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匱之盟」是一個歷史疑案。在建隆二年(西元961年)的歷史現場,真正的主角有三個人:趙匡胤的生母杜太后、趙匡胤和趙普。這一年杜太后病危,要立遺囑,特召趙匡胤入見,趙普入記遺命。《宋史·杜太后傳》裡記載,杜太后當著趙普的面對兒子趙匡胤說:「你百歲之後,當傳位於光義。光義傳位於光美,光美再傳位於德昭。四海之大,如能立長君,則社稷無憂了。」太祖(趙匡胤)頓首泣道:「敢不如教誨!」趙匡胤「頓首而泣」,含義可謂複雜。「敢不如教誨!」的話裡既有孝道,也有委屈、不忍、不捨和難與人言的不棄——這裡我們需對杜太后話語中的人物關係做一個梳理。趙匡胤的母親杜氏育有三子,長子趙匡胤、二子趙光(避匡字諱)義、三子趙光(避匡字諱)美,杜太后的意思是為了吸取後周亡於幼主當政的教訓,新成立的王朝要實行「立長制」。這裡所說的「立長制」既不是父終子及的嫡長制,也不是完全的兄終弟及制度。因為杜太后最後所說的「光美再傳位於德昭」之德昭,是趙匡胤的次子(趙匡胤長子趙德秀早亡)趙德昭,他和趙光美是叔侄關係。建隆二年(西元961年),杜太后遺囑中提及的四個男人年齡分別是趙匡胤三十四歲、趙光義二十二歲,趙光美十四歲、趙德昭十歲,差不多形成一個以十歲左右為進階的年齡梯隊。在杜太后的算計裡,趙匡胤百年之後,他的帝位繼承人都已經成人,順序而上,當可保大宋帝國江山不失。對於這樣的制度設計,杜太后似乎很滿意。她轉頭對趙普說:「爾同記吾言,不可違也。」《宋史·杜太后傳》接下來記載,趙普在床榻前寫下遺囑,還在遺囑的最後寫上「臣普書」。杜太后便把這份寄託她希望的遺囑藏在金匱(黃金做的箱子)裡,並令「謹密」(謹慎)的宮人掌管它。
作為「金匱之盟」的歷史見證人,趙普的心情可謂百味雜陳。表面上看,杜太后的遺囑貌似帝位承續的合理解決方案,但趙普以為,麻煩大了。因為以年齡差異或者說純粹的血統關係而不是能力優劣來重新構架嗣位制度,勢必會引發矛盾衝突,導致禍起蕭牆,兄弟間手足相殘。這樣的代價,不是一個新政權可以承受的。當然這是籠統的說法,具體到他趙普個人而言,似乎也面臨一個無所適從的問題。當帝位之爭紛起、勝負未定之時,作為帝國權力場上的彀中人,趙普該如何出招和變招,才能贏得自身最大利益,以趨利避害呢?
這是一個懸念,也是兩難的選擇。同樣,這樣的兩難選擇使趙普以為趙匡胤也難以逃脫。大宋江山雖然從嚴格意義上說不是打下來的,是兵變的產物,但後期平叛及統一天下等諸多戰爭,趙匡胤也是浴血奮戰、身經百戰的。所以大宋江山的產權人說到底還是趙匡胤。從純粹的血統關係出發,趙匡胤或許希望由自己的兒子來承續帝位。當然這只是趙普的個人推測,因為趙匡胤在他面前從來沒有流露出對「金匱之盟」的不滿言論。這是帝王之家的最高隱私。終趙匡胤一世,他都沒有對趙光義透露這個訊息。趙普作為外人,自然不便過多幹涉。
他只是暗自揣測,並且默默採取行動以支援趙匡胤。這其中符彥卿任職事件曲折地反映了趙普的機心。符彥卿出身於武將世家,祖父是吳王符楚,父親是秦王符存審。兄弟九人都是鎮守一方的軍事將領。值得一提的是大哥符彥超是安遠軍節度使,二哥符彥饒是忠正軍節度使,符彥卿自己是天雄(治魏州,今河北省大名北)節度使,能力超群。《宋史》有關符彥卿的傳記裡記載了他曾經率領數百人把著名的騎兵將領、北宋開國名將高懷德的父親高行周從數萬契丹人的包圍中營救出來,以致於契丹人對他敬若神明等情況。基於這樣的一種狀況,乾德元年(西元963年)二月,趙匡胤趁符彥卿到京城開封朝見的機會,準備對其委以重任,讓他典掌禁軍。
這的確是一項非同尋常的任命。因為一般情況下,典掌禁軍一職,非自己的親信擔當不可,實力倒還在其次。符彥卿是趙匡胤的親信嗎?絕對不是。此人的三個女兒都嫁得極好。一個女兒先嫁給大將軍李守貞之子李崇訓,後被柴榮納為繼室,號稱符皇后;另兩個女兒也差不多是母儀天下的人物,其中一個恰恰嫁給了趙光義,所以從親緣關係上說,符彥卿是趙光義的岳父。趙普私下裡認為,符彥卿典掌禁軍後,一旦和趙光義有所密謀的話,局面將不堪收拾的。
