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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水攪渾(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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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元年(西元1628年)十一月初三,明帝國的組織部(吏部)按崇禎皇帝的指示精神,經研究討論之後,推出了新內閣成員候選人名單。名單上一共有11個人。吏部侍郎成基命、禮部侍郎錢謙益、吏部尚書王永光、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於汴赫然在列,另外,還有鄭以偉、李騰芳、孫慎行、何如寵、薛三省、盛以弘和羅喻義等7名高官入選。這份名單推出後,有人歡喜有人愁。上榜之人自然歡天喜地,落榜者心情卻是怎一個「愁」字了得。比如未上榜的禮部尚書溫體仁和侍郎周延儒就感到不爽。溫體仁還觀察到,吏部作為組織部門推出內閣成員候選人名單,吏部尚書王永光自己也不避嫌。何況王永光好歹作為組織部部長,進內閣是遲早的事。現在有這個機會,進了也就進了,可其他人呢?像吏部侍郎成基命、禮部侍郎錢謙益和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於汴都不是正部級幹部,論行政級別比溫體仁至少低半級;論資歷聲望,沒人能比得上學問大家、禮部右侍郎周延儒——憑什麼名單上有他們而沒有溫週二人呢?溫體仁、周延儒自然很不服氣。

特別是溫體仁,仕途一向很順。這個浙江烏程歸安(今浙江省湖州市吳興區)人二十五歲中進士,二十七歲授翰林院編修,四十三歲升少詹事,掌南京翰林院印。四十九歲升禮部右侍郎,協理詹事,次年回部任左侍部,可以說在五十歲知天命之年成為中央宣傳部常務副部長。五十四歲晉南京禮部尚書。五十五歲崇禎元年(西元1628年)時,溫體仁受到皇帝的關注,正式升為北京的禮部尚書,成為名正言順的「中宣部部長」。此時若進內閣,成為「中央政治局常委」,對溫體仁而言是人生的第一大事。但禮部畢竟不是吏部,組織部門主導內閣成員候選人名單,那是他們的本職工作,溫體仁何以置喙甚至改變目前版本的候選人名單呢?他將目光落在了同樣未上榜的周延儒身上。

周延儒,字玉繩,常州府宜興縣人,萬曆四十一年(西元1613年)二十歲時連中會元、狀元,後以少詹事掌南京翰林院事。崇禎皇帝即位後,提拔為禮部右侍郎。從這份幹部履歷表看,周延儒和溫體仁比,除了二十歲時連中會元、狀元外,似乎沒有什麼特別出眾之處。但周延儒最大的特點是善於揣摩帝意,深得崇禎皇帝器重與賞識。比如崇禎元年錦州兵變,督師袁崇煥請求撥付兵餉予以解決。在朝廷中眾大臣也都認為非撥餉無以解決問題時,周延儒卻建議皇帝說:「餉莫如粟,山海粟不缺,缺銀耳。何故譁?譁必有隱情,安知非驕弁構煽以脅崇煥邪?」這也是崇禎皇帝的真正擔心之處。因為他一直認為所謂的兵變是邊將要挾的行為藝術秀,諸大臣昏昏然無以辨識,毫無疑問都是庸官,唯獨周延儒透過現象看本質,見識高人一籌,是可以屬意和重用的物件。此後,崇禎對周延儒刮目相看。而溫體仁據此推測,此次內閣成員候選人名單上缺了他和周延儒,崇禎皇帝一定是不滿意的。在這個意義上如果將名單推倒重來,以便自己上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不過,問題的關鍵還在於,必須要找到一個突破口——推翻此名單的由頭,如此事情才有可為。

那麼,突破口在哪兒呢?溫體仁在對上榜的所有人的名字反覆揣摩後,最後將目光落定在「錢謙益」三個字上。這個錢謙益是萬曆三十八年(西元1610年)一甲三名進士,授翰林院編修。文才出眾,被視為江左三大家之一;又是東林黨的領袖之一,由於在魏忠賢羅織東林黨案中受牽連,削籍歸裡。崇禎元年時復出,應詔北上,出任禮部右侍郎。錢謙益與當時的葉向高、孫承宗、高攀龍、楊漣、左光斗、周順昌、黃道周和文震孟等名流交往密切,在民間頗具影響力。這樣的一個重量級人物,溫體仁將其視作推翻內閣成員候選人名單的突破口,莫非錢真有什麼把柄被他抓住了嗎?

