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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步都可疑(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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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總是疑竇叢生的。在「燭影斧聲」的傳奇背景下,開寶九年(西元976年)十月,宋太祖趙匡胤離奇地離開人世,他的弟弟趙光義當仁不讓地即位,後人稱其宋太宗。趙普得知此一訊息,心情是很複雜的。兩個月後,趙光義宣佈改年號為「太平興國」。此一舉動違背了新皇帝上位須在次年改元以尊重大行皇帝的祖制,堪稱石破天驚之舉。當然,對趙普來說,他所能感受到的則是趙光義的咄咄逼人和不守常規——這樣一個人,什麼事幹不出來呢?趙普再一次深切地為自己對趙匡胤的愚忠感到不值。

快到年底的時候,趙普察覺出異常:知懷州的高保寅上奏請求他所領的懷州脫離三城節度使趙普的管轄。趙普「出為河陽三城節度」,懷州即為三城之一。而高保寅名義上雖然是趙普手下,卻歷來與他有矛盾。他出知懷州,實際上是新皇帝趙光義的一個佈局,因為接下來的事情很明顯,趙光義是支援高保寅的。他隨後批覆同意懷州脫離河陽三城節度使的管轄,將其管轄權收歸中央——趙普明白,這是新皇帝向他發出明確訊號了——你這河陽三城節度使也別做了。趙普知趣,馬上請求進京,而且一呆就是三個月,以參加趙匡胤的寢陵安葬儀式為由留在京師,似乎不願意再回河陽三城做他的節度使去。趙光義當然是聰明人,明白趙普的心機,他免去其實職,只授太子少保這一虛銜讓他滯留京城——趙普的仕途至此跌入谷底。

接下來的幾年時間,趙普成了時局觀察員。他發現趙光義的政治手腕實在是了得,不僅大力籠絡趙匡胤時代的舊臣,而且對趙匡胤的兄弟子孫也多有封賞,從而最大限度地消解人心之怨。比如他封皇弟趙廷美為開封尹兼中書令,封齊王,很有自己百年之後讓其繼位做皇帝的意思。而對宋太祖趙匡胤的兩個兒子,他則外派為節度使,這其中趙德昭為永興軍節度使、趙德芳為山南西道節度使,趙光義此舉的目的是不讓他們留在京城免生後患,同時又授予一定的實職來籠絡人心,可謂恩威並重。但是接下來,形勢的發展可以說讓人目瞪口呆。趙德昭在太平興國四年的高梁河之役後為北征將士請賞未遂,軍中人心浮動,趙光義疑慮重重,趙德昭一時悲憤不已,竟然選擇自殺了事,由此導致趙廷美有兔死狐悲之感。在朝臣當中,新晉宰相盧多遜不知進退,與趙廷美交好。趙普感覺,如果此時出手,他仕途的春天很有可能將再次來臨,而這其中最關鍵的便是贏得趙光義的信任。換句話說,趙普以什麼理由復出,讓趙光義覺著此人是有利用價值的呢?

太平興國六年(西元981年),盧多遜或許是感覺到了趙普即將會有所行動,便率先站出來告發他當初是不想立宋太宗的,宋太宗趙光義因此疏遠趙普。這一年,帝國權力場中的薛居正死了,沈義倫病了,只有盧多遜一相獨大。趙普非常清楚盧多遜為何要防備他復出,但趙普以為,他的復出是任何人阻擋不了的。因為他手上有兩大利器。一是,他是「金匱之盟」的見證者和記錄人。他可以站出來證明趙光義「兄終弟及」是有法理基礎的;二是,他罷相之前,曾經上疏表明自己對趙光義並無偏見,甚至可以說是全力支援。這份奏疏宮中當有留檔,可為其政治清白背書。最重要的是在趙普意欲復出的緊要關頭,發生了趙廷美被貶事件。太平興國六年(西元981年)九月,如京使柴禹錫上奏告趙廷美「驕恣」,由此掀開倒趙序幕。趙普則趁熱打鐵,暗使開封知府李符誣告趙廷美「不悔過,怨望,乞徙遠郡,以防他變」。由此,趙廷美被貶往洛陽。趙普通過此事件,向宋太宗趙光義展示了他手上的兩大利器,證明其從趙匡胤手中繼承皇位合理合法,同時,苦口婆心地勸他,太宗傳位於趙廷美是有先決條件的,那便是趙廷美須為合格的皇位繼承人,既然他現在因存不軌之謀被貶往洛陽,那索性讓他去得更遠一些,降其為涪陵縣公,遷往房州(今湖北省房縣)好了。宋太宗趙光義採納了趙普的建議,於雍熙元年(西元984年)令趙廷美舉家遷至房州,徹底消除了這一政治隱患。趙普在此事件中的特殊功績而得以重新上位,獲封司徒兼侍中,兩度任相。而趙廷美謫居房州後不久,憂憤成疾,吐血而終,年僅38歲。從宋太祖趙匡胤的利益捍衛者搖身一變為宋太宗趙光義的利益捍衛者,趙普做得遊刃有餘,似乎並無多少道德壓力。他所需的只是嫻熟的技術手段而已,而這一點,恰恰是趙普所擅長的。

