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之後,寇準就重回中央工作了,且升任參知政事。這不是因為寇準在地方上做出了什麼驚天動地的政績,只是因為太宗皇帝想他了。皇帝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寇準的性格讓人既反感又喜歡,有這麼一個有趣的人在身邊,也是蠻好玩的。而寇準重回中央,性格似乎也變溫順了很多,讓太宗驚喜不已。
至道元年(西元995年)時,太宗皇帝已經五十六歲,開始考慮立儲問題。他徵詢寇準的意見,寇準卻說:「陛下為萬民選擇儲君,不可與人、宦官商量,也不可與近臣謀定。惟有陛下自己斟酌,來挑選負有天下眾望者。」這話說得極妥貼,很有老成持重的意思。太宗聽了,自然喜歡。他想立襄王元侃為太子,又徵詢寇準的意見。寇準卻又說:「知子莫若父。聖意既已明確,就應馬上確定。」事實上,寇準的善解人意不單單體現在此。當京師百姓夾道圍觀出行的太子,歡呼雀躍時,太宗心生嫌疑,認為人心已歸太子。寇準此時這樣勸他:「這是社稷之福!」此話贏得太宗讚賞不已。寇準如此善解人意,和他往日的「猛」糅合在一起貌似矛盾,卻在更高層面上展現了他性格中的兩面性,並且這樣的兩面性在他接下來的仕途人生中交叉體現出來,為他帶來或福或禍、或浮或沉的過山車般的體驗,這是寇準非同常人之處,也是他的人生具有較大起伏性的一個原動力。
至道二年(西元996年),寇準愛衝動的老毛病又犯了。這年七月,在一次人事變動中,虞部員外郎馮拯因為自己的官階排序問題向太宗打報告,指其任用不公。又有廣南東路轉運使康戩積極跟進,也向皇帝打報告稱寇準借引薦之恩對宰相呂端、參知政事張洎和李昌齡施加影響力,從而在政事上為所欲為。這個問題涉及到黨爭了,太宗便找呂端談話,呂端解釋說寇準的性格比較剛強,自己為了團結協作考慮,不願與他多計較。找張洎談話,張洎竟然檢舉揭發寇準在私下裡說過對皇帝不敬的話。由此問題變嚴重起來。太宗在朝堂之上婉轉批評寇準,而寇準到了這個地步仍不知進退,大聲嚷嚷要求與相關人等展開辯論。太宗考慮相關人等都是宰輔大臣,真要當庭分辯的話,有失大臣之體。不允。寇準再三要求,言語間頗有衝撞,太宗皇帝只得嘆惜:「鼠雀尚知人意,何況人呢!」對寇準的莽撞性格相當失望。
這次事件成為寇準仕途的又一個拐點,因為隨後他被貶為鄧州知州,在地方上度過了五年多時間。從河南鄧州調任河陽(今河南省孟縣)、再到同州(今陝西省大荔縣)和鳳翔(今陝西省鳳翔縣),終太宗餘生都未重回中央工作。寇準在這些地方做父母官,性格依舊莽撞,酒一喝就是三十盞之多,卻是不醉,談得上是豪飲了。不過,這當是寂寞的豪飲,是一個人與權力核心遠離的落寞。說實在的,寇準其實既沒有黨爭的心機,也沒有那樣的慾望。他只是率真而活。只不過這樣的率真常常會傷害到某些人,或者說被身邊的某些人所利用。這就是寇準為他自己的錯誤、更為其難以容人的性格買單的結果,但無人知曉這樣的買單需要多少時日,是否還有盡頭。
至道三年,寇準發現自己的職位悄然有了變化——他被提拔為工部侍郎了。這年三月,太宗駕崩,真宗繼位。寇準因為當年有定策之功,真宗便向他丟擲橄欖枝。但是這橄欖枝頗有些含糊,寇準雖被提拔為工部侍郎,卻依舊呆在地方上沒動,依舊做他的父母官。這裡要解釋一下。北宋官場實行職、官、差分離制度,目的是為了制衡官員以及安排儘可能多的官員在政府系統任職。寇準的工部侍郎僅僅是職位而已,此前他的職位是給事中,屬正四品。工部侍郎則為正三品,提了一個品秩。而他的官差依舊是知鳳翔府——陝西鳳翔地方的行政長官。也就是說真宗給了寇準一個面子,裡子卻還是沒變。那麼這其中,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呢?
