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凱,集槍桿與政權、謀略和機運於一身,以區區七千人的「新建陸軍」,擠入大清帝國的政治心臟,呼風喚雨,舉足輕重。孫文,得風氣之先的華僑青年,立志救國的新知識分子。從興中會到同盟會,倡導革命,引領思潮。兩個縱橫於體制內外的重要人物,共同終結了晚清的殘局……
一、從中原世族到朝鮮監國
袁世凱在近代中國元首中算是短命的,他只活了57歲。生於清咸豐九年(1859年),卒於民國五年(1916年)。比康有為小一歲,比孫中山大七歲。
袁的壽命雖短,而影響甚大,並且一生事業,階段分明。他在22歲以前,和洪秀全、胡傳(1841—1895,胡適的父親)、康有為少年時期一樣,科場失意,屢考不中,可說是個落泊少年。可是在22歲投軍之後,正值朝鮮多事。翌年他跟隨吳長慶的「慶軍」,東渡援朝,迅即脫穎而出。年未30,他已變成清廷派駐朝鮮的最高負責官吏。甲午戰爭爆發,袁氏潛返天津,倖免於倭人之追殺。甲午戰後,袁因有「知兵」之譽,被李鴻章薦往小站練兵,竟練出一支當時中國最現代化的「新建陸軍」。他這支7000人的小小武裝,在戊戌政變(1898年)帝后之爭中,被帝黨的維新派看中,想利用以剪除後黨,被袁暗拒。因此變法失敗,光緒被囚,六君子被殺,袁亦以背棄維新派,而背了破壞變法的惡名。
庚子(1900年)拳亂突起。袁於前一年底奉詔率其小站新軍去濟南,繼滿人毓賢為山東巡撫。毓賢為組訓拳民來「扶清滅洋」的始作俑者,因而不容於洋人,改調山西。袁繼任後乃一反毓賢之所為,對拳民大肆鎮壓。義和團運動乃自山東移入直隸(今河北省),竟為西太后及青年皇族親貴所接納,終於惹出了八國聯軍之大禍。在這場國難之中,袁世凱也是毀多於譽的關鍵人物。被現代史學家所詬病,至今未能平反。
八國聯軍之後,李鴻章積勞病死,力薦袁世凱繼任為「直隸總督、北洋大臣」,事實上便是當時大清帝國的宰相。此時袁氏42歲,正值壯年。而大亂之後,百廢待舉。西太后以老病殘年之身,吃一塹長一智,亦自覺朝政有改制變法之必要。袁氏在太后信任之下,更成為清末新政的重心所在。——無奈世凱在戊戌時為帝黨新派嫉恨太深,時遭掣肘。1908年11月光緒帝與西太后於一周之內先後死亡。溥儀即位,光緒胞弟攝政王載灃監國,對袁世凱乃力圖報復,欲置之死地。世凱雖倖免於難,然旋即奉旨開缺回籍,做了「離休高幹」。可是朝中也就繼起無人了。
這時袁氏50歲,精力猶旺,而久掌軍政大權,羽翼已豐。雖被迫退休回籍,然國中一有變亂,彼勢必捲土重來,時人皆可預測也。果然袁氏「退休」未及三年,武昌城內一聲炮響,辛亥革命爆發起來,顢頇的滿族親貴應付不了,這位「洹上釣叟」,收起了釣竿,重握槍桿,就再掌政權了。——這便是辛亥革命前,那位後來做了「中華民國第一任正式大總統」的袁世凱的學歷和經歷的大略。
一個有重大影響的政治人物,他一生成敗的因素是很複雜的。我們看「辛亥前的袁世凱」,他以一位「考場失意」的青少年,竟於短短的20年中躥升至大清帝國的宰相,不能說不是一帆風順。其所以然者,眾多歷史家和傳記作家雖各說各話,但是大體上他們也有若干共同語言,那就是袁老四基本上不是個好東西。筆者由於家庭背景的關係(詳下節),接觸袁氏各種史料,包括「街談巷議」,至今也有六七十年之久了。早年由於不同史料的影響,對袁的看法亦時有起伏。——大致在十歲之前吧,我就聽到一則顯然是外人編造的袁某看戲的故事,就信以為真,而恨死了「袁世凱」。
