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走向花好月圓。張廷玉的仕途人生似乎功德圓滿,起碼不遜於其父張英,看起來可得一個善終。但是乾隆十一年,一絲異動悄然呈現。這一年張廷玉七十四歲,皇帝以他年逾古稀為由,口氣婉轉地告訴他不必每日早朝,特別是遇到天熱或颳風下雨的情況,可以不必入內,在家辦公就可以了。一般情況下,這應視作是皇帝對老臣的厚愛,但張廷玉發現,事情不是那麼簡單。因為他的內閣首輔位置被保和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軍機大臣訥親取代了。訥親是滿洲鑲黃旗人,鈕祜祿·額亦都之曾孫。鈕祜祿·額亦都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他是後金開國五大臣之首(其餘四人分別為何和禮、費英東、安費揚古和扈爾漢)、康熙朝重臣遏必隆的父親,清太祖努爾哈赤和額亦都是好友。睿親王多爾袞曾是其部下。訥親擁有如此顯赫的身世,仕途前景一片看好。雍正時他襲公爵,授散秩大臣。乾隆即位,授他鑲白旗滿洲都統、領侍衛內大臣、協辦總理事務、進封一等公爵。此番任他為內閣首輔,明擺著是加以重用的訊號。因為緊接著,訥親又成為首席軍機大臣。一個年輕幹部如此火箭式的提拔速度,張廷玉仕途浮沉幾十年,當然是心知肚明。他馬上上疏,請求辭去他兼管的吏部事務的職務。也就是說,組織部部長的位置他也讓出來好了,真可謂急流勇退。但耐人尋味的是,皇帝並沒有批准張廷玉的請辭報告。
這個時候,都察院左都御史劉統勳上奏,稱安徽桐城張氏家族在朝為官者有十九人之多,張氏的姻親桐城姚氏也有子弟十人在朝為官。張廷玉作為康雍乾三朝老臣,特別是雍正皇帝遺詔身後配享太廟的顧命大臣,「遭逢極盛,然而晚節當慎」。因此,劉統勳建議皇帝在三年之內將張氏親屬子弟「概停升轉」,以「保全」三朝老臣的清譽。
劉統勳是山東諸城人,雍正二年(西元1724年)中進士,選為庶吉士,步入仕途。由編修入直南書房,後任上書房師傅,官至詹事府詹事。乾隆繼位後,升其為內閣學士、刑部左侍郎、左都御史,此次他參奏大學士張廷玉,頗得皇帝內心首肯。乾隆隨即釋出「上諭」:「若張廷玉在皇考時,僅以繕寫諭旨為職,此嫻於文墨者所優為。自朕御極十五年來,伊則不過旅進旅退,毫無建白,毫無贊勷。朕之姑容,不過因其歷任有年,如鼎彝古器,陳設座右而已」。(《高宗實錄》卷363)「上諭」如此這般的用語與定性,無疑是對張廷玉政治生涯的全盤否定。
這一年,對張廷玉來說,還發生了一件很不幸的事情。他的長子、內閣學士張若靄生病去世了,白髮人送黑髮人,張廷玉開始變得步履蹣跚。皇帝似乎動了惻隱之心,以張廷玉入內廷須他人扶掖為由,命他的次子、庶吉士張若澄入直南書房。兩年之後的乾隆十三年,七十六歲的張廷玉以老病為由,第一次向皇帝提出告老還鄉。乾隆卻是不同意。他對張廷玉說:「卿受兩朝厚恩,且奉皇考遺命配享太廟,豈有從祀元臣歸田終老?」(見《清史稿》,下同)這是要張廷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意思,應該說「配享太廟」的崇高政治榮譽將張廷玉給綁架在祭壇上,再無告老還鄉的可能。乾隆的話說得這樣重,理由這樣明晰,張廷玉作為明白人,正確的做法應該是唯唯諾諾,不再「據理力爭」——事實上他也沒什麼理在手中。但是張廷玉揣摩,皇帝有新陳代謝的需要。既然培植了新人訥親上位,對他這個仕途老人,大概不再依賴了吧。
所以接下來,他「據理力爭」了。張廷玉在皇帝面前直言:「宋明配享諸臣亦有乞休得請者。且七十懸車,古今通義。」意思是宋明兩朝也有享受配享榮譽的大臣,最後是可以告老還鄉的;而且七十歲退休,那是天經地義的。這話其實很不符合皇帝對張廷玉的要求,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形象就此一落千丈。乾隆看張廷玉的眼神都變冷了,開始對他循循善誘,稱假如七十歲退休是天經地義的話,那為什麼「尚有八十杖朝之典?武侯鞠躬盡瘁,又何為耶?」這是拿諸葛亮的例子要求張廷玉生命不息,工作不止。
皇帝放下架子跟張玩君臣辯論賽,又有成例在手,一般情況下,張廷玉除了棄子認輸,收回退休之念外,不可能再有上佳選擇。但回鄉心切的他並沒有就此打住,反而以老邁之軀將辯論賽進行到底。他繼續振振有詞地說:「亮受任軍旅,臣幸得優遊太平,未可同日而語。」意思是諸葛亮是諸葛亮,我是我。他有不能退的理由,我有到點退休的理由。特別是最後一句「未可同日而語」,很駁皇帝臉面,意思是你引諸葛亮的例子來說服我並不恰當。
毫無疑問,接下來的辯論愈發有火藥味了。因為乾隆聲色俱厲地質問他:「朕為卿思之,不獨受皇祖、皇考優渥之恩,不可言去;即以朕十餘年眷待,亦不當言去。朕且不忍令卿去,卿顧能辭朕去耶……為人臣者,設預存此心,必將漠視一切,泛泛如秦、越,年至則奉身以退,誰復出力為國家治事?」乾隆還以皋夔、稷契、龍逢、比干四人不同的遭遇來說明,一個官員不管處境如何,忠誠之心是相同的,這是暗指張廷玉對朝廷並無忠誠之心。話說到這個份上,張廷玉也無法再辯,只是「嗚咽不能自勝」。告老還鄉之念,只得暫時擱置。
皇帝卻是盛怒未消。為了處罰張廷玉的不忠之舉,他接下來做了兩件事:一是「命舉所諭宣告朝列」,將君臣間的這一番爭論公佈於朝野,讓大家都來看看張廷玉的真面目;二是趁勢解除了張廷玉「組織部部長」的職位,但並不允許他退休,還得經常入內廷點卯上班。如此處境之下,張廷玉的日子越發難過了。畢竟快八十歲的人了,精力大不如從前,不管事卻還要上班,內心的空虛感真是難以言說。其實早在乾隆三年,張廷玉就曾對皇帝說:「今犬馬之齒六十有七,自覺精神思慮迥不如前,事多遺忘,食眠漸少。」現在差不多十年時間過去了,張廷玉的身體更是每況愈下,體力不支,但事情又要做,出差錯的情況也就在所難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