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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那個叫嚴嵩的名人留給世人的面孔是清新可人的,恰似一個書生。這個江西分宜人五歲啟蒙讀書,九歲讀縣學,十歲時縣試成績已經出類拔萃。十九歲他鄉試中舉,二十六歲廷試二甲二名,賜進士出身。正德二年(西元1507年),嚴嵩授翰林院編修,官居七品。這一年他才27歲,輕而易舉地就成了「中央國家機關公務員」。

但即便如此,嚴嵩得以名世的依舊是他的才華。嚴嵩的才華可以說是橫著溢位來的,哪怕在他少年之時,也已露出鶴立雞群之相。嚴嵩十歲時縣試成績了得,當地父母官有心考他,出上聯曰:「關山千里,鄉心一夜,雨絲絲。」嚴嵩是怎麼應對的?他隨口答道:「帝闕九重,聖壽萬年,天蕩蕩。」此中氣勢,確實不同凡響。

《明史·嚴嵩傳》說嚴嵩「長身戍削,疏眉目」,很是一副鬱鬱寡歡的書生形象。有時憂鬱,有時憤世嫉俗,「大音聲」,嗓門會突然間變大,為國計民生討說法。事實上,嚴嵩並非官二代,亦非富二代。他家境貧寒。分宜已是偏僻之所在,嚴嵩出生在分宜介橋村裡,更是窮山惡水之地,父親嚴準是個窮秀才,在鄉里做孩童們的啟蒙老師,狀況很像當下的民辦代課教師,收入很沒有保障。嚴嵩要在這樣的背景下出人頭地,所倚靠的只能是知識。所謂知識改變命運。這句話古今同理。

但命運似乎變幻莫測,並在正德二年對嚴嵩發出隱隱的冷光。這一年宦官劉瑾矯詔開列劉健、謝遷等五十三名高官大名單,稱之為奸黨,並張榜公佈在朝堂之上,搞得百官們很沒有安全感。而正德皇帝朱厚照性喜遊樂,將內宮改造成集市。他和太監們在這個封閉式的集市著商人服裝,熙熙攘攘高聲叫賣討價還價,沉溺在角色錯位中不能自拔。後又在八月十五這天下令於西華門中開建「豹房」,以作尋歡作樂之場所。書生嚴嵩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對政壇醜陋現象自然不能容忍。可世上事大多無第三條道路走,或阿附,或決裂,而決裂者的下場卻是慘不忍睹的。這一年,南京御史蔣欽就為他的決裂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三月,蔣欽上疏說:「劉瑾是一小人,陛下視為腹心股肱,不知其為悖逆之徒蠹國之賊……一賊弄權,萬人失望。陛下懵然不聞,縱之使壞天下事,亂祖宗法,陛下尚何以自立?乞聽臣言,亟誅劉瑾以謝天下,然後殺臣以謝劉瑾。」這是蔣欽在以命和劉瑾相搏,但朱厚照看了此疏,無動於衷。三天後,蔣欽又上疏說:「臣與賊劉瑾,勢不兩立。劉瑾畜惡已非一朝……陛下不殺劉瑾,當先殺臣,使臣得與龍逢、比干同遊地下。臣誠不願與此賊並生。」蔣欽這份奏疏因言辭過激,結果被杖三十,投入獄中而亡。

毫無疑問,蔣欽之死給了仕途新人嚴嵩一個警告,那就是雞蛋碰石頭,結果會很慘。他這個翰林院編修人微言輕,自是不可能改變官場生態的。在這個意義上說,公知(公共知識分子)嚴嵩剛踏入仕途,心情是很鬱悶的。第二年也就是正德三年,嚴嵩祖父及母親相繼去世,按制他應該回家服喪守孝三年。這似乎給了嚴嵩一個躲避暗黑官場的理由。既然從皇帝到宦官都是胡作非為式的人物,自己也沒必要陪他們玩了。憤青嚴嵩自此欣欣然地回到江西分宜介橋村裡,開始做他的孝子兼隱士去了。之所以稱嚴嵩為隱士,是因為他借守孝為由,在那個山溝溝裡呆了八年之久。從正德三年到正德十一年,嚴嵩以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遠離政壇,像極了一個憤世嫉俗、不願意同流合汙的書生。

