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八年(西元1669年)五月十六,三十三歲的一等侍衛索額圖發現自己的手心出汗了。因為這是個性命攸關的日子。康熙選擇在這一日與鰲拜對決。而他作為皇帝的重要智囊,直接參與了倒鰲策劃行動。此前幾日,康熙「以奕棋故」召索額圖入內謀劃,討論用青壯小內監習布庫(摔跤角力)的方式,趁鰲拜不備之時一舉拿獲,「聲色不動而除巨慝」。當然作為鋪墊,康熙早早地挑選了一些年少有力的侍衛練習布庫之戲,甚至大臣入奏、鰲拜進見時也不迴避。或許康熙的想法是讓鰲拜誤以為皇上年少貪玩,但索額圖卻沒來由地捏了一把汗——這一年皇帝十五歲,還是一個未成年人。期望如此以小博大,能成功嗎?
其實,索額圖當一等侍衛也才一年時間。一年前,他是吏部右侍郎,從二品。是謂組織部新來的年輕人,前途遠大。索額圖之所以年紀輕輕就進了實權部門且官居高位,只因他是官二代,大清開國勳臣索尼之子。順治帝福臨去世前,曾遺命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鰲拜為輔政四大臣,輔佐幼君康熙嗣位,索尼居四輔政大臣之首,「商議大事,無出索尼者」。所以索額圖進吏部,那的確是很容易的事情。但世上事多意外,又說做人是有風險的。康熙六年(西元1667年)六月,索尼不幸病故。索額圖於是成為仕途上的孤獨行者。雖然他已是三十來歲的人了,但官場險惡,索尼的去世立刻打破了之前和鰲拜形成的制衡關係,鰲拜變得一枝獨大。另外,索尼去世前,曾上書康熙曰:「世祖章皇帝(順治帝)亦十四歲親政,今上年德相符」,奏請親政。而不知深淺的十四歲康熙竟然選擇在七月初七「躬親大政」,算是對索尼遺囑的身體力行。
但事實上,這是極其危險的舉動。康熙親政前,鰲拜還不會將矛頭直接對準他。他親政了,再加上首輔索尼去世,鰲拜自然處處與其為難。索額圖恐懼地觀察到,鰲拜竟然對皇上動手動腳了。比如鰲拜為了讓蘇克薩哈去死,竟然對康熙「攘臂上前,強奏累日」,逼迫皇帝不得不公開判處蘇克薩哈絞刑。蘇克薩哈說起來也是老革命、老幹部了,在四大輔臣中排名靠前,僅次於索尼。並且蘇克薩哈本人無意與鰲拜為敵。他多采取隱忍態度。在因圈換旗地之爭而導致的蘇納海等三名大臣被殺一案中,鰲拜詢問朝臣們的態度,大家多畏懼其勢力,唯唯諾諾,不敢有任何不滿的表示。只有蘇克薩哈沉默以對,由此得罪鰲拜。在康熙親政後的第二天,蘇克薩哈馬上打了病休報告,以避免和鰲拜的正面交鋒。他在報告中稱自己身患重病,不能再繼續上班了,請求去守先帝陵園,「庶可保全餘生」。蘇克薩哈想全身而退,鰲拜自然不肯放過。他向康熙責問說,蘇克薩哈「不識有何逼迫之處,在此何以不得生,守陵何以得生?」與此同時,鰲拜命議政王大臣議蘇克薩哈之罪,隨後議出其罪二十四條,議政王大臣會議建議將蘇克薩哈與其長子、內大臣查克旦凌遲處死,餘子一等侍衛穗黑等六人、孫一人、侄二人均處斬,抄沒家產。族人中有官職者均革職,且立即斬首。這是發生在康熙六年七月十五,康熙皇帝親政至此只不過8天的時間,鰲拜就以這樣一個下馬威的方式令小皇帝無條件接受。康熙大概猶豫了一下,鰲拜就像上文所說的,竟然對皇上動手動腳,「攘臂上前,強奏累日」,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鰲拜的目的果然達到了。蘇克薩哈雖然沒有如他所願凌遲處死,但最後也被絞死了。兩年後的康熙八年(西元1669年)六月,康熙宣佈蘇克薩哈案「殊屬冤枉」。命恢復蘇克薩哈及被株連人等原官,世爵由其子承襲,併發還家產。這其實從一個側面說明,在當時剛剛親政的康熙是迫於鰲拜壓力才不得不做出違心的選擇,也說明在當時歷史背景下,與鰲拜作對者沒有好下場。
當然,索額圖的恐懼不僅僅來自於蘇克薩哈這樣一個個案。與此同時,弘文院侍讀熊賜履的遭遇也充分說明與鰲拜作對者沒有好下場。熊賜履是湖廣孝昌(今湖北省孝感市)人,順治十四年(西元1658年)中的進士,一直以來仕途進步不大。順治十六年,他被授翰林院檢討。康熙四年,補弘文院侍讀。總的來講是一個書生,熊賜履沒想到,他的命運在兩年後遇到了一個坎。康熙六年(西元1667年),皇帝下詔求言。這其實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意思。康熙在這一年剛剛親政,下詔求言是例行動作。百官們感慨於鰲拜專權,多沉默不語,只有熊賜履洋洋灑灑上萬言疏,對四大輔臣推行的種種政策提出尖銳批評,稱朝廷重大失誤有四個方面:一是政事紛更,法制未定;二是職業墮廢,士氣日靡;三是學校荒廢,文教日衰;四是奢侈成風,禮制日壞。