問題還是出在寇準難與他人合作的性格上。此時的中央依舊是呂端為宰相,寇準的同年李沆和向敏中為參知政事。呂端已經年過六旬,愈發成為一個穩重的長者。前文說過,呂端曾對太宗言寇準的性格比較剛強,他為了團結協作考慮,不願與其多計較。至於李沆和向敏中,其實也對寇準的脾氣比較反感。他要是回來,朝中的人事不是又要大亂嗎?這正是真宗兩難之處。所以他只能給寇準一個正三品的品秩,聊表對其定策之功的謝意。
歷史的劇情行至此處出現了停頓。沒有動力也沒有阻力,而是變成了兩條平行線,遠遠地將寇準的個人命運與這個帝國的國運分隔開來,相望於江湖。誰也不挨著誰,誰也不糾纏誰。但果真如此嗎?其實不然,因為時間是可以改變一切的。個人命運也罷,帝國國運也罷,有時候纏綿恩怨,總在偶然事件間。當有西元以來,人類歷史的第一個千年悄然過去之時,寇準復出了。他鬧出了極大的聲響,將自己的命運和真宗的命運當賭注,活生生演繹出一幕驚險懸疑劇來,令劇中人和劇外人都大驚失色,並且歎為觀止。
西元1000年是中國農曆紀年庚子年(鼠年),也是契丹統和十八年,北宋鹹平三年。這一年正月,遼宋之間發生了瀛州之戰,遼軍大舉南下,兵鋒已至瀛州(今河北省河間市)。宋真宗也將車駕駐驛大名府(今河北省大名縣)。雙方嚴陣以待。緊接著遼梁王耶律隆慶率軍急攻,宋軍大敗。隨後遼軍自德(今山東省德州市)、棣(今山東省惠民縣)過黃河、掠淄(今山東省淄博南)、齊(今山東省濟南)而去。瀛州之戰以宋軍的失敗而告終,宋真宗御駕親征卻效果未彰,只得自大名回開封。而他在河北大名坐鎮指揮之時,曾召見寇準,並且有過一次詳談。這一年,久經考驗的老同志、老幹部呂端逝世,享年六十六歲。宋真宗贈其司空,諡正惠,表達了對他的深切懷念。當然從官場組織學來說,呂端逝世另有微妙意義。如果將這個意義與宋真宗召見寇準聯絡起來,明眼人或許會明白為什麼兩年之後,寇準被召回京師出任權知開封府——做開封市的代理市長。這個官的重要意義在於標誌著寇準正式復出。因為在當時的內閣班子中,自呂端去後,李沆、呂蒙正和向敏中三人雖然相繼接位,但真宗並不真正在意他們。瀛州之戰後,向敏中被罷。緊接著老臣呂蒙正提出辭呈,真宗予以批准。李沆雖仍在相位上,真宗卻似乎仍有期待。而他所期待的這個人毫無疑問就是寇準。
景德元年(西元1004年)七月,李沆突然病逝,帝國相位空缺。寇準的機會來了。八月,他和吏部侍郎、參知政事畢士安同時被任命為相。緊接著一場大考不期而至。閏九月,遼聖宗與蕭太后率軍大舉南下,欲重演鹹平三年(西元1000年)瀛州之戰的故事。這一次遼軍兵力超過二十萬,規模遠超四年前,志在奪取中原。參知政事王欽若和籤書樞密院事陳堯叟兩位大臣提議避難金陵或成都,這其實是遷都的意思。但寇準卻建議正面迎敵,並且希望真宗皇帝御駕親征。這實在是一場豪賭,賭的不僅是國運,也有真宗的性命。因為誰都沒有把握可以穩操勝券,鹹平三年(西元1000年)瀛州之戰真宗也御駕親征了,結果無功而返,面子丟大了。現在遼軍來勢洶洶,真宗若再次御駕親征,一旦有所閃失的話,後果不堪設想。所以在這個層面上看寇準的提議,也實在是猛人才可以做得出來。寇準在建議真宗正面迎敵之時,言辭激烈,稱王陳二人「為陛下出此下策(指南遷),其罪可殺!」從而將他們兩個徹底得罪了。這是寇準為相後的第一次亮相。依舊力大勢沉,不計後果,是猛人形象。但其實,後果是極其嚴重的。因為一旦賭輸,他的身家性命也就完了。簡而言之,這是一場輸不起的豪賭。
