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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太平天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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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滅後,評其功過,名士汪士鐸立論就相當公平。汪說:「賊(指洪楊)改四書五經,刪鬼神祭祀吉禮等類……無卜筮術數,禁菸及惰……此皆勝我(清朝上下)萬萬也。」汪且強調說:「不以人廢言,此功不在聖人下也。後世必有知言者。」(見汪著《乙丙日記》)

舊儒奢言道統者,實知其一,不知其二罷了。

通達人士如胡適之先生,也反對洪、楊。胡氏反洪、楊的立場,是從他一貫的「反戰爭」「反暴力」「反革命」的理論出發的。他認為在社會上使用暴力解決問題都是錯誤的、得不償失的。事實上也確是如此。但是社會上何以會發生暴力,則非適之先生這樣的白面書生之所知了。

國民黨人談洪、楊,始則是之,如孫中山先生和一些早期的革命黨人(包括早年的蔣介石),終則非之,轉而崇拜曾、胡(包括晚年的蔣介石和陳立夫等人),何以如此呢?那就是因為他們由「在野」到「在朝」,在太平諸公的「四像」「四不像」的形象中,捉摸不定的緣故。同時,也是由於他們對太平天國的歷史欠缺深入的瞭解,憑常識論史,所以往往就驢牛難分了。

洪、楊功過的兩家之言

可是治太平天國史,而弄得四像不清,從一而終的,最高史學權威亦不能免。今世治太平史最深入者,莫過於簡又文和羅爾綱兩先生。兩君著述都數百萬言!而簡君在太平「四像」中則咬定個驢。他認定洪楊革命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漢族反滿的「民族革命」。為此,簡公亦終身頌之。簡氏成長於國民革命時代,立論蓋與時代精神有關。

羅爾綱先生則走向另一極端。他老人家咬定一頭牛,認為太平天國運動是一種偉大光輝的「階級革命」。認定這一偉大目標,雖千萬人吾往矣,羅君竟以太平天朝的正統史家自居,而斥曾國藩等為「漢奸」、為「反動派」、為「封建地主」……義正辭嚴,有時簡直目眥盡裂!

羅君廣西人,幼曾承教於胡適之先生,著有《師門辱教記》記其在胡家受學之經過,為適之先生所稱賞。然其治太平天國史則與師承完全相反。以馬列主義為指導思想,以階級鬥爭為綱而治太平史,數十年來在大陸上領袖群倫,已蔚成一代宗師。近數年來由於中國開放,「蘇東波」解體改制,青年學者多喜新厭舊,而羅公老驥伏櫪,信心彌堅,初不稍讓。

餘讀羅公太平史書數十年,知其包羅宏富,考證精擘,馬列史學中之重鎮也。近著《太平天國史》精裝四巨冊(1991年9月北京中華書局第一版)都百餘萬言。餘亦蒐購一部,細讀之、詳批之。頗有所獲,亦頗有驚異。試略述之,或亦為海外同行所樂聞,蓋該書為太平史學界,最近在大陸出版之重要鉅著也。

再者適之先生當年與筆者聊天亦時時提到羅君,頗多念舊之辭。筆者亦嘗繼續羅公未竟之功,整理胡父鐵花先生之遺稿也。今讀羅氏鉅著,遙念當年的寒士助理,今日的老輩衰儒,亦不無相濡以沫之感,因突出羅公,多寫兩行,也不算是濫用篇幅吧!

「四不像」是轉型初期常見的現象

有的讀者可能要問:「太平天國」何以變成這種四像四不像的政權呢?這一點在社會科學裡是不難找到答案的。

原來一個衰勢文明,在一個入侵的強勢文明挑戰之下,雙方交流激盪的結果,往往是守衛者的母文化但餘糟粕,入侵者的新文化則多屬「汙染」。其中最糟的就變成了非牛非馬的所謂「殖民地文化」(或半殖民地、次殖民地文化)了。

試看19、20世紀中,亞、非、拉三洲之內所存在的列強殖民地(包括我國通商各口岸中的租界),哪一個不是這樣的呢?!你說它洋吧,表面看來,穿洋服、吃大餐、進教堂、說洋話,歌臺舞榭、燈紅酒綠,真是洋得十分徹底。可是究其實,哪裡又能找到什麼法治民主、救弱撫孤、守秩序、重公德的西方文化的精髓呢?

反過來看看我們土著的社群,其中煙、賭、娼氾濫無邊,幫會盜賊橫行,貪贓枉法、貧窮、疾病、骯髒、糟亂都達於極點,哪裡又能找到一點點我們自吹自擂的「四維八德」呢?——總之在攻守文明之間,同取其糟粕(今名謂之「汙染」),是早期強弱文明對流的必然現象。但是一個被強勢文明挑戰的弱小(或弱大)民族,如不是一窩頹廢的群居動物,雙方交流日久,渣滓淘盡,漸取賓主之長,那就是今日世界嶄新的文明瞭。——在那華裔人口占80%的前殖民地新加坡,在這項轉變中的表現,就是個很標準的例項。雖然新加坡朝野亦有其並不太光鮮的一面!瞻念前途,吾華裔其勉之戒之。

社會改制最早的嘗試

言歸正傳,我們的洪楊政權,也就是早期中西文明對流中的產兒之一。更確切地說,它是中國近代史上,社會轉型的第一階段,也是中西轉型、社會改制最早的嘗試。真偽雜糅、善惡難分、用舍不當,才搞出這麼個「四不像」的政權來。

舉幾個小例子來說吧!太平政權原是近代中國第一個實行社會主義,同吃同住同勞動,最進步的平民政權。但是它卻保留了「朕即國家」,君貴民輕的最反動的政治哲學。甚至把含義以人口乾戈為重的「國」學,硬性改為一王獨大的「囯」字,作為國號以教育人民。這就是最矛盾和極反動的了。演變的結果,太平朝中階級森嚴。為王為官,可以為所欲為。為農為工的小百姓,則豚犬而已。無限制權力、無限制腐化的政治哲學中的定律,在洪、楊諸公「進城」後的印證,真可說是淋漓盡致。以短節零篇來窺其全豹,蓋為不可能;然舉一反三,或亦可略知輪廓。

洪、楊在「進城以後」

筆者於前篇曾突出描述洪天王於1853年3月29日在南京所舉行的盛大的進城式。其實這一偉大場面,只是個開始。

記得《戰國策》裡有一則關於秦始皇生父呂不韋的故事說:不韋是個「買賤賣貴」的大商人,家貲百萬。但是他還嫌利潤太小,因而問他父親說,務農可獲利十倍,經商可獲利百倍,如果搞政治「立主定國」,可獲利多少倍呢?呂父說,那倍數就數不清了。不韋乃決心搞政治。最後居然搞出個秦始皇來。

在中國歷史上搞政治獲暴利的名人,洪秀全也可算是一位佼佼者了。1852年春初,他還是個一無所有的貧農頭頭。一年之後自南京下關「進城」,在十萬軍民跪迎之下,他就變成「富有四海」,享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的萬乘之主了。——老洪,乖乖!這時有88個老婆。你能說這位耶穌的弟弟是牛,是驢,是鹿,還是駱駝?

有這許多老婆,放到哪裡去住呢?所以洪天王進城之後,第一樁急事便是大興土木來建造「天朝宮殿」了。

金陵自古帝王都!南京之為國都,已積3000年之經驗。它那兒除掉「萬歲爺」和「太監」之外,供奉皇帝的東西要啥有啥——宮娥采女、黃金白銀、奇工巧匠、捧場文士、磕頭讒臣等一切,無不具備。老兄,你有本事做皇帝,「進城以後」萬事齊全,就等你黃袍加身!

