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平興國五年(西元980年)到淳化四年(西元993年)這十三年的時間,寇準的仕途可謂節節高。太平興國五年是庚辰年(龍年),在這一年,十九歲的寇準進士及第,成了該榜最年輕的進士。這一年閏三月,四十一歲的宋太宗心情也很好。因為兩年前他收吳越,一年前滅北漢,建功立業,一切順風順水。又特別重視文化建設。太平興國二年(西元977年),宋太宗視察史館、昭文館和集賢院三館的藏書時,目睹館舍破敗不堪,立刻發表最高指示:「若此之陋,豈可以蓄天下圖籍、延四方賢俊耶?」於是別建三館,賜名「崇文院」,遷舊館藏書充實之。總之,他是個熱心文化事業的皇帝。太平興國五年(西元980年),他又親自主持科舉殿試,錄取進士一百一十九人。這在帝國科舉史上,算是個豐收年了。當然對於「豐收」的定義,宋太宗是在好多年後才慢慢領悟出來的。因為從該榜進士中,先後走出了四位宰相,比如李沆、寇準,又比如狀元蘇易簡。蘇易簡是梓州銅山(今四川省境內)人。太平興國五年那年他才二十八歲,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此時得中狀元,人生一馬平川。淳化二年(西元991年),蘇易簡先是遷給事中,後拜參知政事,算是正式入相了。從一個狀元郎到國之宰相,蘇易簡只用了十一年時間。那麼淳化二年(西元991年)時,寇準又在做什麼呢?
這一年,寇準三十歲,被太宗皇帝欽點為樞密副使,和同樣官拜參知政事的李沆、蘇易簡成為帝國權力場的核心人物,而且前途一片光明。雖然在官職上,李沆、蘇易簡比他高,但寇準優勢明顯,那就是年輕。蘇易簡比他大九歲,馬上就奔四了;李沆比他大十四歲,這一年已經四十四歲,比寇準大了一輪還多。寇準年僅三十歲就做了樞密副使——樞密副使相當於現在的軍委副主席,古往今來,三十歲就做到這個級別的,確實不多,所以其他官場中人也對他刮目相看。
但世上事多曲折,也多辯證。年輕是優勢不假,但年輕人也容易衝動,不夠理性。所謂剛有餘而柔不足,年輕人往往很難做到剛柔並濟。那麼,寇準的性格又如何呢?在歷史很是耐人尋味。寇準初中進士後,先被任命為大理評事,一年後又被派往歸州巴東任知縣。這一年他差不多二十歲。二十歲的寇準在巴東寫過一首名曰《春日登樓懷歸》的詩,「高樓聊引望,杳杳一川平。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橫。荒村生斷靄,古寺語流鶯。舊業遙清渭,沉思忽自驚。」意思是說從眼前高樓遠望,只見一條河流、一隻渡船,四野空曠無人,不見渡者,也不知船家何往,盡日只有那孤零零的渡船橫躺在水裡飄蕩。而把目光投向荒村時,已近黃昏,村裡人家大約已在點火做飯了,冒出縷縷輕煙。不遠處的古寺那邊,不時傳來黃鶯婉轉清脆的啼鳴聲。寇準觸景生情,不禁想到家鄉的一草一木,觸動了鄉愁——很難想象,這樣一首蒼涼悲寂的詩會出自二十歲的年輕人之手。而就詩論人,寇準的性格是多愁善感、悲天憫人的,但事實並非如此,寇準在歷史上是個不折不扣的猛人。端拱元年(西元988年),寇準因為在地方上業績突出,上調中央任鹽鐵判官。宋太宗也因此對他剛猛的性格有所領略。比如寇準上殿奏事,因為話說得很生硬,太宗聽不進去,就生氣地要回內宮。寇準不讓走,扯住太宗的衣角,逼他聽自己把話講完。完全是猛人一個。另外,在參劾參知政事王沔的兄弟王淮監守自盜的問題上,寇準也很猛。淳化初年,北宋出了兩樁經濟案件。一是王淮監守自盜,貪汙公款數以千萬計;另一個是叫祖吉的小官員受賄,撈了一點錢財被人告發。有案子不稀奇,稀奇的是處理結果。王淮雖然案情嚴重,卻僅僅被行政撤職,過後不久又官復原職;而犯罪情節輕微的祖吉卻被判了死刑,處死了。朝廷很多官員對這樣的司法不公之所以不置一詞,原因是王淮有一個做參知政事的兄弟王沔。大家都是官場中人,都懂利害得失。偏偏寇準站出來打破潛規則,告發王沔涉嫌司法不公。其猛人性格,由此可見一斑。
最初,太宗對寇準的「猛」還是能容忍,甚至讚許有加的。寇準上殿奏事,扯住太宗的衣角,逼他聽自己把話講完。太宗不但不惱,反而稱讚他說:「我得到寇準;像唐太宗得到魏徵一樣。」這是取其直言敢諫之意;寇準彈劾王沔,太宗沒有因為王沔是參知政事就袒護他,而是站在寇準一邊,任命他為左諫議大夫,又將其樞密副使一職改為同知樞密院事,這是提拔重用寇準了。然而到了淳化四年(西元993年),貌似一帆風順的寇準突然被皇帝免職,貶知青州——打發到地方上去了。這事說起來也不完全是寇準的錯,而是他的同事知樞密院事張遜因為和寇準在工作上不對付,藉機找事彈劾他,結果寇準和他在皇帝面前相互攻訐,「辭意俱厲」,且「互發其私」,兩人都揚言要辭職,並以揭發對方隱私為手段進行攻擊。結果,宋太宗勃然大怒,將張遜貶為右領軍衛將軍,寇準也被罷守本官。雖然在這件事上,張遜比寇準所犯錯誤更加嚴重,但結果是寇準受到的處罰似乎比張遜還要重些。原因何在?大概還在於寇準性格上的「猛」吧。如果我們仔細梳理寇準的猛言猛行,或許可以發現,太宗對他的賞與罰還是有道理的。寇準上殿奏事,扯住太宗的衣角,逼他聽自己把話講完。雖然行為欠妥,出發點卻是為國事,所以太宗讚許他;至於寇準打破潛規則彈劾王沔,更是為國事考慮,所以太宗要提拔重用他。至於此番寇準和張遜因為工作協作關係不佳,不但不想辦法解決,反而將矛盾激化,咆哮於公堂,且揚言要辭職,這個屬於個人領導藝術或者說領導方法論問題了,太宗自然是不能容忍的。所以,寇準的降職,當是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