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從什麼時候開始,和珅走上敗亡之路了呢?乾隆六十年,老皇帝已八十五歲高齡。關於乾隆的老態,由清廷返國的朝鮮使者這樣向他們的國王報告:「太上皇容貌氣力,不甚衰耄,而但善忘比劇。昨日之事,今日輒忘;早間所行,晚或不省,故侍御左右,眩於舉行。」(吳晗:《朝鮮李朝實錄中的中國史料》)。就在這一年九月初三,乾隆在勤政殿,召見皇子、皇孫及王公大臣等,公開宣佈立皇十五子嘉親王顒琰為皇太子,以明年建元嘉慶元年,屆期歸政。
事實上在乾隆公開立儲之前,和珅就提前知道了顒琰被立的訊息,他派人送了一個玉如意給顒琰,暗示對方已經被立。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和珅此舉是為討好顒琰,但顒琰卻沒有收,不買他的賬。一切都是無聲的博弈,只不過和珅並沒有就此示弱。因為在此時,乾隆又宣佈:「歸政後,凡遇軍國大事,及用人行政諸大端,豈能置之不問,仍當躬親指教,嗣皇帝朝夕敬聆訓諭,將來知所稟承,不致錯失。」這意味著在乾隆有生之年,最高權力仍將牢牢掌控在他自己手裡,和珅不必驚慌失措;再一個,和珅是乾隆的寵臣,顒琰真的要秋後算賬,不能不顧及老皇帝的臉面。事實也正如和珅所預料的那樣,嘉慶帝即位的頭三年裡,根本不掌大權,只是個傀儡皇帝而已。而嘉慶元年正月二十,一件得以洞悉乾隆私心的事情發生了。這一天,湖廣總督畢沅給太上皇乾隆上疏,內有「仰副聖主宵旰勤求,上慰太上皇帝注盼捷音「的字句。這樣的字句讓乾隆龍顏大怒——嗣皇帝什麼時候宵旰勤求了?一切還不都是他老人家在操勞嗎?再有,畢沅將嘉慶皇帝的名號排在太上皇帝之前,實屬排位不當,此風一開,以後他的權威何在?便通報批評。在嘉慶元年的正月,太上皇乾隆大張旗鼓地開展了整風運動,以此整頓官場政治新秩序。而和珅從這一事件中得到的啟發是,只要老皇帝在,他的前程就在,嘉慶根本奈何不了他。
甚至和珅還處處找機會敲打嘉慶。嘉慶登基後,他的老師、時任廣東巡撫的朱珪向嘉慶進頌冊,和珅卻在乾隆面前告御狀;嘉慶想升授朱珪為兵部尚書和吏部尚書,和珅卻稱「嗣皇帝欲市恩於師傅」,要老皇帝警惕嗣皇帝結黨營私。和珅甚至派他的老師吳省蘭以幫助嘉慶整理詩稿為名,行監視言行之實。軍機大臣阿桂臨死前目睹和珅的飛揚跋扈,流著淚對嘉慶說:「我年逾八十,可死;位居將相,恩遇無比,可死;子孫皆以佐部務,無所不足,可死。今忍死以待者,實欲俟皇上親政,犬馬之意得以上達。如是死,乃不恨然。」這是希望嘉慶能早日親政的意思。嘉慶又是怎麼做的呢?面對和珅的種種挑釁,他選擇了韜光養晦。嘉慶有事要奏明乾隆時,有意請和珅代奏,以示充分信任;當有人說和珅不好之時,嘉慶會一本正經地稱讚和珅的能力和忠心,態度極其誠懇。事實上和珅遭遇到的是一個極強的影子對手,但志滿意得的他卻毫無察覺。
嘉慶四年(西元1799年)正月初三,乾隆太上皇帝病死,享年八十九歲。同日,嘉慶任命和珅與睿親王淳穎等一起總理喪儀大事,同時傳旨召他的老師朱珪即速回京。這應當是一個含義鮮明的訊號。次日即初四那天,嘉慶召集在京軍以上幹部談話。口氣之嚴厲,前所未見。他說:「帶兵大臣及將領等,全不以軍務為事,惟思玩兵養寇,藉以冒功升賞,寡廉鮮恥,營私肥橐。」還說在京的軍官們「遇有軍務,無不營求前往。」目的只在斂財。這些人從軍營回京後,「家資頓增饒裕。」接下來的套路都是大同小異,那就是請假回老家,藉口祭祖省親省墓之事,「回籍置產」。嘉慶通過嚴厲的訓話,將乾隆末年以來形成的軍隊腐敗現象第一次公佈於眾,令人頓感政壇出現了異動。
