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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 狠(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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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七年(西元1528年),當禮部右侍郎嚴嵩到湖廣安陸(今湖北省鍾祥市)去監造顯陵擴建工程時,比他小兩歲的夏言因為上了一道建議天地分祀的疏文而被皇帝調入翰林院,成為一名侍讀學士。起碼在這個時候,夏言在仕途上的成就是不如嚴嵩的。夏言是正德十二年(西元1517年)三甲進士,嚴嵩則在弘治十八年(西元1505年)中進士,列二甲第二名,比夏言中進士的時間早了足足12年。他們倆其實是江西老鄉——夏言是江西貴溪人,嚴嵩是江西分宜人,但彼此之間並沒有多少交集。雖然在嘉靖二年(西元1523年)時,夏言曾任吏科都給事中,建議罷市舶,厲行海禁,看上去也很有政治抱負,但給事中只是從七品,人微言輕,也實在折騰不出什麼名堂來。夏言在當時作為一個低階幹部,與中高階幹部嚴嵩之間,看不出有什麼故事可以發生。

但是嘉靖七年(西元1528年)卻是意味深長的。這一年嚴嵩在進步,夏言也因為他的那份奏疏在仕途上有所成就。侍讀學士沒做多久,夏言就掌翰林院的事了,隨後兼禮部左侍郎,再到最後升為禮部尚書。嘉靖十年(西元1531年)三月,夏言被提拔為少詹事兼翰林學士。嘉靖十五年(西元1536年)加少保、少傅、太子少師。而嚴嵩是在嘉靖十五年,夏言要入閣參預機務時,才接任禮部尚書一職;並且直到嘉靖十八年正月,嚴嵩才加太子太保,嘉靖十九年七月,加少保,比夏言足足晚了四五年時間。在嘉靖七年到嘉靖十五年的時間裡,嚴嵩和夏言就如龜兔賽跑般,逐漸拉大了距離。這其中,原因何在呢?

正所謂「高富帥」在任何時代都吃香。夏言身材高挑,眉目俊朗,又留了一副很有藝術範兒的鬍子,恰似玉樹臨風般,在人群中很有鶴立雞群的感覺。「高富帥」三個字夏言佔了頭尾兩條。同時夏言有才,應該說是「高才帥」。青詞寫得相當好,皇帝每次看了,都要讚不絕口的,「欲大用之」。果然這一用就收不住了,最後夏言在嘉靖十五年入閣,三年後升為首輔,將嚴嵩遠遠地甩在後頭。

不過嚴嵩陰狠的面孔並沒有在最初的時候顯露出來。他接任禮部尚書一職後,夏言對他一直頤指氣使,屢以恩主身份待他,嚴嵩這才決定對夏實施報復的。但是嚴嵩的報復行動深藏不露,他甚至以柔媚的身段對待夏言的傲慢,以達到麻痺對手的目的。嚴嵩所在的禮部有時需向內閣呈送文稿,而其親擬的文稿經常被夏言改得一塌糊塗,甚至夏還將文稿擲還嚴嵩,令其重擬。嚴嵩每次都笑眯眯地接受了。此其一;其二,嚴嵩為了與夏言搞好關係,常常在家裡設宴請他吃飯。夏嚴要麼答應了不來,要麼來了之後一聲不吭,故意冷場。面對如此羞辱,嚴嵩也還是笑眯眯地接受了。

但正所謂口蜜腹劍,嚴嵩一旦抓住不利於夏言的機會,那是要毫不猶豫地下手的。由於夏言為人傲慢,擅自坐轎出入西苑齋宮,以及拒絕佩戴皇帝特賜給閣臣的道家香葉冠,還上疏稱此「非人臣法服,不敢當」;最重要的是夏言對寫青詞一事不再上心,經常拿舊作敷衍了事,嘉靖皇帝對他漸漸失寵。嚴嵩則抓住機會,趁機有所作為。他每次寫青詞,都搜腸刮肚,語不驚人死不休。同時每去西苑時,必定恭恭敬敬地戴上其升級版的道家香葉冠——在葉冠上籠一層輕紗,看上去很有一種朦朧美的。

嘉靖二十年,帝國的天空出現日全食。皇帝要下詔罪己,嚴嵩乘機在其身邊密語說該罪之人不是皇上而是首輔夏言。正因為此人胡作非為,所以天象才示警。由此,嘉靖下詔革去夏言的官職,令其回籍閒住。與此同時,嚴嵩的仕途步步高昇:嘉靖二十一年八月,他兼武英殿大學士,入閣辦事仍掌禮部事。嘉靖二十二年二月,嚴嵩獲賜銀記(即銀印)一枚,印文為「忠勤敏達」,以便他朝夕入見,密札言事。嘉靖二十三年八月,嚴嵩加太子太傅。同年九月,改兼吏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升任首輔。同年十二月,嚴嵩加少傅。

