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終於再次提筆創造新作,《情場如戰場》、《人財兩得》、《六月新娘》、《桃花運》、《小兒女》等劇本,便都是在那時寫成。在老友宋淇的大力推薦下,張愛玲投至香港電懋影業公司的每部劇本的稿酬都達到了八百至一千美元。這也暫緩了張愛玲夫妻倆的拮据困頓。
後來,為了讓張愛玲有更多投稿發表的機會,賴雅帶著張愛玲搬到了大城市。一副生機勃勃的藍圖似在他們腳下豪邁展開,張愛玲依舊想著要大有作為,賴雅則是始終想她所想。他們的感情一日濃於一日,就連「相見恨晚」都不足以形容這場愛情的濃烈。
賴雅甚至不顧張愛玲的反對,執意立下了遺囑。他要將自己的所有都贈與她。賴雅口口聲聲說著自己所剩的都是些「無用之物」,其實他心裡清楚,光是那些自己與文學大師間的信件,便已是不可估值的珍貴史料。
那時,計算中國的農曆日期總是賴雅最頭疼的問題。但為了準確地弄清張愛玲的生日,他大是費了幾番腦筋。終於得出結論:十月一日是張愛玲一九五八年的生日,他要給張愛玲一個驚喜,賴雅偷偷做好了準備。
可極煞風景的是,恰在這天上午,一位聯邦調查局的工作人員不約而至,他說要來核查賴雅所欠債務的問題。這人很是囉嗦,不解風情又絮絮叨叨。直至中午時分,他才想起應該告別。送走了這位不速之客後,賴雅拿出了早早準備好的糕點和鮮花。
張愛玲頓感意外,緊接著便是欣喜。她從未奢望過能有人記起她的生日,更何況是一個並不諳中式傳統的外國人。那天下午,他們一同出門寄信給遠方的好友,那屋外樹上飄落的枯黃殘存著最後一線清香,刮過她的臉側耳旁,最終又鋪滿了她腳下的小徑。她想那定是大自然的祝福,願她一路都會腳踏著金黃。
晚餐是賴雅親手烹製的青豆肉米飯。幾近傍晚,張愛玲穿起了最精緻的長裙,挎著賴雅的手臂,他們面帶莊重又難掩愉悅地走進了影院,一步一步踏出聲響,一步一步像是重溫了結婚時的模樣。那天張愛玲整整三十八歲,她說那是她平生最快樂的生日。
為了給賴雅及自己創造更充裕地生存條件,不再為三餐一宿緊鎖眉頭。張愛玲決心再回港臺,她知道只有那裡才有最適宜她的契機。一九六一年,在香港的張愛玲趕寫了兩部劇本,其中一部便是當年極為叫座的《南北和》的續集《南北一家親》。
就在張愛玲為自己重歸的正確決定暗自慶幸時,耳邊卻傳來了丈夫賴雅於美國再度中風癱瘓的訊息。由於尚未達到此行的目的,況且回去的機票又是一筆昂貴的支出。張愛玲決心繼續留在香港,無奈間,她便只託天邊漸趨飄遠的雲朵帶去她的想念問候。她依舊為他祈禱,寬慰著自己是為求周全而非寡義絕情。
次年三月,張愛玲終於搭乘了飛往美國的班機,與祖國的這一別,才是永世的不見。好在遙遠的大洋彼岸,始終有一人日日掐指凝算著她的歸期。賴雅前去接機,他不停地揮手,卻激動得說不出一句想念。
之後,他們的生活總是溫馨平淡,可就在那看似無擾的寧靜裡,始終蘊藏著危險的暗湧。賴雅發病的次數雖不算多,但每次都會讓張愛玲驚愕焦灼地像失了魂魄。
在一九六四年的一天,在賴雅從圖書館返家的途中,他重重地跌了一跤,以致摔斷了股骨。在養傷的時間裡,賴雅又多次中風,在此後的兩年裡,他再也沒能從床上坐起。張愛玲就這樣悉心照料了他兩年,喂他流失,幫他換衣,收拾他的穢物,與他交心聊天。在一九六七年十月八日,張愛玲送他走完了最後的人生路途。
