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德七年(西元960年)之前,年近四十的趙普在同州(今陝西省大荔縣)、宋州(今河南省商丘縣南)節度使趙匡胤手下做一名推官兼掌書記,仕途一直黯淡無光。後周的掌書記為掌管一路軍政、民政機關之機要秘書,推官也只相當於趙匡胤辦公室的高階秘書人員,總之並無多大實權。此前,趙普雖然被永興軍節度使劉詞以及宰相範質推薦,當過一些類似於軍事判官的職務,但仕途並沒有就此發達起來。根據史書記載,這個讀書不多的河北薊縣人「善吏道」,懂得為官之道。但很奇怪的是,他快四十歲了依舊沒有任何發達的跡象,始終是一個小吏或者說謀士的角色。趙匡胤做同、宋地區的最高行政領導人時,趙普在外人眼裡也沒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來。倒是趙匡胤對他有些另眼相看,「嘗與語,奇之」(見《宋史·趙普傳》)——趙匡胤和他交談,覺得他算是個奇人。可奇人並沒有奇事。趙普在此期間做的一件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是審案公明。不放過一個壞人,也不冤枉一個好人。某次,在趙匡胤的轄區抓獲一個盜竊團伙,犯案人員達一百多人。由於此團伙作惡多端,罪行重大,初審的結果是「按罪當棄市」,這一百多人全要砍頭。趙普在二審時懷疑其中可能有無辜之人,便一一核實,最後實行的政策是「首惡必辦,協從不問」,釋放了其中的大多數人。不過,這個案子雖然辦得令眾人心服口服,但僅此而已。作為一名推官兼掌書記,趙普可謂稱職或者說優秀的。只是這樣的一個評價更讓他悲涼。因為從字面上理解,一個稱職或者說優秀的推官兼掌書記恰恰說明他在仕途上不可能有更大的發展,做好本職工作而已。
但是,顯德七年(西元960年)的正月讓一切都變得不確定起來。或者更好,或者更糟。顯德六年六月,後周世宗生病去世,年僅7歲的兒子柴宗訓即位。節度使趙匡胤臨危受命,擔任殿前都檢點一職,執掌護衛皇帝之禁軍,可以說深受信任。顯德六年年底,一個傳言在都城開封悄悄流傳,說是契丹將勾結北漢入侵後周,帝國局勢岌岌可危,所以顯德七年一開年,正月才剛剛開始,宰相範質就代主行政,派趙匡胤率軍北征。即便至此,對帝國及後世都產生重大影響的詭異跡象其實還沒有顯現出來。局勢至此還是可控的,在趙普眼裡,這不過是一次正常的軍事行動,而趙匡胤身經百戰,此行不致於輕易敗北。當然另一層意思趙普沒有說出口,那就是作為謀士,趙普相信自己的能力足以應付一切,認為一切盡在掌握中。
兵行開封東北方向四十里地的陳橋驛時,趙普感覺有某種東西開始起變化了。一件杏黃色龍袍在某個清晨被兵士強披在宿酒未消、看上去驚慌失措的趙匡胤身上。兵變發生了,歷史在這一刻凝固。趙匡胤面臨著兩難選擇,同樣趙普也面臨著兩難選擇——是促成此事還是反對此事,直接關係著他的命運。當時的情形是亂糟糟的,所謂「有組織、沒紀律」。有人躍躍欲試,有人心懷叵測,只是群龍無首,因為趙匡胤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趙普發話了,他說:「策立,大事也,固宜審圖,爾等何得便肆狂悖。」此話確立了他在亂局中的意見領袖地位,表明趙普想主導事件走向的意圖。果然,人群安靜了下來,眾人將目光投向這個能替大夥拿主意的謀士身上。趙普接下來又道:「興王易姓,雖雲天命,實系人心。前軍昨已過河,節度使各據方面,京城若亂,不惟外寇愈深,四方必轉生變。若能嚴敕軍士,勿令剽劫,都城人心不搖,則四方自然寧謐,諸將亦可長保富貴矣。」(見《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一)趙普這話既強調了人心的重要,又分析了當前的形勢——在契丹勾結北漢入侵後周的緊要關頭髮生兵變,實在是易生變數之舉。特別是「節度使各據方面」,對趙匡胤兵變態度究竟如何,沒人可以預測,此變數之一;變數之二是京城如果亂起來的話,局面就不可收拾了。所以關鍵的一點——兵變既已發生,就必須先保證自己的隊伍人心不亂。趙普在兵變的關鍵時刻洞悉幽微,頗具意見領袖的內在素質和臨場應變能力。
其實這些都還是淺層的邏輯分析。歷史向來不相信邏輯而相信情境。當時的歷史背景是五代十國亂世,誰有頭腦和實力誰就稱王。後漢存在僅僅四年,郭威就在趙匡胤的輔助下即位,建立後周。這期間,後周敗北漢,攻南唐,擊遼國,奪回燕雲十六州中的兩州,表現十分搶眼。當然其中的明星人物非趙匡胤莫屬。此次兵變之所以會發生,既有趙匡胤的實力在起作用,也有後周幼主上位,對眾將或者說局勢制約乏力有關。趙普當此歷史關頭,覺得勝算頗大,自然是要努力促成此事,要為自己的仕途發展著想。
當然還有一點,當時留守京城的殿前都指揮使石守信和殿前都虞侯王審琦與趙匡胤私交不錯,都不是忠於後周的人物。兵變既已發生,若派人回京對他們曉以利害,自可免去幹戈之患。趙普向趙匡胤建議,派衙隊軍使(相當於憲兵司令官)郭延贇騎快馬連夜回京師,讓石守信和王審琦做好接應工作。趙匡胤同意了,由此,兵變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儘管回京後趙匡胤還需面對範質、王溥這兩個輔助大臣的詰難,但槍桿子裡面出政權,兩人也只能識時務者為俊傑。
陳橋兵變後開始論功行賞,宰相範質、王溥分別加侍中(魏晉以後,侍中多為事實上的宰相)、司空(司空主管禮儀、德化、祭祀等,為三公之一,是一種崇高的虛銜),繼續在新朝裡得到重用,而趙普卻僅得個右諫議大夫、充樞密直學士這樣一個正四品下、掌諫議得失的清閒官職。眾人都為趙普叫屈,趙普心下卻明白,這其實是趙匡胤的一種心計:一方面後周文武百官的人心需要安撫,前宰相範質、王溥安排什麼樣的位置,關係著新朝政局的穩定,另一方面趙匡胤是給趙普一個考驗,我故意賞不抵功,看你做何反應。人生的路很長,仕途也總是坎坷的,最重要的是人心——熬不熬得住,能不能受得了委屈,一切都需慢慢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