一邊是夏言的去職,一邊是嚴嵩的高升。嚴嵩的口蜜腹劍之功可謂收效顯著。但世上事常常波瀾起伏。嘉靖二十四年(西元1545年)年底,夏言復出,躍居首輔。嚴嵩則為次輔。正所謂聖心難測,嚴嵩的仕途突然遭遇危機。這不僅僅是復出後的夏言一如既往地對他頤指氣使,要命的是嚴嵩的兒子嚴世藩有把柄落在夏言手中。嚴嵩任首輔時,讓嚴世藩出任管理財賦的「尚竇司少卿」,結果這個寶貝兒子貪汙受賄什麼都來,夏言抓住這個把柄後準備告御狀,附帶地想讓嚴嵩也下臺。嚴嵩是怎麼做的?嚴嵩開始危機公關。他放低身段,親領兒子去夏言府上請求對方放自己一馬。夏言也老到,託病不見。事實上此二人的博弈到這個時候夏言是佔了上風的。如果他能將心腸硬到底,直將此事捅到皇帝面前,嚴嵩將聖眷不再。但很可惜,嚴嵩是人心大師,他抓住夏言不夠決絕的性格弱點,先是賄賂夏言門人,進得府後直接跑到夏言跟前撲通跪倒,作可憐狀,作悔恨狀,作感恩狀,作效犬馬之勞狀,直將夏言的心腸軟下來,答應不將此事上報皇帝為止。由此,嚴嵩的危機公關得以功成。

如果我們將嚴嵩的此次危機公關放在日後他誣陷夏言且將其置於死地的背景下去考察,嚴的陰狠面孔由此得以完整呈現。嘉靖二十五年(西元1546年),陝西三邊總督曾銑議復河套,夏言極力支援。曾銑此前曾數次領兵打敗侵入河套地區的蒙古部落,他之所以要收復整個河套地區旨在建功立業。而夏言二次入閣,也有為自己增光添彩的考慮。這樣一件看上去毫無私心的政治議題,在嚴嵩眼裡卻成了扳倒夏言的絕佳機會。

嚴嵩先是處心積慮地籠絡人心,對皇帝身邊的宦官畢恭畢敬,以為他日為自己進言所用。嘉靖皇帝身邊的一個老宦官曾經如此評價幾位內閣首輔對他們的應酬態度:「我輩在大內日久,見時事凡有幾變:昔日張璁先生進朝,我們要向他打恭;後來夏言先生入宮,我們只平眼看他。今日嚴嵩先生來,都要先向我們拱手拜禮才入宮。」嚴嵩經常給皇帝身邊的小宦官一些好處,和顏悅色,作知心狀,由此宦官們經常在皇帝面前為嚴嵩美言。在議復河套問題上嘉靖皇帝之所以出爾反爾,傾向於嚴嵩的最後所論,實在是與身邊宦官經常性的美言分不開的。這是其一。

其二是嚴嵩善於抓住和製造機會,令皇帝疑心漸起。夏言奏報議復河套時,嘉靖皇帝當初也是同意的。但過後不久,蒙古部落出兵侵犯延安府寧夏鎮,嚴嵩立刻抓住這個機會,讓言官上疏彈劾曾銑輕啟邊釁,造成嚴重後果。與此同時,嚴嵩又收買皇帝身邊的小宦官,別有用心地將各地災異報告與議復河套奏章趁嘉靖醮齋祈禱時一起呈上,又唆使皇帝深為信賴的陶真人等道士進言河套不可復之言論,使皇帝疑心漸起。

其三,在政治上搞垮曾銑和夏言。嚴嵩唆使因犯軍法曾被曾銑彈劾的邊將仇鸞上疏誣告曾銑掩蓋敗績、剋扣軍糧以及賄賂夏言等「罪行」,又唆使錦衣衛都督陸炳站出來揭發曾銑向輔臣行賄和「結交近侍」的罪名,曾銑被殺。曾銑之死為夏言的去勢埋下最後伏筆。

「今逐套賊,師(出)果有名否?兵食果有餘否?成功可必否?一(曾)銑何足言,如生民塗炭何!」朝堂之上,皇帝向百官發出的這一連串疑問確鑿無疑地將矛頭指向夏言。夏言立刻辯解,並試圖拉嚴嵩來為自己站臺:「嚴嵩在閣中一直與我意見一致,現在他卻把一切過錯推於臣身。」那麼嚴嵩又是怎麼應對嘉靖皇帝的質疑的呢?他以退為進道:「復河套之議,實是以好大喜功之心,行窮兵黷武之舉,上幹天怒,為臣不敢反對夏言,一直沒有依實上奏,請皇上您先處理我的失職。」如果放在官場政治學的背景下看兩人的回答,真可謂高下立判了;再加上嚴嵩籠絡人心功夫在先,皇帝的傾向性已是不言自明。此後,夏言被錦衣衛從老家抓回京師,棄斬西市,時年六十七歲。

之後,嚴嵩重新站穩首輔之位。他的臉上重現和藹可親之神態。但表象之下,嚴嵩那張陰狠的面孔其實若隱若現。總的來說嚴嵩是善變的,就像危機四伏的仕途,沒有以不變應萬變的恆定之策。善變者生存,不過善變者也可能滅亡。因為世上的邏輯生死相繼,嚴嵩站上權力頂峰那一刻,也就意味著他要走下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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