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局發展至此,慈禧顯然知道,外御洋人,內安反側,她已漸漸失控了——這時在天津,聶士成為阻止西摩的聯軍入侵北京,雙方已打得炮火連天,士成後來終於戰敗殉國。為搶救此一失控局面,她似乎與榮祿有過密議。兩人決定了一個最有效的萬全之策——急調李鴻章與袁世凱來京共紓國難。
李鴻章原是榮祿的政敵。李之下放廣州就是因受榮祿之排擠。但是榮祿沒有應付洋人的本領。現在夷情緊迫,他與慈禧束手無策,只好又策動老太后速調李鴻章回朝了。
至於袁世凱,他本是榮祿的死黨。一向對榮感恩戴德、忠貞不貳。如今又手握重兵,誅義和團如殺雞犬,深為洋人所喜。因此如李、袁兩人能聯袂返京,則榮祿和慈禧所感棘手的一切內外問題,均可迎刃而解。
這確是最高明的一招。因此6月15日軍機處便傳旨,令李鴻章與袁世凱迅速來京。——這時由於義和團拔電杆,北京與外界電訊已斷。然榮祿與袁世凱之間,則「八百里加急」的傳統驛馬仍可照跑無訛;而袁與南方三督,尤其是與廣州的李鴻章,則電訊日夜不絕。
百年回看如水晶球,當時如李、袁應召返朝,則我國近代史上最慘痛的八國聯軍侵華這項國恥,或可消滅於無形。不幸的是,西太后把召袁之命隨即取消,轉而重賞義和團,決心攻打使館,殺盡洋人,並決定與十一國列強「同時宣戰」。
她老人家何以一夜之間發起瘋來,把原先設計好的萬全之策,做了180度的大扭轉,而置國家民族於萬劫不復的絕境呢?這就是出於一個小小的「蔣幹偷書」所獲得的假情報的刺激了。——歷史發展的長河,為一點藐小的個人情緒而變了方向,是史不絕書呢!
「蔣幹偷書」的假戲真演
就在西太后決定調回李、袁之翌日(6月16日),由於時局緊張,老太婆便召集了一個包括六部九卿、軍機、總署和諸王貝勒的大型「御前會議」,以商討和戰大計以及剿撫義和團的決策。這個會顯然被端王所領導的激烈分子控制了。會中主和派袁昶、許景澄等偶持邪術不足恃之說,便被端王所呵止。慈禧也認為邪術雖不可用,而人心則可用。可是就在這一天,義和團在大柵欄放火,把前門大街一帶數千家商鋪燒成灰燼,而大失人心。因此,在會議之後,慈禧還是要方從涿州回京而力言拳民可用的剛毅偕同董福祥「開導[拳民],勒令解散。其有年力精壯者,即行招募成軍,嚴加約束」。(見《義和團檔案史料》上冊,第145頁。)
誰知這道「勒令解散」的上諭頒下不及24小時,朝命便反其道而行呢!
原來就在當天的午夜,朝中接到一通絕密的情報,說洋公使已決定合力扶植光緒而趕掉慈禧——這是戊戌以後慈禧最怕的一招,如今這最怕的一招就要成為事實,怎能不令老太婆魂飛天外呢?情報的來源是這樣的:
原來就在這天午夜,忽有人私叩榮祿之門,說有機密要事告急。榮祿接見後才知是他的心腹、時任江蘇糧道的羅嘉傑的兒子,奉乃父之命親來告密。這情報透露各國公使已聯合決定向清廷提出四項要求:一、指明一地令中國皇帝居住;二、各國代收各省錢糧;三、代掌天下兵權;四、勒令皇太后歸政。
榮祿得此情報之後,頓時如五雷轟頂。他知道在戊戌政變中,他當慈禧鷹犬時所做的好事。如今十一國列強勒令太后歸政,擁戴光緒復出。一旦光緒復出,榮祿還有腦袋嗎?所以榮祿得報,彷徨終夜,繞室而行,知道大禍臨頭。天方亮他就入宮覲見,把情報遞給慈禧。太后覽報,自然更是熱淚橫流,悲憤交集。
這位老潑婦獨裁專制40年,她誰也不怕,只怕洋人。如今洋人真來要她的老命了。在眼睜睜就要投繯自盡之前,她哪兒還管得了大清江山,兆民生命?所以,她就放潑和洋人拼命了。
「政治家」退化成「女人家」
西太后顯然與榮祿計議之後,便立刻召開第二次「御前會議」。她在會中講話時首先叫「諸大臣」,在激動之下,她又口稱「諸公」。在中國兩千年專制歷史中,皇帝與太后向無稱群臣為「諸公」者,驕傲跋扈如葉赫那拉氏者,自然更是前所未有,足見其方寸已亂、手足無措之激動情況。當她連哭帶說把「四條情報」宣佈時,全場驚愕,不知所措。端王以下最激烈的親貴20餘人,竟相擁哭成一片。在激動之下,他們咬牙切齒,立誓效忠太后,不惜一切與洋人一拼。太后也說洋人既已決定開戰,大清亡在目前。既然戰亦亡,不戰亦亡,「等亡也,一戰而亡不猶愈乎」。(見《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義和團》第1冊,第48—49頁。《史事要錄》所節諸書亦足參考,見第168—178頁。)
這樣一哭一鬧,老太后也就把前一日的對義和團「勒令解散……嚴加管束」的上諭一筆勾銷。主和派的光緒、立山、聯元、袁昶、徐用儀、許景澄,同遭申斥,齊靠邊站,朝廷就決議重用義和團對十一國列強不惜一戰了,主和五大臣,其後也相繼被殺。
因此,6月17日(陰曆五月二十一日)的「第二次御前會議」,也就變成了中國的御前動員會議。剛毅、載勳、載濂、載漪、載瀾乃奉命統率義和團。載勳旋即代替崇禮出任步軍統領九門提督。從此九門大開,四郊義和團乃大批湧入北京,日夜不絕。(見《庚子紀事》)真是無巧不成書,大沽炮臺也於此日被七國聯軍所攻佔。(大沽之戰時,美國海軍拒絕參加,詳見下篇。)
德使克林德濺血街頭
北京情勢既如此緊張,十一國公使自然也日夜開會商討對策。他們第一目標當然還是希望中國政府剿匪睦鄰。在6月20日清晨集會時,德國公使克林德乃主張與會公使集體行動,聯袂前去總理衙門要求保護。各使不願偕往,克林德乃單獨行動,乘了他那豪華的綠呢大轎,帶了一個乘小轎的翻譯官柯達士(cordes)前往總署交涉。行至半途他就被載瀾麾下神機營霆字槍隊章京(小隊長)恩海一槍打死了。轎伕大恐乃摔轎而逃。當時坐在小轎中的柯君也被摔在地上,把屁股摔成重傷。(據《景善日記》所載,克林德的死屍是袁昶收的,而載瀾則要載漪下令,把死屍斬首,懸於東安門示眾。史家或疑《景善日記》為榮祿偽作。然縱系偽作,書中所言故事亦大多可信。參見《庚子大事記》及摩爾斯前書。)
克林德公使一死,北京的東交民巷,就變成慈禧太后的「珍珠港」了。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發瘋了的老太后索性取出「內帑」(她老人家的私房錢)數十萬兩,重賞三軍和在京津兩地念咒打拳的義和團,要他們在天津攻打租界,在北京圍攻使館,務必把在華洋人趕盡殺絕,以洩心頭之憤。(見《義和團檔案史料續編》第615—616頁。)
6月21日(陰曆五月二十五日)她老人家乃用兒皇帝之名,寫了十二道絕交書,就和英、美、法、德、義、日、俄、西、比、荷、奧匈十一國列強同時宣戰了。(多餘的一份則送給當時也被圍在東交民巷之內的總稅務司英人赫德。)——一詔戰天下,慈禧老太后就變成人類歷史上,空前絕後,最勇敢的女人了。
有40年當國經驗的慈禧老太后不是這樣的人嘛!她原是一個凡事都留有退路的「政治家」嘛!這一次怎麼做得這樣絕呢?那時在一旁冷眼觀察的費正清的老師摩爾斯,對她的評語最是入木三分。摩說:「太后一向做事都是留有退路的,只有這次她這個政治家只剩個女人家了。」(theempressdowagerhadlongavoidedcommittingherselftoanypositionfromwhichshecouldnotwithdraw,butnowthestatesmanwaslostinthewoman……見摩著前書,卷三,第219頁。)
[附註]慈禧太后在一夜之間,便從個「政治家」,變成個放潑的「女人家」,當時和後世一般的觀察家、政論家和歷史家,都認為她在這緊急情況之下,歇斯底里地失去了理智。筆者雖基本上同意此說,但亦另有解釋。那便是西太后心智十分狡黠,她在這絕望情況之下,以義和團小將為幌子,對十國公使(德公使已死),來個「綁票勒贖」。她的「贖金」或「釋放條件」便是十一國改變對華政策,不要她「歸政」,否則義和團「綁匪」就要「撕票」,大家同歸於盡!西太后不是個糊塗人,相反,她是個最工於心計的女縱橫家。筆者作此「大膽假設」,雖難於「小心求證」,但在現代心理學和行為科學上,是可以言之成理的。
西太后的「珍珠港」
葉赫那拉老太太這一轟炸「珍珠港」的行為,可把我們的國家民族弄慘了。最後鬧掉十幾萬條人命,還賠上北京宮廷和市民千萬件無價的珍寶,加上四萬萬五千萬兩雪花紋銀。諸位華裔讀者要知道,你和我的祖宗,那時都各賠一兩呢!說來難信,慈禧老太這個「珍珠港事變」從頭到尾是從「蔣幹」先生自作聰明偷來一份假情報搞起的。殊不知當時駐華十一國公使,本來各懷鬼胎,彼此嫉忌,搞個七國聯軍的集體行動已非易事,不要說提出有關中國內政的四大要求了。這四項要求中如真能實現太后歸政、光緒復位這一條,對當時中國政局可能真有起死回生之力呢!但是大清帝國的起死回生,關他們十一個帝國主義屁事?他們才不會提出這項要求呢!等到事後中國方面發現列強並無此項要求時,大家乃懷疑這情報是端王載漪所偽造,來故意刺激太后的。其實端王那一夥哪兒有周瑜之才?他們才造不出這樣高明的假情報呢!——這個假情報來源實出自英商在上海所辦的英文《北華捷報》(north-chinaherald)1900年6月19日(清歷五月二十三日)的一篇社論。此文復於翌日過載於該報週刊《字林西報》(north-chinadailynews)。這篇社論文稿在刊出之前,可能被報社中華裔職工所獲悉,輾轉為羅嘉傑糧道所聞。他乃根據情報人員的謊報或誤譯,也或許是他自己為邀功而改頭換面、加油加醋,譯成漢文,便向榮中堂告密了。——這位糧道先生對我們開了一個價值四萬萬五千萬兩雪花紋銀和千萬條人命的大玩笑。我們如把一百年前四萬萬五千萬兩紋銀按那時的市場價值摺合成今日的物價,該值目前美金現鈔幾十萬萬元?我們「羅蔣幹」先生這個烏龍,實在擺得太大了。
在這篇社論裡,作者的確提到「太后和她的幫」愚蠢地蓄意與「全部列強開戰」,並強調「這個幫如不自動毀滅,就應被趕出北京。我們希望能使光緒皇帝復位。我們應向中國人民確切表示,目前這一戰爭全為西太后所發動。吾人只是與北京的竊權政府作戰,而非與中國為敵也」。
這只是一篇報紙的社論。以光緒復位代替慈禧甚或有違於英國當時的對華政策呢!至於代收錢糧、共管軍事,全為情報人員所妄加。此時英美兩國為防俄德等國搞瓜分勾當,對己不利,但願使中國這個最無能的政府領土完整、主權獨立,庶幾利益均沾,維持現狀。英國當時掌握了中國外貿70%以上,中國進出口航運近90%;美國斯時在中國無半寸殖民地可向外發展,所以「維持現況」(maintainingstatusquo)——所謂「門戶開放政策」(opendoorpolicy)——對英美兩國最有利也。
事實上,八國聯軍侵華之後,美英二國協力維持首要戰犯慈禧太后權力於不墜,其居心與二次大戰後,美英聯合維持日本首要戰犯裕仁天皇的皇位,實如出一轍。老太后為一項假情報弄得方寸大亂,實在是知識不夠,朝中無人,有以致之。那時李鴻章如仍居相位,叫他底下的洋員李提摩太(timothyrichard)、赫德或丁韙良等到使館一問,一切不就豁然冰釋?哪裡要老太后去上吊尋死呢?
那時中國的南方督撫都僱有「洋員」,在涉外事件中以備諮詢、以供跑腿,所以情報比較靈通,交涉亦能抓著要點。這些洋員如李提摩太等,大都忠心耿耿,為僱主實心辦事,在中國官場中極獲好評。這種洋員所提供的服務,到民國初年就逐漸被留學歸國的「博士幫」所代替了。在民初軍閥時代,諸大軍頭從穿西服、乘汽車、打網球到買軍火、訂條約都少不了他們。接著而來的國、共兩黨原多是以歸國的留學生為骨幹的,涉外事件就少煩外人了,但是在西安事變中,還不是有個端納跑來跑去?
