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額圖在三藩問題上沒有與康熙保持一致態度可以說是其重大失誤。康熙曾不止一次說,「朕自少時以三藩勢焰曰熾,不可不撤。」「朕以三藩俱握兵柄,恐日久滋蔓,釀成不測,故決意回。」為了表明解決三藩問題的決心,年少的康熙將三藩及河務、漕運三大事書寫在宮中石柱上自勵。索額圖作為康熙近臣,又是其多年的追隨者,對皇帝心跡當了如指掌。但康熙十二年(西元1673年),皇帝借尚可喜因年老請求歸置遼東之際下決心撤藩之時,索額圖卻表示反對。在廷議中,兵部尚書明珠以及戶部尚書米思翰、刑部尚書莫洛等都贊成康熙的態度,請求撤藩,但索額圖卻站出來反對說,吳三桂、耿精忠上書請撤藩,是試探皇帝旨意,並非真心實意想撤。當前情勢下,撤藩勢必引發激變,索額圖大聲疾呼:「請誅倡盲諸臣,以謝三桂。」
這是歷史激變的時刻。在三藩問題上,朝廷中有些人嚇得驚慌失措。所謂「諸臣中有一聞變,便遣妻子回原籍者,」但究其實,這是索額圖和明珠的仕途對決。明珠和索額圖一樣,也是康熙朝最重要的大臣之一。他在順治時初任侍衛,康熙三年升為內務府總管大臣,「掌內務政令,供御諸職,靡所不綜」,成為宮廷事務的最高長官。康熙五年(西元1666年),任內弘文院學士,參與國政。康熙七年(西元1668年),任刑部尚書。康熙九年,改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康熙十年,調為兵部尚書。應該說和索額圖一樣,明珠也是個火箭式幹部。兩人走到康熙十二年(西元1673年)的時間節點上,誰若想再進一層,只能押寶在三藩問題上。
但索額圖到底不明白,他一開始就輸了。撤三藩其實不是朝廷的能力問題,而是做臣子的態度問題。因為撤三藩若引發戰爭,朝廷勝了,索額圖沒有半點好處;朝廷若敗了,康熙也不會懲罰明珠等人,否則,就是打自己的嘴巴了。所以在這個問題上能不能與最高領袖保持一致,是索額圖能否在仕途上繼續走下去的關鍵。儘管他大聲疾呼要「請誅倡盲諸臣」,康熙卻還是態度堅決:「欲遷徙吳三桂者朕之意也,他人何涉?」《康熙起居注》隨後記載說,索額圖聞此言,「甚懼而退。」
不過索額圖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政治立場有問題,並且快速進行補救。康熙執意撤藩後,吳三桂、耿精忠等三藩一如索額圖所料相繼叛亂了,天下形勢岌岌可危。索額圖此時不僅沒有幸災樂禍,反而憂國憂民,積極出謀劃策,幫皇帝出主意。《嘯亭雜錄》記載說:「索(額圖)相當權時,多謀略,三逆叛時,公料理軍書,排程將帥,皆中肯要。」正是因為索額圖將功補過,康熙才沒有在三藩之亂平定後繼續追究他的問題,儘管他也逞口舌之快,說:「吳逆倡亂,有謂撤藩所致,請誅建議之人者,朕若從之,皆含冤泉壤矣」,但說歸說,對索額圖的信任康熙還是沒有改變。比如他因病不能御門聽政時,就下旨「啟奏本章俱送大學士索額圖等」,以示尊重。
只是歷史多看點。接下來,朋黨之爭讓索額圖的仕途再陷困境。朋黨之爭在索額圖和明珠之間展開。明珠因主張撤藩有功,康熙十六年,被授為武英殿大學士,入閣辦事。明珠是皇長子胤褆的舅舅,便在幕後幫助胤褆拉攏大學士餘國柱等重臣,從而成為「長子黨」的核心人物。而孝誠仁皇后在康熙十三年生太子允礽,索額圖由此成為太子外叔祖父,他與明珠兩人同為皇親國戚,同柄朝政,各結黨羽,從而給康熙增添新的煩惱。康熙十六年(西元1677年)七月二十九,康熙在乾清門召見索額圖,對他意味深長地說:「人臣服官,惟當一意奉公。如若分立門戶,私植黨羽,始則蠹國害政,終必禍及身家。歷觀前代,莫不皆然。」這是嚴重的口頭警告了。對於這樣的口頭警告,索額圖其實是存在僥倖心理的。畢竟他是太子外叔祖父,皇帝要動他,有投鼠忌器的心理在。
索額圖一如既往地自恃尊貴,與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李光地結盟,與明珠死磕。明珠則「輕財好施,以招來新進,異己者以陰謀諂之,與徐乾學相結。」徐乾學時為日講起居注官,是朋黨之爭中的知名人物。由此索額圖和明珠的朋黨之爭動靜越來越大,導致兩年之後康熙不得不再次出手。康熙十八年(西元1679年)七月二十八,京師發生強烈地震。刑部尚書魏象樞上疏彈劾大學士索額圖、明珠各立私黨,攬權貪縱,陷害異己等罪狀,言詞激烈,聲淚俱下。第二天,康熙御書「節制謹度」賜索額圖。箇中意味不言自明。康熙稱「爾等(索額圖和明珠)自被任以來,家資頗已饒裕……今見所行,愈加貪黷,習以為常」,康熙並指「吳三桂之亂,索額圖時參謀議,從未發一善策」,並警告「國法俱在,決不寬貸」。
索額圖也知趣,在閉門思過了差不多一年後,於翌年(康熙十九年)八月,以病請求解任。索額圖這一招其實是投石問路。覺得自己閉門思過了這麼長時間,皇帝的心氣也該消了,以病請求解任,目的還在於康熙能夠挽留自己,以便在仕途之路上繼續走下去,走得更好。但康熙的態度卻很令人費解。他一方面優旨褒稱索額圖:「卿輔弼重臣,勤敏練達,自用兵以來,翼贊籌畫,克合機宜。」另一方面命其在內大臣處上朝。仕途達人索額圖明白,皇帝到底還是疏遠了他。隨後,由於索額圖在處理自己兩個弟弟的問題上,又有徇私之嫌,導致康熙二十二年,皇帝痛下決心,徹底處理索額圖。這年三月,康熙指責索額圖有三大罪:其一,索額圖之弟心裕素行懶惰,屢次空班,皇帝交給索額圖議處,索額圖從輕處置,只罰俸一年。其二,索額圖之弟法保懶惰,被革去內大臣職務,隨旗行走,但仍不思效力贖罪,在外校射為樂,索額圖未能儘教訓之責。其三,索額圖自恃鉅富,日益驕縱。康熙並且認為「索額圖鉅富,通國莫及。朕以其驕縱,時加戒飭,並不悛改,在朝諸大臣,無不懼之者。」命嚴加議處。議處的結果是革索額圖議政大臣、內大臣、太子太傅之職,不過仍任佐領。
這一年索額圖四十七歲,可以說跌入了宦海生涯的最低點。由於康熙對其用語嚴厲,處置堅決,沒有人看好他還能東山再起。但誰都沒想到,這個男人會在三年後的知天命之年東山再起,任領侍衛內大臣,再次笑傲權力江湖。
毫無疑問,仕途的玄妙之處在索額圖身上得到了充分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