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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中國社會文化轉型綜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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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敢斷言:「鴉片戰爭中英雙方皆為鴉片而戰也。」否則它就不叫「鴉片戰爭」了。1776年開始的「美國獨立戰爭」,是由中國的烏龍茶葉引起的。該戰爭非為茶葉而戰,因此它就不叫「茶葉戰爭」了。

然則19世紀中葉中英之戰是否像一些中外史家所述,不論「鴉片」「溺片」都「非戰不可」呢?

答曰:唯唯否否。何也?曰:若無林文忠公「入即正法,船貨歸官」的鐵腕政策,則「鴉片戰爭」便不會爆發!蓋清廷至此,禁菸已百餘年。然鴉片之禍,愈禁愈熾;鴉片貿易愈禁愈大。「鴉片戰爭」原為鴉片而戰嘛!如鴉片之禁令始終只是一紙具文,則英國又何必發動什麼鴉片戰爭呢?無奈鴉片之禍,至道光中葉已至不可收拾之程度。世界上任何有自主權的國家,為著一己生存,都非禁不可。

吾人今日如試一重讀1838年(清道光十八年)鴻臚寺卿黃爵滋奏《請嚴塞漏卮以培國本》一折的原文,則知正當進出口商人經營所獲,「較之鴉片之利,不敵數十分之一。故夷人之著意,不在彼而在此」。又說到罰輕癮重,吸毒者「刻不可緩……查舊例:吸食鴉片者,罪僅枷杖。其不指出興販者,罪杖一百,徒三年。然皆系活罪。斷癮之苦,甚於枷杖與徒。故甘犯明刑,不肯斷絕。若罪以死論,是臨刑之慘急,更苦於斷癮之苟延。臣知其情願絕癮而死於家,必不願受刑而死於市……」(見黃著《黃少司寇奏疏》)。這種敘述之真切,以今日紐約毒禍與之相印證,都是符契相合的。至於那禁菸名句說,煙如不禁,則將來「不唯無可籌之餉,亦且無可用之兵」。中國如衰敗到那步田地,則「鴉片戰爭」就沒有「非打不可」之必要了。這一個境界卻正是英國這個大毒梟,在鴉片戰前所企盼的中國啊!出乎他們意料的則是道光皇帝竟然派出一個有為有守、敢作敢為的林則徐。林某既然真的要禁起煙來,真的meansbusiness,則這場戰爭才真的就「非打不可」了。一戰四年,中國大敗虧輸,落得個「五口通商」「割讓香港」的結果,在本篇正文中,就不必細述了。

「鴉片戰爭」之戰與不戰之權,操之於大英帝國的首相與國會。林欽差被動應變而已。他如要認真地禁菸,不管貴欽差是林則徐、張則徐,都要捱打了。是耶?非耶?

從「印度第二」到經濟第一

英國在清末和中國一共打了三仗——一次是「全仗」(「鴉片戰爭」,1839—1842),兩次是和其他列強合夥來打的「半仗」(「第二次鴉片戰爭」,亦名「英法聯軍」之役,1856—1860;「八國聯軍」侵華,1900—1901,史家也稱之為「拳亂」「義和拳」,扶清滅洋之亂也)。

前段已言之,英國是當今世界上最能隨機應變、十項全能的帝國主義,所以它對我們所打的三次戰爭的性質和方式也大有不同。

曾兩任英國首相(1868,1874—1880)的迪斯瑞理伯爵(earlbenjamindisraeli,1804—1881)曾有名言曰:「大英帝國無永恆敵人,亦無永恆朋友,卻有永恆利益。」所以上述三次侵華之戰,雖方式不同、性質各異,其為大英帝國的「永恆利益」而戰則一也。

概括地說來,中英鴉片之戰,英國的目標和方式都是以它侵入印度的歷史為模式的。遠在1792年(乾隆五十七年),英王喬治三世遣馬戛爾尼伯爵(earlgeorgemacartney,1737—1806)使華時,彼即深知清軍火器之落後,在軍事上非英國之敵手。鴉片戰前,英人非但洞悉清軍之不足敵,而清政之窳劣,尤為英方所睥睨。因此縱鴉片一項之入侵,便可不戰而屈人之兵,把中國變成「印度第二」。西方老輩漢學家閱拙作或將誣為過甚其辭。其實英人之臣服印度又豈有若何通盤計劃哉?若輩只是乘勢入侵,得寸進尺,終於造成既成事實罷了。其侵華也亦然。鴉片戰後,則司馬昭之心亦為其血濃於水的白種夥伴所共識。