再者,西太后之決定與十一國宣戰,可能也是出於她自作聰明的愚蠢的權謀——她或許想利用義和團去劫持列強公使,以逼迫列強改變強迫其「歸政」的政策,不成則以義和團為替罪羔羊。當續論之。
劉坤一與「東南互保」
西太后既假兒皇帝之名向十一個列強同時宣戰,她和她的「四人幫」的戰時政策,第一便是整編義和團為「八旗」,由端王統一指揮守衛禁城。6月22日以後詔諭亦由端王釋出。禁軍亦唯端王之命是從。(見《字林西報》6月24日以後各期)端王並通令全國,籌款調兵,勤王抗敵。因此,朝廷一再降旨全國督撫、上下臣工「現在中外業經開戰,斷無即行議和之勢……各將軍督撫等,務將‘和’之一字先行掃除於胸中……[務必滅洋到底]……」(見《義和團檔案史料》上冊,第221—222頁)。7月14日天津失守,廷諭再次督戰,強調「天津失陷,京師戒嚴,斷無不戰而和之理」(見同上,第366頁)。與此同時他們還通令全國廢除洋操、洋服,而恢復用刀弓石的武考呢!
但是,清廷這時有何力量能抵抗八國入侵之聯軍呢?這分明是螳臂當車。戰事一發動,李鴻章即認為各省勤王援軍無益。蓋不待勤王之兵到達,北京就要淪陷,朝廷就要「西遷」。(見《李鴻章年(日)譜》第413頁;引《李文忠公電稿》致袁世凱電。)
李鴻章不是唯一的預言家呢!當時的兩江總督劉坤一、湖廣總督張之洞、閩浙總督許應騤,尤其是鐵路大臣盛宣懷等人都洞若觀火。這原是常識,不待智者而後明也,只是端王把持下的中央政府太愚昧無知罷了。所以東南地區漢族督撫就藉口廷諭為「矯詔」,不從「亂命」。他們就與虎視眈眈的帝國主義分別議約搞「東南互保」了。
革命精神很充沛的後世史家,兼有對「東南互保」作非議者,殊不知那時不搞「互保」,則長江中下游地區亦在戰火中矣。蓋宣戰之詔尚未下達之時,英人即向美國駐滬總領事古德納(goodnow)揚言(opentalk)要佔領江陰炮臺、江南造船廠及整個吳淞地區,以試探美國的反應。劉坤一得報,乃密遣洋員美人福開森(ferguson)與古德納疏通,密報華府設法制止。另外亦調兵遣將決心武力抵抗,英人才知難而止。(見「美國國家檔案局秘藏原檔」,古德納於1900年6月29日對國務院副國務卿之密報。)
在武漢方面,張之洞亦極力維持地方穩定,減少洋人入侵藉口(見同上附件)。同時諸方面大員合議,如北京失守、兩宮不測,他們就選李鴻章做總統以撐持危局。(這時孫中山也殊途同歸,曾提出相同的建議。)鴻章對「伯理璽天德」(president,總統)大位,也頗有興趣。其後慈禧與光緒安全逃到西安,此議遂寢。(見《李鴻章年(日)譜》第423頁,引《國聞週報》。)
張、劉、李這幾位督撫,老實說,都是熟讀聖賢之書的傳統政治家啊!可恨國運如斯,形勢比人強而長才不展。
懸賞捕殺洋人
西太后宣戰後第二個絕招便是懸賞捉拿洋人,把他們斬盡殺絕。
中國歷史故事中原有「八月十五殺韃子」的傳聞,說在蒙古人入侵中原時,每家都住有韃子特務。某年中秋節民間以月餅為傳媒,全國在一天之內同時動手把韃子殺光。這次中外既然宣戰,大學士徐桐等也奏請西太后下詔「無論何省何地,見有洋人在境,徑聽百姓殲除」(見《義和團檔案史料》上冊,第196頁)。步軍統領莊親王載勳等也在北京街頭遍貼告示,懸賞捕殺洋人。賞格規定:「洋人殺一賞五十兩;洋婦四十兩;洋孩三十兩。」(見同書,下冊,第842頁。)因此當恩海一槍把德使克林德打死之後,他不但對兇行直認不諱,而且還在等著領賞呢!
筆者昔年服務哥大時,前輩老友富路德教授(luthercarringtongoodrich)時常自笑幼年時小命只值30兩紋銀。因為他在庚子年曾隨傳教士父母被圍於東交民巷之內,那時他才六歲。富家一直是在通州傳教的。事發時就近逃入北京使館,躲掉一劫。其他不幸在山西傳教的歐美傳教士,就全部罹難了。
當時,山西巡撫毓賢在奉命緝捕傳教士和教民時,謊稱「集中保護」,把全省的外國傳教士男女老幼40餘人,或騙或捕,都集中到他的巡撫衙前來。7月9日他把他們全部剝掉上衣,罰跪於衙前廣場,一一砍頭殺死。有一位長著馬克思式白鬍子的老主教,起身質問毓賢為何無辜殺人。毓賢抽出佩刀,二話不說便一刀劈去。老主教頭面血如噴泉,白鬍子頓時變成紅鬍子。毓賢又補上幾刀,便把這位老人殺了。這一天他一共殺了傳教士及家屬共46人,包括15個男人、20個女人和11個小孩。真是甚於虎狼,殘忍至極。[見管鶴著《山西省庚子教難前後紀事》及《李鴻章年(日)譜》第450頁,及robertrsyth著《庚子年殉難中國烈士考》(thechinamartyrsof1900)第30頁以下。]毓賢在山西省一共殺了多少傳教士,眾說不一。因為教士來自西方不同國家,統計數字不易齊全也。至於他殺了多少「二毛子」(教民)和與外事有關的人士,那就更無法計算了。
拿「一龍二虎十三羊」開刀立威
在大殺洋人和二毛子的同時,那些志在奪政權扶清滅洋的載字輩「四人幫」還要在朝內立威,拿義和團所點名的「一龍二虎十三羊」來開刀祭旗。
在對列強宣戰後四日,載漪、載勳、載濂、載瀅(已故恭親王奕次子)四兄弟率義和團大師兄刀斧手60餘人直闖瀛臺,要去把載湉(光緒帝)幹掉。這樁「弒帝」「殺龍」行為,雖為西太后所制止,但是這條「龍」也就生不如死了。他不但在御前會議中時遭端王、莊王的折辱,據說連個年方十四的「大阿哥」(載漪的兒子)也指著他叫「二毛子」。如此,則老太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威人物是誰,就不言可知矣。(見《景善日記》及多種雜著,故事多有可信。)
至於「二虎」——李鴻章和奕劻,李被下放廣州,遠走低飛,鞭長莫及,「四人幫」對他無可奈何。據說鴻章初聞下放訊息時,樂不可支。蓋以遠離虎口,頗感身心兩快也。如今「北事大壞」,收拾殘局,「捨我其誰」(鴻章豪語,均見《年(日)譜》),殺不得也。奕劻之罪,只是對洋人「太軟」(見《四十年來中國大事志》),不足殺也。真正倒楣的便是「十三羊」了。
「十三羊」的名單上究竟是哪些人,說者不一。但是他們和其他類似的什麼「十三太保」「十八羅漢」「二十八個布林什維克」等等一樣,前幾名總歸是固定的。「十三羊」前五羊應該是那五位因力主剿拳議和而被殺的「五大臣」。前駐德俄等國公使,嗣任吏部左侍郎許景澄和太常寺卿袁昶,是在7月28日被殺的。兵部尚書徐用儀、內閣學士聯元、前戶部尚書立山,則是8月11日被殺的,所謂旬日之內連殺五大臣(見《史料叢刊·義和團》第1冊,第22頁),而時未經旬,北京亦為聯軍所陷。
慈禧為什麼在棄城潛逃的絕望時期,把主和大臣一網殺盡呢?這就是一些大獨裁者(不論男女)最狠毒的地方了。所有的獨裁暴君對異議者都是睚眥必報的。她這次敗亡出走,生死未卜。但她絕不能讓自己死於異己者之前,而使異己者有與敵人交通之餘地也。她投鼠忌器,行前只殺珍妃不殺光緒。然洋人如真要逼得她非懸樑自盡不可,則太后之懸樑,亦必在皇帝懸樑之後也。朋友,奇怪嗎?我們蔣公自大陸敗退時,殺楊虎城而保留張學良,還不是一戲兩演嗎?那時如寶島不守,蔣公向瑞士逃難,則少帥還能活到今天嗎?——此理一也!
《崇陵傳信錄》的作者惲毓鼎,不諳此理,他把連殺五大臣的黑鍋全給端王載漪背去了。惲說:「先是載漪力主外攘,累攻戰,不得逞,欲襲桓溫枋頭故智,多誅戮大臣,以示威而逼上。」
這是一派胡說也。試問載漪這個花花公子的師長,曾經「攻戰」過什麼呢?不錯,他打過東交民巷。筆者年前曾在東交民巷(社科院招待所)住過兩星期,在巷內巷外繞了無數圈。細看形勢才知道當年董福祥、載漪他們攻打東交民巷,只是一場民間「械鬥」而已。這又叫作什麼「攻戰」呢?至於誅大臣以逼上,與桓溫廢海西公立簡文帝的故事相比,也是不倫不類。試問載漪的「上」是光緒呢,還是西太后?是光緒又何必「逼」?是西太后,他敢?
誅大臣,載漪亦不敢也。大臣是太后誅的,惡名是端王背的罷了。
攻打使館的鬧劇與心機
至於攻使館,「不得逞」倒是事實。這雖是戰將的窩囊,但事實還是太后留有退路也。且聽聽老太后在逃難之後,回憶起攻打使館的一段口述歷史。老太婆說:
我本來是執定不同洋人破臉的。中間一段時間,因洋人欺負得太狠了,也不免有些動氣。但是雖沒有阻攔[載漪、載勳、載瀾]他們,始終總沒有叫他們十分盡意的胡鬧。火氣一過我也就回轉頭來,處處留有餘地。我若是真正由他們盡意的鬧,難道一個使館有打不下來的道理?!(見《庚子西狩叢談》)
老佛爺這段話講的是事實,但在我們搞口述歷史的老兵聽來,她還是不太夠誠實和坦白。——她沒有提她受「蔣幹偷書」那一段刺激。那時她是決定和洋人一拼,同歸於盡了。但是在「同歸於盡」和「一拼」之間,這位老狐狸,還是留了一條退路:她叫那表面上手握重兵的大將榮祿、載漪、載勳等人代她去和洋人拼命。如果把洋公使的命都拼掉了,而交涉還有轉圜餘地,那她就以「妾在深宮哪裡得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等藉口,把責任向諸悍將頭上一推。殺兇以謝,她還可繼續做她的太后。——事實上,後來結果就是這樣的。
誰知榮祿也是個曹操,他不敢不遵太后之命去攻打使館。但如真把使館夷為平地,殺死了幾位洋公使,將來洋人追查兇犯,太后被迫緝兇,他的腦袋豈不要搬家。所以,他首先裝病請假,交出兵權。到後來,當懿旨難違,他非出頭不可時,他只有故作積極,三令五申督責董福祥的甘軍拼命去打。董福祥是個大老粗,在中堂嚴令之下,他就認真打起來了。自6月20日起一連四天,甘軍每日開炮多至300餘發。煙霧瀰漫,炮聲震天。北京與外界交通完全斷絕。在這種情況之下,區區東交民巷豈不早已夷為平地?各國公使和教士,斷無生存之理,因此倫敦各報已刊出英國公使與海關監督等人的報喪「訃聞」(obituaries)。
這時在廣州看報觀戰的李鴻章和榮祿雖是政敵,卻英雄識英雄。6月22日,鴻章在廣州便向媒體透露,使館無恙,請各界放心,因為他知彼知己。榮祿既未呼叫他那有德式裝備的武衛中軍,光靠董福祥的土匪軍是攻不下使館的,因為「甘軍無大炮」。董福祥所使用的全是一些土炮。只聽炮聲響,不見彈下來也。(見《字林西報》專欄)
李鴻章是說對了。使館被攻,死傷不少,但並未被攻破。果然6月25日,榮祿便奉太后懿旨停攻使館,並慰問各國公使。廷諭並向拒奉亂命的東南督撫一再解釋不得已宣戰之苦衷。(見《義和團檔案史料》諸書)在停攻期間,一時西瓜蔬菜等慰問品滿車而來,送往使館,使在一旁觀看而口渴如焚的甘軍士兵氣憤不已。太后懿旨前後矛盾若此,榮祿如真把使館夷平,那還得了?所以榮祿不但對被圍敵人暗通款曲,並且真的「裡通外國」,令人假扮走私竊賊,大量接濟使館守軍火藥子彈,以加強防禦。他怕洋人如真的「彈盡糧絕」被董福祥的甘軍攻破,則朝廷和老佛爺,尤其是榮祿自己,都不得了也。須知榮祿那時所接濟洋人的軍火可不是甘軍所使用的土火藥啊!他走私去的可能都是德制後膛槍的「七九鋼彈」(?),銳利無比。所以在6月28日停戰期滿,甘軍又恢復攻擊。其後「談談打打」,雙方又械鬥了50餘日,使館始終屹立不動,而圍攻的甘軍和義和團則死傷千餘,均是榮祿裡通外國之結果也。
上節所述的吾友富路德教授那時才六歲。他就時常違父母之命,爬上牆頭「觀戰」。50年後他還用他那地道的通州話向我們笑說庚子遺事,真是繪影繪聲。
富先生是筆者在哥大25年中所遇最可愛可敬的一位老輩漢學家。他的漢語也比我說的純正得多。他精通漢籍,也深愛中國,為人處世也簡直是傳統中國裡的一位儒家老輩。他是胡適之先生的摯友,也是胡適在1927年回哥大接受博士學位典禮中的儐相。他佩服胡適佩服了一輩子。因為他沒有適之先生那樣的精明和調皮。他渾厚得像傳統中國農村中的老農夫。富先生是筆者所認識的前輩之中唯一見過義和團的老學者。在退休之前他是哥倫比亞大學東亞語文系(原名「中日文系」)裡的「丁龍講座教授」。這個講座是為紀念一位可敬的華僑工人丁龍而設的。筆者對丁龍的故事曾另有記述,不再多贅。然據我所知,坐在這個「講座」上的「教授」,只富路德一人在道德和學問上受之無愧,繼他之人則是個下流不通的痞子。
筆者今乘重治拳亂史的因緣,提一提這位拳亂目擊者,也算是對他老前輩一點點私淑的紀念吧!(關於這一段拳亂史,中檔案案筆記至夥;西文史料如摩爾斯前著,赫德回憶錄,forsyth與smith等人的著作,和漢譯bertraml.simpson而化名putnamweale所著《庚子使館被圍記》,均足汗牛不及備載。)
使館倖存,首都淪陷
慈禧或松或緊,或真或假,把東交民巷圍攻了50餘日的「行為」,可能還有一層她不願告人的動機——行為科學上所謂「刺激—生機—反應」是也。她想以生死交關的危機,誘迫十國的「欽差大臣」(此時克林德欽差已死了)保證不要她「歸政」,也就是撤銷「蔣幹」先生偷來的那四條秘密的要求。無奈這四條要求原不存在,而十公使也不是老太后肚子裡的蛔蟲,不知如何反應。好在他們內有糧草、外有救兵,就冒著生命的危險死守待援了。
至於老太婆說:「難道一個使館有打不下來的道理?!」她說這話確是胸有成竹的,因為她還有德國克虜伯廠製造的重炮沒有動用呢!
