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七年(西元1528年),嚴嵩由國子監祭酒被提拔為禮部右侍郎,禮部右侍郎是從二品,擁有實權,比國子監祭酒的從四品要高兩級,嚴嵩相當於從一個閒職單位的副廳級幹部搖身一變為實權單位的副部級幹部,從而進入了中央直管的高階幹部行列。
這一年,嘉靖皇帝朱厚熜給嚴嵩派了個任務,到湖廣安陸(今湖北省鍾祥市)去監造顯陵擴建工程。這個工程是在嘉靖皇帝已故生父興獻王園寢的基礎上展開的。因為正德皇帝死後無子,從族繫上講,朱厚熜為他的堂弟,血緣關係最近,因此得以入繼帝位。嘉靖上臺後,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不顧百官反對,追尊生父興獻王為帝,並且下令將興獻王園寢按帝陵規制進行改建。由此在他心目中,顯陵擴建工程是個關係到孝道的重大工程,非穩重老成之人去主持不可。嚴嵩這一年48歲,從年齡上說老成是老成了,穩重則未必。因為以往他的所作所為,給世人留下的是一個憤青形象。現在人到中年,他會不會有所改變?的確,嚴嵩此時的仕途正面臨一個拐點,或者藉此機會一躍而上,或者繼續憤世嫉俗,將事情搞砸了,從而在仕途上遭遇重挫。那麼嚴侍郎接下來又是怎樣做的呢?
嚴嵩到鍾祥後,遵照嘉靖皇帝「如天壽山七陵之制」的要求對顯陵進行了大規模的擴建,先是建成方城明樓,然後立獻皇帝廟號碑,同時還構建紅門、碑亭、石像生等。顯陵擴建工程前後共徵用湖廣佈政司各府州縣民夫兩萬餘人,總花費達白銀60萬兩。作為一個禮部侍郎而不是工部或者說戶部侍郎,嚴嵩能做到這個程度可謂盡心盡責,功德圓滿。但誰都想不到,嚴嵩功成還朝後自己竟節外生枝,上了一道與顯陵擴建工程完全無關的河南災區災情嚴重之奏疏,稱「所在旱荒,盡食麻葉,樹皮,飢殍載路。市易餅餌則為人所攫取,子女鬻賣得錢不及一飽,孩稚至棄野中而去。聞洛陽,陝州,靈寶諸處尤甚,人相殘食,旬日之內報凍死二千餘人。」
這一年是嘉靖七年,是嘉靖皇帝執政的第七個年頭。這一年帝國都發生了什麼大事呢?兵部尚書胡世寧令游擊彭浚平定吐魯番武裝力量進犯肅州的圖謀;兩廣總督軍務王陽明在廣西斷藤峽平定瑤民起事;重訂《大明會典》;頒示《明倫大典》;通惠河得以修浚。帝國不說欣逢盛世,也談得上有所作為。特別是這一年,嘉靖皇帝經過大禮議事件後終於為自己的生父生母加上皇考、聖母尊號,稱皇考(生父)為「恭睿淵仁寬穆純聖獻皇帝」,聖母(生母)為「章聖慈仁皇太后」,並且詔告天下。正所謂是吉祥如意之年,不能給皇考、聖母抹黑的。而嚴嵩督建的顯陵擴建工程其實正是吉祥如意的重要組成部分。由他而不是別人督建的工程完工後上河南災情嚴重以致於發生「人相殘食」慘狀之奏疏,此事讓人很難理解。
但是很幸運,嘉靖七年的嚴嵩最終卻有驚無險,不僅沒有受到皇帝的嚴處,反而得到嘉獎。這又是為何呢?原來嚴嵩上的不是一道疏,而是兩道。他在報憂之後緊接著又上了一道報喜之疏。嚴嵩在奏疏中說,他這次督建顯陵,途中所見除了災情外更多的是祥瑞,特別是立碑所用之石非同凡響——「白石產棗陽,有群鸛集繞之祥」,「碑物入江漢,有河水驟長之異。」立碑時,「燠雲釀雨」,「靈風颯然」。嚴嵩因此欣欣然建議皇帝要撰文立石以記此祥瑞之事。嚴嵩的這兩道奏疏一憂一喜,先憂後喜,不再是以往那個有話直說、直抒胸臆的嚴嵩了,而是暗含機心——先呈河南災情嚴重疏報憂,以體現其憂國之心,後呈祥瑞疏以體現其忠君之情。一憂一喜實際上表達的是異曲同工之妙。那就是兩個字——柔媚。