從後來的史實看,真宗之所以同意寇準的御駕親征,並非完全出於對他的信任,而是因為他被寇準給出的理由綁架了,上得去下不來。比如寇準說,如果陛下棄太廟、社稷不顧而南遷,勢必會人心惶惶導致局面不可收拾,江山很有可能不保。這其實事關天子的形象問題。寇準把話說到這個地步,實際上是把真宗架在火上烤,他不御駕親征都不行了——而從人心人性的角度講,真宗未必不對寇準有怨恨的,這個從澶淵之盟後,寇準很快就被罷相可以看出來。
再回到歷史現場,我們來看一下寇準接下來是如何架著真宗一步步往險地裡走的。同年十一月,真宗御駕親征抵達澶州(今河南省濮陽市)南城時,不敢渡河踏入北城,因為遼軍先頭部隊已在北岸和宋軍交火,真宗怕過河後有危險。隨行的大部分文武官員也支援皇帝就呆在南城。而寇準先是以「不渡黃河不足以鼓舞士氣」等言語激真宗,後又忽悠殿前都指揮使高瓊和他站在同一立場上逼真宗過河。真宗無奈,只得勉強過河。
真宗雖然過河到了北城,心裡卻是戰戰兢兢。他每天派人暗中觀察寇準的動靜,看看是鎮定自若還是驚慌失措,以為自己接下來行動作參考。這其實是對寇準的不信任——君臣關係如此緊張、脆弱,寇準仕途危矣。
由於宋軍頑強抵抗,遼軍久攻不下,提出來休戰議和。在寇準面授機宜下,天子使臣曹利用代表朝廷赴遼營談判,將原擬的宋廷每年可支付百萬銀絹劇減為三十萬。澶淵之盟簽訂後,宋遼戰事塵埃落定。回顧這場戰事的前因後果,一個無可否認的事實是寇準賭贏了。他的猛人性格在這一回不但沒惹禍還為他贏得生前身後名。真宗也沒有馬上秋後算賬,似乎對寇準更加恩寵。他厚加賞賜,並且在畢士安去世後,規定國政只聽寇準一人指點——寇準的仕途人生至此達到頂點。他本是豪放之人,不拘小節,史書上稱他「頗矜其功」。由此,一個盛極而衰的拐點即將到來,而寇準卻茫茫然不知禍之將至,以為自己立下了不世之功,自然前程遠大,毋庸置疑。
參知政事王欽若之所以選擇在兩年之後的景德三年(西元1006年)向寇準發難,背後是有深意藏焉的。一是時機問題。當寇準主戰,宋遼戰事以和議告終之時,其實也就意味著逃跑派的失敗。所以澶淵之盟簽訂後,王欽若需要韜光養晦,以避寇準鋒芒。再說在這個時候向寇準發難,真宗也不好下手,畢竟要顧及到民心;二還是時機問題。寇準在大功告成後的兩年時間裡,「頗矜其功」,得罪了很多官員,導致輿情洶湧。另外從皇帝的角度來說,他也不希望大臣間權力失衡。國政只聽寇準一人指點只能是短期行為。這是參知政事王欽若對聖心的一個揣測。後來證明,這樣的揣測是對的。景德三年(西元1006年)春,在一次普通的早朝退朝後,王欽若悄悄地向真宗進言,稱澶淵之盟其實是城下之盟,寇準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談不上有什麼功勞。另外,想到寇準當年的所作所為,綁架天子於危地,其實並無勝算,實在是孤注一擲而已。為臣子者如此作為,當屬不忠。於是,寇準被真宗罷去相位,出知陝州(今河南省三門峽西),接替他出任宰相的是一個叫王旦的官員。而王欽若也得以重回中央,被提拔為知樞密院事,形成新的權力格局。
這一年,寇準四十四歲。人生已經過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