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前三年(西元前154年),西漢竇太后的侄子竇嬰做詹事一職,仕途相當的不明朗。所謂詹事即給事、執事。《漢書·百官公卿表》曰:「詹,給也。」這樣的一個官職主要管皇后、太子家中的一些事,類似於管家。竇嬰即為竇太后的侄子、景帝的同母弟,順理成章地管理太后官屬之事。這個好養賓客的宗室子弟此前也在文帝時代做過吳相,後因病免。病免其實是種含蓄的說法,江湖傳言竇嬰這個人「任俠、自喜」的性格明顯,自鳴得意、自視甚高,喜歡和江湖中人打成一片,吳王濞便疏遠了他。竇嬰以病告退,實在是給雙方面子,所謂皆大歡喜。因為文帝時代,竇太后當時還是竇皇后,作為其從兄子,竇嬰自然算皇親國戚,吳王濞不便太得罪。在仕途上有遠大抱負的竇嬰決定潛龍勿用,退而做一名詹事,以待時機。
景帝前三年(西元前154年)的確是生事的年頭。這一年漢武帝劉徹才剛滿3歲,那是真正的潛龍勿用。他自然不可能生事。生事的是趙王劉遂、膠西王劉卬、楚王劉戊及吳王劉濞等,史上著名的七國之亂就發生在這一年。而在此之前,洛陽東宮大火,焚燬大殿、城室;御史大夫晁錯多次上書倡議削藩,更定法令三十章,導致諸侯大譁。晁錯的父親從老家潁川千里迢迢趕到京師,當面呵斥兒子。晁父以為,晁錯「侵削諸侯,疏人骨肉,多方樹怨」,實在是不聰明。晁錯為自己辯解說,自己之所以這樣做,是不忍目睹「天子不尊,宗廟不安」的帝國亂相,要有所作為。晁父見勢不可為,服藥自殺身亡。死前留下一句話「劉氏安而晁錯危,禍已加身,何其蠢也……」
就在一片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微妙氛圍裡,帝國時局觀察者竇嬰做了一件不合時宜的事,以致於「詹事」這一閒職都做不了了,徹底成一個閒人了。這件事與一場宴飲有關。宴飲的主角是景帝、竇太后和梁王,配角是竇嬰。梁王即劉武,漢文帝的兒子,生母是竇太后,可以說是景帝的同母弟、親弟弟。論親疏遠近,三個主角是母子關係,竇嬰作為竇太后的從兄子,關係自然就遠了一層。本來這場宴飲沒他什麼事。作為詹事把酒陪好、把話說好,竇嬰當萬事大吉,但恰恰在後一點上,他犯錯誤了,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以致於影響了他的仕途,連出入宮廷的資格都被取消,徹底成為帝國仕途的局外人。算起來這也是與其「任俠、自喜」的性格有關。
當時的背景是這樣的。景帝與梁王酒過三巡,其樂融融,趁著醉意說了這樣一句話:「千秋萬歲後傳於王」,即我死後你來繼位。竇嬰聽罷,在一邊坐不住了,忙引卮酒(卮是一種飲酒的禮器。一卮酒等於市制四升,即4000毫升)進言道:「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傳,漢之約也,上何得傳梁王!」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凝固在竇嬰碗裡4000毫升的酒中,而竇太后的表情尤為尷尬,因為竇嬰的不合時宜,竇太后心裡一定在想:在這樣的一個場合,你有什麼資格評說帝王家事呢,即便我是你姑姑,你是我侄子!
也難怪竇太后生氣,因為她實在是太喜歡自己的這個小兒子了。竇太后與漢文帝育有一女二男,長子劉啟即漢景帝,而她自己最寵愛的是小兒子劉武。在她的影響下,劉武先在文帝前二年(西元前178年)立為代王,四年後遷為淮陽王,十二年遷為梁王。封四十餘城,擁有的珠玉寶器比京師王宮裡還多。這梁王自己也很有大志,招納的社會賢才如吳人枚乘、嚴忌,齊人羊勝、公孫詭、鄒陽,蜀人司馬相如等坐而論道,很有胸懷天下的氣概。景帝也給了他最高禮儀。每次入朝,景帝都要派使者持節以皇帝乘輿車馬迎於關下,來京後多留住半年以上。入則同輦,出則同車,射獵上林苑中,真可謂手足情深。所以此次宴飲時,他與梁王說出「千秋萬歲後傳於王」一語,聽上去毫不突兀,也不是醉言,當是水到渠成之意,聽得梁王心喜,竇太后亦深以為然。
但竇嬰的理解卻不是這樣。當時景帝未置太子,與梁孝王宴飲酒後戲言,要麼就是一種撫絡之術,要麼出於孝心。無論哪一種情況,竇嬰都認為要不得。的確,當下的背景是諸王多有欲反之勢,景帝表示去世後要將帝位傳給親兄弟,有撫絡人心的意思,可以一時安穩局面,但卻深埋巨患——一旦日後景帝另立君主,傳位於他的後人,將極可能兵連禍結,導致政局不穩。所謂君無戲言,道理就在這裡;另一種情況是出於孝心,景帝真的打算自己去世後要將帝位傳給親兄弟,竇嬰也覺得決不可行。因為這裡涉及儒家和道家的理念之爭。嫡長子繼承父業,是周宗法制,也是儒家所倡導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而兄終弟及,乃殷商之制。道法自然,自然是不反對兄終弟及。特別是竇太后,秉持黃老之學,又有溺愛幼子的心結在裡面,所以對竇嬰的固執己見,那是相當的反感。
事實上,這就為竇嬰之後的仕途之路埋下了一條灰線。表面上看他和竇太后之爭是立誰為君的問題,但深層次的問題還在觀念上,是黃老治國還是以儒治國?竇嬰的仕途在接下來的時日里之所以幾經浮沉,就與這種姑侄間的觀念衝突有關。
也與景帝的機心有關。事後證明,景帝前三年(西元前154年)冬十月的家庭宴飲上,竇嬰以他的慷慨陳詞替其解圍,為帝國排除了繼承人問題上的隱患,但景帝卻依舊以機心待竇嬰。竇嬰被竇太后除門籍,不得朝請時,景帝不置一詞。這或許可以看作是他不敢忤逆母親,不敢進言之故。但平定七國之亂後,竇嬰以大功在仕途上重新崛起,連竇太后都站出來為這個侄子說情時,景帝依舊不願對其加以重用——竇嬰仕途浮沉的複雜性,人力、天時乃至政治格局都逃不了干係吧。
一個帝國仕途特立獨行的標本,枯乾在景帝前三年(西元前154年)的冬天裡。寒風瑟瑟,竇嬰似一個棄子,在政治上既無生氣,也無利用價值。但是七國之亂的大事件呼嘯而至,沒有人知道,他很快要重出江湖,再起波瀾了。他的人生有了新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