老太后的德制大炮在哪裡呢?原來它配備在榮祿的嫡系部隊武衛中軍的炮隊裡。當董福祥猛攻使館十數日不得下,端王乃以上諭調中軍分統(軍階略近旅長)張懷芝派「開花炮」助攻。這位張分統是天津武備學堂的畢業生,與曹錕同學。這個武備學堂原是李鴻章授命戈登(charlesgeorgegordon)主辦的,是中國第一座新式軍校。這時武衛中軍所用的德制「開花(彈頭爆炸)大炮」連後來德國軍官都自嘆少見。因此張懷芝奉命之初自覺是立功的機會。他乃在城頭架好大炮,瞄準使館區,只要放三五炮下去,各使館就成為一堆灰燼了。正當他要下令開炮時,這位39歲的軍官忽然靈機一動——他知道炮聲一響,後果就難以收拾了,又改令緩發。隨即自己下城直趨榮祿官邸請示,要他的頂頭上司手寫一道發炮的命令以為憑據。榮祿不敢親發命令,也不敢不發命令。雙方僵持甚久。這一來,懷芝更不敢離開榮府自作主張,便在榮府賴著不走。最後榮祿纏他不過,乃支吾其詞說:「橫豎炮聲一響,裡邊(宮裡邊)是聽得見的。」——這是榮中堂在中國近代史上一句不朽的名言,而張懷芝——這位後來官至安徽巡撫,民國時代曾被袁皇帝封為男爵不受,其後又做到山東督軍和徐世昌任內的參謀總長的大軍閥——也不是個笨人。他聞言大悟,乃匆匆趕回城上,謊說炮位不準,需重測方位,遂把目標定向使館後之空地。眾炮齊發,轟了一晝一夜未停,直至上諭再次停攻始止。使館雖飽受虛驚,宮中府中均至為欣慰。(見《義和團史料》下冊,第562頁,引《春冰室野乘》;富路德老師與其他西文史料,也頗有驚人的敘述;張懷芝故事散見中英文傳記,及《民國人物小傳》第五冊,第280頁。)
庚子年圍攻使館的鬧劇就這樣一鬆一緊、亦真亦假地鬧到8月14日,使館內被圍洋人與中國教民忽聞哈德門外有機槍聲,知洋兵已攻破北京,因當時中國軍隊尚無機槍也。是日下午二時在數百洋人一片歡叫聲中,一大隊打著英國旗幟的印度錫克兵(sikhs,上海人俗呼為「紅頭阿三」者)一舉衝入巷內。50天使館之圍是結束了,中國的首都北京也就淪陷了。
四、不堪一擊的拳民與七國雜牌軍
在中國近代史上最可恨的慘劇,莫過於一百年中我們的首都竟三度為敵國佔領。在佔領期間,敵軍的奸擄焚殺之殘酷,也是世界文明史上所少見的。
這三次中的第一次便是1860年英法聯軍攻破北京,並把那一座「東方凡爾賽」圓明園燒成灰燼。但是這次國恥對滿族統治者的教訓不大。那時入侵的洋兵不足兩萬,而北京的禁城之內,巍峨官闕即有九千餘間。加上圓明園、頤和園和東陵、西陵,僅是皇家內務府所管的財產,就足夠這些洋強盜搬運的了。那時中國又沒有通海口的鐵路。而北京天津一帶還有高官貴族的王侯宅第和千萬家富商大賈的巨鋪廣廈。萬把個小強盜一朝竄入,個個滿載而歸,累得要死,也搬不了「天朝」的幾座金倉銀庫。
最可嘆的還是有些滿洲貴族,他們認為英法聯軍的入侵,會使大清王朝因禍得福。為什麼呢?因為在中國三千年的帝國專制史上,首都淪陷,不是亡國便是改朝換代,哪兒有像英法聯軍攻佔了京城,最後只簽訂了幾件「文書」便率數退走!——歷史上哪兒有這樣輕鬆的事?
再者,簽了幾件文書,不但夷兵全撤,而且「英夷」還能效忠朝廷,派戈登將軍來華訓練「常勝軍」,助剿「發賊」,消滅叛逆。——天下哪兒有這等便宜事?
朋友,在你我看來,清廷在英法聯軍之後所簽訂的那一系列的《北京條約》,是何等喪權辱國?——在這些條約保護之下,英國人開啟中國內地市場,並在全國各地大量「公開合法販賣鴉片」,大發毒財!俄國人也拿走了我們的東海濱省(包括海參崴)和整片外興安嶺以東的西伯利亞!這塊土地與我們長城以南的18行省的面積幾不相上下!
可是這些損失,對那時享福深宮的小懿貴妃和後來「垂簾聽政」的東西兩個小太后,實在太遙遠了,何關痛癢?
所以這第一次首都淪陷,對這些滿洲貴族教訓不大;他們反掉以輕心,認為北京淪陷的結果也不過如此而已。
在中國近代史中,我首都第三次淪陷,便是我們及身而見的,發生在1937年冬季的南京大屠殺了。日軍於是年12月13日攻破我首都南京之後,時未迭月,竟一舉屠殺我俘虜軍民30餘萬人。誰知他們血跡未乾,汪精衛所率領的一群漢奸,竟然又搞起「還都」和中日親善來。
防守東交民巷的八國洋兵
庚子(1900)年首都淪陷,是三次中的第二次,所謂八國聯軍進北京是也。
他們這八個帝國主義對中國這頭肥羊的爭奪,彼此之間本是劍拔弩張,互不相讓的;而他們這次竟能通力合作,聯合出兵攻打北京,實在也是顢頇昏聵的滿族親貴自己惹出來的。語云:「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這次國恥便是很標準的國人自伐的結果。我們如何「自伐」,上篇已詳論之。本篇再看看我們「被伐」的慘象。
原來在1900年春義和團自山東漸次北移時,北京東交民巷裡的列強使館已開始緊張起來。英美德法日等大國駐華公使紛向各國政府及各該國駐華海軍,要求派兵保護。
按當時(乃至今日)的國際慣例,使領館的安全,原應由駐在國政府負責。聚居北京東交民巷一帶的十一國使館,理應由中國政府派軍警保護。但是拳亂一起,外國公使對中國政府失去信心。——我們今日回看,這實在不能厚責於他們。確實是因為我們太落後、太野蠻,外國人對我們才失去信心的。君不見前篇所述日本的杉山彬書記官和德國的克林德公使都是死於街頭?
洋公使們既然對清方保護不存希望,他們駐在天津一帶的水兵就奉命前去北京擔任守衛了。洋水兵開往北京保衛使館,按國際法是侵犯中國主權的,所以中國總理衙門裡負責官員徐用儀、聯元等人曾親往各國使館抗議。(見美國國務院檔案)可是徐、聯等人後來連自己腦袋也保不住,怎能怪洋人對他們不信任呢?——據說某次英國公使親往總理衙門交涉,而接見他的兩三位大臣之中有一位可能太胖太老了一點,天氣又熱,他老人家竟在接見當場打起鼾來。英公使曾引為絕大的侮辱。然幾經磋商之後,總理衙門終於答應各國公使可自帶警衛,惟每國以30人為限。
中國政府既已讓步,各國在天津的水兵就準備前往北京了——他們自己之間的協議則是各遣水兵100人。但是各國在津水兵又多不足額,俄人只能派遣79人,乃又相約最高額以水兵79人為限。八國派往北京人數如下:英國79人,俄國79人,法國75人,美國53人,義國39人,日本24人。
以上六國警衛於5月31日乘火車入北京。另有德國水兵51人,奧匈士兵32人,則於6月3日抵京。另加軍官19人。所以當使館被圍攻時,各國共有武裝警衛451人。其中軍官兩人率水兵41人被派往守衛西什庫教堂。餘眾則是保衛使館區的全部武裝了。其中英、美、奧、義四隊,各攜重機槍一挺。——這支擁有「後膛鋼槍」400餘支,加重機槍4挺的東交民巷衛隊的實力,在那時也不算太小。所以董福祥那支土軍隊屢攻使館不下,也在李鴻章意料之中了。
這支八國拼湊的小衛隊,原來也是各懷鬼胎的——尤其是俄國,其志不在京津,而在東北。它一貫的策略是在北京做和事佬,故示好感,以換取它對中國東北的掠奪。所以它這次派來的79人,運來大量火藥,卻少攜槍支,更無機槍;而它那批「俄國造」的大口徑彈藥,對其他各國的警衛都不適用。狡猾的俄人是擺個姿態給滿大人看的,而滿大人(如端王)卻一無所知也。
日本與俄國原是水火不容的。此次日本水兵只來了24人。書記官杉山彬嫌其太少,6月11日他就是出城去探望援軍,在半途碰著甘軍,才被無辜妄殺的。
大老粗董福祥和那些糊塗蛋的滿族親貴,哪裡知道「老毛子」「大毛子」「天主教」「基督教」也是種類繁多的呢?把所有「毛子」一鍋煮,則東交民巷裡的毛子居民,大家不分南北,也就一道地同生共死了。
他們這支小衛隊總算來得其時。全隊抵北京後不及一星期,日本書記官杉山彬就被殺了。再過九天德國公使克林德也陳屍街頭。剋死不足24小時,慈禧就下詔對十一國宣戰,董福祥的甘軍就圍攻使館了。沒有這支小衛隊,恐怕十一國公使和他們的館員,以及在使館區避難的數千名二毛子和百十個外國傳教士,都要慘遭屠殺了。
七拼八湊的聯軍先遣隊
在北京使館告急之時,原駐天津的各國領事和在大沽口外游弋的各國海軍將領也召開了緊急會議,商討組織「聯軍」開往北京增援。幾經會商並由各國政府批准,他們八國終於組成一支擬開往北京的增援部隊。這支援軍包括英軍915人,德軍540人,俄軍312人,法軍158人,美軍112人,日軍54人,義軍40人,奧匈軍25人,共計2066人。公推英國海軍司令西摩統一指揮,並於1900年6月11日搭火車前往北京,保衛使館。
但是這支浩浩蕩蕩的兩千夷兵聲勢太大了。天津四郊拳民乃紛起阻遏,並把鐵軌拆毀。直隸總督、北洋大臣裕祿也下令聶士成統率的武衛軍前往圍堵。聶士成原是淮軍猛將,他所統率的這支國防軍也是配備有重機槍的精銳部隊。聶軍對義和團原極憤恨,月前奉調鎮壓義和團時,曾有一次槍殺拳民500人的血腥紀錄,而為在北京當政的端王、莊王所嫉視。可是這次奉命阻遏入侵洋軍,他更覺義無反顧。——聶軍門原是一位烈性漢子,守土有責的國防將領嘛!因此,西摩聯軍剛出發至天津西郊的楊村時,它就被義和團和聶軍包圍了。聯軍要突破包圍圈,戰爭也就一觸即發了。
義和團原自誇是「刀槍不入」的,聶軍乃把他們調上前線去衝鋒。結果在敵軍機槍之下,血肉狼藉,掉頭逃跑又為聶軍所阻。在兩面機槍對掃之中,這批可憐的鄉民死難之慘,實在筆難盡述。
義和團這群烏合之眾被屠殺殆盡,敵我兩方的正規部隊就短兵相接了。事實上西摩這支聯軍也是個七拼八湊的混合武裝。西摩自己又是位海軍將領,怯於陸戰,而聶士成卻是個視死如歸的戰將,強將之下無弱兵。因此,在雙方一番鏖戰之後,西摩便陷入重圍,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進退維谷,只好就地苦守待援。
一場國際輪盤賭
西摩之挫,驚動了八國政府,其時在大沽口外待命的列強海軍也慌了手腳。在6月10日以後,他們與北京使館的電訊已失聯絡;14日以後西摩亦不知存亡;16日以後,他們與天津租界領事館也資訊全斷。各國海軍將領會商之後,就自作主張了。
從純軍事的觀點出發,這批洋司令很自然會想到他們應該組織個聯合艦隊,先佔領大沽炮臺,從而進軍天津,以解西摩之圍。西摩之圍既解,他們更應組織強大聯軍,推向北京,庶可拯救命在旦夕的各國公使。事實上其後八國聯軍的動向便是循著這條邏輯發展的。只是當事各國互相猜忌,想渾水摸魚,又不敢冒進。他們要搞個統一組織,亦殊不易。
我們貴國原是蘇秦、張儀的老家。那時我們如有個把得力的蘇、張之子孫,虛虛實實,來把他們挑挑撥撥,合縱連橫一下,毛子們的「聯軍」也就很難實現了。無奈斯時京中當國的老太婆,事急了只會哭哭鬧鬧,要不就拼命「唸咒」——慈禧和李蓮英據說一天要念能夠千里殺人的靈咒70遍,希望把英國的維多利亞女皇、德國的威廉大帝……通統咒死。而圍繞老太后的那批親貴「四人幫」,又是一批魯莽滅裂、毫無現代常識,只知在國際賭場耍賴的糊塗蛋。
可嘆的是庚子年間,那些圍繞在西太后周圍的一群以端王為首的親貴小賭棍。他們霸佔了總理衙門,擠入國際輪盤大賭場,卻不知如何賭法。——既無賭術,又無賭品,更無賭本,只知亂下賭注,瞎賭一場。