嚴嵩在家鄉的所作所為,也的確是一個書生「窮則獨善其身」的狀態。起碼正德三年到正德十一年的嚴嵩留給世人的,還是一張「頗著清譽」的面孔。「頗著清譽」是當時鬱郁不得志的閣臣李夢陽給他的評價。嚴嵩入翰林院時,包括閣臣李東陽在內的不少士大夫就「鹹偉其才」,對他很是賞識的。甚至嚴嵩在歸隱期間,屢遭劉瑾排斥的李夢陽還曾屈尊拜訪過他,贈詩曰「問奇頗類揚雄宅,醒酒真輕李相莊。」嚴嵩則和詩道「地僻柴門堪繫馬,家貧蕉葉可供書。鶯花對酒三春暮,風雅聞音百代餘。」嚴嵩此時的心態,或許還是陶淵明式的,是歸園田居的狀態。他在自己家鄉鈐山之麓建鈐山堂隱居讀書,著《鈐山堂集》,稱自己是「一官系籍逢多病,數口攜家食舊貧」。「近知理俗事,學種南山田」,這「學種南山田」之語,暗示了二三十歲時的嚴嵩在精神層面上,還是志存雅趣的,不以仕途浮沉為意。

嚴嵩在鈐山的另外一個收穫是他三十三歲時喜得貴子——嚴世蕃,這個後來為他帶來無盡煩惱的兒子對當時的嚴嵩來說,卻是上蒼賜給他的珍貴禮物。他為此欣然作詩道:「三十年過方有子,卻論情事集悲欣。總叨先德宜昌後,每為身愁欲廢官。琴書他日期堪付,堂構茲丘幸苟完。庭中翠竹紅葵色,乘醉邀賓秉燭看。(見《有喜致醉》)」嚴嵩歸隱期間共做詩七百餘首,同時,應袁州太守之請,修撰《袁州府志》。嚴氏如此這般的生活,的確是一個書生或者說淡泊名利的書生才具備的。

從正德三年歸隱到正德十一年復出,帝國政壇依舊風起雲湧。正德三年(西元1508年)正月,戊辰大計,考察外官。那些不肯阿附行賄劉瑾的官員紛紛被貶。六月,因有人將寫有劉瑾罪狀的匿名信投放於御道上,劉瑾下令徹查。矯旨召百官跪於奉天門下;又在當夜將三百多官員收入錦衣衛獄。由於正值酷暑,被關押的刑部主事何軾、順天推官周臣、禮部進士陸伸竟中暑而死。八月,劉瑾又設立內行廠(簡稱內廠),凌駕於東廠、西廠之上。自己親自統領,一時間帝國官員人人自危。正德五年(西元1510年),太監張永因與劉瑾有隙,向皇帝密奏劉瑾謀反情狀十七事。劉瑾下獄,隨後帝國大治劉瑾奸黨,「一時朝署為清」。原以為吏治會從此向好,卻未料武夫江彬入京,禍亂又起。正德皇帝施行京營邊軍兌調操練,江彬得他寵信,在宮內操練營軍,「晨夕馳逐,甲光照宮苑,呼號聲達九門」。而正德經常做總司令狀不時加以檢閱,又每每微服夜行至教坊司觀樂,不理朝政已成常態。正是在這個背景下,三十七歲的嚴嵩結束了歸園田居的生活狀態,選擇復出了。