《中美望廈條約》(1844)締結之後,第一任美國駐華公使義華業(commissioneralexanderverett)於1846年10月抵廣州履新,目擊英人在華之不擇手段對中國主權恣意侵越,便認為英人有計劃要把中國變成「第二印度」而憂心忡忡。義氏並專書呈報美國國務卿及總統,籲請華府聯合歐洲其他列強尤其是法俄二國,加以制止。(義華業呈美國務院之報告原件現存美國國家檔案局。於1847年4月10日,發於澳門。)其後歷任美使所見皆然,唯一例外則為第五任美使伯駕(peterparker,1804—1889)。

伯駕原為美國傳教士,鴉片戰前即與鴉片販有親密往還。戰後為急求深入內地自由傳教,而支援英國之積極侵華政策。迨伯駕以六任美使館代辦而升為第五任公使時,竟籲請華府「佔領臺灣」,始為布肯南總統(jamesbuchanan)所撤職。

但是英國畢竟是個有修養的帝國主義。鴉片戰後不久英政府便深知獨吞中國之不易。蓋中國為一高度中央集權之統一大帝國,頗難分而治之如英人之御印度也。再者,鴉片戰後俄、法、美諸強亦接踵而至,對弱大中國群起而蠶食之,各分一杯羹固為勢所必至,而一強鯨吞則為時已晚矣。因此在「太平軍」金田起義(1851)之後,英國對華政策乃有極顯著之改變。

在此期間,英人已不再做印度模式之企圖。而改採聯合法美兩國以武力脅迫清政府在不平等條約之下,做沿海與內陸之全面開放。斯時法美諸強雖亦尾隨英人插足東亞大陸,然其經濟力量與英商相比則微乎其微。英政府如能策動列強共逼清廷做全面開放,則實收其利者,仍只是大英帝國一國而已。英國之此項邀請,美政府因疑其動機,不願加入,而法國則欣然入彀,此即為英法聯軍於1860年攻陷北京之全盤經緯。

北京既陷、圓明園被燒,而清帝咸豐亦死於承德,導致宮廷政變,寡婦垂簾。清室至此對西方帝國主義已完全失去抵抗能力。對列強的予取予求,簡直是百依百順。因此清政府於天津、北京兩地與列強所籤諸條約,可說均是據英人所要求之條件為基礎的一邊倒的城下之盟。強者恣意索取,弱者俯首聽命——斯即西方今日一些史家所謂促成中國加入「世界社團」、採行「條約體制」之實際經過也。

在此「條約體制」下,清廷隨後簽了一連串的條約,不特把中國重要沿海港口遵命全部開放,外人在內河航行、築路開礦、傳教辦學、租地居留亦一概有其條約保護。英人監督我海關、代辦郵電亦均一概落實,而《中英北京條約》(1860)中最狠毒之一附款,則為「販賣鴉片為合法貿易」。

《中英南京條約》(1842)中,鴉片走私被矇混過關,未提一字。然《中美望廈條約》(1844),則明訂鴉片為「違禁品」(contraband),貿易為走私,美商不得參與。1858年中美天津續約,美使列衛廉(williamb.reed)原擬重續此條,然為英使額爾金(elgin)所紿,乃將此條刪除,遂使英人未費一詞竟將鴉片貿易合法化矣。(見列衛廉1858年6月23日發自天津對美國國務院之23號報告。原件存於美國國家檔案局。)

既經合法化,「鴉片」這項「商品」在中國進口乃逐年增多,清季竟佔全中國外貿總額60%以上;而當時中國進出口貿易之運輸,幾乎亦由英商總攬承包。英帝國主義之對華髮展,至此亦可謂登峰造極矣。

席豐履厚,圓顱方趾,大英帝國之臣民,當時真是傲視萬邦,睥睨全球。那億萬個貧窮骯髒、面黃肌瘦、愚昧無知的鴉片鬼「約翰·支那曼」(johnchinamen),仰視豪華幽雅的上海「外灘公園」,也就不能與狗同入了。