遙想那虎踞龍蟠、物華天寶,鐘山似金、長江如練,江南三月、草長鶯飛,真是天堂之首、帝國之都,何等氣勢?!有心搞「立主定國」的大富商、小政客們,真有志氣,南京才是個去處呢!——這是題外之言。

可憐我們的洪老師從那個最落後的窮鄉僻壤「紫荊山」,一下看到那富麗堂皇、五光十色的「紫金山」……這都是陛下我的「江山」嗎?!洪老大沉不住氣了。真是恨不得在「槳聲燈影裡的秦淮河」中,一下淹死算了……

洪秀全是1853年3月29日(陰曆二月二十日;天曆二月二十五日)進入南京的。進城不過數星期,他就開始劃定皇城、修造皇宮了。

這座他所圈定的城中之城的皇城,佔地約數十方里,分內外二城。其規模大小似乎不在北京紫禁城之下。其中殿閣巍峨、雕龍畫鳳是不用說了。在天曆四月(陽曆5月)興工,工匠凡男女萬人,日夜趕工,半年告成,十分壯麗。不幸初步工程方竣工,便發生大火,燒成灰燼。1854年初春又在原址重建,規模更大。其正殿稱為「金龍殿」。高廣似不在北京太和殿之下,「樑棟俱塗赤金,文以龍鳳,光耀射目。四壁畫龍虎獅象,禽鳥花草,設色極工……」(見羅爾綱著《太平天國史》第1444頁,引吳紹箕《偽王宮》及毛祥麟《甲子冬闈赴金陵書見》。)

據目擊者言,正殿之後有後殿。後殿之後,左右各有一池,方廣數十丈。池中各置石船二艘(其一今日尚存,在當年「國府」,今日江蘇政協園內)。池後為內宮,分為左右兩區。每區大樓五層,高八九丈,深數丈。這顯然就是洪秀全88位老婆住的地方了。

後樓之後為花園,其亭臺樓閣,奇花異草之盛,就毋待多費筆墨了。(見同上)

太平天國遺存文獻中的《天父詩》裡,即儲存一首洪天王遊後苑的詩。詩曰:

乃[拉]車對面向路行,

有阻回頭看兜平。

苑內遊行真快活,

百烏[鳥]作樂和車聲。

洪秀全這首「詩」雖令人笑掉大牙,但也是他的真情流露。讀其詩可想見那洪天王一個大男人,當時帶了幾百個女人,同遊後花園的「快活」神情。真是讀其詩,如見其人。洪某雖然考不取秀才,這首詩卻不失為宣洩私慾之真品。

天王的性變態

我為何說天王遊後苑只「一個大男人」呢?原來洪秀全(像許多cultleaders一樣,包括在克林頓治下率徒眾數十人集體自殺的那個邪門教主)也是個有「性變態」的教主。他和海狗(furseal,學名callorhinusursinus)一樣,是有性獨佔欲的。——海狗是個古怪的動物。雄海狗雖然佔有數以百計的雌海狗,但它那個大男狗主義,還是不允許另一隻雄海狗出現。它這個一夫百妻制,因而也導致我們中醫把「海狗鞭」當成補腎藥。

洪天王顯然就有類似的性變態。你看他率領號稱50萬的大軍,自武昌乘風破浪攻向南京時,在那個戰志飛揚、軍書旁午的時候,我們今日所發現的天王洪總司令在「龍舟」中所寫的諭旨,竟然只有一份嚴禁隨徵將士在御舟之側偷窺天王「娘娘」的詔書,奇怪不奇怪呢?!

所以我們可以開個玩笑說:洪天王不但像驢、像牛、像鹿、像駱駝,他也像一頭雄海狗呢!讀者賢達認為這是筆者倚老賣老,對天王不敬嗎?非也。這是佛洛依德學派中的主要的嚴肅的議題呢!這就叫作「以社會科學法則治史」(socialscienceapproachtothestudyofhistory)。我們寫中國近代史,連《推背圖》都要容忍三分,對佛君的不朽之作,豈可充耳不聞哉?!

閹割幼童和民間選美

洪秀全既然和所有封建帝王一樣,有其海狗之癖,他那雄偉的「天王府」,就不許其他任何「雄海狗」擅入了。——除非像北京一樣,也來搞一群李蓮英、小德張等老幼太監作為奴隸。

前節已言之,南京這個現成的帝王都,對洪天王的服務是「萬事俱備」的,只是獨缺太監這陣東風。——天王府內儘管多的是來自兩廣的大腳女兵,但是任重道遠,究不若膀大腿粗的男性苦力。天王東王因而也就想在天京製造些太監來,以便與北京的咸豐爺分庭抗禮。

朋友,製造太監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體呢!我們儒家道統,集3000年之經驗才把閹割太監做得個乾淨利落,有傷無死。施閹割之術需有高度消毒防毒、去腐生肌、蠟條通便、溫(蠶)室護理等尖端醫學。還要長短大小分釐不爽,手快眼明、鋼刀鋒利等高階手術和器材。為避免被閹者精神異化、發瘋尋死,它還需要有諸種「復身」「娶妻」「納妾」等阿q制度來加以慰藉。這都是極高深的心理學……如此這般,才能製造出大批「公公」,來保證萬歲爺做雄海狗的特權!——這些都是我漢家文化極卓越的「成就」,始克臻此!

讀者賢達,您知道製造太監,哪兒能像我們東王的幹法——到民間去捉些幼童來,把他們的「小雞」割掉,就可變成公公呢?!據可靠的證據,洪、楊等人確實殺掉幼童無數人,而一個太監也沒有製造出來啊!

我們寫歷史的人,落筆至此,想到天下父母心,不禁抆淚一問:教授先生,您還要說洪楊政權是「階級革命」,為人民服務?!

太監既然製造不出來,那麼偌大的天王府和東王府就全靠女人來服務了。所幸來自廣西的女兵(尤其是客家婦女),都是世界上極少見的勞動婦女。筆者在《李宗仁回憶錄》中曾有極詳細的敘述,可供參考(見該書第二章)。長毛軍中的女兵,是空前絕後的。太平軍在東征戰役中打下揚州、死守鎮江,女兵都是主力之一部。迨天京事變時,洪、楊同室操戈,為天王守衛宮廷的,也全是女兵。這不但是國史上之所無,世界史上亦所未見。

可是勞動損朱顏,花木蘭、穆桂英都不可能還是窈窕淑女。貴易交、富易妻,所以洪、楊諸公,進城以後,看到多情湘女,軟語吳儂,他們就心慌意亂了。據資料顯示,1852年冬季,太平軍攻佔武昌,為時雖短,東王已迫不及待地學著古封建帝王的惡行,在民間開始選美了。

東王有令要全城13歲至16歲少女,通統向官府報到,以備選入後宮,違令者罪及父母。在那個「殺頭之外無他法」的革命政權的淫威之下,誰敢違令?為父母者只好汙穢其面,把美女扮成醜婆,報到應差。誰知在報到處即有滿盆清水以待,責令報到少女,先洗面,後參選。一下便選了美女60人,挾之而去。

朋友,我們要記著,所有搞獨裁專制的獨夫政權,沒有一個是把老百姓放在心上的。這些英雄好漢大都起自民間,出身於被壓迫階級。可是他一旦翻了身,其狠毒、其腐化、其墮落、其製造被壓迫階級而奴役之的劣行,往往百十倍於原先的壓迫階級。本來嘛!中國資源有限,少數人要腐化、要享受,則多數人就要被壓迫、被奴役——不管這些新的統治者打的是什麼旗幟,叫的是什麼口號啊!

東王的聲色之好

以上所說是壯麗的天王府和後宮。現在再看看被許多歷史家捧上天的東王楊秀清的排場。楊秀清(1823—1856)原是廣西桂平縣裡一個不識字的燒炭工。但是此人有軍事天才。當太平軍永安突圍時,秀清才28歲,已經是實際的革命軍總司令了。奠都南京時,洪秀全(40歲)原是虛君;秀清(不足30歲)已是全朝大權獨攬的宰相。

但是秀清究竟是個不識字的老粗,「有雄才而無大略」(引張學良評張作霖語)。一朝得志,便發起燒來。進城以後,他至少有老婆(她們叫「東王娘」)60餘人。

[附註]東王在1856年為北王所殺。同時被戮,在後宮殉夫而死的有美人54人。至少還有幾個倖存者嘛!所以筆者估計,他老婆至少有60人。北王殺東殿後宮,著重在斬草除根(有孕者必殺)。少數無孕者可能被擄或潛逃,見下節。

縱使是沙烏地貴族、印度酋長,有60個老婆也應該滿足了。可是我們的東王卻偏偏看中了天王后宮的四位佳麗:朱九妹(姊妹二人)、石汀蘭(石達開的姊妹)和楊長妹(他自己的姊妹)。為爭奪這四位美女,在1853年冬季,距他們「進城」才不過半年時光,他便弄出個「天父下凡」(附在秀清身上),要打天王屁股四十大板的怪事。——這一醜行,在佛洛依德和金賽博士的書裡,都可找到正確的解答的。

個人的性心理影響到團體的政治行為,而終於禍延國族,只是個順理成章的邏輯發展。秀清三年後弄得身死族滅,與這些個人行為上的「細行」,都是有直接關係的。

以上是「進城以後」才幾個月之中,東王楊秀清這個燒炭兒,沉溺於色的小例子。再看看他在發燒中擺排場,又是什麼個氣派?下面且抄一段羅爾綱先生根據清朝官書《賊情彙纂》,對他的描述。東王爺有轎伕48人……

