫的懷戀過後。再次收拾好行囊,他,去了日本。而剛剛發生的深情種種,也無非是他和往昔告別的儀式。而他故作的悲傷姿態,也更像是一齣名為「何必當初」的好戲。
一艘名叫漢陽輪的大船將胡蘭成載至了海外,開船的那刻他想起了護士周訓德,他對她應有歉意,可他卻不停地自我寬慰,他猜測她定是安好,也便沒了見面的必要。負心薄倖如他,張愛玲也好,周訓德也罷,無非是他命裡的過客,他從不由衷地篤信過永遠,卻不妨礙他違心地承諾著永遠。
那個屬於他們的故事便就此告一段落,那些屬於他們的風景也就此掉了顏色。轉眼又是夏末秋初,柳葉在湖面漂浮,柳枝在水邊拍打,它像是在抽噎呼喊,可縱是再聲嘶力竭的召喚,也得不到枯葉的迴轉。因為從脫離枝蔓的那刻,它便已讓自己斷絕了退路,自此以後,或是隨風,或是順水,或是支離破碎地入了雲煙半縷。那都是宿命的安排,皆是緣分的指引,它唯一能做的,便是護住那已累累傷痕的殘敗,將自己重置於那磊磊天地的莽莽惟餘。
那時,她愛在湖邊畫畫,他便在一旁觀賞,有時也會忽有私心,希望她的筆下能生出瀟灑壯闊的自己。她愛在夕陽下唱歌,他從不跟著吟和,因為他要細細欣賞,再好好琢磨哪句詞裡有自己的味道痕跡。她愛在窗臺邊遠望,他便將她端望,看她極豔的面龐,還有因為有他陪伴而勾起的嘴角,聽她講堂吉訶德式的單戀,再慶幸自己又學了一招。
如今,胡蘭成從未想過讓這場姻緣如此匆忙落幕,他以為她會永遠是他的床前月,是隻要側目,便能望盡的皎潔。其實她只是他的水中月,是一旦染指,便會破碎支離的殘缺。那麼近、那麼遠,那麼似曾相識卻無緣永遠。有些故事還沒講完,那就,算了吧……
「桃花扇裡侯方域與麗娘,兵荒馬亂中失散,在山寺打醮,不意於人叢中又相見了,當下驚喜交集,卻被那高僧一喝:‘佛地無男女情緣’。仍舊不得團圓。我與小周亦只是善男信女同在龍華會上,各人自身清好。還有愛玲,我與她亦不過像金童玉女,到底花開水流兩無情。」
從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再到景無人賞,情無人猜。時光總是飛逝,故人總愛風流,莫不如就此重歸一片純粹空靈。此刻的她,可以盡情傷感,卻不能輕許未來,可以悼念過往,卻不敢追憶從前。
那時一場綿長夢,竟從前世輾轉到了今年……
讓愛情歸於風輕雲淡
那不打擾的溫柔,是屬於漂泊年輪裡的雲淡風輕。
那不回頭的遠走,是她用盡全力演繹的別樣風情。
她將所有祈望擁有的溫情寄託於愛情,又將所有隱藏在脈絡的深情奉獻給了愛情。所以當被愛情出賣的那刻,她也開始了屬於她的漂泊,是寂寞跟隨,是感傷陪伴,是無從釋懷卻又得不到深愛。
於是她迫使自己淡泊,用偽裝的淡然驅走一身的悽然。於是她恨透了愛情,用不理睬的方式湮沒所有隱忍的仇視。於是她又踏上另一種生活,沒有亂花漸欲迷人眼的朦朧,但求一份雲淡風輕不惹生的遼闊清明。
那時,張愛玲因《不了情》、《太太萬歲》兩部電影開始與青年導演桑弧進行合作。這位新晉的青年才俊不但才華橫溢而且溫潤內斂。在他們彼此朋友的眼中,桑弧與張愛玲乃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才子佳人向來是亙古流傳的絕配。可就算是朋友們幾度規勸撮合,張愛玲卻始終都是搖頭拒絕。也因如此,這段緣分剛一萌生便被畫上了遺憾的句點。
張愛玲或許是真的累了,愛情於她一次傷害便是永世的傷痕。所以她退縮了,她膽怯了,她畏首畏尾了,只因她還在舔舐著過去的傷疤。當然,沒人可以詰責於她,哪怕之後她的愛情也會如胡蘭成般冷冽,她也會被解讀為是在追尋著雲淡風輕的遼闊高遠,而他則只能永遠被定義為薄情寡義的負心。