朋友,這便是清朝末季,以英國為軸心的「西方帝國主義」侵華之大略及其嚴重後果之實況。雖然當前中西漢學界尚另有說辭,但是史料俱在。等到大家都可利用相同史料來發掘歷史事即時,是非終必大白。林肯總統說得好:「你可騙所有人民於一時;騙部分人民於永遠;但你不能永遠欺騙全體人民。」這正是公正歷史家的信條。

因此當《中英北京條約》簽訂之後,英人對華之願望可說已全部達成。大英帝國雖手下留情,在政治上沒有淪中國為第二印度,卻取得把中國當成大英殖民地的一切經濟權利。可是中國畢竟還未成為殖民地。諸強蜂擁而來,則大英帝國如何保持其在華的既得利益,怎樣維持「現狀」(statusquo)更從而推進之,就變成其後一階段英國對華政策的重心了。

英帝政策的蛻變與法帝的「非洲模式」

長話短說。自1860年的《北京條約》到1901年結束「八國聯軍」的《辛丑條約》之簽訂的40年間,大英帝國隨對華政策的縱深發展,竟逐漸從一個面目猙獰、吸血吮髓的母夜叉,變成一個捍衛中國「主權獨立、領土完整」的強有力的保姆了。雖然在此期間它還是強奪了緬甸(1885)、「租」佔了威海衛與九龍(1898),但是較之俄、法、日之貪婪橫暴,則真是「盜亦有道」了。

英國對華政策之演變當然都是以「大英帝國的永恆利益」為出發點。但是不論進退,它都能發而中節,正如丘吉爾所說:「殺人也要殺得客客氣氣的嘛!」不像其他帝國主義,尤其是俄國與日本那樣作風惡劣。

再說說法國。法帝國主義在清末中國所扮演的角色,原是個百分之百的「殖民主義」者。它的模式便是瓜分後的非洲模式之延續。在19世紀的非洲,歐洲各帝國主義國家,分別建立其殖民地。分據之後,彼此壁壘森嚴,互不相讓、勢同敵國。一旦歐洲本土有矛盾,則非洲亦矛盾隨之。此即法人強佔安南(1885)及廣州灣(1898)之後,向廣西、雲貴延伸之意圖也。其後德人之佔領膠州灣,據青島(1898),以山東為「勢力範圍」(sphereofinfluence)亦屬此類。

至於俄國,其入侵中國之方式與性質,則又為另一形態。

疆土帝國主義的俄羅斯

前節已言之:「歐洲擴張主義」原是人類歷史在「現代階段」(themodernera)的時代現象。歐洲擴張主義者之向東發展原有海陸二途。上面諸節所述原是以西葡兩國做急先鋒,以英美兩國壓陣的「海上帝國主義」;而取道陸路東侵的帝國主義,就只有俄羅斯一國了。

以基輔(kiev)為中心的中古時期的俄國,原是一個以斯拉夫民族為主體的,極其落後的東歐小國。1240年(南宋嘉熙四年)基輔為蒙古遠征軍所破,其後淪為蒙古帝國之附庸凡240年。至1480年(明成化十六年)始擺脫蒙古統治,恢復獨立。然在此240年蒙古統治期中,此一原為不東不西之小國,卻學到一些既東且西的統治技術。其尤要者則為蒙古治下之極權政府也。因此俄國恢復獨立後的第一位沙皇「恐怖伊凡」(ivantheterrible),即為當時世界上兇殘至手刃太子的最恐怖的統治者。俄民斯時亦因久受蒙古之恐怖統治,一旦恢復獨立,也就追隨其恐怖的統治者,做最恐怖的擴張主義之反彈。其在西方因受阻於強有力而更開化的西歐諸強,就只有瘋狂地向東推進了。斯拉夫原為東歐之一弱小民族也。孰知一旦野性爆發,不數十年竟翻過亞歐交界之烏拉山(uralmountains)而成為中亞與西伯利亞(siberia)之第一號煞星了。siberia者原即鮮卑利亞之轉音,我國西北邊陲內外少數民族之故鄉也。這些「少數民族」原即是一些逐水草而居,隨季節遷移,每年南北轉徙千餘公里的游牧民族。本身雖極剽悍,若無大單于為之統一,則亦各不相屬;甚至彼此忌嫉,予入侵者以可乘之機,各個擊破。