那時我國駐外公使,例如駐美的伍廷芳、駐俄的楊儒、駐英的羅豐祿、駐德的呂海寰等等,都是第一流外交官。可是端王霸佔下的總理事務衙門(外交部),對他們卻一無指示。在北京當權的那一夥只知督促董福祥向使館放炮開槍,在外交上,他們簡直是一群白痴。因此,我駐外使節向政府請訓的不是中央政府的外交部,而是地方上的三位總督:廣州的李鴻章、武昌的張之洞和南京的劉坤一,而這三位總督大人的意見也各是其是。李鴻章看重俄羅斯,劉、張則傾向英、日。外交上既不能統一指揮,使領人員縱有蘇、張之才,也是枉然。
聶士成、裕祿相繼殉國
現在再看看圍繞賭檯邊的八大洋賭客,是如何下注的。
前節已言之,他們防衛使館、攻打大沽、佔領天津、進軍北京,都是要採取聯合陣線的。但是諸夷猾夏,他們彼此的利害是永遠衝突的。在正常的情況之下,他們是無法聯合的。他們此次之所以能密切合作者,端王、莊王為淵驅魚,導之使然也。
當大沽炮臺於6月17日被聯軍攻佔之後,我津沽藩籬盡撤、海道大開,列強援軍遂源源而來。在陸上重行組合之後,聯軍就首解西摩之圍(6月23日),再與各國租界取得聯絡,就進逼天津城郊了。拳民鳥獸散,直隸總督裕祿乃飭提督聶士成指揮武衛前軍奮力抗拒。
士成於此役之前,曾受朝臣歧視,被「革職留任」。在7月9日拂晚,當敵軍以強烈炮火向其天津南門外八里臺陣地猛撲時,彈下如雨。士成兩腿均受槍傷,猶督兵不許稍退。營官宋佔標勸其稍避而士成「奮不可遏」,仍復持刀督戰。直至兩腮均被敵彈洞穿,頸側、腦門等處均受重傷,直至臍下寸許亦被炮彈炸穿,「腸出數寸」,終於壯烈殉國!營官宋佔標亦隨同殉難。(見《義和團檔案史料》上冊,第277頁。)真是慘烈無比。
但是將士的英勇並不能彌補朝臣的誤國。天津城終於7月14日淪陷。入侵聯軍縱兵大掠,死人如麻。直隸總督裕祿則率領一些殘兵敗將,退往北倉。迨入侵聯軍再度發動攻勢時,裕祿遂在軍前自殺。
裕祿雖然也是當時政府中的一個腐化的官僚,然自知守土有責,兵敗之後憤恨自殺。自古艱難唯一死。裕祿的殉國,較之36年之後,棄城潛逃,置數十萬軍民於不顧的唐生智,則可敬多矣。——此是後話。
面對「人民戰爭」的威脅
入侵聯軍既佔天津,他們乃於租界之外,另成立一個傀儡政府來徵稅征夫。這個組織的中國名字叫作「暫行管理津郡城廂內外地方事務都統衙門」(簡稱「天津都統衙門」),英文名字叫tientsinprovisionalgovernment(簡稱,原意為「天津臨時政府」)。天津原有英法德日四國租界,而此一臨時政府的組合只有英日俄三國委員。美國的缺席顯然是基於它的一貫政策:中美既非「交戰國」,美國即不應參加佔領軍政府。德國之自外,蓋別有打算。因德皇正在向各國要求,以德人為聯軍總司令也。法國可能亦另有主意而不願參加。總之當時的聯軍當軸是同床異夢,各不相下的。在他們聯合打下天津之後,對如何進兵北京,也是各有打算。只是其時義和團雖然雷聲大、雨點小,不堪一擊,但它究竟是個群眾運動,華北遍地都是。入侵八國都不敢掉以輕心。所以他們才始終抱住「聯軍」的組織不放,蓋其時沒有一國,乃至兩國或三國聯軍能具有直搗北京之信心也。——「義和團」被洋人呼曰boxers(拳師),是有他們的群眾基礎的。這一群眾基礎,不但使老太后認為「民心可用」,也頗能嚇唬洋人的。
當八國聯軍的頭頭在天津會商如何進軍北京時,他們面對這個浩蕩無邊的群眾大海洋,也確實有過絕大的顧慮:萬一這個廣大無邊的群眾組織,真要對他們來個「人海戰術」,他們區區這小撮洋兵,也確是無能為力的。加以時值盛暑,我們那群久已習慣與蒼蠅、蚊蟲、臭蟲、跳蚤、老鼠同居的義和團廣大群眾,免疫能力又都是天下無敵;而那些以現代化衛生清潔自炫的洋兵洋將,一旦碰到我們這些小動物同盟軍,無不上吐下瀉、頭昏目眩,甚至醉臥沙場,永不西歸……
因此,在天津舉行的攻打北京的參謀會議裡,入侵聯軍的將領一致認為,進軍北京若無十萬八萬之眾,任誰也沒有必勝的把握。戰而不勝,那他們被困在北京的千百個人質的性命,就定然不保了。(見摩爾斯著前書卷三,第264—268頁,所引各國原檔。)但是,哪裡又能湊出偌大的兵力呢?摸摸底子,他們原來也是一群紙老虎嘛!
帝國主義是「紙老虎」
尤其是當時主意最多、顧慮最大的帝國主義大領班的英國,遇到的困難也是入侵諸國之最。英國這時為著搶奪南非金礦,正在該區與荷蘭移民所建立的兩個殖民地小國大打其「波爾戰爭」(boerwar)。波戰發動於1899年冬,歷時兩年多,是英國在拿破崙戰爭之後、一次大戰之前,所捲入的最大的一場國際戰爭。1900年春夏之交,極其野蠻的英國徵波之戰頗不得手。那時年方25歲的邱吉爾亦在南非軍中,竟為波爾所俘(「波爾」荷蘭文意為「農民」),幾遭不測。而這時的西摩又為東方的「波爾」所困,其後進軍北京,更有幾百萬波爾在等著他們。因此英國這時侵華也是眼大於腹,手忙腳亂。它除掉勉強調出作為正規軍的四連炮兵來華之外,再無兵可調。侵華武力就全靠它在印度殖民地所訓練的「紅頭阿三」(錫克兵),和它在威海衛所訓練的少數中國僱傭兵(偽軍)了。
美國原無作戰之心。美軍之最後入夥,實在是康格公使喊救命喊來的,而美國亦無多兵可調。這時美國與西班牙的戰爭剛結束,麥金萊總統無意中竟然搞來一塊燙手的山芋菲律賓,也正手忙腳亂,不知如何處理呢!在中國方面他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但是康格被困北京,命在旦夕,又怎能坐視不救呢?——美國對入侵北京之戰,原是勉強加入的。
前段已言之,德、義兩國原是19世紀帝國主義的後起之秀。尤其是德國,野心無限、手腕毒辣,然究竟是個新手,夾於眾老牌之間,想後來居上,亦殊不易。這次在天津,它的主意是率領強大兵力,居諸寇之首,否則就乾脆不參加,以待強大後援。——它不願像義大利那樣:無兵可出,僅派幾十名小卒,扛了一面大旗,追隨諸強之後,狐假虎威,以表示自己的存在。——德國既不想學義國,則庚子年攻破北京的實際上只是個「七國聯軍」。
聯軍的統帥瓦德西(waldersee),只是在七國聯軍攻破北京(8月14日)之後的兩個月零三天(10月17日),才率領7000德軍匆匆趕來北京,直入禁城,住入慈禧的儀鸞殿來耀武揚威的。這時七國聯軍在北京奸擄焚殺的高潮已過。——哪兒輪到當時在北京當妓女的「狀元夫人」賽金花姑娘來表功呢?這自然是題外之言。
狡猾而貪婪的法俄日三國也深知,打下北京,他們除能分點金銀財寶之外,其他別無好處。他們真正的油水,是在他們各自的「勢力範圍」之內——俄在東北西北;法在西南(滇桂黔川四省);日在閩南,尤其是廈門。要在這些地區渾水摸魚,則中國這潭水就愈渾愈好。如果這支「聯軍」把北京打下,再由以英美為首的十一國列強組織一個遠東聯合國,來把這潭渾水濾清,共同監管這個「次殖民地」,那就扒手止步了——事實上,這時英美兩國的外交水鳥,就正在向這一方向滑行。是所謂以「領土完整、主權獨立、利益均沾」為原則的「門戶開放」政策也。——門戶開放者,非要中國開放其門戶也。大清帝國那時還有資格「關門」?門戶開放者,是英國這個既得利益的老流氓,利用一個拳大膀粗而頭腦簡單的美國「牧童」(cowboy)喝令其他新強盜小扒手,不許他們在中國亂劃「勢力範圍」之謂也。——下篇再詳論之。
總之,他們八國這次在天津開會,商討進軍北京的計劃時,英美德法義均感兵力不足,能無限制出兵者唯日俄二國,而此時日俄的援軍已源源開來。這一形勢,在老謀深算的英國政客看來,等到日俄增兵十萬,聯合佔領了北京,其情況豈不比義和團更糟哉?所以他們就決定置之死地而後生,不等日俄和德國的大批援軍入境,便冒險向北京進攻了。
這支小小的「七國聯軍」原是個紙老虎嘛!可恨的是我們既有的數十萬「刀槍不入」的義和團,卻只是個包著火的紙燈籠。——這樣則「七國聯軍」便長驅直入,勢如破竹了。
一萬六千名雜種雜牌軍
上述「七國聯軍」在他們佔領天津之後,很快地便組織起來了。總人數約18800百人。各國分配人數和司令官姓名如下:
日軍司令官山口率官兵8000人;
俄軍司令官林涅維區(linievitch)官兵4800人;
英軍司令官葛司利(gaselee)官兵3000人;
美軍司令官俠飛(chaffee)官兵2100人;
法軍司令官費蕾(frey)官兵800人;
奧國掌旗官兵50人;
義國掌旗官兵53人。
上列各國入侵官兵人數原只根據各國司令官之自報,與實數相差甚大。而英軍3000人中只有四連人是來自三島的英國官兵,其餘則系以印度錫克兵為主的殖民地雜牌軍。法軍的主體則為徵發於安南(今越老柬三國)的僱傭兵(annamesetirailleurs)。七國之師總人數蓋不過16000人。(此七國聯軍總人數,史家各有異說。拙篇則根據摩爾斯前書,卷三,第10章,第260—288頁中所引諸史料。相對之下覺摩氏所採較篤實也。)
在這個國際武裝大拼盤裡,誰也不服誰,所以他們沒個總指揮。大家開會打仗。各軍首於運河兩岸佔好位置,向北對清軍防地分進合擊。8月5日清晨一聲炮響,這個各自為戰的入侵聯軍就開始進攻了。
這時中國方面唯一的戰將聶士成已死。武衛軍由馬玉昆、宋慶所統率。馬、宋均是清軍中腐化的舊式軍官,甲午戰爭時的敗將,畏日軍如虎。何況這次8000日軍之後,還有上萬的紅毛軍、黃毛軍呢!所以雙方一經接觸,清軍便陣腳大亂,一潰不可收拾。潰軍與拳民並趁機大掠。入侵聯軍雖非勁旅,但是防軍太差,兩相比較,他們就追奔逐北,大顯神威了。清方馬、宋兩將逃之夭夭。自覺守土有責的裕祿便在亂軍之中自殺了。時未數日,入侵聯軍便進佔通州。沿途奸擄焚殺之慘,固無待多述矣。
為李秉衡平反
在這場為時不及兩週的抵抗「七國聯軍」的戰鬥中,清廷上下可說是窩囊至極。在這群窩囊貨色中,值得一提的,反而是當年在山東的始作俑者,企圖組織義和團的李秉衡。
李秉衡(1830—1900),字鑑堂,奉天(今遼寧)海城人,是張作霖的小同鄉。早年在清朝地方政府做小官。但此人十分廉潔耿直而勇於任事。曾為清議所嘉許。1885年中法之戰時,他署理廣西巡撫,與馮子材合作,曾打出個「諒山之捷」的小勝仗,頗為輿論所頌。1897年曹州教案之前,李是山東巡撫,升任四川總督,就因教案為德國反對而去「督練長江水師」的。前文已有交代。
據毓賢說,義和團之起實是他和「鑑帥」搞起來的。——從歷史家絕對公正的立場持論,一位地方官為他治下的地方人民的幸福,把當時四處皆是的民間自衛會黨、團隊,加以官方約束,納入正軌,有什麼不對呢?試看20世紀中期,孫中山是洪幫,陳英士、蔣介石是青幫,張作霖是鬍匪……歷史家也不應對他們亂作人身的譏評。
義和拳是一個有最大群眾基礎,而燒香迷信、雜亂無章的民間會黨。「鑑帥」要把他們有條有理地組織起來,有何不好?不幸的是時代未到,那個腐爛的朝廷不具備組織群眾的條件,更無學理足資遵循,群運就出軌了。李秉衡的悲劇是時代未到,他做了時代的犧牲品罷了。
庚子之夏,天津既陷。西太后大慌,乃向東南各省檄調勤王之師。這時東南三督認為老太婆咎由自取,袖手不管。可是,此時在「長江督練水師」的李秉衡這位耿直的東北佬忍不住了。他認為他要「勤王」,勤王不成,就應死節!
