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雖被革職,但內閣成員候選人資格的重選工作卻沒有立即進行。因為這個時候,溫體仁沮喪地發現,輿情洶湧,且都是針對他而來的。御史黃宗昌指責溫體仁以「結黨」說為武器,鉗制言路,以此為自己進入內閣尋找藉口;御史王相說,溫體仁用「錢謙益一黨」堵塞言路,扣帽子、貼標籤。其實不是錢謙益有黨,而是溫體仁有黨!他強烈建議溫體仁辭職以謝天下,這樣才能證明他自己的清白。
當然,如果加以細究的話,這些御史的指責激情有餘,理性論證卻不足,多是逞口舌之快。溫體仁最初聽了雖然有些心驚肉跳,但很快就明白,他們的殺傷力其實並不大。自己已經和皇帝綁在一起,其奈我何?
但是接下來,對待一個叫毛九華的御史的揭發,溫體仁卻坐不住了。因為毛御史不像其他御史那樣只逞口舌之快,而是提出三大證據證明溫體仁有罪:證據一是溫體仁在家鄉用低價強買木材,遭到商人的起訴後,便賄賂閹黨崔呈秀,以開脫私買商人木材的罪責;二是「閹黨」分子在杭州為魏忠賢建生祠後,溫體仁率先作詩頌揚魏忠賢;三是溫體仁娶娼做妾,還接受賄賂,侵奪他人田產。
由此,溫體仁面臨仕途上的一大危機。因為毛九華揭發的三條罪狀中,第二條是最重的,溫體仁也深知這是崇禎皇帝絕對無法容忍的。要命的是溫體仁當年還偏偏率先作詩頌揚魏忠賢,這是抹不去的事實。怎麼辦?老滑頭溫體仁很快進行了危機公關。溫體仁危機公關的措施有兩條。一是以退為進。溫體仁上疏稱,由於錢謙益黨人多勢眾,而他卻孤立無黨,因此,乞求罷免了事。二是虛張聲勢。溫體仁稱,自己絕無為魏忠賢諂媚獻詩之事。為了維護清譽,他表示引退前要與毛九華對質公堂,即便走也要走得光明磊落。
溫體仁的奏疏寫得極煽情,頗富感染力的。事實上他要達到的目的就是在紙上便打動崇禎的心,而不必真正與毛九華對質公堂。所謂「以退為進」和「虛張聲勢」,都是溫體仁向皇帝辯白的一種手段而已。溫體仁或許相信,因為崇禎對他無原則地偏聽偏信,事情不會走到對質公堂那一步——但這一回,溫體仁意外地發現,崇禎竟然沒有「遭瘟」。崇禎二年(西元1629年)正月二十六,皇帝在文華殿再次召開全體幹部大會,聽取溫體仁對其向魏忠賢諂媚獻詩之事的解釋。
都說聖心難測,老奸巨猾的溫體仁這才體會到,在仕途混,隨時要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準備;同時,還要有指鹿為馬、顛倒黑白的辯才,因為誰都可能做錯事、表錯態。做錯了事、表錯了態其實也沒什麼,關鍵是能不能自圓其說,化黑為白,讓眼睜睜的事實再眼睜睜地消失。很顯然,溫體仁具備這樣的功力。當翰林院官員李建泰宣讀完毛九華彈劾溫體仁的奏疏後,溫體仁辯解說,關於自己向魏忠賢諂媚獻詩之事存在兩大疑點。一是媚詩是木刻的,而不是手寫的。他溫體仁不是木匠,不對木刻詩負責。二是此詩原作者是誰待查。目前沒有證據證明該詩是溫體仁所寫。溫體仁提醒皇帝,此詩來源大有講究,在此時出現的目的和原因待查。
溫體仁的「疑點說」毫無疑問是有打擊力的,因為它打擊了崇禎皇帝那顆多疑而脆弱的心。皇帝馬上要毛九華交代此詩來源。由此,溫體仁發現,皇帝的傾向性已經悄悄地轉移到自己這邊。而在毛九華回答該詩是他八月中由民間買得時,溫體仁立即抓住了這個時間上的漏洞。因為他彈劾錢謙益是在十一月,毛九華既然在八月就得到此詩,卻故意匿而不發,其險惡用心已是昭然若揭。溫體仁最後當頭棒喝般地提醒皇帝:以錢謙益的聲望與能力,有目的地造一首媚詩易如反掌。
就這樣,溫體仁在朝堂辯論賽中一步步將對手往黨爭陷阱裡引。而崇禎皇帝也再次「遭瘟」,全面倒向溫體仁。他下令將毛九華投入監獄,隨後又任命周延儒以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入閣參與機務;溫體仁以原官兼東閣大學士,入閣辦事。接下來,內閣首輔成基命成了溫週二人攻擊的目標,他們想方設法迫使成基命罷官。由此,周延儒成為內閣首輔,溫體仁緊隨其後。內閣新格局就此形成。
不過,對溫體仁來說,這一切不是結束,而是某種新博弈的開始。因為他接下來的博弈目標是,取代周延儒,自己成為內閣首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