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三年(西元1748年)對乾隆皇帝來說是個怒氣沖天的年頭。這一年,乾隆東巡,皇后富察氏隨行。但很不幸的是在迴鑾至德州時落水而亡。為表達哀思,皇帝將喪葬典禮辦得極為隆重。在皇后喪葬期間,乾隆憤怒地發現,湖廣總督塞愣額、知府金文醇、江南總河周學健、湖廣巡撫彭樹葵擅自剃頭了——按滿族舊習,帝后之喪,官員們在一百天內不能剃髮,以示傷心過度,無法顧及自己的儀表,否則就是大不敬。皇帝盛怒之下,將此四人或處斬,或革職。
這一年被處斬的人還包括浙江巡撫常安,他因為貪汙公款被判處絞監候,秋後處決。當然腐敗年年有,皇帝對常安這事還不是很上心的,最令他惱怒的是自己培養的接班人、赴川督師的經略大臣訥親和川陝總督張廣泗在金川用兵中,因為指揮無方,前後貽誤,導致兵敗大潰退的局面。乾隆認為此二人大丟朝廷臉面,於九月,將他倆革職,於十二月,處斬。
一片秋風肅殺中,垂垂老矣的張廷玉不敢稍作異動,以免惹禍上身。但人算不如天算。該來的還是來了。同年九月,皇家出版社——文穎館修成《御製詩集》,進呈御覽。乾隆在翻閱時發現其中有錯別字,不禁勃然大怒,下令將大學士、文穎館總裁官張廷玉等三人「交部議處」。雖然處分不是很重,但張廷玉已感到絲絲涼意。到年底,翰林院在為去世不久的孝賢皇后寫祭文時因為用語不夠「尊貴」,乾隆下令將管理翰林院的張廷玉等官員罰俸一年,以示警戒。這讓張廷玉覺得必須速速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否則,很有可能像訥親那樣命喪黃泉。
乾隆十四年正月,張廷玉再次上奏:「受上恩不敢言去,私意原得暫歸。後年,上南巡,當於江寧迎駕。」這其實是告老還鄉的意思,但張廷玉將話說得很委婉,皇帝見其風燭殘年,惻隱之心遂起,就批准他致仕,讓他在來年春天再回老家。但張廷玉此時卻犯下一個嚴重錯誤,怕回去之後配享太廟的政治待遇被取消,為身後計,竟然開口讓皇帝寫下一紙憑信,以為永不反悔的依據。乾隆勉強同意了。按說事情進行到此,似乎也還算順利。雖然不再有君臣相知,但也不至於君臣相猜,一拍兩散,是謂友好分手。要命的是第二天,一紙憑信在手的張廷玉沒有親自到宮門去謝恩,僅僅讓他的小兒子張若澄代為謝恩。皇帝由此大不滿,「降旨切責」,稱張廷玉急於求歸,是「恝然置君臣大義於不問」。「夫張廷玉之罪,固在於不親至謝恩,尤在於面請配享」,君臣之間最後一層溫情脈脈的面紗被扯下,張廷玉的真實面目在皇帝的聲色俱厲之下被層層揭發。他辯無可辯,也不敢辯,回奏稱:「臣福薄神迷,事皆錯謬,致幹嚴譴,請交部嚴加議處。」一個老臣的蒼涼處境,躍然紙上。