東王每出必盛陳儀仗,開路用龍燈一條,計三十六節,鳴鉦打鼓跟隨。其次綠邊黃心金字銜牌[注:牌上寫明他的各項官銜]二十對。其次銅鉦(大鑼)十六對,用人肩挑,後飄幾尺黃旗墨寫「金鑼」二字。其次綠邊黃心繡龍長方旗二十對;其次同上色繡正方旗二十對;其次同上色繡蜈蚣旗二十對。高照、提燈各二十對,雖白天也一樣地用。其次畫龍黃遮陽二十對,提爐二十對,黃龍傘(大傘)二十柄。參護背令旗[注:像京戲舞臺上武將所背的],騎對馬約數十對。最後執械護衛數十人,繡龍黃蓋一柄,黃轎二乘,東王有時坐在前面,有時坐在後面,這是仿古代副車的制度,以防意外,轎後黃纛千餘杆,騎馬執大刀的數十人,更用鼓吹音樂數班,與儀從相間。轎後也用龍燈鉦鼓。凡執事人都穿上黃下綠號衣。至於執蓋執旗的多用東王府中屬官,都穿公服。每一齣府,役使千數百人,擺出十足的威風。(見羅史第1214頁,引《賊情彙纂》卷六《偽禮制偽儀衛輿馬》。)

俗語說:「一雙象牙筷配窮人家。」牡丹雖好,怎能沒有綠葉扶枝?東王「出府」如此,那麼「住府」的規模,豈不更闊哉!事實上太平天朝,政出東王。東王府的排場不在天王府之下,實權則猶有過之。

知識分子的杯葛

憶幼年讀《古文觀止》,背誦王安石的《讀孟嘗君傳》,至今不忘。王安石批評那位專搞渣滓普羅的孟嘗君的話,實在極有道理。王說:

世皆稱孟嘗君能得士,士以故歸之,而卒賴其力,以脫於虎豹之秦。嗟乎!孟嘗君特雞鳴狗盜之雄耳,豈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齊之強,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取雞鳴狗盜之力哉?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洪、楊二君在基本上是次於劉邦和朱元璋的草莽英雄。他們需要張良、陳平、劉基、房、杜等知識分子為他們來出謀策劃。不幸他們卻為清末中國知識分子所徹底杯葛。然考其實,非知識分子杯葛洪、楊也,洪、楊「反知」(anti-intellectualism)而自食其果也。諸位就看看東王爺那兩套大龍燈吧!哪個有修養、有學問、有taste的知識分子,張良、陳平、諸葛亮、容閎……吃得消那一套呢?!

縱談那頭有反清復明意義的「長毛」吧!長毛非洪、楊故意「蓄髮」以對抗「剃髮」也,那也是由於深山區少數民族貧窮落後,尚未進步到經常理髮修面之現代文明呢!英人密迪樂訪南京(見上篇)時就遇到很多「小苗子」。他們十分驕傲地說他們的頭有「原始長毛」。換言之,也就是他們自十幾二十多年前出生之後,一輩子未理過發。

洪、楊二公生於19世紀西風東漸下之中國,卻要保留這個落後的習俗以為革命象徵。在一個經常不理髮、不修面的生活條件之下,試問讀者諸公和在下,吃得消否也?!所以在長江流域被捲入長毛區的漢族男士,一旦脫離長毛,第一樁事便是剃頭修面。安全考慮固屬第一,另一則是衛生上的要求。理髮之後,無不有「還我頭顱」之感。——吾人讀過十數家清人類似的筆記,縱使是親洪、楊者,亦有相同描述也。

至於洪、楊諸公所炮製的那些天父天兄「下凡」的「詔書」,其荒誕固無待言,其鄙俚之辭,亦酸入骨髓——哪個張良、陳平、王安石……吃得消呢?真是「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靠工商業打仗的小朝廷

沒有知識分子來為二公出謀劃策,而二公又不願依樣畫明清兩朝之老葫蘆,那他們的政治設施就愈來愈走樣,愈沒章法了。

第一,洪、楊沒箇中央政府。洪塾師熟讀四書五經。根據《周禮》,他搞了一套王國官制來。官分爵職而以爵為大。「爵」自天王以下有諸「王」(最尊者有東、西、南、北、翼五王,世襲罔替)。王之下為侯。其後王、侯之間又加義、安、福、燕、豫五等勳爵,以賞有功。

官職則文武不分,最高者為丞相。其下有檢點、指揮、將軍、總制、監軍、軍帥、師帥、旅帥、卒長、兩司馬(排長)。丞相分天、地、春、夏、秋、冬六官,各有正副,共12級。其他官位亦各有正副,乃至「職同」(如國民黨軍中文職什麼同上校、同中校等所謂「軍簡一階」「軍薦二階」等名目)。其後官爵混淆,又弄出些什麼「義上王下」的天將、朝將、神將來。

其實天朝是沒個可行的制度的。「天王」這個國家元首,似乎是個虛君制。按《周禮》稱「王」,不稱「帝」。看起來又像倫敦的英王。但他有個六官丞相的中央政府,卻沒個首相,因而六官丞相皆有位無權。

真正在中央大權獨攬的是東王,而東王則與中央內閣無關。他有自己獨立的行政系統,一般稱之為「東殿」,「東殿」之內自有六官丞相分掌國政。「東殿」甚至可以單獨舉行「科舉」,名曰「東試」。1853年東試秋闈的題目叫「四海之內有東王」。

洪、楊合作時期的太平天國一直是軍事第一的。所以天朝行政一直也是軍政不分的。因此,太平政制第二要項值得一述的,是它沒有個地方政府的制度。南京事實上只是個堡壘、軍營。紮在孝陵衛的清軍江南大營距朝陽門(今中山門)只數裡之遙——筆者在南京當中學生時,乘公共汽車,兩站路也。所以洪、楊的天京日夕皆可聽到炮聲。只是清軍十分窩囊,連朝陽門一塊城磚也打不掉。

太平軍在蘇浙皖贛鄂諸省所佔領的其他城鎮,很少佔領過三年以上的。所以它沒有多少「地方」需要治理,因此也就沒個「地方政府」了。中外史家歷來所謳歌的所謂「天朝田畝制度」,事實上這宗社會主義的土改方案,只是個無名氏的紙上作業,和孫中山先生的「建國方略」一樣,一天也沒有施行過。至於在解放區暫行的徵稅辦法,太平軍所實行的,還是最簡單的老辦法——「照舊完糧納稅」。

可是太平軍打仗,動輒十萬八萬人,軍餉從哪裡來的呢?有關太平天國的財政問題,上引史學權威郭、簡、羅諸前輩都未能說服我。

在20世紀50年代末期,有一次我和適之先生談到「紅學」上有關江寧織造的問題。胡先生說,江寧織造曹寅是內務府的採購官,同時也是康熙爺的特務,在江南打統戰。餘不謂然也。

我認為明清兩代的江寧織造,是和漢代的鹽官、鐵官,唐宋明的絲官、瓷官、茶官,及民國時代的菸酒專賣一樣,是一種替朝廷撈銀子,與民爭利搞「國有企業」的商務官。誰知這一「大膽假設」,一經「小心求證」,竟不出所料。它不但為「紅學」「曹學」開了個新渠道,為治太平史者也提供了新的「菸絲披裡純」。

洪、楊割據東南,內戰打了十餘年,絲茶功不可沒也。——太平天國實在是中國內戰史上,第一個靠工商業打仗的小朝廷啊!這也是「轉型」期中特殊的歷史現象之一吧!

