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是個官場異數。
作為河間肅寧(今河北省肅寧縣)一戶貧困人家的子弟,魏忠賢既不是富二代,也不是官二代。他甚至不識字,酷愛賭博,年輕時候為了逃避賭債經常東躲西藏。品行不好,基本上算是一個市井無賴。這樣的一個人,究竟靠什麼手段爬上高位,成為大明官場呼風喚雨的人物的呢?
一個時代,如果市井無賴得以呼風喚雨,良善之輩如東林黨人橫遭迫害,深層原因應該是時代本身出了問題。話從頭說,萬曆十七年(西元1589年),當河間府肅寧縣的市井無賴李進忠被選入宮中,成為司禮秉筆太監孫暹手下一個打雜的小夥計時,他不知道,在此後的歲月裡,自己竟然有能力深刻地影響帝國朝局。熹宗皇帝成為他的鐵桿玩伴。這個後來更名為魏忠賢的人引導皇帝極盡聲色犬馬之好,自己卻包攬政事,成為帝國的一個傳奇人物。
事實上魏忠賢剛進宮時,做的是最下等的太監,被安排做雜役。但一個叫魏朝的大太監隨後改變了他的命運——他將魏忠賢從一名普通的雜役太監轉至司禮監秉筆太監、掌管東廠的孫暹手下,負責管理庫房。毫無疑問,這是個有油水的活,關鍵是魏忠賢開始接近權力核心——東廠了。那麼魏朝為什麼能改變魏忠賢的命運呢?首先是他在皇帝面前說得上話。魏朝是最早伺候並保護熹宗皇帝朱由校的太監,所謂侍衛有功。另外,魏朝是明朝萬曆、泰昌、天啟年間的「三朝大太監」王安的下屬,資格不可謂不老。魏朝想為哪個小太監說話,命運的改變那是分分鐘的事。關鍵是,魏朝為什麼想改變魏忠賢的命運呢?
正所謂做一名太監不難,做一名會來事的太監很難。而魏忠賢就會來事。他巴結魏朝,並和魏朝結拜為異姓兄弟。為了向魏朝表達忠心耿耿之意,此公改李進忠之名為魏忠賢——又忠又賢,還從異姓兄弟升級為同姓兄弟。大家都姓魏,不照顧一下都不好意思。魏忠賢由此成為一名庫房管理員,這絕對是個肥差。
但很顯然,魏忠賢不是那種小富即安之人。一輩子做一名庫房管理員不是他的理想。要想更進層樓,還需貴人提攜。魏忠賢這次瞄準的貴人是大太監王安。因為他比魏朝更大腕,利用空間或者說自己今後的晉升空間更大。王安從萬曆二十年(西元1592年)起就服侍朱常洛、朱由校父子。尤其在移宮一事上,他聯合外廷的楊漣、劉一璟等大臣擁朱由校登基,使朱由校從此擺脫了「西李」(李選侍)的控制,成為一個有獨立人格的皇帝——熹宗皇帝。而熹宗皇帝朱由校登基後,對王安那是言聽計從,感激不盡。魏忠賢靠近王安,毫無疑問比靠近魏朝更有價值,因為他可以直接接觸到皇帝,自己日後飛黃騰達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
關鍵是魏忠賢還懂得曲徑通幽,在靠近王安的同時還靠近皇帝朱由校的奶媽客氏,兩手抓,兩手都挺硬的。這裡需要重點交待下客氏。這是一個神一樣的女人,是中國歷史上為數不多能夠改變歷史程式的女人之一。這個客氏名巴巴,原是河北一個農婦,定興縣侯巴兒(侯二)之妻,生有一子名侯國興。十八歲時客氏就入宮成為當時的皇孫朱由校的乳母,也就是奶媽。但這個奶媽與其他奶媽不同之處在於她能全方位掌控朱由校,使其對自己產生依賴感。朱由校登基後未滿一月,就封客氏為奉聖夫人,同時她的兒子侯國興、弟弟客光先俱封錦衣千戶。