秉衡原是在長江流域參加東南互保的,在此最後關頭,大可安居華南,自保身家。可是這時他不顧自身安危,便隻身北上了。當此兵臨城下,朝中無主謀,太后親貴亂成一團之時,秉衡之戛然出現,真是黑暗中一盞明燈。其後中外史家都把李秉衡看成個死硬主戰派。其實李氏並不像端王、莊王那樣糊塗。他知道中國斷難對抗八國之師,但是權衡當時雙方的作戰能力,他在7月26日覲見太后時,認為「能戰始能和」。他主張「以兵法部勒」義和團群眾,堵住洋兵入京,始能言和。(見《庚子國變記》諸書)——這一點李秉衡是過分自信了。但是秉衡言之有理,兵法聽之可信。老太后聞言大喜,乃把京郊幾支沒用的武衛軍撥交秉衡統率,趕往天津堵遏聯軍。誰知他以卵擊石,潰不成軍。直至兵敗通州,他目睹清軍不戰自亂的情況,氣憤至極,就決定一死了之。
秉衡於8月11日在通州張家灣自殺之前,曾留有遺書說:「軍隊數萬充塞道塗,就數日目擊,實未一戰」,而巨鎮小村均焚掠無遺。「身經兵火屢屢,實所未見。」他自覺「上負朝廷,下負斯民,無可逃罪。若再偷生,是真無心人矣」。(見《義和團史料》下冊,第646頁。)
李秉衡是當時抗戰清軍的主帥。兵敗通州,他原可退保北京;北京不守,他仍可護駕西行,但是他是條漢子,戰局如斯,他沒臉皮來忍辱偷生,甘做敗將。他選擇了主帥在陣前自殺的行為,至少還為我們中國男兒留點骨頭!
李秉衡是我們中國近代史上,大敵當前而臨難不苟免的極少數民族英雄之一。「寄語路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秉衡應該是名垂青史的!——洋人後來把他列為「戰犯」,我們歷史家應該承認他是民族英雄。
徐家十八位女眷集體自殺
秉衡按體制、按官階,都是當時前線清軍的主帥、抗戰將士的靈魂。主帥一死,靈魂全失。兵敗如山倒,雄偉的千年古都,就再度陷敵了。
前節已言之,「七國聯軍」攻北京,是靠開會打仗的。他們在天津開過第一次戰略會議。第二次會議按第一次的議決案,是在通州舉行的。他們於8月12日攻破通州奸擄焚殺了一天,也開了一個會。決議分配了各軍分進合擊的部位,和攻入北京後各侵略軍在北京內外的佔領區。——可是子女玉帛當前,先入關者為王。13日夜半曾鬧出諸將爭功的醜劇。尤其是俄軍想搶先入城。誰知他們低估了北京城牆的高度,屢爬不上,卻被隨後趕來的英軍從水門爬入而佔了「首功」。(見同上)
庚子年8月14日(陰曆七月二十日)「七國聯軍」攻破北京,這對北京市民尤其是婦女,是一場血腥的浩劫。最可恨的是當入侵聯軍迫近京畿時,那些土軍閥的滿族親貴載漪、載勳等人,竟把九門緊閉,使城內居民無法向四郊逃難和疏散。一旦洋兵進城,首蒙其難的就是北京城內的婦女了。在那「失節事大」的宗法時代,婦女為賊所汙,則生不如死。所以洋兵一旦入城,發現每一口井內都有幾具女屍。至於懸樑服毒者,更是無戶無之。其中,大學士徐桐的滅門之禍,雖只一例,然亦可見其餘。
徐桐大學士原是一位力主扶清滅洋的老進士。洋人攻入北京時,他自知不免就自殺了。他兒子刑部左侍郎徐承煜,則是西太后殺主和五大臣的監斬官。北京陷敵時,他逃避不及為日軍所捕,移交清方處死。(俱見《清史稿》本傳及時人筆記。)
徐氏父子之死可說是犯了政治錯誤的結果。可是當洋兵入城時,他們徐家竟有婦女18人集體自殺。——上自80多歲的老祖母,下及幾歲的女童,全家女眷,無一倖免。其中稚齡女童,年幼無知,怎會「自殺」呢?她們分明都是被長輩迫殺的。這些幼女何罪?——筆者握管至此,停筆者再。——遙想90年前他們徐家遭難的現場情況,真不忍卒書。
我國曆代當國者誤國所作的孽,實在太大了。夫復何言?
「賠款」而不「割地」也是奇蹟
聯軍既佔北京,分割槽而治。殺得人頭滾滾,其後又意欲何為呢?
義和團之起,原是激於列強的「瓜分之禍」。如今闖下了滔天大禍——八國聯軍佔領了首都,中國已成為八國共有的一塊大餅。大切八塊,各分其一,應該是不可避免的必然後果呢!
誰知大謬不然。老太后對十一國公開宣戰絕交,一仗之下,被打得大敗虧輸,逃之夭夭。誰知又一次因禍得福。首都淪陷之後,瓜分之禍竟隨之消失。她闖下如此滔天大禍之後,竟然寸土未失。最後只賠了銀子了事,不能不說是外交上的一個奇蹟!
至於這項奇蹟究竟是怎樣造成的,那就說來話長了。
歷來我國治拳亂史者,甚少涉及外交;而專攻外交史者,亦不願鑽研拳亂。殊不知拳亂始於瓜分(所謂「勢力範圍」也)之禍,而瓜分之禍亦終於拳亂。豈不怪哉?拙篇原非外交史,本想一筆帶過,然其中錯綜複雜的關係也波及內政,治政治史少掉這一外事專章,政治史就不是全貌了。讀者如不憚煩,下篇再把這場國際「沙蟹」分析一番,以就教於高明。
五、「門戶開放」取代「列國瓜分」
「門戶開放」這個名詞對於每一個當代中國知識分子來說都是耳熟能詳的。它在中國近百年的歷史上連續發生了兩次。兩次都在中國這位老人家病入膏肓、九死一生之時,搶救了老人家的性命。
第一次門戶開放發生在19、20世紀之交的三年(1899—1901)之中,正巧也就在義和團和八國聯軍大亂之時。它是由美國國務卿海約翰和那位接著康格出任美國駐華公使,自稱「大美國駐華欽差大臣柔(大人)」的柔克義(williamwoodvillerockhill,1854—1914)兩人全力推動的。
海、柔兩人所全力推動的這次門戶開放,粗淺地說來有個四句偈的要義,那就是維持中國的「領土完整、主權獨立、門戶開放、利益均沾」。這條要義的推行,海、柔二公是為著100%的美國的利益,美國資產階級的利益、資本家的利益,也是大美帝國主義的利益而構想的。他們並沒有對「支那蠻」的利益想過半分鐘。相反地,在美國兩百多年的歷史上,這三年也正是美國「擴張主義」的最高潮。「門戶開放」和它原先搞「門戶關閉」的所謂「門羅主義」一樣,都是「擴張主義」的一部分。列寧所說的「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後形式」,正是他對這段世界史深入的觀察。事實上,就在這個「門戶開放」年代,我們數十萬的旅美先僑,也正在最野蠻的所謂《排華法案》(thechineseexclusionacts)的壓迫之下,被整得家破人亡,夫妻兒女數十年不能團聚。我們的駐美公使伍廷芳是條漢子,為著護僑,他不惜攘臂力爭。正因為他是個第一流的外交官,美國國務院就對他做最橫蠻的杯葛和孤立,使他數年不能約見國務卿一次。1905年,在中國國內也爆發了全國規模的反美和抵制美貨的群眾運動。
所以那時橫蠻到絕頂的美國統治階層,何愛於與禽獸同列的「異端支那蠻」(這是當年加州的《排華法案》上對中國移民的定義)。可是此次他們所推動的「門戶開放政策」,卻搶救了衰邁的大清帝國一條老命,使它維持了「領土完整、主權獨立」。沒這個「門戶開放」,我們這個古老的「東亞病夫」,可能就要和無用的「歐洲病夫」(thesickmenofeurope)的鄂圖曼大帝國(ottomanempire)一樣,被各帝國主義大卸八塊地瓜分了。
老美救了我們一命的偉大友誼,我們就應該泣血稽顙,感恩圖報哉?朋友,國際間哪兒有真正的道義之交?大清帝國只是在各國的「利益均沾」的前提之下,與老美有點利害相同,也就無意中沾了點光罷了。當然,那時主持我們外交活動的東南三督李鴻章、劉坤一、張之洞也是功不可沒的。讓我們再回頭看看在八國佔領中北京的情況,和我們三位外交領導是怎樣撐持危局的。
公理會的牧師也佔領王府
前文已略言之,在1900年8月中旬,當七國侵華的雜牌聯軍16000人攻入北京時,他們把北京分成幾個佔領區,各佔一區,留一區給他們的德國總司令和後至的7000德國兵來佔領。
讀者試想,那時我們的大清帝國是何等窩囊,竟讓一隊兩萬左右的雜牌洋兵,佔了北京,橫行華北?這些洋兵在北京姦殺擄掠,橫行無忌。那時軍紀最壞的是俄國兵——壞軍紀是俄國兵的傳統。
庚子10月始趕到北京的德軍,其軍紀之壞也是無以復加的。他們和二次大戰時的日軍一樣,為向被征服者顯示威風,殺人強姦擄掠都是不犯軍法的。可是庚子年攻入北京的日軍,倒頗為不同。那時的日本剛做了外黃內白的香蕉帝國主義。初嘗滋味、查德甜頭,他們要自我表現,力爭上游,因此作戰爭先,擄掠落後,一時頗為他們入侵的友軍和本地華民另眼相看。
入侵敵軍的為非作惡,是可以想象的。可是,原在東交民巷避難的上帝使徒,一旦重獲自由,居然也加入為非行列,那就出人想象之外了。當東交民巷和西什庫大教堂被解圍之後,數千教民在數十位外國傳教士率領之下,乃一鬨而出,他們對北京城內情況最熟,在「七國聯軍」於大街小巷盲目擄掠之際,擇肥而噬,做起有系統的掠奪了。就以那時原在北京傳教的公理會中青年牧師都立華(sbury)來說吧!在聯軍入城之後,他居然也強佔了一座王府。這座王府的主人可能是個「世襲罔替」的親王,他府內有各組建築50餘座,大得嚇壞人。這位小親王(根據史料不難查出)其時不過九歲,不可能與義和團有什麼關係,更談不上是什麼「毀教滅洋」的戰犯。但不論怎樣,那位僅有縣長資格的都牧師,就把這座顯赫的大王府(在今王府井大街一帶?)鵲巢鳩佔了。真是羨煞洋兵,妒煞同夥。
在都牧師搬入王府之前,此處已遭洋兵數度洗劫。但是王府太大,數度洗劫之後,都牧師還找到白銀3000多兩(那時與美金比值,大致每兩值0.74美元)。單單這3000兩白銀就是個驚人的數字。因為後來都氏又在盧溝橋一帶為公理會購地興建一座郊區別墅,所費不過1500兩而已。
再者這50座府內建築之內的傢俱陳設,各類名瓷和蘇繡湘繡的桌幃、椅搭、帳幔等物,所餘亦多。都氏竟異想天開地擺起美國式的「跳蚤市場」,加以拍賣,大發其財。他的美籍友好,有的難免搖頭非議,而都牧師卻笑說是「上帝恩賜」。(見marilynblattyoung,therhetoricofempire:americanchinapolicy,1895—rvarduniversitypress,1968.p191—193.所引當時之第一手史料。此外本書作者所未及見的公私檔案和國務院秘檔中亦觸手即是。)
這位老都立華牧師的兒子小都立華牧師(gardnertewksbury)筆者亦曾有緣識荊。他是一位極可尊敬而熱愛中華的宗教老人,說得一口很標準的京片子。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裡,不知替多少對華裔新婚夫婦用漢語證婚。所引《禮記》《詩經》也可信手拈來。他老人家衰邁時,有次深夜為黑匪毆劫,爬行回家。我們聞訊都趕去慰問。
都老和我們之間,教會內外的共同朋友極多。有的好友如看到上段拙文,可能覺得我應為尊者諱。我自己則覺得無此必要。蓋人類原是「社會生物」(socialbeing),任何個體的社會行為是擺脫不掉他自己生存的社會的。拳亂時代在華的傳教士,他們目睹當時貪婪暴戾的滿族親貴的胡作非為,目睹義和團小將的殘酷殺人。都牧師那時僅是位美國青年,在死裡逃生之後,對迫害他們的中國貪官汙吏產生報復心理,原是不難理解的。再者,他們的行為雖然也是擄掠,但與當時橫行街頭肆意姦殺的洋兵相比,究不可同日而語。更何況這些小故事都早經哈佛大學師生採為博士論文之素材,而名垂世界文壇的大作家馬克·吐溫(marktwain,1835—1910,原名samuellanghornclemens),在其文集之內對此也有長篇大論的專著。既然是舉世皆知的史實,我們就更不必為華文讀者特意迴避了。
馬克·吐溫仗義執言
上述這些故事除掉見貨心喜的人之本性之外,他們也有些不患無辭的理論根據,那就是:他們既是拳亂的受害人,不特中國政府要對他們負責賠償,中國民間也有負責賠償的義務。他們不特要向政府索賠,也要向民間索賠。因此,一旦入侵的聯軍大獲全勝之後,義和團銷聲匿跡,教士教民一鬨而出,整個華北城鄉就是他們的天下了。不用說城鄉各地原先被毀的教堂教產要勒令所在地區鄉紳士民集資重建,而所建所修者往往都超出原有的規模。如有動產被掠被毀,則本地紳民不特要折價賠償,而所折之價,一般都超出原值甚多。被迫集資的華民敢怒而不敢言,只有遵命照賠,誰敢說半個不字呢?可是美國畢竟是個民主國家,上有七嘴八舌的議員,下有無孔不入的新聞記者,更多的是專門揭人陰私、挖掘內幕的「扒糞作家」(muckrakers)。這些神職人員在中國胡來,很快就變成北美各報章雜誌的專欄。事為大作家馬克·吐溫所知。他為之氣憤不已,乃搖動大筆,在美國主要報刊上指名撻伐。教會不甘示弱,也組織了寫作班子,與馬氏對陣。但是事實勝於雄辯。何況他們的文筆又怎配與馬克·吐溫交鋒呢?藏拙還好,抖出更糟。英語所謂「洗滌髒被單于大庭廣眾之下」(washdirtylineninpublic)。也可說是聲名狼藉,烏煙瘴氣吧!