只是趙匡胤對這層內在的邏輯關係熟視無睹。他似乎毫無為自己防備的意思。《宋會要輯稿》職官三八之一記載:趙普以為彥卿名位已盛,不可復委以柄,屢諫,(趙匡胤)不聽。最後趙匡胤還反問趙普說:「卿苦疑彥卿,何也,朕待彥卿至厚,彥卿豈能負朕邪?」而趙普一語驚醒夢中人:「陛下何以負周世宗?」意思是那陛下您為什麼就背叛了周世宗呢?趙匡胤默然,無言以對,最後總算沒有讓符彥卿典掌禁軍。
事實上,從這件微妙的事情出發,趙普的仕途蹉跎已然成為定局。他為趙匡胤著想,但趙匡胤卻沒有為自己著想。他心裡暗自認可了弟弟趙光義將來接班的事實。目標路徑的偏差決定了趙普在趙匡胤時代未能找到自己合適的定位,而在後趙匡胤時代,他的個人命運將與兇險相伴,因為其所作所為,趙光義是看在眼裡的。乾德二年(西元964年),趙普又做了一件令趙光義頗為不快的事情,即阻止趙匡胤對其封王。趙普之所以這麼做,原因很簡單,那就是他認為皇子、皇弟不能同時封王,否則,趙光義的地位將在皇子趙德昭之上。這一年,趙匡胤是打算同時封趙光義和趙德昭為王的。趙普其實做宰相時間還不長,但在隱秘的皇位之爭中,他立場鮮明,再一次站到了態度曖昧的趙匡胤一邊,幾乎公然與趙光義為敵了。
趙匡胤卻並不領情。雖然封王程式在趙普的攪合下被暫時擱置了,他卻沒有對趙普有所褒獎。每天,上朝的宰相趙普後面站著尚未封王的趙光義(在級別上趙普已經高過趙光義),前頭龍椅上坐著高深莫測的皇帝趙匡胤,日子實在是過得沒有安全感。這個時代,誰是誰的保護神呢?趙普心裡沒有一點兒底。但最終,趙普還是將寶押在趙匡胤這邊。政治立場是不可以隨便改變的,因為它的價值就在於「忠誠」二字。西元966年,趙普再次出招,以派出的臥底出面告發知梓州馮瓚受賄之事,並從中牽連出趙光義的親信幕僚、開封府判官劉嶅的罪行,矛頭隱指趙光義。但趙匡胤後來處理此事卻避重就輕,只將馮瓚削官流放登州(今山東省蓬萊市)沙門島。雖然趙普力主處死馮瓚,趙匡胤卻不予理會。而劉嶅在事敗後也只是免職了事。一切到此為止,趙普並不能影響到趙光義什麼。相反,在此事件後,趙匡胤心頭也是頗為不快,並由此直接觸發了七年後的趙普罷相事件。
趙普從深得信任到被罷離職,原因其實是多方面的。這其中既有其行為不慎的因素,也與趙匡胤的猜忌心日益加深有關。趙匡胤之所以起了猜忌心,或許與趙普介入時局過深,特別是在皇位繼承人問題上強加影響有關。換句話來講,趙普是馬屁拍在馬蹄上,一不小心傷了自己。趙匡胤起初宣佈兵部侍郎薛居正、呂餘慶並本官參知政事時,其實還只是做表面文章而已,象徵意義多於實際意義。因為薛居正、呂餘慶兩參知政事不宣制,不押班,不知印,不升政事堂,趙匡胤只讓他們在徽使廳上事,趙普的宰相之權並未受到多大影響。但翰林學士盧多遜攻擊趙普聯姻大臣,為政專斷之後,趙匡胤便開始宣佈宰相文書須由副宰相參知政事共同簽署後才能生效。盧多遜攻擊趙普聯姻大臣是指趙普之子趙承宗娶了樞密使李崇矩的女兒,破壞了宋朝大臣姻親制度,這是趙匡胤很忌諱的一點。另外,差不多與此同時,趙普又在其他小節上疏於檢點。開寶六年(西元973年),吳越王錢俶贈送趙普千瓶海貨,不巧被趙匡胤撞見此事。糟糕的是吳越王錢俶所送名為海貨,實為爪子金。趙普此舉有受賄和欺君之嫌。另外,趙匡胤還獲知趙普涉嫌私販秦隴大木至京師販賣牟利,此舉也違背了朝廷法度。這些雖然都是小節,但在敏感的皇位繼承人的問題面前,它們便成了趙普被罷離職的主要理由。五十二歲的趙普在做了十年宰相之後黯然離京,「出為河陽三城節度,檢校太傅、同平章事」,離開了權力核心。與此同時,趙光義被封晉王,在帝國權力場上的排名高過宰相,可以說離皇位又進了一步。世事至此,可謂涇渭分明,因果各有輪迴,大宋帝國前宰相趙普的報應似乎就在不遠處。但是,聰明的他又變招了,為自己留下一個後手或者說伏筆。離京之前,趙普上書,大力稱讚趙光義人品、才能俱佳,並巧妙地提到了金匱之盟,否認自己與他有矛盾——趙普的上書,實在是為自己重新上位做好鋪墊,只是在當時,沒有多少人能夠明白其中的深意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