俄人東侵時,其武力雖不過數百人至數千人,然其擁有現代火器,以故「各個擊破」之實力極強。而俄人擴張之時其殘酷程度可能在西歐各海盜國家之上。其殺人滅族、奸擄焚掠,甚至燒烤人肉佐膳,亦時留記錄,有案可稽。筆者族叔唐盛鎬博士精通俄語,彼自俄國革命後所公開之沙俄檔案中,翻閱有關史料,讀之真駭人聽聞,不堪想象。所以沙俄東侵百餘年,鮮卑利亞真被它殺成一片血海!所幸於17、18世紀時,中國清室崛起,而康雍乾三朝(1662—1795)本身固亦為一強大之陸上帝國主義也。以故於17世紀之末,俄軍東侵至外興安嶺之西麓時,乃為強大清軍所遏阻。一戰之下,俄軍挫敗,乃有中俄《尼布楚條約》(清康熙二十八年,西元1689)之簽訂。該條約之主款厥為兩強以外興安嶺為界,劃疆而治。俄人之陸路東侵至此乃告一大段落,雙方相安無事者凡170年。直至1860年(咸豐十年),英法聯軍攻破北京,俄人乃撕掉《尼布楚條約》,進佔我東北,強據我海參崴,改名俄屬「鎮東港」(俄語vlapostok,即鎮東二字之組合也),從此為患北方,至今未已。

然俄國自沙俄迄蘇俄俱為生產落後之國家,在清朝時與中國貿易,除大量皮毛之外,亦無太多進口貨物,故其對華貿易興趣不大,而所重者領土也。所以俄帝於晚清末葉為一單純的土地帝國主義(territorialimperialism),較之英國之十項全能,遜色多矣。但是在英法聯軍之役時,彼竟能趁火打劫,不費一彈而盡佔我東北,並及外興安嶺以東之整個西伯利亞,且乘勢穿越白令海峽而盡佔阿拉斯加(alaska),與自加拿大東來之大英帝國主義短兵相接。俄人自知不能守,乃賄通美國參眾兩院,以720萬美元之廉價(約五美分一頃)售與內戰後之美國,然其以非法武力強佔我之東北全境卻寸土不還。

餘讀鹹同兩朝之《籌辦夷務始末》,見清朝疆吏向北京朝廷之告急文書,縱在英法聯軍推向北京炮聲正濃之時,其篇章亦以來自盛京(今瀋陽)為最,足見俄帝趁火打劫之急切也。

俄國對華疆土之兼併,自彼得大帝(peterthegreat,統治俄羅斯43年,1682—1725)至史達林(統治蘇俄30年,1924—1953),初無稍變。東起海參崴、西迄伊犁,兩國疆界綿長5000英里,俄人總是虎視眈眈,伺隙而動。其志在兼併整個滿蒙與新疆,證據斑斑。我國近代史家每舉唐努烏梁海、江東六十四屯,與伊犁等小區為例,真是小看了北部鄰家。北鄰之大志固在中國長城以北之整個滿蒙與新疆也。

此種帝俄對中國之侵略遠景,受禍最大者固為大清帝國,然清廷至此如能保住北京禁城,已屬難能,對邊疆、藩屬也就顧不得許多了。俄帝窺邊,清室無能,乃鼓勵了東鄰日本之入寇。

日本的「歐羅巴社會」

日本在近代東方之崛起,是歷史上一個奇蹟。其崛起後竟能踵隨歐美諸強侵掠中國,成為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黃色帝國主義,而其兇殘則較諸白色帝國尤有過之,此理殊不易解。

再者,日本文明原為大陸上漢族文化向外擴充套件之邊緣,而此邊緣文化於近百年中竟能反噬其母體,其母體文明又表現得若斯之顢頇不可救,則尤使史家茫然也。

胡為乎而然呢?在諸多解說中或以社會形態說較為可信,且為讀者試釋之。蓋古日本文明原甚落後,隋唐以後,僧侶學子群訪長安,日本社會制度才開始漢化。然漢唐文物典章如中央集權文官制、考試製度、徵兵制度、家族制度……均未必適合島居小國,日久變質乃與中土原制各行其是。如中國之文官制、徵兵制,原均為代替世襲制而設計者,日本試行之,中央集權未成型,反而助長諸侯世襲,軍人職業化,從而架空了中央,所謂藩幕是也。說者以日本明治維新前之社會結構,實與西歐封建末期之社會結構極為相似;而此一相同之結構則為歐洲「產業革命」(industrialrevolution)之溫床也。日本既有此溫床,蓄勢待發,因此一經與西歐接觸,符節相合,一個東方產業革命乃應運而生矣。此一「歐羅巴社會結構」說,頗能道其契機,故為讀者述之。至於我國傳統社會之結構則為單純的「亞洲式社會」(asiaticsociety),故與歐式經濟發展,殊嫌鑿枘不投。