至於客氏本人,熹宗皇帝也下詔賜香火田。這一點其實不是最關鍵的,因為它沒有充分體現出皇帝對客氏的依賴感。真正的案例源於天啟元年(西元1621年)二月,熹宗皇帝大婚禮畢,御史畢佐周、劉蘭上疏奏請令客氏出宮,大學士劉一燝也持相同看法。熹宗不忍客氏離去,替她辯解說:「皇后幼,賴媼保護,俟皇祖大葬議之。」總之是找出各種理由讓客氏留下。後來客氏雖然離開宮庭,但熹宗皇帝「復又召入」,這個奶媽的重要性,由此可見一斑。
這個奶媽對皇帝重要,對魏忠賢來說同樣重要。因為魏忠賢觀察到,客氏「每日清晨入乾清暖閣侍帝,甲夜後回咸安宮」,跟皇帝朝夕相處;每逢客氏生日,皇帝朱由校都會親自去祝賀。而客氏每一次出行,其排場都不亞於皇帝。出宮入宮,清塵除道,香菸繚繞,宮廷內外「老祖太太千歲」的呼聲驚天動地。這說明什麼,說明客氏是和最高權力緊密聯絡在一起的,而魏忠賢需要的恰恰是這一點。
但對魏忠賢來說,有一個關口必須要過,那就是如何處理魏朝與客氏的關係。因為在當時,魏朝與客氏對食,也就是說結成了名義夫妻,關係可謂如膠似漆。這一點對魏忠賢非常不利。因為既然是夫妻,哪怕是名義夫妻,就有利害關係。客氏凡事必為「老公」魏朝著想,魏忠賢想接近最高權力,根本是門都沒有。那麼魏忠賢怎麼辦?他使了一招,叫橫刀奪愛——強行接近客氏,從魏朝手裡奪走他的老婆。
關於魏忠賢橫刀奪愛的過程,《甲申朝事小記》記載說,這兩個魏先是「共私客氏」,最後魏忠賢漸佔上風,公然當著魏朝的面和客氏在乾清宮西閣親熱嬉鬧。魏朝覺得「是可忍孰不可忍」,和魏忠賢撕打,最後事情越鬧越大,驚動了皇帝。皇帝出來當裁判,說:「客奶,只說誰替爾管事,我替爾斷」(《酌中志》),並最終准許客氏以後跟魏忠賢過日子,也就是所謂的對食,魏朝完敗。
的確,魏忠賢的非同尋常之處就在於他能痛打落水狗,對失意者不僅踏上一隻腳,還要置他於死地。泰昌元年(西元1620年)十二月,魏忠賢假借皇帝詔令,將魏朝發配到鳳陽守皇陵。這是調虎離山的意思,目的是把他趕出京師,以便下手。魏朝也聰明,走到半路,情知不妙,趕快溜之大吉,逃到薊北山中的寺廟躲起來。但魏忠賢豈肯放他,在其授意下,當地差役抓捕魏朝,並在獻縣看守所活活勒死了他。
魏忠賢為了以絕後患,對曾經的恩人、現今落敗的情敵魏朝下此狠手,這是其非同尋常之處——能痛打落水狗。魏朝死後,魏忠賢在客氏的鼎力協助下逐漸受到熹宗的賞識。沒過多久,魏忠賢就從惜薪司被提拔為司禮監秉筆太監,代替皇帝執筆批閱大臣們的奏章,從此成了皇帝身邊最親近的人。但魏忠賢想更上一層樓,還面臨著一大阻礙,那就是王安。王安是魏朝的保護傘。因為魏朝的引薦下,王本來看好魏忠賢。魏朝與魏忠賢爭風吃醋落敗後,他在一旁看不下去,怒其不爭,狠狠打了魏朝幾個耳光,並勒令他去兵杖局養病,最後還將其調離乾清宮——這其實是保護魏朝的意思,以圖東山再起。因為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魏忠賢投靠客氏,鋒芒正盛。魏朝不可與其用強。但魏忠賢卻不放過魏朝,對其痛下殺手,這讓王安疏遠了魏忠賢並對其心生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