那時,張愛玲麻木得竟不知了傷心,或許於她來講這才是最好的結局,她早該被解脫,被放逐,否則他的貧病也會將她榨乾殆盡。張愛玲是可憐的,那兩段銘心刻骨的愛情竟都是被生生遺棄。也好在她是自由的,那顆靈魂會始終馳騁於廣闊的天地。
「時代的車轟轟地往前開。我們坐在車上,經過的也許不過是幾條熟悉的街道,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驚心動魄。就可惜我們只顧忙著在一瞥即逝的店鋪的櫥窗裡找尋我們自己的影子——我們只看見自己的臉,蒼白,渺小;我們的自私與空虛,我們恬不知恥的愚蠢——誰都像我們一樣,然而我們每人都是孤獨的。」
她早早便知曉,終有一天會重歸孤獨。所謂執子之手,也無非是為了相互取暖抵擋俗世的寒涼。時間面前誰能不蒼老,爬上眼瞼的皺紋更是歲月相催的痕跡。負隅頑抗也會草草收場,何不就此妥協給自己一方安靜裡的漂亮。也許不掙扎,便也沒那麼孤獨。
也曾執子之手,便也沒了遺憾,相伴到他老,似是歲月的編排。她的守望裡有她的堅強,他的凝眸下是她的美好。當歲月如青煙飄遠,那柔和流走的曲線,則會刻下此生的曼妙;當相逢只是為了懷念,她定不會辛酸,而是淺唱起記憶裡的婉轉歌謠。
恍若紅樓夢中人
紅消香斷,落絮滿簾,紅樓夢未完。
倚花托月,漸老紅顏,再續夢中緣。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遊兮,鴻蒙太空。誰與我遊兮,吾誰與從。渺渺茫茫兮,歸彼大荒。」無痕雄壯,騁遊蒼黃,這才是生命應有的遼闊。在蕭條中思索,在沉寂中得到更多。世間千種婀娜,都將是歸塵歸土的逝活,凡塵的千瘡百孔,仍會有滄桑裡的巍峨。
張愛玲與紅樓夢的淵源似乎是橫跨了幾個世紀的坦誠相見。在她剛滿八歲時便讀完了《紅樓夢》通行本,在懵懂中就愛上了這部鉅作。在張愛玲僅十四歲時她就寫下了一部頗為正式的六回小說,還將其命名為《摩登紅樓夢》。隨著張愛玲的漸趨成熟,每讀一次紅樓夢便會多出一份不同的感悟,久而久之,她對紅樓夢可謂是到了痴迷的境地。張愛玲還曾這樣定義人生「三大恨事」:一恨鰣魚多刺,二恨海棠無香,三恨紅樓夢未完。可見她對紅樓夢的重視。
「偶遇拂逆,事無大小,只要‘詳’一會《紅樓夢》就好。」所以在丈夫賴雅死後,張愛玲為了使自己儘快走出傷痛,便又一次拾起了《紅樓夢》這方「良藥」。也從那時開始她將全身心都投入進了對紅學的研究。
張愛玲與紅樓夢間確實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她的許多文學創作中都隱現著張氏文風與紅學的融匯。譬如整部紅樓鉅作都是圍繞著女性世界進行更迭延續的,而張愛玲的小說也將刻畫女性心理作為創作的著力點。
張氏作品裡的女性主角,幾乎都是個性分明的存在,她們或是細膩,或是陰狠,或是純善,或是毒辣,有的心理畸形,有的人格扭曲。張愛玲根據這些活絡的特點來推動故事的發展。也似乎在哀怨喜嗔間引領著人們一同穿越到了恍如《紅樓夢》中的婉轉與繁雜。
張愛玲極善於把握運用語言,她文章中的遣詞造句向來都是富有深意的暗喻。如若她刻畫一片絕好的清麗風景,那下文自會發生些美妙的情節。她也獨愛「蒼涼裡的悲哀」,所以她的喜怒也就模糊得難以明辨。她有著不俗的想象,於是她說「回憶」能夠泛著樟腦的甜香。她為人並不尖酸,但她卻總會借書中人之口刻薄地諷刺,銳利地鄙夷。
這就是張愛玲的高超,自然也離不開《紅樓夢》給她的啟示。所以她們有相似的意味深長,都偏愛那「金簪雪裡埋藏」。亦如風景裡可以飽含心事,行酒令道盡她的滄桑。那壯闊炎涼的鴻篇穿過幾世的雲端,渺渺兮落到了她的枕邊……