日本既以社會形態之偶合,益之以明治時代之開國精神,心物兩健,不旋踵乃崛起為侵華最後起之帝國主義矣。甲午中日之戰(1894—1895)後,割我臺灣,奴役朝鮮,進窺南滿,中國之外患遂益形複雜,而英國在東亞大陸上之「維持現狀」政策,也就更難「維持」了。

所謂「勢力範圍」的因因果果

我們如把清朝末季英國對華政策再稍作回溯,便知英國這一「縱深發展」的政策,蓋有三個不同性質的階段。(不像俄日兩國的侵華政策,前後不變,一竿到底也。)

其第一階段便是統治印度之後,乃把中國看作印度第二。此一階段之發展,以1842年《南京條約》之簽訂及其後數年為巔峰。在此階段中,英國對美、法、俄諸強均嫉視殊甚,而其他列強亦以牙還牙,視其為公敵。此亦歐洲糾紛在亞洲之餘緒也。

第二階段則自1856年「亞羅船事件」(thearrowincident),掀起第二次鴉片戰爭始,直到1898年義和拳之蠢動而告終。在此40餘年中,英國在華與諸列強之關係則為政治妥協、經濟領先,甚或獨佔(如鴉片、如航運)。以故在此階段中「維持現狀」實為英國對華政策之中心思想。然此一思想至1898年終成泡影。蓋此時大清帝國「氣數已盡」,舉國癱瘓、振作無力,而歐美諸強之擴張主義卻如日中天。——原本隔洋觀火的美國,竟於此年無意中擊敗西班牙而取得了菲律賓,一夕之間竟也變成遠東的貪婪一霸。巧的是筆者那位歡喜搞「以夷制夷」的貴同鄉李鴻章,秘密與沙俄勾結以抗日本,亦於此年把旅順、大連兩港租給了俄國。俄帝得此兩港囊括了滿蒙,便野心勃勃地把長城以北的中國領土宣佈為俄國的「勢力範圍」,不容他國染指了。俄國此舉侵犯中國主權問題不大,可是它也侵犯了英國的經濟利益,弄得英國在中國長城以北路不能修、礦不能採、鴉片也不能賣,損失不貲,那就茲事體大了。

更巧的則是我們一向好勇鬥狠,以「響馬」聞名全國的山東老鄉,也於這時打毀了一座德國教堂。好個藉口,德國一下便衝入膠州灣,佔領了青島,宣佈山東省為德國「勢力範圍」。德法鄰居,法國豈肯後人,也一下霸佔了廣州灣,西南中國也就變成法國的「勢力範圍」。福建麵臨臺灣,日本也就當仁不讓了。

這樣一來,原以整個中國為其「勢力範圍」的英國,不免慌了手腳。它趕緊佔了九龍,以鞏固其香港老巢,再一步便拿下威海衛以對抗沙俄。但是威海衛在德國「勢力範圍」之內,為聯德防俄,它又不敢冒犯德國,否認其在山東的「勢力範圍」。它自己也想宣佈長江流域為「英國勢力範圍」,但是長江流域早已華洋雜居,有範無圍,並且比起中國全境也範圍太小,損失太大,心有不甘。所以1898年的英國真惶惶如喪家之犬,不知如何是好。最後忽然靈機一動,找出個辦法,便是乾脆不承認「勢力範圍」這一概念的存在。但是它自己「勢力範圍」之內的利益,又不容他人侵犯。矛盾重重如何是好呢?幸好英國政客都有優良的「巴釐滿訓練」(parlamentariantraining),長於言辭,精於辯論。因此殖民大臣張伯倫(josephchamberlain)乃有其面不紅耳不赤,一針見血的精擘之論,曰:「勢力範圍,從未承認;利益範圍,從未否認。」(sphereofinfluence,wehaveneveradmitted;sphereofinterest,wehaveneverdenied.)