皇帝卻繼續戲弄他,稱:「太廟配享,皆佐命元勳,張廷玉有何功績勳猷而與之比肩乎……」意思是張廷玉其實不配享太廟,但緊接著乾隆話鋒一轉,稱「張廷玉忍於負朕,朕不忍負張廷玉。朕之許張廷玉予告,原系優老特恩,明諭甫降,朕不食言。其大學士由皇考時簡用,至今二十餘年,朕亦不忍加之削奪。配享,恭奉皇考遺詔,朕終不忍罷斥。至於伯爵,則朕所特加,今彼既不知朕,而朕仍令帶歸田裡,且將來或又貪得無厭,以致求予其子者皆所必有,朕亦何能曲從至是。著削去伯爵,以大學士原銜休致,身後仍準配享太廟。」乾隆話裡話外,藐視、鄙視的意思倍顯,頗有施捨給乞丐一樣東西——東西是給你了,但羞辱也如影隨形。可憐張廷玉作為三朝老臣,為了配享太廟一事,終究顏面丟盡。
但世上的事多一波三折。張廷玉在次年春天準備告老還鄉之時,他眼看到手的配享太廟的待遇又不翼而飛了。乾隆十五年三月,皇帝長子永璜去世了。作為永璜曾經的師傅,張廷玉雖然參加了喪禮,只是他歸心似箭,表情也不那麼哀傷。這一切皇帝都看在眼裡。乾隆礙於喪禮期間,隱而不發。但張廷玉在初祭過後,竟匆匆忙忙地上疏請辭,準備南歸,這讓皇帝勃然大怒。他下旨稱張廷玉毫無忠心,不夠配享資格。又將太廟裡配享諸臣的名錄扔給張廷玉,讓他從中一一對照,自我審查「應否配享。」
這實在是一大羞辱。張廷玉老淚縱橫,只得回奏稱:「臣老耄神昏,不自度量,於太廟配享大典,妄行陳奏……念臣既無開疆汗馬之力,又無經國贊襄之益,縱身後忝邀俎豆,死而有知,益當增愧。況臣年衰識瞀,衍咎日滋世宗憲皇帝在天之靈,鑑臣如此負恩,必加嚴譴,豈容更侍廟廷?敢懇明示廷臣,罷臣配享,並治臣罪,庶大典不致濫邀,臣亦得安愚分。」
皇帝因勢利導,讓大學士九卿開會議決此事,最後做出了罷免張廷玉配享資格的決定。配享資格得而復失的張廷玉,惆悵回鄉。
屋漏偏逢連夜雨。惆悵回鄉的張廷玉又遭遇到一件倒霉事。他的親家、四川學政朱荃被人參奏隱瞞母喪訊息,「匿喪趕考」,目的僅僅是為了掙點「考試補貼」,在當時看來此為大不孝之舉。此案本與張廷玉無關,但餘怒未消的乾隆皇帝還是將他牽連了進來,認為「張廷玉深負三朝眷注之恩……豈容其冒叨寵齎。所有歷來承受恩賜御筆、書籍,及尋常齎賞物件,俱著追繳。」他下令盡繳歷年頒賜給張廷玉的諸物。乾隆十五年八月,皇帝命欽差大臣德保查抄張廷玉在京住宅。抄家之後,雖然沒有被抓住什麼把柄,但張廷玉已然是驚弓之鳥了。他惶惶然上奏稱:「臣負罪滋深,天褫其魄,行事顛倒。自與朱荃結親以至今日,如在夢昧之中,並無知覺。今伏讀上諭,如夢方醒,恐懼驚惶,愧悔欲死,復有何言?乞將臣嚴加治罪。」
乾隆由此又貓戲老鼠一般,將張廷玉大大羞辱了一番,稱「張廷玉忍於負朕,自所應得,而朕心仍有所不忍,著從寬免其革職治罪,以示朕始終矜宥之意。」這一年,張廷玉已經是一個八十歲的老人了。名譽掃地,一無所有,成為那個時代權力場上的最大失敗者。
乾隆二十年,在被抄家五年後,惶惶不可終日的張廷玉去世了。遊戲玩夠了的皇帝下旨:張廷玉以大學士銜休致,仍令配享太廟。只是這一切哀榮,曾為之念茲在茲一輩子的張廷玉並不知曉。或許知曉了也沒什麼意義吧,因為仕途中人,一切都已淡然,得之失之,實在不是當事人自己可以掌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