經營絲茶,禁絕鴉片

若論絲茶貿易對太平天國的影響,專書也,博士論文也,豈可輕碰?然既已提及,則不妨三言兩語為讀者略陳之。

蓋在18世紀到19世紀中期,我國對外貿易一直是鉅額出超的。歐美原先運來者只是整船整船的白銀,而我們出口的則是大量的絲綢、瓷器和茶葉。可是這一齣超貿易至鴉片戰前突然逆轉,因為英商東印度公司在印度和土耳其發現了鴉片。他們可以無限制供應,我們也可以無限制內銷。因此我國順差外貿,頓成逆差。迨兩次鴉片戰後,西人可公開對華販毒,這一來黃河決口,煙毒氾濫,我們就不成個國家了。

可是我國財富集中在東南長江三角洲,外貿的死結則全在鴉片。一旦能把鴉片根絕,則外貿便頓成順差,黃金白銀自會滾滾而來。以我東南人才之鼎盛,資源之豐碩,「四小龍」何足道哉?果然1853年,天王定鼎金陵,徹底禁菸。據祁寯藻著《賊情訪問記》所載:「賊(太平軍)禁食旱菸、水煙、潮菸。有吸鴉片者立殺。」長毛殺人,可不是講著玩的啊!所以東南煙毒,一時皆絕。

鴉片既絕,而絲茶出口如常。時不旋踵,我長江下游外貿,頓成出超。斯時湘淮軍尚未出現,洋人務利,也正在觀望,為向交戰雙方發戰爭財,且幫同維持秩序以增加貿易。黃金白銀漫天飛來,也大大地刺激了絲茶的生產與出口。一時生意興隆,長江下游竟成後來「四小龍」之鼻祖,出口陡增。

前文已言之,洪、楊入南京之後,把百工技藝按性質編入「百工衙」和「諸匠營」。「把生產資料收歸國有,廢除了生產資料私人佔有制,以手工業國營的形式,代替手工業工人個體生產……」(見羅著前書第839頁)。在這些百工衙、諸匠營中,洪、楊搞得規模最大、最成功的便是制絲綢的「織營」和「機匠館」了。

南京在歷史上原是「海上絲路」的起點。在洪、楊入城之時,城內有織機五萬架,幾乎有半城居民靠其為生。長毛現在把它集體化,全城成為一大國有工廠。廠內工匠數萬人都加以軍事管理,分編為五軍,官長俱以本地人充之。因為這是純技術性的工作,外行不能領導內行也。(見謝炳《金陵癸甲摭談》)

據說這個偉大的工廠從構想、設計到執行,實是由一位漢口綢緞商吳復誠一手搞起的。城破時他在金陵,乃通過一個有免死特權(長毛北竄長江時有「兩廣人不殺」的默契)的粵人葉秉權,說動丞相鍾芳禮來主持實行的。這所偉大的國有工廠既然是太平朝國庫的主要收入,則朝廷對本廠的兩萬機匠,免兵役、減稅捐,也特別優待。因此該廠亦成為本城富商士紳的避難所,故頗為人知也。(見簡著前書,第508—509頁及所引雜書)

所以當年湘淮軍中都知道長毛有錢而缺糧。試看天王東王的大興土木、討姨太、擺場面,在在皆是暴發戶的作風,錢哪兒來的呢?原來他們也有個綢緞大王吳復誠,在替他們打算盤!他們搞工商業和外貿,搞出了興趣和經驗來,其後虎踞蘇州的忠王,坐鎮常州的侍王,都大搞經濟、大興土木,而黃金白銀硬是揮之不去。——筆者聞諸深知淮軍的老輩鄉人說:當淮軍打下蘇州,進入忠王府時,只見府內後花園中竟堆了幾座銀山,「高與屋齊」。李鴻章也曾親自進入忠王府視察,驚歎其華麗,直如仙境。至於這幾座銀山後來哪兒去了,他就三緘其口了。

禁鴉片是與虎謀皮

長毛有錢是事實,但長毛的軍紀也有足多者。全軍不煙不酒,不淫婦女,不奸小弟,動不動就斬首不留,給老百姓的印象,是「殺以外無他法」(其實亦有「他法」,只是不如砍頭那樣乾淨利落罷了)。加上上下篤信宗教,確守「天條」(仿諸《聖經·舊約全書》中的摩西「十誡」)。「早請示、晚彙報」,最初真是紀律嚴明,秋毫無犯。在一批軍事天才領導之下——包括晚期的忠王李秀成和英王「四眼狗」陳玉成——真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他們與鬆散窩囊、軍紀廢弛、鬥志毫無的政府軍——八旗軍和綠營兵相比,實在是判若天壤。

[附註]旗軍為清朝政府駐防各地、以旗民世襲為主的職業性國防軍。綠營則為各省徵募的省防軍。

由於太平軍十分精銳,洪、楊在南京「進城以後」,派兵東取鎮江、揚州,西征安慶、九江、武漢,無不得心應手,足使千里長江(上達武漢下及吳淞),終成為天朝內河。

其北伐兵在李開芳、林鳳祥兩將率領之下,北上皖豫,最初也勢如破竹。

當然紀律森嚴的太平軍,亦有其意想不到的君子之失——他們嚴禁鴉片,誰又知這項愛國行為,竟成為天朝覆滅的最重要原因之一呢?前已言之,鴉片原是19世紀列強扭轉對華貿易逆差之關鍵商品。而當時所謂國際貿易者,對英貿易也——英商佔中國對外貿易額的70%以上,航運則90%以上也。中國對外貿易從逆差轉至順差,則首受其殃者何人不言而喻也。所以,英國絕不能容忍中國變成個禁菸國家,而洪、楊諸公偏要禁之,則戈登(charlesgeorgegordon)將軍及其常勝軍之出現,又豈是歷史上之偶然哉?!

天真的羅爾綱教授在其大著上時時惋惜,太平軍未能配合劉麗川的小刀會打下上海,趕走帝國主義。(見羅書《忠王李秀成傳》等篇)帝國主義是那樣容易被趕走的嗎?一代賢豪林文忠公都丟盔卸甲,老塾師洪秀全有啥除洋的神通?!洪、楊欲覓外援,就得與清朝競抽大煙。洪、楊如禁菸到底,則英帝就要把你剿滅到底。英國是老虎,鴉片是虎皮。與虎謀皮,哪兒有不被老虎吃掉的呢?

果然英國在1860年燒掉圓明園,打贏了第二次鴉片戰爭(thesecondopiumwar,也叫theanglo-frenchchinesewar,英法聯軍之役,1856—1860),簽訂了《北京條約》,取得了對華一切特權,包括對鴉片毒品的公開合法販賣。逼死了咸豐爺之後,它就要調轉槍頭來對付那個糊塗蟲洪天王了。

壟斷海外漢學界對清季外交研究的哈佛學派,一直高唱「鴉片戰爭不是為著鴉片打的」(theopiumwarisnotforopium)。如今費正清先生雖已作古,我還想正告費公的門徒們一下,不但第一次鴉片戰爭是為著鴉片打的,第二次鴉片戰爭還是為著鴉片打的呢!(參見拙著unitedstatesdiplomacyinchina.seattle:universityofwashingtonpress,1964.p.232.)不信你再查查中國海關賬目,研究研究常勝軍的來龍去脈。只是這些事只能為知者言,洪天王那批鄉下哥兒們哪裡知道呢?

稱王太早,聖靈亂封

太平天國在洪、楊領導之下的軍事和工商業經濟,搞得都還不錯,所以他們「進城之後」還能搞出個像孫權那樣的東吳割據之局——其後石達開領兵去四川,也是想去做劉備的。

可是洪、楊所領導下的政治再夾雜著一個二百五的洋教邪門,那就一塌糊塗了。

朱元璋當初造反時,頗能禮賢下士。所以還有個舉人朱升給他一點忠告,叫他: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洪秀全在政治上犯的第一個嚴重的錯誤,便是「稱王太早」。他還不過只有嘍羅兩三千人的時候,在永安就稱起王來了。他不但自稱天王號萬歲,他底下五個王——東、西、南、北、翼,也分別成了九千歲、八千歲、七千歲、六千歲和五千歲。

這一來不得了,不但他自己不能再有心理上的滿足,他底下那個連環套也不能再升了。設若那個文武雙全的五千歲翼王石達開,忽然建了個三箭定天山的不世之功,要升官了,他的上級跟著升。別人猶可,東王就不能再升,一升升到「萬歲」,搞成天有二日、民有二主,那還得了?!