這故事是:某次袁看京戲《捉放曹》。當曹操說出「寧我負人,毋人負我!」這一句話時,袁世凱搖搖頭說,曹操太無用了。他那時如果把救他一命的恩人陳宮也一起殺了,這句惡言哪裡會流傳千古呢?我記得說這故事的老鴉片鬼,更開玩笑說,袁世凱也太無用了,既有此意,看戲時又何必說出呢?他不說出,又有誰知道他「比曹操還壞呢」?——這故事一齣,一屋老頭子笑聲震天。我那時是坐在屋角里的小娃,居然也聽懂這故事,也跟著大笑,其情至今不忘。——後來我長大了,才漸漸瞭解到,這則動人的故事應該是說相聲的人編造的,但是我對袁世凱的其他真實的「惡行」,如幼年是紈絝子,不讀書;中年是封建官僚,出賣「變法」,「鎮壓農民起義」;老年更一壞到底,「背叛民國,妄圖帝制」等等,也認為都是惡跡昭彰,「罪無可逭」的。
我這個信念,當抗戰時期在沙坪壩上讀歷史時,才第一次發生了動搖。郭廷以老師在班上說,袁世凱在朝鮮12年是愛國志士之行。「袁世凱居然也做過‘愛國志士’?」這對我是個小小的啟蒙。後來私淑於胡適老師之門牆,老師一再告訴我要「不疑處有疑」。「不疑處有疑」,那就是一種智慧經驗上的震撼了。及老,閱人更多,覺近現代中國歷史的發展亦漸有軌跡可循。論史論政,固不敢自詡十分客觀,然無欲則剛,心平氣和,則時以自勉也。今日為袁氏史傳再發掘,只敢說以心平氣和之言,以就教於心平氣和的讀者罷了。——請先從袁世凱的家世與幼年說起。然限於篇幅,只論其可評可議者,不及其他細節也。讀者賢明,不論知我罪我,均盼隨時賜教也。
聊聊咱傳統中國的家族制
在傳統中國裡,家族背景,對一個官僚的政治行為是有其決定性影響的。但是,家族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亦擬從宏觀史學的角度,不揣淺薄,略加詮釋。
旅美民族學家許光教授,曾以三個c打頭的英文名詞:clan(家族)、club(社交俱樂部)和caste(印度階級制),來概括中國、美國和印度三種迥然不同的社會結構。筆者久居聯合國之所在地紐約,亦嘗與役印度,再反觀祖國。涉獵許子之書,真是心有慼慼焉。
我祖國者,實世界各族中別具一格之「文化整體」(culturalentity)也。論其傳統政治社會的組織形式,則是國家強於社會,職業官僚層層節制之農業大帝國也。論其社會階層則以士農工商為序,而貫穿其間者,則為其基本結構之家族也。
傳統中國裡的家族組織之嚴密,其所負擔的社會職責之重大,實遠非美國之社交俱樂部(包括教會)所可比擬。而中國士農工商之社會階級則可相互轉移(transferable),不若印度階級之壁壘森嚴,絕不容相互逾越也。
傳統中國既然是「國家」(state)獨大,則加入國家的管理階層,換言之,也就是「入朝為官」,便成為全國人民所共同嚮往的最尊貴的職業了。一朝為官,則名利、權勢、榮耀、智慧、黃金、美女……凡人類七情六慾上之所追求者,一時俱來。官越大、權愈重,則報酬愈多。——因此小人之為官也,則毋須殺人越貨、綁花票、搶銀行。賊之所需,官皆有之。俗語所謂「賊來如梳,官來如剃也」。君子之為官也,則聖賢之志,救世濟民;菩薩心腸,成佛作祖,皆可於官府之中求之。毋須摩頂放踵,吃素打坐也。
可是為官之道,唯士為能。農工商不與焉。俗語說「行行出狀元」,那是「舊中原」裡的土阿q的自寬之言也。——行行皆可啖飯,原是事實。「出狀元」則只此一行,外行就沒有了。——凡此皆足使來自異文化的觀察家為之瞠目結舌,認為古怪的支那為「一條出路之社會」(asingle-careersociety)。英雄億萬,出路只有一條,則此路之大塞車,就可以想象了。