柔媚是仕途中人的基本功,卻非書生本性。嘉靖七年的嚴嵩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次變臉,從憤青轉變為媚中。很顯然,嘉靖皇帝對嚴嵩的這種改變很高興。對於嚴嵩的報憂疏,皇帝不但沒有責怪,反而腳踏實地地解決問題。他釋出指示稱:「這地方既災傷重大,將該年勘過有收分數起運錢糧暫且停止,待次年收成之後帶徵,其餘災輕地方照例徵解。」至於報喜疏,嘉靖皇帝更是表揚道:「今嵩言出自忠赤,誠不可泯.依擬撰文為紀,立石垂後。」總之,嚴嵩是報憂報喜兩相宜,深諳為官之道了。
嘉靖七年「兩疏」事件之後,嚴嵩的仕途呈向上的趨勢。從禮部右侍郎升為左侍郎,隨後轉任吏部左侍郎,再然後在嘉靖十五年,嚴嵩殺一個回馬槍,頂替入閣辦事的夏言接任禮部尚書一職,終於名正言順地成為正部級幹部了。但是兩年之後的嘉靖十七年,嚴嵩突然面臨一個重大考驗。這一年,嘉靖皇帝想讓他的生父稱宗入太廟,命令禮部開會談論此事。嚴嵩作為禮部尚書,必須直面這個敏感的問題。雖然在嘉靖七年,嘉靖皇帝的生父已上皇考尊號,但本生皇父稱宗入太廟之舉,卻實在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嚴嵩如照辦,自己「頗著清譽」的形象將立刻崩潰;如不照辦,禮部尚書還能不能當下去就很難說了。
這還真不是危言聳聽。因為發生在嘉靖三年(西元1524年)的群臣伏闕哭爭「大禮」事件嚴嵩還是記憶猶新的。那一年,尚書秦金等為了阻止嘉靖皇帝給其生父上皇考尊號,率朝臣二百一十五人趕赴左順門,跪伏慟哭,高呼高皇帝、孝宗皇帝。此事發生後,嘉靖震怒,有一百三十四人因此入獄,八十六人待罪。大學士豐熙等八人編戍充軍,四品以上者奪俸,五品以下廷杖,王思、裴紹宗等十七人先後被活活杖責而死。群臣伏闕哭爭「大禮」事件其實阻擋不了嘉靖皇帝給他生父上皇考尊號這樣一個結果。嘉靖七年嚴嵩到湖廣安陸去監造顯陵擴建工程,就是這個結果的達成。現而今嘉靖想讓他的生父稱宗入太廟,嚴嵩不能不考慮逆勢而為的可怕後果。由此,他做出的選擇是,一顆紅心,兩手準備,援宋儒之說稱,稱宗入太廟以功德宜配文皇,以親則宜配獻皇。意思是皇上真想讓自己的生父稱宗入太廟,從宋儒之說仁者愛人的角度出發,也似乎是可以的——整個態度是不支援、不反對、不負責。但沒想到皇帝竟然勃然大怒,寫了一篇《明堂或問》的文章來責難嚴嵩,嘉靖皇帝的意思嚴嵩必須擯棄模稜兩可的態度,必須旗幟鮮明地支援其生父稱宗入太廟之舉。史料記載嚴嵩挨訓後「惶懼,盡改前說,條畫禮儀甚備。」——其柔媚神態,再一次浮現出來。嚴嵩先是引經據典稱,殷有四君一世而同廟,晉則十一室而六世,唐則十一室而九世。宋太祖、太宗同居昭位,前事可據,而今「皇考親孝宗弟,臣謂宜奉皇考於孝宗之廟。」不僅如此,嚴嵩還為此事撰寫《慶雲賦》《大禮告成頌》,以取悅嘉靖皇帝。
至此,嚴嵩那張曾經清純的書生面孔消失殆盡,代之以一張柔媚的權臣面孔。經過三十餘年的仕途歷練,嚴嵩終於變成一塊稜角全無的鵝卵石,似乎不再鋒利。不過,真的如此嗎?其實不盡然。在另外一些層面上,嚴嵩鋒利依舊,甚至可以傷人,只是嚴嵩的鋒利不是針對皇帝而是針對同僚,比如那個曾經引薦他當上禮部尚書的閣臣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