再者,在他們的宗教裡面,可能是由於洪氏對耶教神學之無知,他把楊秀清封至高於自己一級。楊在教裡的頭銜是:「禾乃師、贖病主、聖神風、勸慰師……」其中尤其是「聖神風」這個神位在耶教「三位一體」(trinity)的教義中,是和上帝與耶穌同列的。

三位者,聖父(上帝,father)、聖子(son,耶穌)、聖靈(holyspiritorholyghost)也。而「聖靈」在《聖經》的早期譯本中被譯為「聖神風」。秀全不識西文,只對中譯的「風」字望文生義,誤以為「聖神風」只是個資深傳教士或「風師」「雷公」一類的東西。因此把這個神位頒給楊秀清了。其實在教義中,「聖神風」是上帝一神三體中之一體,非比尋常傳教士。正如佛教中的「千手觀音」「千眼觀音」之化「身」,不能與一般尼姑同列也。

其後,當洪教主與西方傳教士爭辯教義時,他還是堅持他自己的解釋,並舉例說:他也曾封翼王石達開做個「聖神電」(雷公?)呢!至於聖神電在耶教的神學裡算個什麼東西,他就不管了。——他認為他是可以修改《聖經》的。

可是楊秀清既有此頭銜,自認為「聖靈」,並可以代上帝天父傳語,一切都在天王之上,他就要取代天王為教主了。

在政治實力上和宗教理論上,楊秀清都覺得是篡位的時候了,果然這出滑稽劇,便在他們「進城」後的第三年1856年的夏秋之交上演了。

我做萬歲,你做萬萬歲

1856年是太平天國14年的歷史上比較光輝的一年。是年6月,在翼王石達開、燕王秦日綱、丞相陳玉成和李秀成通力合作之下,太平軍一舉攻入向榮的江南大營,解了歷時三年的天京之圍。向榮未幾即羞憤而死。

東征的太平軍據守揚州鎮江亦固若金湯。西上的太平軍此時也打下漢口和漢陽,武昌亦在圍攻之中。南下略地的太平軍,深入江西,也不無戰績。這時他們的北伐軍雖然已被打得全軍覆沒,但是對這群在小天堂享福的太平王和高幹,那是太遙遠了。不但對他們個人享受無關痛癢,對他們東吳這個割據小王國也沒有威脅。——國無外患,內憂就應時發生了。

關於「太平時,王殺王」的「天京事變」,當時中外人士都有很多大同小異的記載。做個綜合報道,故事大致如下:

在向榮死於8月9日的訊息傳入南京之後,東王極為驕傲,認為是他一人的功勳,便心存篡竊之異志。乃藉口西線緊急,遂悉調北王韋昌輝、翼王石達開等要員,趕赴前線督師。天京後方就只剩天王和他自己了。一日東王詭稱「天父下凡」,召天王至東府,由天父對天王說:「你與東王均為我子。東王有咁(這樣)大功勞,何止稱九千歲?」洪說:「東王打江山,亦當是萬歲。」天父又問:「東世子(東王的兒子)豈止千歲?」洪說:「東王既稱萬歲,世子亦當是萬歲;且世代皆萬歲。」天父大喜說:「我回天矣。」

據說天王既答應東王稱萬歲之後,卻反問一句:「四弟……萬歲之稱,久宜順天應人,顧將何以處我?」東王說:「二哥當稱萬萬歲。」洪佯喜。二人乃決定在下月秀清生日時(1853年9月23日),正式晉封。

洪氏還宮後,一面調動宮內女兵防守皇城,以防東王偷襲;一面送密詔致在長江上游督師的北、翼二王,令其迅速返京,勤王護駕。翼王較遠,歸來需時,而北王較近,乃率銳卒三千,星夜乘船趕回南京,9月1日夜遂舍舟登陸,潛入城內。他是否曾入天王府與洪密議,不可考。但知他當夜便夥同燕王秦日綱,攻入東王府,其情況可能像西安事變,於半夜中出其不意也。

有人記載說秦日綱直撲東王臥室,見到東王沒二話便當胸一刀,「刃出於背」。東王既死,他們乃殺盡東王府男女數千人,其中包括東王娘及妾侍54人。天明後,他們更用軟硬功夫遍捕「東黨」。一日一夜被屠殺者兩萬餘人,其中著紅衣黃袍的高幹不計其數。全朝掌政之幹部精英,一時俱盡!

東王死後,北王一不做、二不休,乃大開殺戒。以搜查東黨為藉口,大捕異己。南京城內被殺得鬼哭神號。

結果東王之篡竊未遂,而北王之叛亂反成事實。東王死後十餘日,翼王始自武昌前線趕回南京。他晤北王之後,大感恐怖,夤夜縋城逃去。北王捕之不及,乃索性正式叛變,攻打天王府。所幸此時忠於天王的幹部和將士仍多,他們乃夥同東王餘眾向北王反攻。北王不敵,終死於亂軍之中,結束了這一場「王殺王」的「天京事變」。

東王、北王皆死之後,當年首義老幹部,唯翼王僅存。秀全乃召石達開回朝輔政。可是太平天國經此「浩劫」之後,人事全非。洪氏兄弟開始當政攬權。石達開懼誅,乃再度縋城逃命。

翼王一去,太平朝中除天王之外,首義領袖就無一孑遺了。

五、兩次「長征」,兩番「寸磔」

發生在1856年9月的長毛「王殺王」的「天京事變」——北王殺東王、天王殺北王;天王又要殺翼王,翼王縋城逃走,太平天國分裂——是殺得夠慘了,但這在3000年國史上,並不算什麼例外。君不見劉邦殺韓信、彭越,李世民殺哥哥弟弟,朱元璋殺盡功臣,康熙爺平三藩?

可是在3000年「殺功臣」的公式中,表演得最下流、最無知的還是長毛這一窩起義的農民領袖呢!他們進城以後才三年嘛!就等不及,互相砍殺起來,把個極有希望的革命政權砍得稀巴爛,而同歸於盡。

由主動割據到被動圍剿

前文已言之,太平軍在興起的前三年(1851—1853),原是一股流寇。這股流寇如學學闖王李自成,傾巢而出,不顧一切,一鼓作氣,便把北京打下,坐上金鑾殿,再號令全國,傳檄以定,那時他們是做得到的。——這是所有太平史家,包括筆者自己,都一致公認的。不幸這群來自兩廣的貧苦工農和三家村教書先生,誤認為「北方沙漠苦寒」,直隸(今河北省和北京市)是「罪隸之省」,太遙遠、太苦了,引不起他們的興趣。他們遠在金田、永安時夢幻中的「小天堂」,便是六朝金粉的金陵南京。三月江南的真天堂、大天堂之迷人,是出乎這些貧農領袖之想象的。一旦到了天堂,他們就沉不住氣了——「得此已足」,其外還要什麼呢?遙望那沙漠苦寒之地,就放它一馬,由它去吧!

「北伐燕都」呢,就騙騙人家,騙騙自己,派兩員偏將李開芳、林鳳祥帶幾千人馬北上,試試他兩人的運氣吧!萬歲爺(洪)和九千歲(楊)乃至六千歲(韋)、五千歲(石),也不用親自去辛苦「長征」了。

讀者們知道嗎?在洪、楊奠都南京之後,他兩人派出攻打北京的「北伐軍」的基本部隊,人數只略多於洪、楊在南京「每次出巡」的儀仗隊呢!——豈非開玩笑哉?

沒有闖王的志氣也就罷了,他們之好色,卻不下於李自成和吳三桂。李、吳兩人為著個蘇州小婊子(「吳中名妓」)陳圓圓,弄得清兵入關,顛覆了漢家社稷。洪、楊兩人也為著幾個小美女,弄出九千歲要打萬歲爺屁股的鬧劇,最後鬧出個「天京事變」來。

洪、楊之奠都南京,雖然是失去了他們改朝換代的天賜良機,但是他們虎踞金陵,掌握了物阜民豐的長江下游,猶不失為一種地方軍閥之「割據」的局面——緩圖「二期北伐」,仍然未始不可為。可是內部「打屁股」「王殺王」,石達開再搞個「寧漢分立」,所謂太平天國就「割據」不成了。割據不成就變成清軍「圍剿」、太平軍「反圍剿」的形勢。這一反主動為被動的形勢之形成,太平天國之消滅,就成為歷史上的必然了。蓋一次圍剿失敗,還有二次嘛!二次不成,還有三次、五次嘛!韓文公在潮州圍剿「鱷魚」,對鱷魚說:「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你鱷魚可得小心,天下哪兒有攻不破的堡壘?太平軍在經歷三五次圍剿與反圍剿之後,終於不敵,天京就被曾九帥攻破了。

二十八歲的北伐軍統帥

太平軍之反圍剿,固然解決不了根本問題,而清軍之圍剿,當然也吃盡苦頭。但最倒楣的自然還是老百姓。

拙作前篇已一再言之,太平天國的政教實無足言,而長毛的武裝鬥爭卻頗有足多者。讓我們再回頭看看,李開芳和林鳳祥所領導的孤軍北伐,那一段可泣可歌的故事。

太平軍北伐燕都之失敗,實在是出發之前就已決定了——因為中央統帥部對北伐一事,簡直是以「敷衍公事」態度出之。洪、楊那時正忙於在南京整理和享受其暴得大利的成果。對北伐一事,似乎只是俯順急於立功的軍心而敷衍敷衍的。

先看看他們北伐軍的人數:

郭廷以、簡又文二史家都認為太平北伐軍有數萬人乃至十萬人之眾,這是誤估了。太平軍自武昌東下時,實力不過75000人(號稱50萬)。1853年三四月間打下南京、鎮江、揚州時,兵分三路,主力在南京由東王、北王直接指揮,面對向榮的江南大營。鎮、揚二地的太平軍則由「冬官正丞相」羅大綱和「殿前左五檢點」吳如孝所統率,面對清軍由琦善、勝保所建的江北大營。而洪、楊於1853年5月倉促組成的「北伐軍」,則是從揚州前線抽調下來的,其人數不可能有「數萬人」。

據清朝官書,太平軍「自揚州逸出」的不過千人。其後附義、裹脅的加起來不過萬人。據羅爾綱教授的估計則為22500人。羅的估計似乎是較為接近事實的數字。

讓我們再看看太平北伐軍的統帥們:

羅氏認為北伐軍的統帥是「天官副丞相」林鳳祥。鳳祥這時才28歲。十年前他還是廣西桂平縣山區裡的一個不識字的小放牛(讀者可參閱「鳳陽花鼓戲」裡那位善於唱歌的「小放牛」)。永安突圍之後,這位小放牛勇敢善戰,幾乎每月一升。至是官拜「天官副丞相」。再升一級成為「天官正丞相」,就是「王、侯」之下的「極品」了,但是還不是王侯。——太平軍佔領南京之後,把整個南京城改建成中央首長的住宅區。其中「王府」處處,「侯宅」不太突出,「丞相第」就較嫌寒磣了。(關於太平朝天京王府的分佈位置,可參閱郭毅生主編《太平天國曆史地圖集》,1988年北京地圖出版社出版,第59—62頁)官拜丞相自然都是急於立功的。

可是清朝官書和簡著太平史,則認為太平北伐軍的統帥是「地官正丞相」李開芳。開芳為避翼王石達開的「開」字諱,又叫李來芳。他是廣西鬱林人。在打下南京之前,已官拜「地官‘正’丞相」。這個位置較諸「‘天’官副丞相」哪個大呢?我看長毛自己也搞不清楚,所以歷史家就要爭辯了。

其實這可能是東王的詭計,故意搞他個「兩頭大」,以便分而治之。洪、楊那夥草莽英雄在得意之時,都把革命勝利看得太容易了。在李、林二將率軍北伐時,太平朝上下都是充滿自信的。他們認為一旦真的把北京打下,那麼「先入關者」一人為王,就不如「兩將爭功」之容易駕馭了。這可能就是李、林兩頭大的基本設計的初衷。至於李、林以下,其後與兩人同時封侯的吉文元、朱錫錕、黃益芸的故事,限於篇幅,就不再嚕囌了。

「過河卒子」的北伐之戰

現在再讓我們檢討一下,他們北伐的戰略和戰術:

簡言之,太平軍這次北伐所用的戰略和戰術,還是他們年前自永安突圍,北竄武漢的老套路——流寇式的鑽隙前進。沒有後方,沒有補給;就地裹脅,沿途徵發;得城不守,順民不殺;堅城必圍,不破則舍,攻破必屠。「過河卒子,拼命向前」,義無反顧……拖死追兵。

為避免與江北大營及傳聞中南下的清軍正面突破,李、林北伐軍是於1853年5月初旬,繞道浦口,軍分三路,先後北上的。對手方的清軍這時也按他們的既定公式,由江北大營派兵堵截,江南大營派兵尾追。——一時前進者,豕突狼奔;尾追者,更是奸擄焚殺。可憐身在戰區的黎民百姓,就慘遭浩劫了。

那年代是清朝末季。江淮一帶,久遭天災人禍,早已民不聊生,盜賊橫行,人心思變。而這時太平軍江南新勝,銳氣正盛,美譽方隆。一旦北上,當地災黎,真有久盼王師之感。因此,失業工農參軍如潮。尤其是原已潛藏民間,早有組織的「捻(練)黨」及「白蓮教」殘餘,更是英雄豪傑聞風而起,附義如雲。一時軍威大振。——此時太平首義「五王」如有一人前來領導,這把野火一陣風便可吹覆北京。不幸這批長毛領袖貪戀「六朝金粉」,不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而坐失良機,足令讀史者為之扼腕也。

太平北伐軍原可自蘇北、皖北循今日之津浦線直撲山東直隸(今河北),然終以主力太薄,無力亦無膽做正面突破,乃迂迴自安徽滁州、鳳陽、蒙城、亳州而竄入河南陷歸德。北伐軍本擬自歸德之劉家口渡黃河北上,無奈時值盛夏,河水暴漲,民船為清軍燒燬,北渡受阻。李、林大軍乃舍歸德,西向圍開封掠鄭州,進陷滎陽、汜水、鞏縣。在鞏、汜河邊,太平軍擄獲少數運煤船,乃於6月底揮軍北渡。孰知全軍方半渡,河南清軍的追兵已至,半渡太平軍乃被截成兩段。

已北渡的太平軍乃繼續前進,陷溫縣,進圍懷慶府(今河南沁陽縣)。累攻不克,與清軍膠著至三月之久,始舍懷慶,鑽隙自太行山側羊腸小徑,西竄入山西,陷垣曲,克絳縣、曲沃、平陽,進陷洪洞(京戲裡「蘇三起解」的地方)。自洪洞分兩路再轉向,鑽隙東進,乃直入直隸,威脅保定,震動北京了。

當時北渡不成之太平軍,則自許昌、郾城,自東邊繞過信陽,再東南轉黃安,循大別山西麓,經麻城、宋埠,返入皖境與在皖之太平軍合流,亦疲憊不堪,所餘無幾了。

至於6月底渡河被截之兩路太平軍,究有多少人馬,說者異辭。北渡太平軍有說為8萬餘人(見《盾鼻隨聞錄》),顯為誇大之辭。實數蓋在兩三萬之間。南歸之太平軍人數,清朝官書記載不過數百人。實數蓋為三兩千人,而史家亦有記為兩三萬人者。傳聞異辭,終難知確數也。

從天堂打入地獄

太平軍此次北伐,在戰略戰術上都犯有極大的錯誤。

第一,以流寇方式鑽隙流竄,得城不守,不要後方,就地裹脅,這一傳統辦法,自永安打向南京,是十分靈驗的。因為那是從地獄打向天堂——倒吃甘蔗,愈吃愈甜。軍心愈打愈振,裹脅也愈來愈多。終於攻入天堂。

從南京向北打就不一樣了。古語說:「寧願向南走一千,不願向北走一天。」我國的自然環境是南富北貧。從東南經皖北豫南打入山西,朋友,那就是自天堂向地獄邁進了。

如果北伐軍是以東南為後方,挾東南財富,步步為營,得城必守,有計劃地擴大佔領區,次第北上,自當別論。以流寇方式,向北方鑽隙竄擾,那就是自取滅亡了。

君不見,國民黨北伐期間,馮玉祥於1926年9月17日在綏遠五原誓師東下,不是不逾月便佔領西安、出潼關、據洛陽、奪鄭州?何等順利。可是四年之後,馮在中原大戰中敗北。他又要帶他的「西北軍」回西北去,大家就不幹了。韓復榘、石友三首先就拿了銀子向南京輸誠,其他將領也蜂擁而去,40萬西北大軍就解體了。

所以1853年6月底,太平軍在汜水北渡黃河時,大隊半渡,小隊忽然回旆南下。他們是真的半渡被截,還是藉口溜掉,這至今還是歷史上一段公案呢!——想想看,那些留在天堂之內的兩廣弟兄、天兵天將,這時錦衣玉食,多麼享福?再看看北渡黃河吃的是難以下嚥的窩窩頭,以兩條腿去和北妖四條腿的馬隊競賽,拼其老命。兩相比較,揆諸情理,豈可謂平?——矯情畢竟只能維持短時期,天長地久,還得順從人情之常也。因此,太平軍北渡黃河之後,主觀和客觀的條件都迅速改變了。

太平軍第二大錯是被勝利衝昏了頭腦,太輕敵了:不知彼、不知己,不知天時、不知地理,在敵人的腹心重地打無根的游擊,不滅何待?