還真有。溫體仁隨即向崇禎緊急上了一份奏疏,名曰《直髮蓋世神奸疏》,揭發天啟元年(西元1621年)時,錢謙益在浙江主持科舉考試,接受考生錢千秋的賄賂。身為主考官,如此「神奸結黨」,怎能成為閣員候選人?溫體仁在奏疏中甚至稱錢謙益「欲卿貳則卿貳」(想讓誰當官就讓誰當官),「欲枚卜則枚卜」(想推舉誰就推舉誰),問題不是一般的大。

由此,仕途中人溫體仁抓住和錢謙益有關的七年以前的一樁舊案,一邊撩撥起皇帝的好奇心和正義感,一邊試圖渾水摸魚,將既成格局重新洗牌後以謀求上位。而崇禎也果然上套,在收到奏疏後第一時間做出決定,在文華殿召開全體幹部大會,要溫體仁與錢謙益當面辯論,把問題說清楚。

歷史總是給人遐想和操作的空間。畢竟七年前的一樁舊案只有當事人清楚,旁觀者想要還原,想回到歷史現場一睹究竟,並非易事,何況還有暗藏機心的溫體仁從中作梗。其實若論這樁案子,也是早已結案了的。天啟元年(西元1621年),錢謙益奉命到浙江作主考官時,歸安縣人韓敬、秀水縣人沈德符勾結閱卷考官,冒用錢謙益的名義,預先約定考卷中的暗號,向考生們收取好處費。而考生錢千秋以一句俗俚詩「一朝平步上青天」為暗語,將這七個字安插在每段文章的結尾,以便考官辨識。結果考官果然心領神會,定其為省試第一(解元)。該受賄案後來被人告發,錢千秋被革去舉人功名,並處以充軍的懲罰;同時,刑部審訊後認為,主考官錢謙益雖然對此案不知情,也未參與,但也應承擔失察之責,故扣罰三個月的薪水。該案就此了結。但溫體仁卻要在這樁已經了結的案子上大作文章,以達到把錢謙益拉下臺的目的。

文華殿的幹部大會開得火藥味極濃,因為溫體仁一上來就認定:「此番枚卜(推選閣員候選人),都是錢謙益事體。(錢千秋案件)不曾結,不該起升,如何起升?如今枚卜,不該推他在裡面……」(見《春明夢餘錄》《烈皇小識》,下同)很顯然,作為仕途老手,溫體仁深知破局的要害之處,就是抓住錢謙益所謂的「汙點」不放,將推選閣員候選人之事與候選人的人品聯絡起來,一語中的。

只可惜書生錢謙益沒有溫體仁那樣老到,他既不具進攻性,也不具防守性,而是像一個謙謙君子一樣,竟然謙遜地承認溫體仁對他的彈劾是正確的。錢謙益回答到:「臣才品卑下,學問荒疏,濫與會推之列,處非其據。溫體仁參臣極當。但錢千秋之事關臣名節,不容不辯……現有卷案在刑部。」值此政治鬥爭的關鍵時刻,錢謙益的瞎謙虛等於承認自己不夠閣員候選人資格——「才品卑下,學問荒疏,濫與會推之列」,意思是說自己是濫竽充數之人,從而給對手一個攻擊的把柄。當然,錢謙益也不是完全無可救藥的。他在一番瞎謙虛之後本能地抓住問題的關鍵所在——結案的案卷在刑部,可供詳查。

仕途的爭鬥都在細節間體現。對溫體仁來說,案卷在刑部是個很不利的細節或者說物證。與此同時,人證也出現了。候選人之一吏部尚書王永光當眾證明說:「錢千秋事,臣已奏過皇上,錢千秋到官結案了。」禮科都給事中章允儒也證明說:「臣當日待罪在科,曾見招稿(招供筆錄)。」此二人證明卷案在刑部,就是支援卷案裡關於錢謙益部分的結論:對此案不知情,也未參與,只承擔失察之責,且當年早已做出處罰,並不影響這次的閣員推選。至此,溫體仁處在一個不利的位置上:皇帝如果較真,去刑部調案卷來看,他勢必會落敗,從而勞而無功,甚至惹火燒身,落一個誹謗的罪名。

這個時候,溫體仁的仕途經驗再次起作用了。他不再糾結於錢千秋案件到底是否結案,而是把話題往黨爭上引:「會推不與,臣應避嫌引退,不當有言,不忍見皇上孤立於上,是以不得不言。」溫體仁這話,其實表達了兩層含義。一是避嫌,表示自己不是針對閣員候選人資格去的;二是暗示推選過程中有結黨營私現象,只是皇上不知。溫體仁的話說得欲擒故縱,分寸感極強,充分顯示了一個成熟政客的遊刃有餘。甚至當崇禎向他發問「卿參‘神奸結黨’,奸黨是誰」時,溫體仁故意吞吞吐吐地說:「錢謙益之黨甚眾,不敢盡言。」這越發激起皇帝的好奇心——由此,作為有「精神潔癖」的崇禎,將此次會議的重點轉到了子虛烏有的黨爭上面——溫體仁的目的初步達到了。