因此仕途雖窄,依法除少數倡優賤民和近代所謂「禁治產人」之外,人人可得而行之。這就是唐太宗(生於西元599年,在位626~649)以後,千年未廢的「科舉」了。但是考科舉卻與買「樂透獎券」無異也,購者千萬,得者萬一。吾人讀史千年,書本上所接觸的什麼三公九卿、州牧刺史、封疆大吏、中興名臣……所謂「科甲正途出身」者,也都是「樂透得主」也。只是故事讀多了,就見怪不怪而已。至於「樂透失主」的悽慘情況,就很少有人注意了。
記得多年前讀中文版《讀者文摘》,有文曰:「老兄,你是個奇蹟。」何奇也?原來人類在母體中結胎時,卵子只有一個,而向其蜂擁而來,爭取交配的精子則十萬也。胡適有詩曰:「雖一人得獎,要個個爭先。」十萬取一,才變出老兄,則老兄豈非奇蹟哉?——因此,上述的科甲正途出身的達官貴人、名公巨卿,也都是「老兄式」的,科舉制度下之「奇蹟」也。
再者,在咱古老中國裡,沒啥「人權」也。因此我們那些學富五車的「國學大師」,也不知啥叫人權(詳上篇)。何也?因為「人權」的基礎是西方的「個人主義」(inpidualism),而個人主義又是西方「民主政治」的基礎。可是,獨善其身的個人主義卻是我們東方人(尤其是中國人),所最瞧不起的德性。——傳統中國的社會基層單位,不是個人,而是上引許教授所說的家族也。
中國的家族原像一窩蜜蜂,上有蜂王,下有蜂群(工蜂、雄蜂)。大家吃大鍋飯,分工合作,共存共榮。一個傳統家族往往是個在孔孟主義之下,「五世同堂」的大同世界。時間久了,各房兄弟吵架,要「分家」、要「析產」。但分出的各「小房」,實質上還是吃大鍋飯的!
這個古怪現象,不特熟讀《紅樓夢》《金瓶梅》《金粉世家》等小說的讀者知其細節,甚至許多老到像筆者這樣的「中國人」,都是親身經歷過的。
舊中原的官宦之家
在試撰上節的兩千字衍文之前,在下曾咬筆甚久,原思整節刪去而終未果行者,蓋中國傳統家族制,今已迅速轉型。它對老輩「中國人」「外省人」或「榮民老兵」,固屬老生常談。而它對四五十歲以下的「臺灣人」「本省人」「眷村子女」「海外華裔」甚至「文革」以後的大陸同胞,就是和「辮子」「小腳」一樣的骨董了。——不把這些骨董搞清楚,那我們對「袁世凱」這件古玩,也就不大容易說得明白了。
袁世凱便是出生於河南省東南部項城縣,一宗累世以農為業,是聚族而居的大家族。在這種家族裡,扶植聰穎子弟讀書上進,參加科舉,幾乎是合族的事業。偶有佳子弟「連科及第」「為官為府」(鳳陽花鼓的鼓詞),不但可以榮宗耀祖,而且合族上下都可雞犬升天。——只是這一「樂透大獎」不易取得。屢試不第,乃是士子之常情;榜上有名,那才是意外。
筆者出生的那個合肥唐家,今日有高速公路可通,與項城之間半日車程耳。所以在清朝時代,皖北和豫東經濟和文化的客觀條件,幾乎是完全一樣的。只是可憐的我們唐氏老農,歷大清268年之中,只考中了一個秀才。——俗語說:「窮秀才,富舉人。」考個秀才,管屁用?其慘可知也。不服氣而去造反,在中國歷史上,也只有張獻忠、洪秀全等寥寥數人而已。其他千百萬「屢試不第」者,包括我的老祖宗和曾國藩的爸爸曾麟書(他老人家也前後考了25年未考取),就「認命」了。
項城袁家,顯然原來也是屢考不第的,以致數百年默默無聞。——想不到到了清朝末葉的道光年間(1821—1850),他們袁府忽然一聲春雷,大「發」起來。父子進士,兄弟舉人,一時俱來。十數年間,項城袁氏一下便從畎畝小民,變成官宦世家了。