老實說,這時清廷的君臣,於能於德,且在太平之上。

咸豐皇帝奕(1831—1861)這時才二十來歲,精明強幹,勤於政務。他雖生長深宮,但對國家大政的掌握和文武大臣的駕馭,均能深得其要。餘讀咸豐朝政書,深覺這位(與石達開同年的)小皇帝,並非昏君。他量才器使,觀察朝政,實遠非洪秀全這位迷信教主所能及。雖然他兩人之不通「夷務」,卻在伯仲之間。

在咸豐初年奕所專任的武將向榮、勝保、僧格林沁,均可算是將才。洪楊革命初年在軍事上,每受掣肘,不能為所欲為者,這幾位滿蒙軍人之強力對抗,亦是主因之一也。無奈清室統治200餘年,機器已經鏽爛,少數幹才(包括皇帝自己)終難復振。

以華南步卒對蒙古騎兵

放下主題,講兩句閒話。記得我的老師,那位高大的民族主義者繆鳳林先生,講歷史最歡喜提的便是「漢唐明」三字。他認為這三朝是中國歷史中最值得驕傲的三個階段。其實這三個朝代論文治、論武功,哪一個比得上那個由邊疆少數民族統治的清朝?——只是在晚清時代,由於統治機器腐爛,轉型無能,才被許多現代史家,評成一無可取。現在滿族大皇帝恩怨已斷,公正的歷史家,實在應替我們少數民族的統治者平平反才對。

就以那些統治者的個人才能德行來說吧!清朝的「九代十皇帝」都不能算是窩囊貨呢!甚至連溥儀,都不能算是「昏君」——他是時代和歷史的犧牲者嘛!與「個人」何有?

再看看我們民國時代的總統們,哪一位又比那十個皇帝高明多少呢?相反地看來,可能還差得遠呢!朋友,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嘛!

所以咸豐爺當時所擢用的文武大員,都不算太「魯」,他管得也相當嚴格。因此李開芳、林鳳祥二將在圍攻懷慶不克,竄入山西時,在勝保等包圍之下,已成強弩之末。再東竄就變成被圍捱打的局面了。

李、林大軍於1853年9月中旬舍洪洞東入直隸時,華北天氣已轉寒。風沙日厲,自然環境對這些南國英雄,已構成嚴重威脅。這時咸豐革去直隸總督和山西巡撫等失職官員,而提勝保為「欽差大臣」,專責追剿。雙方打轉,兩路太平軍終於迫近深州與保定。兩地皆為防守北京的咽喉,因此北京為之戒嚴,咸豐乃急調蒙裔科爾沁郡王僧格林沁的蒙古馬隊入關「助剿」。

「蒙古騎兵」可能是世界騎兵的巔峰。古匈奴曾以騎兵橫行歐亞,威脅羅馬。13世紀忽必烈亦以之徵服亞歐大陸,建立了空前的大元帝國。如今咸豐不得已亦冒險調蒙騎入關,太平軍步卒漸漸地就不是蒙古騎兵的對手了。

其實李、林二將進入直隸地區時,實力已大不如前。但是叛軍迫近,京師戒嚴,可是國內外的大新聞啊!對在南京過腐化生活,卻正在暗鬥的洪、楊來說,李、林北伐軍雖早已變成斷了線的風箏,可是捷報傳來(可能得自上海西人報章,蓋陸路早已不通也),天王、東王還是要遙加封賞,因有五侯同封的盛事——李開芳封定胡侯,林鳳祥封靖胡侯,吉文元封平胡侯,朱錫錕封剿胡侯,黃益芸封滅胡侯。(其實吉、朱二人這時已是生死不明瞭。黃則於北伐中掉隊,嗣參加北伐援軍,戰敗被俘而死;但也另有異說。)

權威的太平史家和許多熱情的讀者一樣,以為太平北伐軍已迫近京畿,全國震動,該是何等大事。太平軍之終於失敗,足使許多讀史者頓足嘆息,認為是功虧一簣。——其實李、林孤軍拖曳至此,陷入風沙,已到死亡的邊緣。

朋友,在那個傳統農業大帝國面臨改朝換代的末季,民不聊生,餓殍遍地。你如能統率三五千亡命死黨,就可以橫行天下。茫茫大地、山林原野,青紗帳裡、煙霧叢中,何處不可存身,不可流竄?官軍究非長城,人數有限,堵不勝堵,何況他們心照不宣的剿匪策略,一向都是隻追不堵的呢!——你有死士三千,儘可鑽隙前進,直迫保定、涿州,但是區區數千南國健兒,兩廣步卒,在強大的敵方勁騎追圍之下,逃生不及,還想打下北京,那就是過分的夢想了。因此李、林孤軍在打下正定、深州之後,乃掉頭東進,攻陷滄州。攻滄之役,太平軍受到當地民團的強烈抵抗,大憤。城破時乃將合城軍民滿漢回居民男女老幼萬餘人,悉數屠殺。然經滄州一戰,太平軍於10月底進佔青縣、靜海、獨流、楊柳青,迫近天津城郊時,本身實力也就走到極限,而這時清軍馬步齊來,勢如潮湧,很快就攻守易勢了。

這時時令已進入冬季,北國大雪苦寒。孤軍久戰無功,北方附義者及沿途裹脅者,見勢無可為,早作鳥獸散。所餘死黨,只是些南國同來的「長毛老幹部」,在風雪之下,局處津郊三城,逐漸就陷入重圍了。

由苦守到覆滅

上節所述的是1853年太平軍北伐,歷時半載這陣旋風的大略經過。當他們於冬季在津郊被圍時,最後被迫放棄楊柳青,只苦守獨流、靜海二據點。這年秋冬之季適值漳河氾濫,運河外溢,津郊各城鎮都被淹成孤島,攻守兩方都可以相互掘堤灌水,淹沒對方。隔水為戰,兩方遂打成個膠著狀態,經冬相持,難有進展。

但是華北平原畢竟是清軍的老家,糧餉充裕,勝保可以排程自如。胡馬依北風,僧王的蒙古精騎,更是日行數百里,從心所欲;而被困重圍的長毛壯士,就只有死守孤城、彈械兩缺、坐吃山空了。

1854年2月初李、林殘部(可能尚有萬餘人),乃一面向南京秘密乞援,一面試圖突圍南歸。但是他們要以兩條腿的流竄,來擺脫四條腿(騎兵)的追擊,其困難也就可想而知了。——筆者見聞有限,然亦嘗目睹蒙古族騎術表演,歎為觀止!馮玉祥在其自傳《我的生活》中亦有描述。中西古人記載,更是車載斗量。蒙古族友人告訴我,蒙古婦女甚至可以於馬匹飛奔中,在馬背上生孩子、接孩子……信不信由你!

朋友,在這一情況之下,李、林兩位司令員,要全軍各背個炒米糧袋,來逃避蒙騎的追逼,如何逃得了?果然他們在1854年2月開始南逃,3月便被圍於阜城,5月份再竄入連鎮,便無法全師突圍了。二將乃分成一前一後——林率全軍殿後,在原地與僧王拉鋸攻守;李則率少數精騎突圍,入山東據高唐州築寨,最後竄至馮官屯,苦守待援。——二將再分別苦守一年而南援不至,直至人相食的程度,才被清軍於1855年3月、5月分別突破,全軍覆沒。

歷史名將的可悲下場

據官私各家記述,李、林二虎將的最後下場是慘絕人寰的。林侯所守的連鎮是在1855年3月7日第一個被攻破的,其中所餘殘卒存者僅兩千餘人。將士悉數被俘之後,獨缺統帥林鳳祥,僧王乃遍詢俘虜中之「幼童」。

[附註]所有革命造反的團體,其中都以幼童組織最為激烈、最為忠心、最為厲害,也最為殘酷。——長毛中的「小長毛」也是最厲害的和最殘酷的。天王自武漢出征南京時,那座九江名城便是由一群十餘個十五六歲的「小長毛」打下的。太平軍中的將領,尤其是丞相級的將領最喜歡小長毛。據《盾鼻隨聞錄》(簡又文藏鈔本)所載,太平北伐軍中「偽丞相三人,各有美童三四十人隨身伺候,繡衣扎額,宛如嬌女」(簡書第597頁)。證諸有關太平朝的其他官私記錄,此條顯為事實。這種軍中攜帶幼童的行為,除軍事作用之外,極可能還有性侵犯的行為在內。清朝官場原本是同性愛的避難所。蓋清初諸帝為整飭官箴,乃嚴禁官吏「挾妓上任」。誰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顯宦高官乃改蓄「男寵」。至清末民初幾成無恥士大夫(包括賄選當國的大總統曹錕)的時尚。——今日美國竟至氾濫成災。洪、楊革命之初有宗教狂,男女分館,夫妻不許同床,厲行節慾。但是長毛階級森嚴。一旦身躋「王」位,則「王娘」就可以定額分配了。位雖不至王侯,而官拜極品的「丞相」,卻正在男女分居和「配給制」的邊緣,他們動輒以「宛如嬌女」的「美童」伺候,就居心可誅了。——朋友,這也是性心理學上的一個有力的旁證吧!