第一個被揪出來的「黨爭分子」是禮科都給事中章允儒。章允儒向溫體仁質疑說:「會推閣員完全大公無私,溫體仁資格雖老,但聲望較輕,沒有推舉他。如果錢謙益有醜聞穢跡,你為什麼不在枚卜之前提出呢?」溫體仁見章允儒上套,立刻下定義說:「章允儒所說,正可見他是錢謙益一黨。」

溫體仁話音剛落,章允儒就被崇禎拿下了。緊接著,溫體仁將目標瞄準吏部尚書王永光,指責他是此次會推的幕後操縱者,希望崇禎皇帝再次龍顏大怒,將王永光也拿下。因為只有這樣做,溫體仁推翻現版名單的目的才能真正達到。

崇禎果然怒了,他質問王永光說:「朕傳旨枚卜大典,會推要公,如何推(錢謙益)這等人,是公不是公?」

的確,王永光作為組織部部長,是要對此次推選活動負責的,但王永光的回答很巧妙,他說:「(吏部是)從公會推,至於結黨,臣實不知。」而且王永光回答之後,眾多官員也紛紛援手,替其幫腔。御史房可壯說:「臣等都是公議。」內閣輔臣李標表態說:「(考場舞弊)關節實與錢謙益無干……據刑部招稿(審訊筆錄),是光棍騙錢的,錢千秋文才原是可中的,光棍知道他可中,所以騙去。」

一時間,幹部大會風向驟轉,形勢大大對溫體仁不利。崇禎皇帝沉默不語,溫體仁看起來敗局漸顯。所謂仕途兇險,往往就在話語機鋒間。但溫體仁的長處是反戈一擊。他突然大聲說:「分明滿朝都是錢謙益一黨。」這話其實是說給崇禎聽的——為皇帝指引會議方向,也為下步行動提供依據;而崇禎皇帝至此已經遭瘟——遭了溫體仁的瘟。他置滿堂公論於不顧,偏偏相信溫體仁一家之言,認定錢謙益一案需要重審。至此,溫體仁的會場博弈轉敗為勝,可以說曙光初現了。

但是,崇禎王朝的戲碼偏偏來得多。溫體仁還沒有來得及暗自慶賀,閣臣錢龍錫說話了。他說:會推的各位大臣,品望不同,有的是才品,有的是清品,很難十全十美,例如人品清高者,有人說他偏執;有才識學問者,有人說他有黨。哪裡有人人都叫好的?希望皇上就在名單中挑選。

錢龍錫這話事實上是和溫體仁博弈,意思是人無完人。錢謙益即使有錯,也是可以堪當大任的。錢龍錫是萬曆三十五年(西元1607年)進士,曾經官居南京吏部右侍郎。後得罪魏忠賢,被革職。復出後李標為首輔,他為次輔,大搞撥亂反正,崇禎曾委派他審理魏忠賢逆案,一時間深得民心。崇禎可以說對他的意見一向是比較重視的。現在老錢既然如此發言,立場也較為中和,形勢很可能就此逆轉。溫體仁鹹魚翻身的願望,可以說遭遇了一大麻煩。

就在這個關鍵時候,周延儒站出來說話了:「皇上再三問,諸臣不敢奏者,一則懼於天威,二則牽於情面。總之,錢千秋一案,關節是真……不必又問諸臣。」周延儒隨即又說:「(公推)只是一兩個人把持住了,諸臣都不敢開口,就開口了也不行,徒是言出而禍隨。」

周延儒的發言可謂恰到好處。一是他的聲望放在那裡,並且和錢龍錫較量時還略佔上風;二是周延儒的發言時機把握得很好,在會議臨近尾聲,大大小小的人物都已說過話,皇帝需要陳辭總結的時候,他遞上自己的傾向性意見,可謂雪中送炭。這其實是溫體仁和他商量的結果。一個打前站,另一個在關鍵時刻出擊,力求一錘定音。

果然一錘定音。崇禎皇帝最後下諭旨:「錢謙益關節有據,受賄是實,又且濫及枚卜,有黨可知。祖法凜在,朕不敢私,著革了職。九卿科道從公依律會議具奏,不得徇私黨比,以取罪責。其錢千秋,著法司嚴提究問,擬罪具奏。」

由此,對溫體仁來說,仕途新格局開始呈現。錢謙益被革職了,內閣成員候選人出現了空缺。他有希望進入內閣了。但誰都沒想到,新的一輪針對溫體仁的彈劾熱潮不期而至,以致於他不得不表示要引咎辭職。那麼,這又是為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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