今且把侯宜傑教授為他們早期袁家所做的世系表複製如下。再以諸家之說分析之。
(錄自《袁世凱全傳》第五頁)
在本表中,我們可看到袁耀東(可能是個屢試不第的老童生,三家村老塾師,所謂「世業儒」者也。見《容庵弟子記》),他有子四人:樹三(1801—?)、甲三(1806—1863)、鳳三、重三。長、三子均為或考或捐(出錢買)的秀才。但是次子甲三卻「連科及第」。中舉之後,又於道光十五年(1835,鴉片戰爭前四年)在北京考中進士。——舉人和進士是不能花錢「捐」的。
甲三與曾國藩(1811—1872,1838年進士)同時,稍長於李鴻章(1823—1901,1847年進士)。他學成則仕期間,正值清末內憂外患最烈之時,亦是漢族文臣開始帶兵習武時期。因此甲三和曾、李一樣,在剿滅太平軍和捻軍的戰役中,都是立有軍功的文職大臣。甲三不幸只活了57歲。官運方隆時,就一命嗚呼了。
甲三的長子保恆(1826—1878)也是道光三十年(1850)的進士。比他父親的進士晚15年,比李鴻章的進士晚三年。他和李同時,一直也是李鴻章的得力助手,文事武功也都烜赫一時。可惜袁保恆也只活了52歲就死了。因為他曾做過翰林院編修,所以卒諡「文誠」。在清朝頒贈諡法的慣例中,只有生前曾入翰苑,死後才能諡「文」字,如曾文正、李文忠、張文襄……。保恆諡「文誠」,其父只諡「端敏」,是子勝於父也。
他們的父子進士之外,樹三的幼子保慶[1829—1873,此處房兆楹在《清代名人傳略》(eminentchineseofthech’ingperiod,1644—ditedbyarthurw;shington:governmentprintingoffice,1943—1944.2vol.reprintedbysmcpublishingpei,1991.)中誤為1893,今順便校正之]和甲三的次子保齡(1841—1889)也同為舉人。這使我想到我唐家那些老祖宗,考了兩百年,只考出過秀才來;二者之間,真是不可以道里計了。不過據說我的老祖宗們在清初也有藉口,說他們是難民,「義不食周粟」。大明遺氏,不屑要滿虜的「功名」。——沒個考科名的傳統,等到子孫要想圖個把功名,就考不到了。
可是,在這點「酸葡萄」之外,我還是要提醒讀者,在帝制時代考科舉,原是十考九不取的啊!——屢考不取才是正常現象,考取了才是反常和意外。不是書讀得好,就一定可以高中的。當時人稱作:「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功五讀書。」——讀書只是參加科舉五要件的末項。
他們袁家的「三」字輩和「保」字輩,在道光年間,忽然來個「父子進士,弟兄舉人」,大紅大紫了一陣子。到「世」字輩、「克」字輩,便再度滑坡,又屢試不第了。
再者,袁府最得意的兩輩祖宗甲三和保恆兄弟行,壽命都很短:甲三算是最高壽,只活了57歲。其後保恆52,保齡48,保慶則只活了44歲。可說都是死在壯年。據說袁府其他「保」字輩兄弟,也都壽命不長。
袁家這個短壽的傳統,對後來做了總統的袁世凱來說,也是生命中很大的壓力——他在55、56歲的時候(與國民黨和日本鬥爭最激烈之時),就怕自己也餘日無多了。
他既有這樁迷信的恐懼,「大太子」袁克定以迷信治迷信就乘虛而入了。克定認為只有做皇帝,做「真命天子」,才能突破他們袁氏家族傳統裡的生死大關——項城顯然是聽信了「太子」之言,墮入「欺父誤國」的「太子」術中,才決心稱帝的。——這也是民國史上「迷信影響政治」的例項之一吧!