接下來的政敵是盧多遜。事實上,趙普重新為相後,盧多遜就失寵了。趙普起初希望盧多遜明智一點,激流勇退。但盧多遜明知趙廷美被貶,自己在脫不了干係的情況下,還是戀棧不去。太平興國七年(西元982年),宰相趙普斷然出手,向皇帝告發盧多遜與趙廷美交結,圖謀不軌之事。由此,盧多遜的政治生命結束,被舉家發配崖州(今海南省三亞崖城鎮)。詔書規定遇赦不赦。三年後盧多遜卒於崖州水南村寓所。至此,宰相趙普在宋太宗趙光義時代再無任何政敵,他的仕途似乎平坦無阻了。

然而讓人大跌眼鏡的是,趙普竟然很快又落馬了。太平興國八年(西元983年)十月,也就是趙普告發盧多遜一年後,他的宰相職位被免,宋太宗趙光義不動聲色地宣佈趙普出任武勝節度使(今河南省鄧州市)、檢校太尉兼侍中。對於此次被免職的原因,趙普心裡其實很清楚,他的歷史使命或者說利用價值已經結束了。說到底自己只是皇帝手頭的一塊磚,用來砸向其前進路上的攔路虎。現在趙廷美等人都已經被砸倒,磚頭的意義和作用又何在呢?趙普對這次仕途浮沉終於看得比較開了,他感激涕零地離去,還上疏說來世當效犬馬之力,很有以德報怨的氣概。此後數年間,趙普轉任山南東道節度使,改封梁國公為許國公。也曾在宋太宗親征幽薊的戰役中三進疏陳,出謀劃策,但一切行事做派,趙普已是激情索然,毫無樂趣可言。他的那些智謀人生,似乎已隨趙匡胤去了,接下來的種種作為都只是應付而已,苟全性命於盛世,一切若即若離,凡事概不過心,被利用也罷,利用他人也罷,都只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徒留生存本能而已。端拱元年(西元988年),趙普被冊拜太保兼侍中。淳化三年(西元992年),拜太師,封魏國公,三度為相。可即便這樣,他也高興不起來。因為趙普明白,這一切都是宋太宗次子昭成太子、陳王元僖的運作結果,只因為自己曾經勸宋太宗傳子不傳弟有功,於其上位有利罷了。那個遙遠的「金匱之盟」,對現在年邁不堪的趙普來說,只是一場遊戲一場夢而已。遊戲中人表情真切,潸然淚下,自以為能掌控一切,卻只能算是花自飄零水自流,各取所需罷了。裝在金箱子裡的誓言其實不比凡夫俗子的口頭承諾更加珍貴或者說牢靠,而歷史的見證人也可以成為「潑汙者」,北宋名相趙普一生的仕途首鼠兩端,前後矛盾,在一個又一個主子面前或表忠心或自掌嘴巴,真是每一步都可疑,只可遠觀不可近賞,活得夠累夠狗血。

趙普是在他三度為相那年去世的,享年七十一歲。死後贈尚書令,追封真定王,諡忠獻,可謂極盡哀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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