胡蘭成對張愛玲的影響,不禁是讓她那朵在塵埃裡盛放的嬌蕊就此「萎謝」。更是將她的創作之路幾番中斷圍堵,以致張愛玲擱筆多時。直到一九四八年末她才再度提筆,這次她以「梁京」為筆名在上海《亦報》上連載了最新著作《十八春》,也就是後來赫赫有名的《半生緣》。
《十八春》是張愛玲創作生涯的一個重要里程碑,它也再次將張愛玲推至了喧鬧的「風口浪尖」,《十八春》收到了許多讀者的大力追捧,人們跟著她故事中的起承轉合競相變幻情緒,也在故事的番內番外中尋找著時代背景下相似的、自己的蹤跡。張愛玲的作品可謂是博得了滿堂的喝彩,她也難得地再次展開了由衷的笑顏。
之後,張愛玲便趁熱打鐵,使得又一新作《小艾》也在眾多讀者的期盼下,登上了《亦報》的連載版面。張愛玲的影響力愈發擴大,也因如此,到了一九五零年,她受到了來自上海第一屆文學藝術界代表大會的邀請,並在得到重視的欣喜中應邀出席。
開會的地方選在了一個電影院內,那時正值建國初期,全國人民無論男女皆身著藍布或灰布中山裝,向來以「奇裝炫人」的張愛玲自然不甘默默歸順於這片藍灰洪潮,她身穿旗袍,並在外層罩上了一件格外顯眼的白絨線衫,她安靜地坐在後排的角落,可無數落在她身上驚異的目光卻讓她一刻都不得安靜。
會議開了整整六天,張愛玲接受了無盡的目光洗禮,有鄙夷,有詫異,甚至還有竊竊私語硬闖進了她的耳骨。但張愛玲依舊執著,她讓始終是那場冗長會議裡的唯一鮮亮,六天,中山裝也未能將她同化說服。的確,那是她的風骨,是不會歸順的特立獨行。
在故事裡張愛玲這樣說:
「裁縫跪在她腳邊,幽暗的房間裡穿衣鏡立在架子上,往前·斜著,縮短了她已抽高的身量。鏡中人比籠罩在她的無重力的絕妙迷濛還要不真實,衣服兩側一溜冰渣似的大頭針倒添了精神。她恍恍惚惚立著。深紫紅絨布在腳下旋轉,她巍巍顫顫漂浮在濃稠的水坑上,錯一步就會沉下去。」
張愛玲向來不愛自己筆下故事裡的晦澀,她便總是將自己所有的厭倦都加諸於此。她討厭那跪在腳邊的裁縫,她討厭被她擺弄。她討厭幽暗的房間,它將穿衣鏡也映襯地迷濛。她討厭不真實的自己,和她腳下糾纏著的深紫。
她不願被拖拽著下沉,她怕那些未知的迷茫又輕易將自己叨擾,她無從跟隨時代的浪潮,她怕被拍打被割損。她想要只屬於自己的一隅之地,在那裡哪怕哭盡悲慼,也不會被嘲諷,在那裡哪怕異於世人,也不會被恥笑。她厭倦了那片藏藍鐵灰裡的冷冽,她要逃離,拼了命的逃離,她改變不了世界,改變不了自己,於是她選擇了與那片故土傾身揮手,說一聲再見祝安好。
一九五二年的十一月,張愛玲乘車離開了自己生活近三十年的黃埔江畔,下一站,她再次選擇了香港。張愛玲這一走,除了姑姑沒有告訴任何人,沒人知道她的具體去向,沒人知道她是否平安康健。一到香港,她便終斷了與親戚朋友的所有聯絡,她消失的決絕安靜,亦如這世間她不曾逗留。
再次踏上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張愛玲自然生出了千般感慨,歷經多年的斗轉變遷,香港也早已不是她記憶中的模樣。像是被注入了一管強心劑般,它快節奏的跳動,再跳動,那是專屬於大都市的律動,它喧囂、擁擠卻也熱熱鬧鬧。
張愛玲這次以申請到香港大學復學的名義而來,沒有笨重行李,沒有豪情壯志,此行她孑然一身。可遺憾的是由於沒有生活來源使得她未能如願入學。這時張愛玲才意識到生計問題才是此刻要解決的頭等大事。