最可笑的還有各不同教會之間的相互嫉忌與競爭。此種情況不特發生在華北,華中、華南亦不能免。尤其是「天主教」與「基督教」更是為著爭地盤、爭教民、爭教產而吵鬧不已。他們彼此之間又都各自享有治外法權和領事裁判權。某次有位天主教「神父」綁架了一位基督教「牧師」,鬧入中國官府,而中國政府既無權也不敢稍加干預,只是當他們之間吵得不得開交時,始試做和事佬,在雙方對立之間兩面磕頭。
新舊教之間也勢成水火
在安徽宿松縣那時也發生一樁更可笑的偷竊小事,並鬧入了巡撫衙門裡去。原來宿松一座基督教堂失竊,除財物之外,連教堂大門也被小偷拆去了。當地紳民誰有這吃老虎膽量來收購這些贓物呢?尤其是教堂大門,誰敢要?誰知道小偷有外交天才,他搞以夷制夷,乃把這副門賣給一個天主堂了。當宿松縣知事奉美國牧師之命追贓捕獲了小偷,卻發現贓物落在一位神父之手,這位中國縣太爺傻眼了,回報無能為力。牧師不服,乃親向神父索取。而該神父則要他「備價贖回」。教堂豈可一日無門呢?牧師先生情急乃備款來贖,誰知神父認為奇貨可居,又提高叫價,比他原付小偷的贓款要高出一半。牧師不甘勒索,不願多付。不付則教堂無門,兩人乃大吵。可是天主教比基督教組織更嚴密,勢力更大。牧師縱有再大法理,若不付錢也只能開門傳教。
他兩人吵得不可開交,那在一旁觀吵的宿松縣太爺兩頭作揖,也解決不了。因為他兩人都有更高秩位,宿松縣七品小官,怎敢亂作主張?他本可以我們安徽人民的血汗代贖了事,但此例不能開也。
新教牧師吵不過舊教神父,乃具狀萬言,報向上海美國駐華總領事,總領事越洋報入華府國務院,為一副木板門,官司打了半個地球!向本國政府尋求公理之不足,牧師先生又具狀告向安徽巡撫。巡撫大人對華民固有生殺之權,對洋人的一扇木板門,他卻束手無策。——此事莊王、端王乃至西太后都不敢碰,你小小安徽巡撫算個鳥?
至於這副木板門最後主權誰屬,讀者賢達如有興趣,不妨去一搜盈篇累牘的美國國務院老檔,自可找它個水落石出。筆者不學,然十多個小時的工作時間,究比一副老闆門值錢,所以就不想打破砂鍋去問到底了。但還是嚕嚕囌囌說了一大堆者,也是因為見微知著,讓中外讀者們看看,我們那時做次殖民地的遭遇是多麼辛苦罷了。(見美國《國務院原檔》,1900年4月28日及以後,總領事古德納致華府國務卿報告書及附件。)
德軍肆虐,傳教士收保護費
以上所述各國神職人員趁火打劫已屬過分,更可惡的則是他們一不做二不休,還師法當時橫行中國東北的「鬍匪」和今日美國的(華裔越裔)幫派惡少,把華北村鎮劃為「保護區」,向居民徵收「保護費」。因為當時八國侵華的佔領軍,尤其是遲到了兩個月之久的德軍正向京津四郊,鐵路沿線,南及保定府,北至張家口,西去紫荊關,竄擾不停。對大小村鎮,稍不如意,便冠以義和團殘匪罪名恣意燒殺。當10月19日部分南侵聯軍(美軍未參加,俄軍主力已撤離北京)奉瓦德西之命進佔保定時,當地中國地方文武官員由護理直隸總督廷雍率領,奉李鴻章之命,持白旗備厚禮,全體出城郊迎。(此時李鴻章已在北京。李於10月11日抵京;瓦德西則於10月17日抵北京。李較瓦早到一星期。)誰知聯軍甫入城便將廷雍逮捕。旋即自組一軍事法庭,以中國式的「三堂會審」的派頭,使罪犯袒跪庭前供認罪行,然後將廷雍及保定守尉奎恆、駐軍統領王佔魁等三人當眾砍頭。道臺譚文煥則被捕解天津,由洋人自組的都統衙門斬首示眾六日。其他小官小吏甚至無辜百姓被捕殺獵殺者,更無法統計。其後數月聯軍更四出竄擾數十次。(以德軍為主,法、義軍次之,英、美軍未多動;俄軍在直隸亦未動,在東北則攻佔未停;日軍在直隸未動,在南方則圖竊據廈門。俱見下節。)華北州縣騷然。
德軍四出,也給傳教士提供了發財良機。這就是所謂「保護費」或「保險費」了。他們四出由口頭或書面向鄉鎮勒索,出資者可保證不受洋兵騷擾。為著妻孥的安全,為著生命財產的保障,偷生於白色恐怖之下的戰慄華民,誰敢不罄其所有?!
以上都是鐵案如山的事實。筆者信手拈來若干節,只是冰山之一角耳。然縱是一鱗半爪,亦可聊概其餘。筆者試選一二之目的,只是想說明,歷史裡面的悲劇與善惡,都不是絕對的。一個手掌打不響,兩方面各有善惡。拳亂時代,我們大清王朝內的貪官汙吏的昏聵糊塗,和義和團的畫符唸咒,其劣跡固罄竹難書。但是侵凌我們的東西帝國主義,也萬般混賬。不特他們的軍閥政客、毒販奸商罪無可逭,連他們專程來華勸人為善的上帝使徒,亦不無可議。如此則堅持「帝國主義不存在論」的中西學者,又從何說起呢?
歷史就是歷史,故筆者直書之。知我罪我,則由讀者公斷之也。
瓜分中國事小,瓜分英國市場事大
可是就當大清帝國首都淪陷,列強串謀,瓜分就在旦夕之際,所幸美國立場堅定,極力淡化此一國際戰爭,把它說成「拳匪叛變」(boxerrebellion),洋兵來華,只是助剿拳匪,從而使大清帝國保全了「領土完整、主權獨立」,對各國只賠點銀子了事。
美國何以心血來潮,搞起「門戶開放」這宗新花樣來呢?那就說來話長了。須知「門戶開放」這個東西原是英國貨。只是英國賣起來有些尷尬,乃假手美國推銷,從而坐收其利。而美國認為有利可圖,乃大推特推,結果變成個燙手山芋,欲丟不能,致使若干美國外交史家竟把它看為「鑄成大錯」(agreatblunder,見samuelflaggbemis著《美國外交史》第27章)。
英國為什麼要搞個「門戶開放」呢?本篇不能撈過了界來大談外交史。因此,只想以最簡短的詞句略事交代:在鴉片戰爭(1839—1842)時代,英國對中國的企圖是要把大清帝國造成「第二印度」。可是為時已晚。在英法聯軍之役(1856—1860)時,英國所搞的是政治與列強合作,經濟則大英獨佔。這一點英國搞得十分成功。從中日甲午戰爭期間(1894—1895)直至八國聯軍侵華(1900年)前夕,中國內河、沿海和對外航運的90%及中國進出口貿易的70%都操縱在英商之手,而商品價值中60%以上,又系英商經營和運載的鴉片毒品。
這種「毒品貿易」(drugtrade)可能是世界經濟史上利潤最高的貿易了,今日還是如此。鴉片是一種「黑色黃金」(烏金),只要有貨,不怕沒買主。吸毒者縱傾家蕩產、鬻妻賣子、盜竊殺人,都是要全力蒐購的。癮君子不可一日無此君也。庚子之前,中國對外開放貿易者共有35個港口之多。幾乎無一港口不是以英商為主,也無一埠非煙毒瀰漫之區也。鴉片一項已足說明一切,其他商品就不必多提了。
可是這種以英商獨大的中國進出口貿易,到1897年就受到嚴重的挑戰了。前些篇已言之,自德人佔了膠澳,俄人佔了旅大,法人佔了廣州灣,英人自己也補佔了九龍與威海衛,與這些港口鄰接的中國腹地,漸次就淪為列強的「勢力範圍」(spheresofinfluence)。在這些「範圍」之內,各列強始則強迫中國不許在各自範圍內,讓第三國插手租借土地或築路開礦;次一步則各「範圍」就要逐漸被各列強劃為「保護地」(protectorate);第三步則各列強就要各自建立其海關體制、關稅稅率和行政系統。如此一來,大清帝國就變成鄂圖曼帝國和波蘭第二,要被列強正式「瓜分」(#bz50"50財團有多少黃金美鈔?哈里曼築路需要鋼鐵;而鋼鐵則掌握在卡內基(andrewcarnegie,1835—1919)和毛根財團之手。老毛根(jrgan,1813—1890)搞銀行發了大財之後,兒子大毛根(jrgan,1837—1913)花鈔票為企業建立「美鋼」(uss,且看今日大陸上的「首鋼」「寶鋼」「鞍鋼」)、「美電」(美國電話電報,at&t)、「奇異」(ge)等等,使這個王子變成王中之王。到王子之子,老王之孫小毛根(jrgan,jr.,1867—1943)崛起時,他點鐵成金,加以收藏,一下把全世界黃金總儲量的80%裝入私人荷包!
朋友們知道嗎?全世界黃金總量並沒有多少噸呢!我們如把全世界的黃金(包括你的金戒指和你夫人的金項鍊),通統放入矗立於美京華盛頓的紀念塔之內,也裝不到頂呢!但是小毛根一人便擁有80%的純金的華盛頓紀念塔,那也就夠嚇唬人的了!
試問小毛根搞這麼多黃金幹嗎呢?——吃喝嫖賭,討姨太?曰:非也。小毛哈佛大學畢業,做了一輩子文學藝術的大護法,私生活相當高階而嚴肅。加以「日理萬金」忙得不可開交,哪裡有工夫作狎邪遊?或問:那麼做個大資本家,搞這麼多黃金美鈔,做何用場呢?
資姓好漢會說:「男子漢寧可千日無權,不可一日無錢」「有錢便有一切,愈多愈好」!
「三毛」是生在一個「社會強於國家」的傳統裡,所以他們只許資本家搞錢,而不讓政客攬權。——「最好的政府就是最不管事的政府」(thebestgovernmentgovernstheleast)嘛!政府不管事,因此就弄得盜匪橫行,娼妓滿街了。
可是在20世紀初的庚子年代,美國是姓資的當家,麥金萊總統只是他們的馬前卒——他們只要全中國門戶大開做他們的市場;他們對自己的小班超在中國沿海搞小型帝國主義,認為是違反國策的;對俄德法日想瓜分中國,也是反對到底的。——他們所要的只是這個完整的中國大西瓜。光緒爺是否應該復政,在他們看來,也大可不必!他們看中的只是西太后亂政統治下的那個腐爛的大帝國;大清臣民只要每人多穿一條洋布褲子,就可保證他們紡織工人一輩子不會失業。你們小班超要佔領一兩個彈丸之地的「三沙」,徒具惡名,有個屁用!