因此,英國為維持自己的「利益範圍」,則必須打破其他列強的「勢力範圍」。這一原則既定,長於辭令的政客乃把它取個名字叫作「門戶開放政策」(opendoorpolicy)。所以90年前英美兩國在中國所搞的「門戶開放」和鄧小平所搞的「門戶開放」,就大異其趣了。鄧的門戶開放是來個開門請客,迎接外資外援。而90年前的門戶開放,則幾乎與中國政府無關。中國想管,洋人也不理會。他們的門戶開放是不許侵華的各帝國主義在中國劃「勢力範圍」,搞非洲式的瓜分運動,所以中國在此均勢條件下,也不無小惠,至少可免於做真正的殖民地。

可是英國當時要提出「門戶開放」,多少有點心虛臉紅。心虛者,它對它自己在華的殖民地如香港、九龍,在華的「勢力範圍」如西藏,開放不開放呢?臉紅者,設英國主動送出《門戶開放照會》(opendoornotes),收文者如此反問,臉紅否耶?!

所以「門戶開放」這個世界近代史上有名的故事,其發動者實為英國,而英國政客不願,也無此厚臉皮執行之,這樣他就想打老美的主意了。美國外交家自開國以來便一直是志大言誇、行動敏捷、滿腹理想而從不老謀深算。加以此時美國在華也沒有「勢力範圍」,更可不負責任,放言高論。因此一經倫敦策動,麥金萊總統(presidentwilliammckinley)與國務卿海約翰(johny,1838—1905)便欣然同意,並一肩扛過。自此這項英國對華政策就變成美國的對華政策了。它為英國利益服務而英國還要裝模作樣,對這項「美國政策」吞吞吐吐地做有條件之保留呢!筆者走筆至此,不禁喟然有感。我想中國的外交家,真要多讀點英國史,才配上臺來打點國際麻將啊!

以上所述英國這幾招漂亮的手法,便是它在晚清對華政策的第三個階段了。

海約翰搞「門戶開放」的鬧劇

海約翰自承擔了「門戶開放」這宗天降大任,他便認真地草擬了一篇《門戶開放照會》,於1899年正式有技巧地先後分送各列強。這照會強調三項要點:一、中國領土完整(territorialintegrity);二、主權獨立(statesovereignty);三、列強利益均沾(equalopportunity)。這項照會發出去之後,有關列強不久也就批准了,或有條件地批准了,而使此一歷史事件永垂後世,雖然它並沒有正面解決任何問題。原因是建議人卻也是違議人(如英國),執法者竟也是犯法者(如美國)。英美尚且如此,其他列強的口是心非就更無論矣。

美國為什麼要執法犯法呢?蓋海約翰承擔大任之初,只知道美國本身在中國並無「勢力範圍」,所以心雄嘴硬也。但海氏初未想到,在美國佔領菲律賓之後,自己也變成骯髒自私的帝國主義之一了。他如以門戶開放三原則為藉口,不許那後起之秀,雄心勃勃的日本向朝鮮和南滿侵略,則日本小鬼就要南下馬尼拉了。言念及此不覺涔涔汗下。為著保護菲律賓,白宮主人把心一橫乃與日本再籤兩造密約,便把整個門戶開放運動出賣了。因此雖然這位「門戶開放」先生在歷史上大名鼎鼎,但是此事自始至終只是一場鬧劇而已,未成氣候。再加上一個昏聵無知的葉赫那拉老太太,在此緊要關頭,幽囚了兒皇帝之外,又搞出一幕更荒唐的鬧劇,什麼「刀槍不入」「扶清滅洋」的義和團,事態就更不堪設想了。四年之後,日俄兩個帝國主義竟集重兵數十萬,在我東北大打起「日俄戰爭」來。這一打則什麼「領土完整」「主權獨立」「利益均沾」,便啥也沒有了,門戶開放主義也就壽終正寢了。

不過天下事總是有其兩面性的。門戶開放雖然失敗了,卻反映出一個列強「均勢」(balanceofpower)的局面。任何強權,在諸強相互牽制之下為非作歹,都要三思而後行。清朝政權就仰仗這點均勢,又多活了十年。否則,如中國真的被列強瓜分了,孫中山領導的革命運動也就搞不起來了!

【1990年6月23日脫稿於臺北「中央」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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