好在憑著自己此前在上海的名氣,張愛玲很快便得到了一份由美國新聞署香港辦事處提供的翻譯工作。作品《老人與海》、《睡谷故事》還有愛默森的《選集》等等,便都是被翻譯完成於此。
這期間,由於工作的關係,張愛玲還結識了兩位摯友——宋淇夫婦。此二人與張愛玲確是頗有淵源,早在四十年代,他們便開始品讀張愛玲的作品,並對她的文筆很是讚歎欣賞。如今在香港相識,又正逢張愛玲有難,夫妻倆便決心鼎力相助。
之後,張愛玲開始寫起了小說即後來的《秧歌》以及《赤地之戀》。故事大綱均是由他方提供,具體細節與人物設定都是由張愛玲親自構想。張愛玲一絲不苟地用心,也將她在香港的三年時光,都傾注在了藝術創作上。那個支撐著她的便是內心始終的執念——在香港即謀得生計又為自己贏得一席之地。
《秧歌》出版後,張愛玲如願獲得了一筆豐厚的稿酬,在暫緩生計的同時,她還因此結交了一位自己崇敬多時的學者,此人便是胡適。張愛玲主動將自己的作品夾帶著一封信件寄給了他。胡適收到後,立即將《秧歌》仔細看了兩遍,並在給張愛玲的回信中對她大加讚賞。
不但如此,胡適還將張愛玲寄來的信件仔細貼上在了自己一九五五年一月二十三日日記的前頁,而他那天日記的內容,也都是與張愛玲有關:
「去年十一月,我收到香港張愛玲女士寄來他的小說《秧歌》,並附有一信。(信附上頁)我讀了這本小說,覺得很好。後來又讀了一遍,更覺得作者確已能做到‘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近年所出中國小說,這本小說可算是最好的了。」
胡適對張愛玲的重視與肯定由此可見一斑。緊接著便是三個月後,張愛玲的另一篇小說《赤地之戀》出版。但遺憾的是,這部小說的銷量並不樂觀,甚至在香港也鮮有人問津。這次與預期相去甚遠的「失敗」讓張愛玲很是沮喪。作品不被認同,已是她所有意識裡最大的悲哀。
張愛玲十分失望,也因為這次打擊,她又開始了患得患失的迷惘,她突然覺得香港已經不能再將她收留包容,此刻的自己剛望見一線的前途竟又成了迷途。張愛玲再次陷入了無法自拔的悲哀境地,她每天焦灼度日、每刻都憂心忡忡。不知從何時起,她將逃離認定為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於是這次她又想到了「逃跑」。
不知這次的決定是錯是對,總之那是她的再次成長。前路或許迷茫,但她的內心卻始終有著渴望……
這幾年的時光,因為沒有情感的牽絆,便始終走得匆忙也悄然。張愛玲過得雖不順遂,但值得慶幸的是再也沒人能輕易將她傷害。她用奔波麻醉了脆弱,再用逃走疏遠了疼痛。用一場愛情結束了所有心動,轉眼又是一派嶄新的風輕雲淡。
算來算去,還是那場荒誕的愛情帶來了這場荒謬的流離,以致後來她說:「愛情本來並不複雜,來來去去不過三個字,不是‘我愛你’、‘我恨你’,便是‘算了吧’、‘你好嗎’、‘對不起。’」終於,她在參透愛情玄機的那刻,也將它高度概括。從濃烈的愛恨再到能淡然問候,她終於學會了對自己仁慈。淚縱能幹終有跡,語多難寄反無詞。沉默成了她對過往最強烈的告慰。
遠離塵囂,尋一方淨土
時光撫平了生命中的褶皺,再也不見你猖狂的笑顏。
淨土呼喚著塵囂裡的靈魂,召不回的是似水的往年。
生命本就可以綻放千種耀眼,哪怕最泛泛的陳調,也會在歷久彌新中幻化為肆虐的交響。亦如所有的經歷都是成長,無論困頓或是迷惘都是和著血淚的生長。從貪戀水中月、到遠離甚上囂,從走過波瀾壯闊,到重歸潤物無聲,那消逝的是痴念,而收穫的則是沉澱。