段數高超的唐寧街外交手腕
這一種錯綜複雜的國際局勢,不特當時竊政中樞的滿族親貴端王、莊王等一無所知,連康有為、梁啟超、劉坤一、張之洞也一知半解。他們只知道英美對華政策比較溫和開明,不像德俄那樣窮兇極惡,就誤認為英美是禮儀之邦。他們也就變成親英美派的主力。英美對華何以滿口仁義道德,他們就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了。餘讀康子論英美文,固知聖人尚為一老學究也。
可是天下事每每是「一物降一物」,若論19、20世紀之間的國際關係,則美國牧童就遠非倫敦唐寧街政客的敵手了。倫敦政客知道有關中國的「門戶開放政策」為英國利益之必需,然英國一國絕不能對抗俄德法日等瓜分派的聯合阻力,所以唐寧街非拉美國下海不可。但是他們也知道美國朝野親英分子(如海約翰這一類今日所謂wasps:白種盎格魯-撒克遜新教徒)固多,反英分子(如德裔、愛爾蘭裔及天主教徒等)亦復不少。怎樣使前者突出,後者緘默,這是一宗外交上的大藝術。
再者,門戶開放政策對英國固有「大利」,然亦有「小弊」。——門戶開放了,則香港九龍、威海衛、西藏和緬甸,開不開放呢?為大英帝國的最大利益著想,如果能「只開放人家,不開放自己」,那就十全十美了。
朋友,大英帝國的外交政策,這時就向這個十全十美的方向前進。這就是近代國際關係史上的所謂「門戶開放照會之擬訂」(writingoftheopendoornote)這一章的主要內容了。
門戶開放觀念之出現,實始於當時已掌握中國海關40餘年的總稅務司英人赫德和他的助手黑卜斯萊(alfredppisley)。英人於英法聯軍(1856—1860)期間強奪了中國海關,原是一種破壞「條約體制」(treatysystem)的非法行為,曾為當時美國駐華公使馬歇爾(humphreymarshall)所強烈反對。但是到1897年,當德俄等國在中國強佔租借地,搞非法的「勢力範圍」時,英國人為保護自己的既得利益,乃倒打一耙,反說他們破壞「條約體制」;英國因而要聯合美國,替中國主持公道,甚至為中國助練新軍,來維護這個「條約體制」。——門戶開放的原始基礎,便是這個「維護條約體制」的觀念。
長話短說。英國為促使美國支援英國的政策,首先是在親英的美國社團和政客中「造勢」。1899年2月,因有英國財界議紳貝思福(charlesberesford)在美國鼓吹門戶開放、英美合作的巡行演說。真是天如人願,當他們正在造勢的中途,便發生了上述的「美西戰爭」,把全美政客和媒體的注意力都吸向了遠東。美國既佔有菲律賓、關島、夏威夷,英美一旦攜手,則三洋(太平洋、印度洋、大西洋)、三海(黃海、南中國海和地中海)便是他們兩國的天下了。
美西戰後,美國的擴張主義者氣焰熏天,他們也主動拉攏英國。英美攜手,則列強在遠東的均勢,就變成一邊倒。縱使俄德法日對中國仍有瓜分的企圖,英美二國只要消極地示意不參加,他們就得趕快住手:堅決說「否」,其他列強也就趕快表態——公開宣告對中國並無「領土野心」。這就使門戶開放政策從「維護條約體制」,升級成為英美保險公司,擔保中國「領土完整、主權獨立」,甚至擔保胡作非為的慈禧老太后也不必向兒子「歸政」了。
在近代世界外交史上,英國是最重實際利益,最有遠見,其手腕也是最能屈能伸,恰到好處的。吾讀英國外交史,真未見其有嚴重「敗筆」也。——縱使是後來的「慕尼黑」,那也是對一個有心理病態的獨裁者的錯誤估計,而非正常外交政策的失敗。
英國人搞外交之所以有如此高超的段數,我想是因為它全民族政治的成熟。他們搞國際政治發育最早,成熟也早。整個外交政策之逐步落實,是全民族智慧的產品。不像美國專靠幾個鋒頭人物,或我們中國專靠幾個獨夫獨婦「一句閒話」也。
深沉的英國人都知道,膚淺的美國人都是有自大狂的。對中國搞門戶開放,是不能採取英國主動、美國追隨的anglo-american方式的;相反,他們要搞個american-british的順序,使美國領先,英國追隨,則美國牧童就一馬當先,勇往直前了。
英國這一齣「低姿態」玩得十分巧妙。果然在近代世界外交史上,海約翰就浪得虛名,變成「門戶開放先生」了。當海氏於1899年9月電送《門戶開放照會》至英倫時,唐寧街政客還半推半就地來個「有條件的接受」(conditionalacceptance)呢!「條件」者何?說穿了就是「只開放人家,不開放自己」。一般美國佬(包括若干歷史家!)都以為英國支援了美國政策而大樂,約翰黃牛亦以十全十美的收場而心滿意足。
朋友,和英國佬辦外交,要讀書呢!光和肥彭大人出粗氣、拍桌子,有個屁用!
李鴻章段數也不低
現在再回頭看看我們自己的蘇秦、張儀。
庚子年間,在我們這個腐爛的大清帝國中,真能在國際間縱橫捭闔,為列強注目而加意防範者,還是那位老謀深算的李鴻章。
不才讀中國近代史數十年,深感在近代中國堪稱「外交家」者,只李鴻章、周恩來兩人。
李鴻章在一個腐爛而癱瘓了的帝國體制之內,「與婦人孺子共事」(此語為鴻章與俾斯麥對話時的感嘆之言,筆者幼年聞之於曾為李氏幕友的鄉前輩),受制太多而難展所長,終以悲劇收場。
至於筆者曾為之作傳的外交長才顧維鈞先生,到頭來只能算是個不世出的「技術官僚」(technocrat),博士幫首。其在歷史中浮沉,終難望李、周之項背耳!
鴻章在甲午戰爭時「以一人而戰一國」(梁啟超語),兵敗,全國詬怨竟集矢於李氏一人。拳變前夕,李被下放,避禍於廣州。拳亂既作,舉朝上下(包括鴻章自己),又皆知折衝樽俎,和戎卻敵,仍非李不可。因此自6月15日起,匝月之間,懿旨聖旨詔書十下,促鴻章回京,撐持大局。這時長江二督張之洞、劉坤一也深知才有不敵。為撐持此危局,必要時他兩人寧願擁戴李鴻章出任民國大總統。事詳前篇。
鴻章此時一身系國族安危。他在廣州奉詔時,華南震動。兩廣臣民和香港英督均深恐鴻章一去,華南將不免動亂,因而群起挽留。李氏自己當然也知道,此時朝中西太后與滿族親貴「四人幫」沆瀣一氣。他這個「二虎」之首,一直被他們公開辱罵為「漢」奸的「李二先生」,何能與這群無知而有權的「婦人孺子共事」?所以他在廣州遲遲其行。但是中國將來與八國媾和,鴻章勢必首當其衝,責無旁貸,因此,他在廣州對內對外都要大搞其「水鳥外交」(duckdiplomacy——水上不動,水下快劃)了。
[附註]義和團所要殺的「二虎」共有三人,李鴻章、奕劻和榮祿。李實居首。奕、榮兩人則互補第二名。
首先,他要知道當時中國駐列強使節是聽朝中當權的「四人幫」的話,還是聽自己的話。幸好這些使臣如楊儒、羅豐祿、伍廷芳……都是他的老班底,沒有做跟風派,更沒有變節,他可以如臂使指,對列國政情瞭如指掌。為爭取外援,他甚至不惜假傳聖旨。
[附註]筆者在美國原檔內發現,7月20日中國駐美公使伍廷芳曾向麥金萊總統親遞由光緒具名的《國書》一件。情辭懇切。大意說大清時局失控,舉世交責,至屬不幸。他懇請望重全球的麥金萊總統能做一臂之援,號召各國恢復舊好云云。(見美國務院公佈1901年《對外關係》原檔)這件《國書》顯然是李鴻章偽作的。蓋北京此時不可能頒此國書,而國書日期為7月19日繕發,翌日便抵華府更無此可能。而且清檔中亦無此件。
第二,他要摸清自己朝中的老底子,看「四人幫」的控制究竟深入到何種程度。幸好這群小親貴原只是一群浮而不實的高幹子弟,亂政則有之,控制則未必。他們對那些老謀深算的老幹部的水鳥政策,是莫名其妙的。因此,鴻章很快地就與奕劻、榮祿甚至慈禧建立起秘密管道來。奕劻、榮祿原都是李的政敵,但此時救命要緊,他兩人暗中對李鴻章是言聽計從的;兩人對西太后的私語,其影響力亦不在載漪、載勳之下。
這時北京對外的電訊已斷,但北京與濟南之間的傳統驛馬最快的「八百里加急」,仍可照跑。往返一趟需時六日,而濟南在袁世凱治下,則與各省會各商埠電訊暢通。所以華南各地與北京往返訊息需時8天(見李鴻章與駐滬美國總領事古德納談話記錄,載美國《國務院原檔》1900年8月2日古氏對國務院之密電)。鴻章並派遣兒子經述長駐濟南,觀察京津並監管電訊。因此,李氏對國內外訊息的掌握,都相當正確而完備,可說是達到知彼知己的境界。7月16日鴻章自袁世凱電報中得知慈禧已任命他為「直隸總督、北洋大臣」,7月17日遂力疾北上,22日抵上海,就正式進入外交前線了。
棋高一著,縛手縛腳
筆者在前節已交代過,庚子年間列國對華外交是各有其既定政策的,他們彼此之間是互爭短長,永不罷休的。可是,他們對中國朝野的反應則一向是當作耳邊風,絕不買賬的。中國的外交家,縱使本事通天,所能做的,至多隻是在他們之間搞一點挑撥離間的工作,使他們鷸蚌相爭,收點漁翁之利。所幸的是他們之間的鷸蚌之爭是永不休止的,而我們的李鴻章卻正是個以搞以夷制夷聞名世界的高手。
所以當李氏於7月22日在上海登陸時,那些做賊心虛的列強外交官總領事,怕他挑撥離間,幾乎對他一致杯葛。雖然海約翰對老李不無興趣,一再訓令古德納與李鴻章接觸,而古氏這個小班超卻大不以為然。他一再向上級頂嘴說:你們在華盛頓認為李鴻章是個政治家,我們(指列強在滬的外交圈)在此地都知道他是個老奸巨猾、專搞挑撥離間的大騙子呢!(見上引「原檔」,1900年7月17日古德納致海約翰之密電。)
對老李挑撥離間的伎倆,最感惱火的莫過於那位急於要把中國瓜分的法國殖民部長了。他後來曾特撰長文,警告法國朝野,千萬要提防李鴻章的挑撥離間,並大聲疾呼說:
李鴻章之分化聯盟政策已著成效。中國駐外使節在鴻章指導下,破費活動。對俄秘密交涉;對美法請求調解;對德國道歉;對日本動以種族情感相召;對英以長江商業利益之保護為詞……[把入侵列強挑撥離間得七零八落](見前引《李鴻章年(日)譜》第424頁,轉引自echodechine及《字林西報》1900年9月12日。)
我們老奸巨猾的李鴻章,在這兒是被那位一心要瓜分中國的法國殖民部長說對了。但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老李為扶清保國,除掉老奸巨猾、挑撥離間之外,還有什麼其他辦法呢?