朋友,你以為民國領袖中,只有一個搞封建帝王之術的袁世凱才迷信嗎?非也。那位基督大總統蔣中正,其迷信的程度皆不在袁皇帝之下,非關本題,就不用多說了。
以上便是出了個總統兼皇帝之袁世凱的舊中原地區,農業社會之結構與運作的大略情況。以下再談談袁世凱其人。
袁世凱和他的兄弟行
袁世凱是袁甲三長兄樹三的孫子,是樹三長子袁保中的第四子(見上表),他出生時正值袁家在內戰中打了個小勝仗,故取名世凱。保中也是個秀才,生子六人。世凱行四,俗呼「袁老四」。這六兄弟中只世敦一人為保中元配所生,餘均側室(姨太太)之子,在傳統的宗法社會里叫作「庶出」。——世凱晚年欲葬生母劉氏(已扶正)於項城祖塋「正穴」,為世敦所峻拒。一般史家,包括房兆楹夫婦和陳志讓、侯宜傑,都認為這是宗法禮教中的「嫡庶之爭」,實非也。他兄弟之失和,蓋起於拳亂時期。庚子前世敦原在山東任「營官」,補用知府,前途看好。迨世凱出任山東巡撫時,背景堅實。政敵銜恨,然無奈他何,乃殺雞儆猴,拿乃兄開刀,說世敦縱勇擾民,予以革職,並驅逐回籍。世敦大好宦途,頓遭摧折。此事分明是世敦代弟受過,而世凱不但未加維護,或不無棄兄自保之嫌,以致世敦含恨在心。迨世凱返籍葬母,乃藉口庶母不應入正穴而予以難堪,以洩私憤。氣得世凱亦永不再回項城故里,而寄居彰德(今安陽市)——此是後話。因諸家頗有異辭,故於此順補一筆耳。
世凱生父袁保中可能只是個「捐班秀才」,卻生子六人;而他的胞弟「舉人大老爺」袁保慶,則年近不惑(40)膝下猶虛。經過家庭會議,乃把七歲的世凱過繼給胞叔保慶為子。[見上引房文及哥大所編《民國名人傳》,卷四,第79頁(biographicaldictionaryofrepublicanditedbyhowardl.boorman&richardrd,in4york&london,columbiauniversitypress,1971.vol.4,p.79.)]自此他就跟隨養父及養母牛氏生活。保慶宦途不惡,最後官至江蘇鹽道任職南京。道員是當時府縣之上的高階地方官。隨父在任的小世凱,當然也是個尊貴的小「衙內」。不幸的是袁道臺未幾即死於任所,年方十四的世凱就只好奉母回籍了。翌年世凱的生父袁保中,又病死項城故宅。越年兩喪,世凱母子就是不折不扣的寡婦孤兒了。——袁氏兩代顯宦,雖然不愁衣食,但他們畢竟是孀婦孤雛。反袁的作家,總歡喜說世凱幼年在南京花天酒地。其實十三四歲的孩子,又能花天酒地到哪兒去呢?
15歲以後的袁世凱,便被他堂叔袁保恆翰林接去北京,繼續其科舉教育的「帖括之學」(習作八股文)。在親喪「服闕」(三年)之後,他在堂叔嚴厲的管教之下,顯然是以「監生」(捐來的秀才)身分回開封參加「鄉試」而落第。三年後再考,還是落第。——保恆自己是科甲出身,乃鼓勵其侄再接再厲,然世凱自知久困科場之非計,在此期間,他已與於氏夫人結婚,就永別科闈,另尋出路了。
後世之論袁者,每說他是紈絝子,不用功,故兩試不第。在下卻不以為然也。蓋當年科舉考試,誰能期其必中?試看長袁一歲的康有為——嶺南名士,一代大儒,文膽梁啟超的業師,不能說讀書不用功吧?然康某考舉人,五試不售,困於考場者18年,可算是十分慘烈也。以故世凱終於投筆從戎,未始不是個明智的抉擇。
小欽差,大監國,抗日反帝
前節已言之,當年科舉時代,落第士子是慘不忍言的。自己前途暗淡不說了,舉家乃至合族的失望,才使你痛不欲生呢!洪秀全天王落第歸來,一病40日不醒,終於見到上帝爸爸的故事,在那個時代,說來也不算稀奇,只是各種上帝的訓示不同罷了。筆者這一輩老華人,系出舊中原,去古未遠,幼年時聽到的有關科場的故事多著呢!