張愛玲開始一心向往沉寂,那不確定的軌跡,「連累」了她的行李也無辜跟著輾轉不能「停泊」。終於,在一九五五年十一月,「克利夫蘭總統號」帶著風塵滿面的張愛玲駛向了美國,駛向了她眼裡的遼闊自由,駛向了她心底的淨土一方。目送她遠走的只有宋淇夫婦,他們不捨的送行帶給了張愛玲這場離別裡僅有的溫暖。
香港與張愛玲似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初次與那裡結緣,是因為時局的動盪,陰差陽錯間她就那樣硬生生闖入了香港。在那裡她開始書寫自己的輝煌,期間有掙扎有困頓,但內心的渴望幫助她衝破了所有設限的囚牢。正當她與那裡默契地將要合而為一時,戰爭卻又霸佔了那裡,香港給她遺憾、讓她流離。
轉眼,十三載的滄桑歷練後,像是為了還願、像是想要彌補遺憾,更像是又一次的陰錯陽差,那個接納她的還是香港,同她一樣斗轉變遷的卻也還是香港。可遺憾的是,令張愛玲想念迷醉的卻是往日的香港,她失望於它的更改,也無從釋懷於自己的難堪。
短暫相守後,她怕自己看透了它的內裡,還有它暗湧著的灰霾,她要它永遠都是美好,是她午夜夢迴可以縱情的依賴。所以她要帶著那殘存的往昔記憶,還有最後一絲缺憾的攝魄,再次告別,不可以問歸期,只因那是殘忍的永遠為期……
船上的她竟然開始哭泣,黑色的夜幕、溼冷的空氣,孑然的一身,她孤獨無依。以後縱是斷腸殘雪,或是紅愁綠慘,都將是她一人承受。正所謂離恨恰如青草,更行更遠還生。
不知搖晃了多久,航船終於靠岸停泊。張愛玲先是尋到了先她一步的好友炎櫻,隨後又在哈得遜河畔的一個專為窮人設立的女子職業宿舍裡安頓了下來。這裡十分破舊,因為設施簡陋,費用也就相較低廉。對於此時早已沒什麼積餘的張愛玲來講,這裡已是最合適的去處。
張愛玲此行的另一目的,便是要了卻自己的心願。在紐約,張愛玲急切地想與一人會面,那人便是胡適。在約定的某個下午,張愛玲與炎櫻一起去到了胡適的居所。那是一幢港式的公寓房,立在秋日午後慵懶的陽光裡盡顯清淨溫暖。張愛玲有些恍然,似乎這一刻又置身在了香港。
開門迎接她們的便是胡適,身著中式長袍,架著眼睛,看似嚴肅篤學卻掩蓋不住熠熠神采。相對於胡適的大方談笑,張愛玲卻十分拘謹,甚至言語間手腳的擺放也成了她棘手的難題。
直到胡適的夫人江冬秀熱情地端來綠茶招待時,張愛玲才有些放鬆,她將精緻小巧的茶杯把玩在手心,絲柔溫順的質感讓她頓覺舒心,濃郁的茶香縈繞於鼻息,輕輕一啜就是滿口的濃郁。「九日山僧院,東籬菊也黃,俗人多泛酒,誰解助茶香?」張愛玲想罷竟有些禪味的端然。
多年前的一個偶然間,張愛玲在父親的書桌旁看完了《胡適文存》,那是她初次接觸胡氏文學,自那開始她便痴迷於他的文風,她對胡適的敬意崇拜之情也便一發不可收拾。張愛玲又先後看完了胡適所著《海上花》、《醒世姻緣》、《人心大變》、《海外繽紛錄》等書。
猶記得詳讀《醒世姻緣》那年她還在港大就讀,一連幾天張愛玲都將自己埋頭於書中的情節。那時香港正值戰亂,她所在馮平山圖書館的房頂就是轟炸的目標,一顆顆炸彈伴隨轟鳴就那樣落在房外,漸趨逼近的聲音清晰可聞。可張愛玲卻依舊醉心於書籍,她傻傻地想著:至少等我看完了吧……
炎櫻開朗地和胡適夫婦熱絡談笑,張愛玲則在一旁陷入了自己的世界。胡適近在她的眼前,卻喚起了她幾度封存的屬於遙遠的記憶。那天悄然過去,也帶她回到了過去。
之後不久的一個黃昏,張愛玲又去到了胡適的家中,不過這次是她獨自一人。張愛玲與胡適對坐在書房,那天格外安靜,適之先生房內的桌椅紙筆都蘊藏著濃郁的中式古舊氣息,桌面上平攤著幾本修訂整齊地線裝書,頁首上是硃筆遒勁地批註,屋內四面都是古木書架,它們高大肅穆地緊立在牆側,有著秋毫不許侵犯的威嚴,更是一種凜冽而逼人的傲氣。