僧王俘獲林侯左右之幼童,據其報告,果得鳳祥於隧道之中。據《粵氛紀事》所記,這種隧道「深數十里,紆迴曲折,皆有暗門……其上皆瓦礫榛莽,蹤之不可得」云云。鳳祥原已負重傷,至是已奄奄一息。清方恐其因傷致死,乃不等他斷氣,便凌遲處決之。

至於李開芳,他在馮官屯被僧軍重重包圍,最後只剩百餘人,乃於5月31日(陰曆四月十六日)率眾出降。開芳被捕受鞫情況,目擊者寫有很生動的報道:

(僧王)單令開芳進見。[開芳]戴黃綢繡花帽,穿月白袖短襖,紅褲紅鞋,約三十二三歲。伺候兩童約十六七歲,穿大紅繡花衣褲,紅鞋,美如女子;左右揮扇,隨開芳直入帳中。開芳僅向王、貝子,及各大人屈一膝,盤腿坐地下。總兵以下持刀環立,怒目而視。開芳與二童仰面四觀,毫無懼色,但云罰能寬貸,願說金陵夥黨來降,並求賜飯。遂開懷大嚼,說笑如常。僧邸知其叵測,飯畢遣去。又令八人[皆開芳麾下同時被俘的高階將領]進見,皆跪而乞赦,當即遣出。於是紅旗報捷……以馬隊數百,將九人押解進京,限六日解到,明正典刑。(見《李開芳在馮官屯被擒始末》,載《太平天國叢書十三種》第一輯。上段轉引自簡著前書第654頁。)

開芳在北京被凌遲處死。目擊者亦有報道,不忍多錄。

為著活捉李開芳,一舉除掉清室近在京畿的心腹大患,這位威風顯赫的蒙古郡王僧格林沁,乃因功加封「親王」「世襲罔替」。但是這位大王爺又哪裡知道,十年之後他自己也全軍覆沒,一人躲在麥田之內,被捻軍裡面的一個十幾歲的小鬼張皮綆找到了,被小鬼一刀兩斷呢!——一說是張皮綆五更起來「拾糞」,在高粱地裡碰到了躲藏的僧王,他就把僧王打死了。(見羅著前書,第2268—2270頁,《張皮綆傳》。)

北伐援軍五將四殉

李、林北伐的全軍覆沒,也是太平革命必然失敗的幾個關鍵因素之一。蓋李、林既誅,則清室的根本重地華北大平原遂安如磐石,叛黨便永遠無法染指了。根本既安,則遠在長江流域的內戰,就變成單方面的「圍剿」與「反圍剿」了。被圍剿與反圍剿的太平軍,便永遠處於被動地位,太阿倒持,就只有捱打和招架之功了。

當李、林二將自天津前線南潰時,洪、楊在南京也曾調兵援救——是所謂「北伐援軍」。

這批北伐援軍雖非太平勁旅,人數也有四萬人,由五位丞相級的將領黃生才(夏官正丞相)、陳仕保(夏官副丞相)、許宗揚(冬官副丞相)、曾立昌(夏官又正丞相)、黃益芸(一說黃隨李、林北伐半途死於火,北伐援軍中並無黃某。另說其未死,被複派入北伐援軍)等率領,於1854年春季從安慶分批北上。最初也很順利,竟能北渡黃河,於4月中攻佔漕運咽喉山東臨清,再北上即有與李、林會師的可能。

這時清軍僧格林沁和勝保正在阜城、連鎮一帶與李、林糾纏,得報,乃使僧軍留後,而勝保則南下抵禦北伐援軍。此時勝保清軍甚為完整,而北上太平軍則挾有土著捻黨,難免烏合,時有內訌,加以全軍缺糧,與勝保交鋒,終於不戰自潰。清軍於4月底收復臨清時,據報「埋屍二十七萬」,縱是虛報,亦見內戰之可怕也。——太平援軍自臨清一敗,迅即潰不成軍,主帥黃生才化裝成乞丐潛逃被俘,據說黃益芸亦陣前被捕,曾立昌溺斃,陳仕保戰死,四萬大軍片甲無存。五帥之中,唯許宗揚隻身逃回南京。東王追究戰敗責任,把許監於「東牢」。

他可能在其後「天京事變」時被北王釋放。因此一說當夜他銜恨直入東王府,手刃東王,「刃出於背」——殺東王的是許宗揚,不是秦日綱。(參見郭、簡、羅諸家著述及其他官私文獻)

石達開之死

前文已言之,石達開(1831—1863)在天京事變時回師靖難為北王所忌,縋城逃走,全家均為北王所殺。北王亂平後,翼王又奉詔迴天京輔政。在1856、1857年之交,偌大的太平天國只有四個「王」爺。天王之下有他兄長二人(洪仁發、洪仁達)分別晉封安王、福王,其下便是翼王了。天王本是個不管朝政的昏君;安、福兩王卻是兩個野心大、氣量小的膿包,對翼王忌嫉特甚。而秀全既經天京事變之驚以後,對非內親外戚的功臣,亦心存疑忌。

在這一可怖的三洪一石對立的情況之下,石達開自覺朝中無立足之地,1857年6月2日他就潛離南京,從陸路逃往安慶。天王發覺後,乃遣將蒙得恩等追之,誰知追兵竟與他一同逃去。

石達開在安慶待了50餘日,不知所適。其後他可能想到在江西、福建、浙江一帶另成局面或可與南京爭雄;是年9月底乃率精兵萬人突入江西,經景德鎮入贛南撫州、吉安,再掉頭東去浙西,經鷹潭、上饒於1858年4月中旬攻入衢州。一路上太平老兄弟從者如雲。太平軍精銳,一時俱去。

在浙西一待數月,那流竄成性的翼王又掉頭西向進入福建。1859年春,又兵分兩路進入湘南與粵東,掠郴州、韶州。北克寶慶,南圍桂林不下,終於又竄回自己的老家貴縣,但是他顯然知道老家廣西太窮了,養不起他的十萬大軍。要稱王稱霸,只有北上四川,在天府成都做個劉先主,然後再慢慢地六出祁山,北伐中原。

石達開會作詩是假的,是南社詩人冒充的;他熟讀《三國演義》,倒是真的。因此他在母省廣西盤桓了幾個月,於1860年秋又率十萬健兒回師北上,衝入湘西經靖州、芷江、瀘溪、乾州、永綏,進入川東,直迫涪州……

筆者隨翼王大軍精神長征,神遊至此,記憶中簡直重入童年,隨軍西上。因為抗戰初期,我自己便是循這條路「步行入川」的。那種峭壁懸崖、巨瀑險灘……與苗民打交道,與猴子搶果子,羅曼蒂克得很呢!

拙作讀者中的老兵,可能分享這些講不完的故事;年輕的少爺兵,幻想也幻想不出了。筆者便是穿著草鞋,從芷江、瀘溪、乾州、永綏、秀山、彭水,在涪州乘民生公司小輪船西上重慶的。

可是翼王爺就沒民生公司小輪船可坐了。他原先在湘桂一帶流竄時,饑民災黎都知道翼王殿下是要到四川去做皇帝的。——誰沒看過《三國》呢?四川這個「天府之國」,誰不想去?大家一鬨而來,從龍如雲,所以兵臨涪州時,據說他的人馬,有20多萬,可謂盛極一時。但是他並沒有打下涪州,乃舍涪而去。沿江西上,經綦江、敘永,又南下攻入貴州遵義。再西竄昭通,這時已是1863年的春季了。

在西南叢山峻嶺裡流竄,可不像在蒙古草原或華北平原裡那樣隨心所欲。你得循山勢、水勢和古驛道,轉彎抹角,按理出牌呢!深山大壑,狼嗥虎嘯,野人獵頭,由得你隨意進進出出?!

果然石達開的太平軍,於1863年5月中旬,兵臨大渡河邊、鐵索橋頭!「金沙水拍雲崖暖,大渡橋橫鐵索寒。」當地土司王應元拆橋防河,隔河有清朝大軍列陣以待,太平軍便在河邊的紫打地(亦作紫大地)陷入絕境了。

翼王石達開身為全軍統帥,不忍見全軍餓死,乃隻身向清軍「請死」「請降」,以救全軍。1863年6月13日乃被清軍械送成都,「凌遲處死」。長毛老兄弟2000餘人、石家「王娘」十餘人、翼王五歲幼子石定忠和一個出生才數日的無名幼弟,一時俱殉,慘不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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