所以袁世凱青年時代的遭遇,不是什麼例外。他和長他18歲的胡傳落第後的故事,簡直如出一轍。胡傳落第後去投奔吳大澂(1835—1902);袁世凱落第後去投奔吳長慶(1834—1884),都是不得已而為之的。
據當年淮軍遺族傳言,世凱第一個投奔物件原是較高階的劉銘傳。劉不納,乃改薦他去山東登州投吳長慶。袁從此便一帆風順了。
長話短說,袁世凱在朝鮮12年的工作和成就,大致可以歸納於如下數項:
一、敉平朝鮮「壬午(1882)兵變」
1882年,朝鮮在日本暗中煽動下發生兵變。清廷派丁汝昌率海軍三艦,吳長慶率陸軍(慶軍)六營赴援。終執大院君至華,並驅逐前來干擾之日軍。此時袁世凱才23歲,任慶軍營務處。幾乎一手戡平此亂,而嶄露頭角,朝野眾口交贊。事詳不備述。
二、督練親軍、整理財政,再平「甲申(1884)之亂」
此時朝鮮內部之糟亂有甚於中國。世凱為其練軍4000人以自衛,併為其整理財政以自給。迨朝鮮親日派勾結日人,於甲申12月再度發動政變時,世凱臨機應變,獨排眾議,加以鎮壓。日本勢力,第二次被逐出朝鮮。
三、護送大院君返朝(1885年10月),出任商務委員,做駐朝「小欽差」,撐持危局
此時世凱不過26歲。但其後九年他在朝鮮竟然大權獨攬,做了藩邦實際的「監國」。頤指氣使,縱橫捭闔,不但朝鮮朝野大為懾服,環伺的日、俄、英、美、法五大帝國主義,亦瞠目結舌,無如之何。——可惜的是大廈既倒,一木難支。甲午平壤兵敗(注意:此非袁氏之過),世凱於最後關頭,始奉命匆忙撤退。日人此時恨袁入骨,袁公如不幸被俘,其下場不會比1928年濟南慘案時的交涉員蔡公時更好也!
打赤膊,持大刀,翻牆頭
關於袁世凱在朝鮮這段掌故,筆者在幼年期即耳熟能詳。因我家原是淮軍遺族,傳聞滋多,而廬江吳家(吳長慶的家庭)亦是先母的外婆家。吾幼年即曾隨表兄弟輩,嬉戲於吳家花園。男孩淘氣,某次以竹竿搗下巨大蜂巢,被數千黃蜂追逐,幾遭不測,如今記憶猶新也。——那時去古未遠。我記得還看過吳長慶逝世時,朝鮮國王所遣專使致祭的禮品。
不過斯時的吳氏遺族對袁的評論,幾乎全是負面的。他們認為袁對他們的延陵公是忘恩負義的。——吳長慶於壬午之役曾「打赤膊,持大刀,翻越朝鮮宮牆……」真是功莫大焉。誰知其後小小的奸臣袁世凱,在中堂(李鴻章)之前進讒言,化功為過,使其被斥退回籍……云云。
等到我在郭廷以老師班上聽到袁世凱的故事,再在各種參考書內發現袁世凱竟然是個「現代班超」,始豁然有悟。——原來當年朝鮮那樣複雜的「內憂」(派系傾軋)、「外患」(五大帝國主義環伺)的局面,實在不是一位「打赤膊、拿大刀、翻牆頭」的老外公的老外公,所能應付得了的。所以吳長慶最後才被中堂褫職,返鄉務農。
後來李宗仁先生也告訴過我一則,他把那最忠於他,也是「打赤膊、拿大刀」,武功赫赫的老部下何武將軍,褫職還鄉務農的故事。李說「何武的軍職只能到此為止」(見《李宗仁回憶錄》第15章末段),使我不禁聯想到我那「打赤膊、拿大刀」的老外公的老外公的故事,不禁大笑起來。
不過那時應付不了朝鮮那樣複雜局面的人,又豈止那位打赤膊的吳長慶?縱是「大魁天下」的張狀元(謇),一代大儒的馬建忠,學貫中西、官至宰輔的唐紹儀,身任駐朝督辦的吳兆有,身為商務委員的陳樹棠,也照樣應付不了。國內六部九卿中的幹吏能員,也找不出一個才能應變的官員,可以肩挑此一重擔。
量材器使,李鴻章找來找去,只有這個二十幾歲的小毛頭,一代「奇才」(吳大澂評語)、「治世之能臣,亂世之梟雄」的袁阿瞞,足當此任——勝任愉快,甚至遊刃有餘!