嘉慶正月初四的談話事實上傳遞了這樣一個訊號——他的時代到來了。這是有所作為的時代,也是與以往不同的時代。嘉慶甚至提到了他父親:「皇帝臨御六十年,天威遠震。凡出師征討,即荒徼邊外,無不立奏蕩平。從來未有數年之久,糜餉數千萬兩之多,而尚蕆功者(指清軍征剿白蓮教一事)。」這是他借乾隆之名敲山震虎,矛頭直指主持具體工作的和珅。
嘉慶談話表面上看似乎是對乾隆朝的政策或者說行政作風提出了批評。這種批評貌似委婉,卻相當的振聾發聵。因為這是乾隆太上皇與世長辭後的第二天,這樣的話出自謹小慎微、一貫唯唯諾諾的嘉慶帝之口,很是令人大跌眼鏡,也令人膽戰心驚,特別是對和珅來說。因為這一天,和珅有兩個發現:一個是關於軍機處大臣福長安的。他被解職了。福長安與和珅是利益共同體。嘉慶在談話之後一舉拿下福長安的職位,意圖很明顯——衝著和珅來的;二是關於和珅自己的。和珅和福長安被分派晝夜守靈,不得擅離。嘉慶帝的這個舉動相當的意味深長。一方面是他們受嘉慶皇帝的器重,為太上皇守靈;另一方面他們事實上被軟禁了,在最關鍵的時刻失去了有所作為的時間和空間。聯絡到福長安的被解職,和珅只能做出悲觀的猜測。
初五那天,嘉慶發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指示,規定從今以後「有奏事者……皆得封章密奏」。改明奏為密奏,箇中意圖有著強烈的暗示性。給事中王念孫、御史廣興等官員就收到暗示了。他們當日上疏彈劾和珅弄權舞弊,犯下大罪。毫無疑問,這樣的彈劾是嘉慶皇帝所需要的。因為三天之後,和珅就被革職,逮捕入獄。
十天之後,也就是正月十八,和珅發現自己的生命走到了盡頭。受嘉慶的再一次暗示(事實上和珅被捕就是個強烈的暗示訊號),在京文武大臣會議列出和珅二十大罪狀,其中包括「以擁戴自居;騎馬直進圓明園左門,過正大光明殿,至壽山口;乘椅轎入大內,肩輿直入神武門;妄將出宮女子,娶為次妻」等涉嫌僭越之罪名,奏請將他凌遲處死,嘉慶諭示「和珅罪有應得」,賜自裁。
這是嘉慶四年嘉慶皇帝的正月行動,自正月初三乾隆太上皇與世長辭,到正月十八和珅「賜自裁」,剛好是半個月時間。史載,和珅去世時還不滿50歲,被抄沒的家產有:赤金元寶100個,每個重1000兩,估銀150萬兩;赤金580萬兩,估銀8700萬兩;元寶銀940萬兩;白銀583萬兩;蘇元銀315萬兩;當鋪75座,本銀3000萬兩;玉器庫兩間,估銀7000萬兩;地畝8000餘頃,估銀800萬兩。總值達8億兩白銀。這些錢財當然都與他無關了。據說和珅寫下的絕命詩有「五十年來夢幻真」一語,又有「懷才誤此身」之嘆,人生的幻滅感不言而喻。但是,作為一個平步青雲和盛極而衰的仕途中人,和珅經歷了命運的寵愛和拋棄之冰火兩重天,其人生況味冷暖自知。這個被盛名淹沒的激情詩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偶有佳句」,一如錢泳所評價的那樣。
只可惜慾望之下,詩人不再,或者說已名不副實。而在帝國仕途中,又多了一個奔赴黃泉者,給後人徒留一段談資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