張愛玲極其崇拜色彩的瀲灩與富麗堂皇,她始終相信那些都是有著生命與情懷的純粹,若讓它們盡情碰撞,激起的將是萬物的極豔和濃郁。而在《紅樓夢》中曹雪芹也經常運用色彩來「喧賓奪主」。
在對王熙鳳的服飾進行描述時,就曾出現這樣鮮活攝魄的畫面:
「這個人打扮與眾姑娘不同,彩繡輝煌,恍若神妃仙子: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髻,綰著朝陽五鳳掛珠釵,項上戴著赤金盤螭瓔珞圈,裙邊繫著豆綠宮絛,雙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褙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請看,緊腰身的襖是大紅色,外面罩的褂子是淡灰青色,襖裡子是銀鼠皮的色彩,下面則是翠綠色——‘裙拖六幅湘江水’,何等的俏麗風騷!再加上滿頭珠圍翠繞,又是何等的彩繡輝煌!」
看似是著重描寫服飾,如若沒了對色彩的細緻把控,可能再讀也便沒了這般驚豔。所以紅樓夢對張愛玲的影響細作分析似乎可以延伸到生活,紅樓夢使她醉心於各色服飾,讓她追求自己的豔麗,讓她對色彩有的真正意義上了熟識,讓她學會帷幄在五色斑斕之間。
之所以始終有著紅樓情結,便是恍惚間她總會以為那裡有著她的靈魂。張愛玲似乎本該屬於那裡,或是融入那裡的風景,甚至是變為那裡的花草。不知是讀過越多便越催眠了自己,還是她本就是誤入凡塵的仙草。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張愛玲與紅樓夢確是有著混沌不清的糾葛與纏綿。
在一九六九年,張愛玲寫下《紅樓夢未完》,並在接下來的一九七三、一九七五、一九七六年先後發表了《初詳紅樓夢》、《二詳紅樓夢》、《三詳紅樓夢》。最終,於一九七七年寫完《紅樓夢靨》作為她十年研究紅學的收官之作。
張愛玲對《紅樓夢》的研究幾乎是接近病態的細微。她用她特有的敏銳,來捕捉書中每個隱藏著卻極富深意的哲學。在琉璃世界的白雪紅梅,她拾起了黛玉的羊皮小靴,再對比湘雲的年輕纖小。寶玉祭晴雯,她也羨慕起晴雯的不拘無束:「別開生面,另立排場,風流奇異,與世無涉,方不負我二人之為人。」
張愛玲還曾經有過對細節的研究,發現了抄本中的錯處,如將「如影紗事」寫為「好影妙事」,自然她鍾愛的是紗窗後的朦朧與情事。她也會細緻地發現全抄本中吳語運用的巧妙,「每一棵樹上,每一枝花上多繫了這些物事(東西)。」其間將事物二字倒放,反而成了最恰切的置換。張愛玲不禁點頭稱讚。
也因為這本《紅樓夢靨》,張愛玲得到了文化界極高的肯定。就連紅學大師周汝昌也曾為其稱道:「只有張愛玲,才堪稱雪芹知己,我現今對她非常敬佩,認為她是‘紅學史’上一大怪傑,常流難以企及。張愛玲之奇才,心極細而記(記憶力)極強,萬難企及,我自慚枉作了‘紅學家’!」
張愛玲在創作《紅樓夢靨》時,自然不是浮躁地為奔名奪利而寫。只因為在那段「去日苦多」的紅顏漸老時分,她也需要安慰。所以張愛玲說「十年一覺迷考據,贏得紅樓夢魘名」並非豪舉,而是讓生命能在夾縫中學會喘息。
「《紅樓夢》的一個特點是改寫時間之長——何止十年間‘增刪五次’?直到去世為止,大概佔作者成年時代的全部。曹雪芹的天才不是像女神雅典娜一樣,從她父王天神修斯的眉宇間跳出來的,一下地就是全副武裝。從改寫的過程上可以看出他的成長,有時候我覺得是天才的橫剖面。」