但其實,就內心操守而言,嚴嵩還是個書生。因為他很快發現,復出後的自己依舊是個憤世嫉俗、不合時宜的小官員。嚴嵩復出這一年元旦,紫禁城很有詭異和兇險的氣氛。正德十一年(西元1516年)正月初一是元旦(舊時元旦按陰曆計,取一元復始,萬物更新之意),百官們早早地入朝向皇帝祝賀元旦,但正德卻久未露面,因為除夕之夜在豹房玩了個通宵,他還在龍床上呼呼大睡,直至元旦酉刻(17:00到19:00)才匆匆趕到奉天殿,接受百官們的朝賀。當然嚴格來說,這已經不是朝賀而是晚賀了。晚賀所造成的嚴重後果是當賀禮結束時,已至深夜。百官們急於回家,竟然爭先恐後,互相踩踏,以致於情形狼狽不堪。有丟了官帽的,也有官服被擠破而大打出手的,更有右將軍趙郎因為擁擠被活活擠死在禁門處,釀成悲劇事件。初六,官員正式上班。浙江道御史程啟充上疏請皇帝「勤於視朝,屏絕遊宴。」但正德依舊我行我素,對此置之不理。

嚴嵩復出後,還是做翰林院編修。這個職務相當於現在中央辦公廳和政策研究室的秘書,並無多大實權。不過即便如此,嚴嵩還是努力發出自己的聲音。他批評「正德間,天下所疾苦莫如逆豎妖僧」。又對皇帝運楠木北上的做法提出批評,直言不諱地說:「今湖南運殿材巨楠數千株,聯筏曳旗,蔽流而上。楠最硬者圍丈餘,長可五十尺,誠天地間奇聲。然此木一株,山伐陸挽水運至此,費數百金矣。」這個就為他進一步樹立了公共知識分子的形象。與他交遊的人物李夢陽、何良俊、王陽明、何景明和王廷相等也都是一時名士。前文所說的閣臣李夢陽是明代中期文學家,復古派前七子的領袖人物。他公開表揚嚴嵩說:「如今詞章之學,翰林諸公,嚴惟中(嚴嵩)為最。」何良俊是當時的戲曲理論家,自稱與莊周、王維、白居易為友,題書房名曰「四友齋」。這樣一個自視甚高的人物對嚴嵩也是頗有好評。他評價嚴嵩的詩是「秀麗清警,近代名家,鮮有能出其右者。」另外在當時,哲學家王陽明、「前七子」之一,與李夢陽並稱文壇領袖的何景明,著名文學家、哲學家王廷相都樂於和嚴嵩交遊。一個毫無背景的翰林院編修,能與如此多的名家大儒相互唱和,說明嚴嵩作為一個書生官員,其文字功底應當是很不錯的。後來的事實也證明,嚴嵩的青詞之所以寫得好,跟他的文章好是一脈相承的。另外,嚴嵩還寫得一手好字,據說北京老字號醬菜店牌匾「六必居」三個字就是他的墨寶。這一點,確實看出其功夫不一般。

作為公知,嚴嵩復出後書生本性不改。批評朝政、舞文弄墨,在正德皇帝喜好遊玩作樂,不理政事的背景下,嚴嵩的那些慷慨陳詞除了為他博得更多的清譽之外,並沒有實質性的好處或者說壞處。因為皇帝直接將他無視了,直到正德十六年(西元1521年)三月十四,正德皇帝死於京城豹房,年僅三十一歲。隨後,嘉靖皇帝統治帝國,嚴嵩的仕途有了一個小小的轉機。他先是到南京做翰林院侍讀,署掌院事。嘉靖四年(西元1525年),四十五歲的嚴嵩升為國子監祭酒,從南京回到北京。國子監祭酒是從四品,相當於現在的國立大學校長,主掌大學之法與教學考試。嚴嵩雖然在職務上有所提升,卻依然是權力核心之外的人物。嘉靖皇帝甚至沒有正眼看他一下,而此時的嚴嵩仍舊書生意氣,不以仕途浮沉為意。

卻是沒有人知道,他性格深處也在悄悄發生改變。三年之後的嘉靖七年(西元1528年),嚴嵩開始變臉,他不再是那個清純的書生,而變身為遵循中庸之道的仕途中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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