雖然熊賜履在疏中沒有直指鰲拜的名字,而用四大輔臣一筆帶過,但鰲拜卻跳出來對號入座了。他上奏康熙欲以妄言罪懲處熊賜履。康熙有心保護熊賜履,含含糊糊道:「他自言國家大事,與你何干!」但熊賜履到底是不識時務的書生。雖然皇帝為他開脫,他仍在次年繼續上疏稱:朝廷積弊未去,國計隱憂可慮。這下鰲拜怒了,他指責熊不能指到實處,妄行冒奏,令下部議處,降二級呼叫——雖然熊賜履響應朝廷的號召,說了一些憂國憂民的話,卻到底得罪鰲拜,遭到暗算。這還是在沒有指名道姓的情況下發生的,現如今索額圖和康熙策劃倒鰲行動,事情成功便罷,一旦失敗,恐怕不僅僅是丟官的後果。蘇克薩哈是怎麼死的?前車之鑑啊……索額圖的恐懼感可以說正源於此。
但仕途中人索額圖卻德能不參與到這個行動中來。為什麼呢?原因有兩個:一是他是索尼的兒子,和皇帝是利益共同體。索尼出身赫舍里氏,是滿洲正黃旗人,封一等公爵,另外,索尼的孫女赫舍里氏(索尼長子噶布喇的二女兒)在康熙四年被太皇太后挑中,冊立為皇后。在這個意義上說,索額圖是康熙孝誠仁皇后的叔父。索尼去世後,索額圖繼承其職位和爵位。正所謂皇恩浩蕩,他和皇帝不結成利益共同體都不行。二是鰲拜對索尼家族的態度決定了索額圖別無選擇。由於四輔政大臣中鰲拜位居末位,必然會與首輔索尼產生衝突。最初,索尼以年老多病為由,經常不入朝議政,以免與鰲拜發生正面衝突。而太皇太后(孝莊)之所以一改太宗、世祖兩朝均在蒙古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家族中擇後的傳統,冊立索尼孫女赫舍里氏為皇后,其目的就是要籠絡索尼父子,如此才能遏制鰲拜。而索尼去世之前力推康熙親政,無疑與鰲拜再結樑子,導致索額圖再無與鰲拜轉寰的空間。儘管年幼的康熙與鰲拜對決風險重重,勝負未卜,彀中人索額圖也只能將身家性命壓上,以圖一搏了。
計劃看上去是周詳的。行動之前,康熙不動聲色地將鰲拜的親信派往各地,隨後又讓自己的親信掌握了京師的衛戍權。行動當天,索額圖奉命在武英殿門外站崗,並且想辦法收繳鰲拜隨身佩帶的武器。行動之時,十幾名訓練好的布庫少年暗藏於武英殿內,伺機採取行動。這個擒鰲行動表面上看無懈可擊,但實際上多有漏洞。一是,鰲拜隨身佩帶的武器能否順利收繳?二是,鰲拜是隻身前來還是有衛隊跟隨,情況並不掌握。雖然作為晉見制度,大臣面見皇上需獨身、徒手、靜候,待召方可入見,但鰲拜不是別人,我行我素慣了,索額圖雖然在行動當天,奉命在武英殿門外站崗,可如何應對突發情況,卻沒有什麼預案;三是,十幾名布庫少年暗藏於武英殿內伺機採取行動雖然有以多博少的優勢,但這些少年沒有實戰經驗,如何對付武功高強、身經百戰的鰲拜可能發動的報復式襲擊,實在是勝算不大。總的來說,這是一次充滿懸念的暗殺行動,勝負隨時可能易手。33歲的一等侍衛索額圖在康熙八年(西元1669年)五月十六這一天手心之所以出汗,的確有其道理。
不過對鰲拜來說,他在康熙八年(西元1669年)五月十六這一天之所以敗,其實不是敗在索額圖手裡,也不是敗在十幾名布庫少年手上,而是敗給了一把椅子和一隻茶杯上。先說椅子,鰲拜所坐的椅子,右上角的腿是鋸斷又簡單粘合的。這裡頭其實有妙用。妙用是和茶杯聯絡在一起的。鰲拜那天所用的茶杯,是在開水中煮了一個多時辰的茶杯,燙得根本握不住。皇帝賜茶、侍衛奉茶、鰲拜端茶燙得左右倒手之際,他所坐的外強中乾的椅子也就轟然傾倒了。十幾名布庫少年一擁而上,亂拳打倒老師傅,一代梟雄也就束手就擒了。當時人在現場看到這一幕的索額圖,心裡大概是很歡喜的——這鰲拜到底敗給了自己的大意——過索額圖的「安檢」時,他大大咧咧地交出了隨身的佩劍。武英殿上皇帝賜座時,鰲拜毫無疑心就坐在了那張經過改裝的椅子上。接下來的劇情就沒什麼懸念了,一如索額圖和康熙事先設計的「請君入甕」那樣。而鰲拜束手就擒的那一刻,對索額圖來說,意味著其仕途曲線的逆轉。索額圖先是被授為國史院大學士。康熙九年十月,他擢升為保和殿大學士,任纂修《清世祖實錄》總裁官,康熙十一年,索額圖加太子太保。總之,在鰲拜倒臺後的兩三年時間裡,索額圖平步青雲,從一個侍衛一躍而為相國,人稱索相。
但索額圖的相國位置卻只坐了十年。到康熙十九年八月,他就離任了。那麼這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讓這個天子驕臣盛極而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