幸運的是在這十年間,張愛玲也跟著一起成長。曹雪芹用盡一生血淚書創造了鴻篇鉅製的壯闊,張愛玲投擲十載荏苒只為沾染他的遼闊。從「我的天才夢」到「紅樓夢」,張愛玲在起承轉合的痴夢裡,擱置了經年的光陰。他是偉大的,她也一樣偉大……
縱使紅顏漸凋,也可伊人獨豔,縱是婉轉蛾眉,也可提筆山河。疏稠的是歲月,不碎的是瓔珞;褪色的是古籍,穿越的是慰藉。將所有感懷融入不朽的詩篇,再踏過千年,真心來見。紅樓夢有夢的迷離,張愛玲愛得痴迷。
恍然想起紅樓夢中的妙玉,出自仕宦人家的小姐,聰穎、博學;孤傲、清高是她自始至終的風骨,不愛政治、權利,享受孤獨是她最愛的滋味。上述種種,竟與一人出奇地相似,是命理的安排?還是她的本來面貌?或因她本就是紅樓夢中人……
人生是一場永不落幕的演出,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演員,只不過,有的人順從自己,有的人取悅觀眾。張愛玲不願意取悅別人,所以她在自己的舞臺上做著女主角。
生也漂泊,死也漂泊
命理的指尖終於刺透你的心澗;你嚐遍辛酸,嚐盡本不該屬於你的漂泊。
撞破前額血染了桃花扇面婀娜;你應是過客,卻無意陷入了賓主的爭奪。
她本該屬於天際雲煙的幽雅,卻不知被誰推搡墮入了塵世的浮華。她本是翩躚曼妙衣袂飄搖,竟又無意招惹了流景閒草。於是,燈下夜禱她只願故鄉故人安好,不去奢求什麼眷顧,自知宿命早已讓她無所遁藏。
一九六八年,第二任丈夫賴雅死後,張愛玲開始過上了閉門幽居、不問世事的生活。直到一九六九年,她在康橋的工作期滿,經過兩位故友教授的推薦,張愛玲去到了位於美國東海岸的伯克萊中國研究中心工作,也從此開始了她為期二十六年的孤獨歲月。
同期,張愛玲早年的小說與散文作品經由臺灣地區皇冠雜誌社決定重印。早年見如《傳奇》、《流言》、《秧歌》、《半生緣》、《怨女》等作品也因此得以再度面世。就在《怨女》重印出版後不久,在港臺地區的反響便極為熱烈,更由此掀起了經久不息的「張愛玲熱」,就這樣,張愛玲在無意間被推上了她文學生涯的第二個高峰。
在得到來自各方肯定的同時,張愛玲的經濟狀態也終於漸趨平穩。作品一部部被重印,張愛玲的名氣跟著與日俱增,最終在美國華人圈裡她也有了響噹噹的名號。
不用為生計而奔波的張愛玲,終於可以盡享自己的世界,過她憧憬的生活,要她想要的安靜。像那句「在沒有人與人交接的場合,我充滿了生命的歡悅。」縱使多年流走,她依然心懷著孩提時的夢想。
到了七十年代,張愛玲終於能夠不再「與人交往」,她近似病態地將自己隔絕於世。只與少數友人互通寥寥信件,則成了她唯一的與外界溝通的方式。張愛玲終於可以不依附任何事、任何人而存活……
極致的愛,極致的灑脫,極致的憤怒,乃至極致的癲狂。這就是張愛玲,她因極致而神秘,也因極致而壯麗。所以她的絕世而立便也成就了她極致的神秘。從那時起,幾乎沒人見過她的模樣,無論是登門拜訪的讀者、跋山涉水而至的仰慕者,或是頗有名氣為結互動識而來的文化界名流,她都一視同仁通通閉門不見。
曾經張愛玲說:「世人原諒瓦格涅的疏狂,可是他們不會原諒我。」再看如今,世人不但原諒,更是體諒。就算一睹芳容成了奢望,她的風華也不會被就此埋藏。世間的隱約耳語無不讚她「蠱惑」,相隔一層「面紗」的攝魄,也便愈加了萬般想象裡的濃墨。她,成了神秘高貴而婀娜的迷惑。