這位法國殖民主義的大總管對老李這一套也無可奈何,只有眼睜睜地看他去「挑撥離間」。老合肥倚老賣老,陰陽怪氣,也從不諱言。各色洋人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上,也哭笑不得!朋友,搞外交、搞國際政治,原來就是賭博,就是下棋嘛!——棋高一著,縛手縛腳。你下不過老頭子,你對老頭子就哭笑不得。
弱國未必無外交
古德納這個小班超對老李原有極深的成見,也對他處處設防。但是這個手扶大美伯理璽天德敬贈的柺杖,腦後拖個豬尾巴,呵呵大笑著蹣跚而來的中國老頭子,可不把這個小洋人看在眼裡呢!他出言不遜,口口聲聲「你們的康格和康格的老婆……」怎樣怎樣。
略通漢語的古德納認為這老頭太不懂外交禮貌,那位中國翻譯也頗感尷尬,乃改譯為「康格公使夫人」如何如何。可是也略通英語的李老頭子卻大聲改正他說「瓦壺、瓦壺」(wife,wife),弄得古德納啼笑皆非,奈何他不得。(筆者幼年即嘗聞這一則「李鴻章軼事」,原以為是好事者所編造。誰知後來在美國檔案中發現,竟實有此事。見上引「原檔」,1900年7月24日古德納致國務院密電。)
李鴻章這次到上海,原是有備而來。至於怎樣對付這批小帝國主義,他是胸有成竹的。他知道海約翰曾於7月3日向各國送致「備忘錄」。重申美國在此次事變中對門戶開放政策的堅定立場,並突出保證中國之「領土完整、主權獨立」。此一檔案以「迴圈照會」(circularnote)方式通知各國,各國毋須覆文。按國際法規,受文國如不適時提出異議,則被視為默許,此備忘錄即有「臨時協定」(modusvivendi)之約束力。(參見美國務院公佈之1901年「對外關係」檔。)海約翰此一modusvivendi之提出是得到英國全力支援的,而美國此時在老麥克阿瑟將軍(道葛拉斯之父)指揮之下的駐菲美軍亦有75000人之多。故海氏提出之照會,俄德法日義均不願說半個不字也。
根據此項重要的外交情報,李鴻章也就制訂了應變的腹案。為著貫徹他自己的策略,他首先要折折這批小洋人的驕氣。在拳變期間,華人對洋人的態度是走兩個極端的:義和團和「四人幫」對洋人是懸賞緝拿,斬盡殺絕;互保區臣民和二毛子,對洋人則奴顏婢膝,一恭三揖,一個小小的美國總領事也是不把個中國宰相放在眼裡的。所以老李要折其驕氣,使他服服帖帖為自己傳話。說也奇怪,自此以後,古德納縱是在他的密電裡,對老李的態度也大為改變。
李鴻章當時應變的腹案大致有如下數端:
第一,他要在國際公法裡把中國由交戰國轉變成受害國。拳匪是叛逆,兩宮被劫持(有榮祿密電為證),宣戰詔書是「矯詔」,入侵洋兵是來華助剿叛逆。按此邏輯,則入侵之洋司令官,包括瓦德西在內都要變成李中堂的「戈登將軍」了。因此,中國對來華助剿的洋兵固有賠償軍費的義務,但是助剿各國卻沒有對華要求割地的藉口。如此「賠款」而不「割地」,大清帝國就可倖免於瓜分了。
李鴻章這套「拳匪叛亂」的邏輯,當時亦竟為入侵列強所預設。其實老李哪兒有這力量來左右帝國主義呢?他搞的只是100%的「狐假虎威」罷了。在鴻章於7月底通過古德納與華府接觸之後,海約翰要求與困守東交民巷的康格用「密碼通訊」(ciphertelegram),鴻章未加考慮便答應下來了。自此美國駐華使館與華府國務院之間密電頻頻,都是由總理衙門和袁世凱以「八百里加急」代轉的。其他列強聞訊也紛提同樣要求,都為李氏老氣橫秋的花言巧語所搪塞了。——至於海、李之間在搞些什麼樣的勾搭呢?那就讓善疑者自己去幻想吧!
鴻章抵上海後的第二項腹案,便是想解散各地的義和團,並把困在東交民巷之內的各國公使送往天津,以消除聯軍進攻北京的藉口;然後再懇請美國,根據門戶開放的原則出面阻止。此時的麥金萊和海約翰已早有此意。可是,這一點李鴻章卻徹底失敗了。——是所謂外交受制於內交吧!
那時的北京是主戰派的天下。連榮祿也還在假裝指揮攻打使館呢,哪兒有可靠的部隊可以護送各國公使及外國傳教士(總數約一千人)離開北京呢?外國人走了,剩下了數千名二毛子又如何處理呢?更何況死守在東交民巷之內的洋人,衣豐食足,軍火充裕,並未嘗感覺有生命危險。日常以槍打義和團為狩獵消遣,他(她)們才不要冒險遷居呢!
[附註]那時有一對叫的夫婦,兩人都是打活靶的老手。因此夫妻兩人在被圍的55天之內,共射殺義和拳民約700人。chamot先生有一日射殺54人的最高紀錄!chamot太太亦有日殺17人的可驚誇口!見young著前書,引自《紐約太陽報》(thenewyorksun)1901年1月2日「訪問錄」。那時來復槍的有效射程是2000米。在前後左右4000米的街道上,居民行人都在他們的射程之內。說被射殺的全是拳民,吾不信也。
時不我與,李鴻章與北京辦內交,要八天才能通訊一次。他們通訊未及三兩次,北京就淪陷了。首都既失,兩宮西狩,鴻章在上海也不能再待下去,就於9月10日搭招商輪,摒擋北上了。
使館解圍,聯軍解體,瓜分結束
鴻章輪於19日抵大沽。他的「老奸巨猾、挑撥離間」的惡名再度引起當地洋官的聯合杯葛。德軍司令官竟不許他上岸。正是由於挑撥有道吧!其後終由俄軍保護登陸,進駐天津。10月11日復由俄兵護送,遷往北京,與奕劻會晤共籌和局。
其實,此次北返的李鴻章,對整個入侵的聯軍來說,只是中國向八國佔領軍投降的一位代理人而已,他要一切聽命於聯軍,自己做不得多少主也。雖然俄國要強迫他做佔領中國東北的代罪羔羊。但對淪陷區的中國人民,他不失為一個恢復安定的象徵。
前篇已言之,組成聯軍的八國,彼此之間矛盾太多,本不能聯合也。它們是愚昧的滿族親貴攻打使館打出來的。一旦使館解圍,便是它們聯合的結束。
大致說來這時入侵的八國蓋可分為三大陣營。最窮兇極惡者為沙俄。它志在併吞東北,不達目的不已也。因此,它要儘量示好中國,不特首先自京津撤兵為各國示範,並協助鴻章抗拒列國。然李鴻章亦終為它逼死,留為後話。
另一陣營則為德法日義等瓜分派。他們對領土的野心遠大於對商業利益的追求,無奈渾水摸魚的局勢已成過去。如今一致行動,並向英美「門戶開放原則」(opendoordoctrine)一再表態。因此,各國想再次做零星殖民地之搶奪,心雖不甘,行動上已不可能矣。
再一組便是英美二國了。兩國對華的基本原則,前節已不厭其詳縷述之矣。因此,庚子之後,英美二國竟成大清帝國的看門犬。其後英國為著聯日抗俄,美國為著防日守菲,兩國都背棄門戶開放之原則,取媚日本,犧牲朝鮮;而中國之免於瓜分,則不能不說是受惠於海約翰之門戶開放也。——前節所言,拳亂起於瓜分的威脅,而瓜分的威脅亦以拳亂的結束而告終,此之謂也。國際政治之奧妙,有如此者!
每個中國公民各賠美元七毛四
所以,庚子年李鴻章在北京所辦結束八國聯軍的交涉,除後來對付不要臉的沙俄那一段之外,實較戊戌前(1897)恭親王、翁同龢等應付列強強租殖民地那一陣,反要輕鬆。且看庚子年冬八國要求、十四國受惠的十二條:(條文從簡)
一、向德皇謝罪、為死難公使立碑。
二、懲兇。
[附註]李劉張三督,似乎比洋人更有興趣。《史事要錄》第458頁,引英國《藍皮書》,在洋人要求的死刑名單中把「怡親王、溥靜」誤為兩人,其實是一人。共11人。三位總督恨不得全部答應呢!
三、為殉難日本書記官做追思。
四、為被毀洋人墳墓立碑。
五、暫禁武器入口。
六、賠款。(包括各國政府和民間及僱傭華民之損失。)
七、各使館自設衛兵。
八、毀大沽炮臺。
九、維持北京大沽之間的交通安全。
十、禁止排外團體。
十一、修正通商航海條約。
十二、改革總理衙門及外交禮節。
【節自美「國務院原檔」中之漢文原件。】
在這十二條要求中,比較難解決的只是第六條:賠款。究竟洋人在中國損失有多大,他們就漫天要價,獅子大開口了。就以教會損失來說吧!當時美公使館就通知各教堂「自報」。其實他們早已私自解決(如上文所述),撈回已不止十倍八倍了,最後美國各教會還是分到兩百多萬。這還是美國當局柔克義等有意限制的結果。
柔克義這位門戶開放政策的有力推動者,在使館未解圍時,即由海約翰推薦來華為「特使」,曾致力於戰爭地方化,不讓德軍把戰局擴大;在賠款方面,他的計算也比較溫和合理,因與力主強硬報復的康格發生齟齬,終代康氏為駐華公使。俄人為示好中國,英美代表為讓中國不致破產,曾主張把賠款問題移交「海牙國際法庭」(thehaguetribunal)仲裁,按實核算,未果行。最後,各國乃隨意定個天文數字四萬萬五千萬兩了事。這個數字之決定據說是出於列強公意,認為此次戰禍是目無上帝的異端四萬萬五千萬支那蠻共同犯的罪惡,每人應罰銀一兩(按時價每兩值美金0.74元),就這樣決定了——這數目大致是在各國實際「損失」的10倍到20倍之間吧!但是隻「賠款」而不「割地」,已是不幸之大幸了。
總之,八國聯軍這場糾紛,我們終能逢凶化吉者,蓋有兩端:其要者為英美合力的門戶開放政策之適時提出,另一點則是我們李劉張三督在分明的國際戰爭中為中國化除了交戰國的身分。既非交戰國,則辛丑之會就沒什麼「和會」「和約」一類的名詞出現。所以,我們的《辛丑條約》就不成為一種「和約」(peacetreaty),而是對某種國際事件諸國共同商討的「議定書」(protocol)。因此我們《辛丑條約》在國際法上的正式名字應該叫austria-hungary,belgium,france,germany,greatbritain,italy,japan,netherland,russia,spain,unitedstatesandchina-finalprotocolforthesettlementofthedisturbancesof1900(中國為1900年的動亂事件與十一國最後議定書),原件以法文為準。既然是「議定書」,中國就不是戰敗國。割地一條也就可名正言順地省去了。
當奕、李兩人把洋人這些要求,於辛丑電奏西安時,慈禧得報實在是鳳顏大悅。第一,洋人竟然沒有要求她最怕的「歸政」。真是大「清」有「水德」,與「洋」人並不相「衝」。第二,她老人家闖下了如此大禍,竟然寸土未失。實在是李鴻章搞「洋務」本事通天。這個「肅毅伯」不待翹辮子,也是功應封侯的。——老太后對兒子也就不再忌嫉而決定勝利「迴鑾」了。
李鴻章之死
西太后老人家的問題是解決了,但是李鴻章的問題並沒有解決。——俄國現在決定要併吞中國東北,並且要在李鴻章名下併吞之。
前章已言之,拳亂驟起時,俄國要渾水摸魚,乃於庚子春夏之交急調大兵20餘萬人,北自海蘭泡,南自旅大,分進夾擊,侵入滿洲(今東三省)。
庚子8月,在「七國聯軍」攻佔北京之後,俄軍故作姿態自北京撤兵(8月28日)。而在東北,兩路入侵的俄軍卻正在加緊進攻,自北南下攻佔了黑龍江省城(8月30日),再陷吉林省城(9月21日);自南北上則攻佔了營口(8月5日)、瀋陽(10月2日);南北兩路會師(10月6日),就把中國東北全部佔領了。俄皇得報乃向俄皇太后上壽,說是「託天之佑」(見上引《李鴻章年(日)譜》轉引蘇俄「紅檔」)。
此時中國疆臣黑龍江將軍兵敗自殺(壽山自己躺入棺材,命令兒子開槍把他打死)。盛京將軍增祺則被俄軍所迫與佔領軍司令阿萊克息夫(viceadmiralevgeniseev)於11月9日簽訂了一項所謂《奉天交地暫且章程》(增阿暫章)九條,允許俄人駐軍、築路(哈爾濱至旅順)、助理軍政要務、佔領營口,而中方則解散軍隊,交出軍火炮臺等,其內容與後來日本人所要求的「二十一條」極為相似。其後俄人即據此要求李鴻章於「辛丑議定書」之外,單獨再籤此項中俄密約,以為撤兵條件。中方如依議簽約,則白山黑水就要全部淪為俄國的「保護地」(protectorate)。如此則所謂「主權獨立、領土完整」,便全屬空話。中國如拒不簽約,則俄人便拒不撤兵,把滿洲永遠佔領,中國連宗主權也不能儲存。何擇何從,遂在奉旨「便宜行事」的李「全權」的一念之間。
這時李鴻章已七十九高齡,盡瘁國事,內外交煎。辛丑年冬季,鴻章生命已至末日,累月發燒吐血,臥床不起。正在此油盡燈枯之際,而俄人連番催逼,從不稍懈,直至鴻章死而後已。
李鴻章死於1901年辛丑,11月7日。死前數小時,俄使仍佇立床前,迫其畫押,為鴻章所拒。俄使去後,鴻章遂命兒子經述草遺折勸自強,並命于式枚草遺折薦袁世凱代己為直隸總督、北洋大臣。臨終切齒痛恨毓賢誤國而卒。(見《庚子國變記》)
八國聯軍和義和團之亂確實始終是「毓賢誤國」。迨李鴻章痛恨「毓賢誤國」而死,拳亂痛史也就正式結束了。遭殃的是四億五千萬人民,而身為禍首的葉赫那拉老太婆,卻因禍得福。——江山無恙,歸政免談。當她乘著當時世界上最豪華的專列火車,自保定直駛京郊馬家堡時,袁宰相率文武百官和中國第一支軍樂隊,排班恭迎。太后下車,樂聲大作。可惜當時武衛軍的樂隊,還不會吹奏後來的《風流寡婦》和《美麗的亞美利加》等名曲,他們乃大吹法國國歌《馬賽曲》,恭迎大清太后迴鑾,樂聲亦確實雄壯無比。
兩宮所乘的這輛豪華專列,原是新任的北洋大臣,為太后乘火車的處女航而特製的。但有誰知道十年之後,它卻變成叛逆亂黨孫文的專車?更有誰知道,再過16年,它駛過皇姑屯時,竟被日本軍閥炸得稀爛!
車猶如此,人何以堪?讀史者能不慨然?
【原載於臺北《傳記文學》第62卷第4期及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