張愛玲喜歡那書房裡特有的莊嚴古樸,還有那從窗裡爬進來的餘暉獨特的暗色,亦如不囂張、不誇張才是生命最極致的境界。伴隨著讓人安然的靜謐,他們開始閒談,從遠古到當下,再從政治到民生,文章繪畫、詩禮江山,他們口中有著那千種姿態的斑斕。
到了感恩節那天,張愛玲與炎櫻去一個美國家庭裡吃飯,一頓火雞過後已是天黑。告別時,滿街櫥窗裡的燈火都被點亮,可惜溫馨的色調也只能勉強在視覺上驅走暴冷的新寒。街道被打掃得很是乾淨,閃爍的霓虹也分外晶瑩,行走著的張愛玲很是快樂,因為此刻的一切像極了夜色裡的上海灘。
由於吹了風,張愛玲回去便開始嘔吐。這時她接到了胡適的電話,要約她一起去吃中國館子,怕她一人過感恩節太過落寞。張愛玲表示感謝後,又說身體不適,婉拒了邀請。她從未過過感恩節,但這天她願就此銘記,能被自己崇敬的人體貼惦記,那將是怎樣的榮幸。在美國的第一個感恩節,她確是滿心感激。
奔波於生計,奔忙於命運,哭著笑卻也笑著哭泣。默默承受際遇,他方一人獨立,淚眼朦朧說不清歸期去向。此時的他鄉遇故知成了莫大的恩賜,也成了她一生中難得的溫情往事。
胡適也去過張愛玲的住處,他們會面於一個黑黢黢的公用客廳,大而空曠,其間零星地擺放著幾座沙發,一架老舊鋼琴成了那裡最貴重的裝飾。張愛玲面露照顧不周的尷尬,胡適卻善意解圍,不停稱讚這裡的安靜與迥異,這讓張愛玲很是感動。那天,同往時一樣,他們暢聊的餘味未盡,卻又不得不說分別。
「我送到大門外,在臺階上站著說話。天冷,風大,隔著條街從赫貞江上吹來。適之先生望著街口露出的一角空鎊的灰色河面,河上有霧,不知道怎麼笑眯眯的老是望著,看怔住了。他圍巾裹得嚴嚴的,脖子縮在半舊的黑大衣裡,厚實的肩背,頭臉相當大,整個凝成一座古銅半身像。我忽然一陣凜然,……我也跟著向河上望過去微笑著,可是彷彿有一陣悲風,隔著十萬八千里從時代的深處吹出來,吹得眼睛都睜不開。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適之先生。」
次年二月,張愛玲搬離了紐約,去到了美國東北部的新英格蘭,因此不得不與胡適斷了聯絡。再得到胡適的訊息便是他已返臺,任「中央研究院」院長一職。那期間,胡適還將張愛玲幾年前送他的那本《秧歌》回寄給了張愛玲,翻開《秧歌》,通篇的圈點、扉頁上的題字,張愛玲看後甚是震動,又是一股道不盡的感激。再隔了幾許時光,便是報紙上的噩耗,張愛玲得知時一陣失心惘惘然。
每每追憶胡適之先生,張愛玲便會翻起那本被細緻圈點過的《秧歌》。多想再溫杯綠茶,或是赴了那場晚宴,或是與他一起再望向赫貞江邊……她曾向胡適許下過志願,於是提筆將那本吳語方言寫成的《海上花》,費力地譯為了英語和國語,她知道這是她能做得對胡適先生最真摯的告慰。
與胡適的結識相談,也讓張愛玲深感這次遠渡的不虛此行。人生會有各樣的際遇,她也仍是幸運。這一路稱不上涉險,卻始終是探索著前行。遠離了喧囂,增固了她的堅強,那片淨土一方,許給了她安詳。
往事不能重來,這便是生命瀟灑的真諦,張愛玲因蒼涼而美麗,這便是專屬於她的命理。她的遠行不需要相送,她的經歷不需要同情,她的選擇不需要躊躇,她的腳步永遠輕快,張愛玲從不孤單,絕世而立是她最耀眼的宛在。
釋然是對自己最大的慈悲,亦如衝破心牢才能擁抱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