那年,張愛玲把家安置在了洛杉磯,家裡沒人提出異議,其實所謂「家」也不過是供她一人生活居住的場所。想法轉瞬即能付諸實踐,沒有商榷,沒有爭吵,一人決定「全家」的去向。此刻,哪裡皆可安家的隨意與瀟灑,於她來講也無非是另一種蒼涼與孤苦。索性,不如享受寂寞……
初到洛杉磯,她仍舊繼續著文學創作,一部從構思到提筆,耗了她三十年光陰的小說《色戒》終於在此時寫成。通篇都是一貫壓抑冷漠的色調,恍若有溫暖略過,竟又是用廝殺作為收稍。她悲傷的劇情總是用大過悲哀的心情來當作續寫的背景。說她殘忍,卻又不知道該責怪於故事裡哪個脈絡的殘忍;說她冰冷,又不知該如何強加於她,本是故事裡的冰冷。
或許是那些過往依舊曆歷在目,亦如幼時習得的古句總會脫口而出。於是,她總能看見陰差陽錯造就的壯闊,張愛玲用一支筆顛覆美好、撕破完滿,筆下悲定要大於歡、人定從不能勝天。她是寂寞的,所以她的故事便也要跟著一起寂寞。她被辜負,所以她的故事裡也一定要有更甚於她的辜負。她曾愛過,也曾被動盪折磨;她曾錯過,也曾被時光蹉跎。當一切陰鬱都可以被解釋,這世界也便應該還她一份「懂得」後的「慈悲」。
張愛玲的生活方式很是特別,就連作息時間都被刨分細化:早上休息,中午準時開啟電視,到了固定的時間就騎健身單車,每隔幾天去採購生活必用品,十天半月取一次報紙。張愛玲喜歡在入夜時分出門,因為人少清淨,她便也不必心慌。
在張愛玲「隱居」期間,曾有無數人用盡無數招式,只為一窺她的現狀。其中若論最煞費苦心、且最為勞神傷力的便非一位名叫戴文采的記者莫屬。她從十九歲其便開始熟讀張作,為了一睹自己少年時期偶像的風采,她四處打聽張愛玲的行蹤,確定之後,便直奔洛杉磯而來,租下了張愛玲隔壁的空房。
入住之後,這位戴文采小姐便開始整天用耳朵貼著牆壁,只為了探得一牆之隔的張愛玲些許訊息。奈何她實在太過神秘,以致足足過了一個月後,戴小姐才終於一睹了張愛玲的本來面貌。也多虧了戴文采,世人才能知曉那時的張愛玲究竟是如何的模樣:
「她真瘦,頂重略過八十磅,生得長手長腳,骨架卻極細窄,穿著一件白顏色襯衫,亮如洛佳水海岸的藍裙子,女學生般把襯衫扎進裙腰裡,腰上打了無數碎細褶,像只收口的軟手袋。因為太瘦,襯衫肩頭以及裙襬的褶線光綾綾的始終撐不圓,筆直的線條使瘦長多了不可輕侮。午後的陽光鄧肯式在雪洞般牆上裸舞,但她正巧站在暗處,看不出襯衫白底上是不是印有小花,只覺得她皮膚很白,頭髮剪短了燙出大卷發花,發花沒有用流行的挑子挑松,一絲不苟地開出一朵一朵像黑顏色的繡球花。她側身臉朝內彎著腰整理幾隻該扔的紙袋子,門外已放了七八隻,有許多翻開又疊過的舊報紙和牛奶空盒。她彎腰的姿勢極雋逸,因為身體太像兩片薄葉子貼在一起,即使前傾著上半身,仍毫無下墜之勢,整個人成了飄落兩字,我當下慚愧我身上所有的累贅太多。她的腿修長,也許瘦到一定程度之後根本沒有年齡,叫人想起新燙了發的女學生;我正想多看一眼,她微偏了偏身,我慌忙走開,怕驚動她。……她走著,像一卷細龍捲風,低著頭,彷彿大難將至,倉皇趕路,垃圾桶後院落一棵合歡葉開滿紫花的樹,在她背後私語般駭紛紛飄墜無數綠與紫,因為距離太遠,始終沒有看清她的眉眼,僅是如此已經十分震動,如見林黛玉從書裡走出來葬花,真實到幾乎極不真實。歲月攻不進張愛玲自己的氛圍,甚至想起綠野仙蹤。」
戴小姐的描寫,讓人陷入爛漫,不似故事裡的爛漫,而是風景裡的爛漫。張愛玲就這樣被界定為一場風景,被包裹於一身抖落不掉的桃紅,哪怕蒼老她也依舊震撼。屬於什麼便要皈依什麼,她終將是冷清裡的冷豔。
後來,張愛玲從友人那裡知道了戴小姐的存在,便迅速搬離了當時的住處。也從那時起,再沒人能知道她的住處。一九九四年,張愛玲人生中最後一部作品《對照記》發表,其中公開了許多私人照片,也讓世人看到了一個更加真切鮮活的張愛玲。遺憾的是,胡蘭成與賴雅都沒能在那裡出現,至於過客或是永恆,相信張愛玲自有分寸和判斷。
在《對照記》的結尾,她將一生簡單概括,沒有過多的喜悲,不是慷慨激動,只一句話便是多年的心路。張愛玲不慌張,也不遺憾,像是篤信一切會從頭再來,或是紅塵裡的因果她用一雙慧眼早已看破。
「悠長得像永生的童年,相當愉快地度日如年,我想許多人都有同感。然後崎嶇的成長期,也漫漫長途,看不見盡頭。滿目荒涼,只有我祖父母的姻緣色彩鮮明,給了我很大的滿足,所以在這裡佔掉不合比例的篇幅。然後時間加速,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繁弦急管轉入急管哀弦,急景凋年倒已經遙遙在望。一連串的蒙太奇,下接淡出。」
於是,她便真的淡出……一九九五年九月九日,張愛玲被發現病逝於公寓中,她身下墊著一床毯子,通面都是她愛的藍色,享年七十五歲。遺囑中有這樣的託付:
「死後馬上火葬,不要人看到遺體。不舉行任何葬禮儀式。骨灰撒向空曠無人處。」
那時正是農曆中秋前夕,張愛玲卻再也無法托腮望月。至於那些還未寄走的憂思、還未抒完的感傷、還未完結的故事、還未怨完的過往,她也終於可以放置不管。而灑落一地的銀白,或許不是悲哀,且當作送別,為她鋪好整片清冽。
之後臺灣地區、香港地區、大陸所有主流媒體紛紛為其哀悼,《中國時報》、《中央日報》、《星島日報》、《聯合報》等均在頭版刊登訃告。美國的《紐約時報》更是以相當可觀的篇幅進行了關於「張愛玲獨步中國近代文壇,成就斐然」的介紹。文壇、學術界也皆是悲聲一片,張愛玲的逝去,遠比一顆恆星的隕落,更是讓人震懾。而她依舊是悄無聲息,永遠入住了屬於她的沉默。沒有帶走什麼,卻帶來了她珍貴的所有,張愛玲永遠值得紀念。
九月十九日清晨,張愛玲的遺體在洛杉磯惠捷爾市的玫瑰崗墓園被火化,沒有任何繁雜的儀式,亦沒有親人在場。直至九月三十日,張愛玲的骨灰永歸了太平洋。一起被揮灑後墜落的還有紅、白玫瑰,人走花相送,也算是場浪漫的落幕。而之所以選擇這一天為她送別,只因七十五年前的今天,她曾與世界初次擁抱。「如果情感和歲月也能輕輕撕碎,扔到海中,那麼,我願意從此在海底沉默。」張愛玲如是說。
世界也是殘忍,眼睜睜看她漂泊,幼時被逼離家,逝後又無從魂歸故土。雖然都是她的選擇,可她的選項永遠只有一個。若說漂泊是她的宿命,也還好流浪是她的天賦。
相信她已走,卻不相信她踏上的是陌路窮途。更相信她仍在,因為那月光依舊執著於還大地一片銀白。她不說方向,不說去向,卻讓世間始終圍繞她想象;她望斷故鄉,牽掛故人,卻將故事都幻化成美麗的錯誤。
她要安靜,便還你一片安靜,可她卻仍是要走。她愛純粹,便許她一片純粹,可她卻又不顧這派清明。她喜歡微風中的藤椅、鹽水花生、雨夜霓虹燈,生命便還她一份慵懶的雲淡風輕。為了應和她的極豔,這世界也開始壯闊;為了聆聽她的傳奇,萬物都被靠攏吸引,可她卻又輕易道出了離別。
如今,已是「一川菸草,滿城風絮」,而她又在哪裡貪戀著桃紅柳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