「唯利是圖」竟成國際道德
記錄袁氏在朝鮮這段不平凡經歷的史傳,而能遍用東西史料者,當以吾友陳志讓教授最為深入。然志讓的《袁世凱(1859—1916)的紫(黃)袍加身》(jeromech’en,yuanshih-k’ai,1859—1916:brutusassumesthepurple.stanforduniversitypress,1961)及其續編諸書,皆雅善敷陳;至於袁氏在中國歷史發展中,所扮演者究系何種角色,則未言其詳也。臺海兩岸史學界,近年所見涉及袁氏之專著,當以上引侯君《袁世凱全傳》最為翔實。書中所發掘之新史料亦最多。關於在朝鮮之一段,則譏刺多於分析,亦美中不足也。
蓋中朝關係原為已有三千年歷史的東方文明中之「宗藩制度」的一環。吾人治比較史學,固知東方民族史中之「宗藩關係」,與西方民族史中之「帝國主義與殖民地之關係」,絕不可混為一談!二者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制度。
袁世凱這個不世「奇才」,這個「治世之能臣」,便是在這中朝「宗藩關係」轉型末期,不顧一切,死命「打拼」的一位可泣可歌的民族英雄,也就是抗戰初期堅守四行倉庫的謝晉元也。明乎此,我們對當年袁世凱在朝鮮,打拼些什麼,又如何個打拼法,就可思過半矣。
須知朝鮮當年的一切,正和中國國內一樣,政治、社會皆在青黃不接的「轉型」期中。
在宗藩兩國的朝廷認知中,「朝鮮為大清之屬國」(早期朝政府向列強行文的國書上,便是如此自稱的)就含意不明瞭。——吾人今日讀史,尤其是今日朝韓人民讀史,讀到這一段,那真是深惡痛絕,認為朝王何以如此下賤。這種心理在現代史學上便叫作「現時觀念」(present-mindedness)了。吾人讀史治史,不可以為時不過百年的「現時」價值觀念,去強姦古人。遙想當年勢能九合諸侯的齊桓、晉文(現代的羅、邱、史),不但不以「大周屬國」為恥,且以大周屬國為榮。朝「王」自稱為「天子」屬國,已逾兩千年。日本且一度以不能為天子屬國為恥,而痛恨朝人之橫加阻擾呢!
朋友,我們東方的政治哲學,是以倫理學為基礎的。它是不鼓勵以「國」為單位,去搞「種族主義」和「部落戰爭」的。我們的孔孟之道是「敬天法祖」,要統治者知「天命」、行「天理」、做「天子」,有教無類;看到「百武彗星」橫行太空,「天意」示警,要下詔罪己……認為朕躬於「德」有虧。大明亡國時,許多朝鮮士子,也搞「反清復明」。認為滿人愛新覺羅入主中國,其「德」不足云云。餘讀朝儒所撰《熱河日記》,真是感慨良多。總之,咱東方政治哲學,自孔孟而後,主旨是「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這雖是個通天大牛皮,但是吹牛皮的政客,至少還「要臉」。
西方的政客,尤其是搞國際外交的政客,最大的特點,就是「不要臉」。絕口不談「仁義」,公開地唯「利」是圖。
其實西方古代的政治哲學,也並不如此。這種下流哲學實始自白色帝國主義興起之後的代言人馬基維利(niccolomachiavelli,1469—1527)。「馬基維利主義」一齣籠,有能力的西方政客,都變成「寧我負人,毋人負我」的曹孟德了(威爾遜博士可能是少數的例外)。自馬氏哲學風行之後,倫理學中的義利,已經換了位置。我們孟夫子所討厭的這個「利」字,在現代西方倫理學,尤其是政治學中,早已變成了一個「道德名詞」(moralterm)。因此「保護你自己的利益」(protectyourowninterest),以至保護你國家的利益,便反而成為道德哲學中,至高無上的道德教條了。——今日起康德於地下,他的「絕對命令論」(categoricalimperative)應該也有新的內容了。
五帝窺朝的底牌
這種殖民哲學和侵略行為,就把在清末民初,政治社會也在急遽轉型的朝鮮,衝擊得七零八落了。
首先它分化了朝鮮的朝野,使其分裂成保守派、維新派和激進派。各派分別搞親清、親日、親俄、親英美法……各是其是,動盪不停——但是都依人作嫁,很少能取得主動。
在環伺的帝國主義之中,野心最大,動作最積極的便是日本了。日本搞的是百分之百的當代西方的「殖民主義」,其目的和手段大致是:首先大量移民和擴充套件商務,從根本做起——其時日本旅朝僑民為華裔的12倍,商業大致是華商的四倍。接著便大量扶植金玉均等親日派,得機發動政變,組織親日政府,割斷中朝之間的宗藩關係。最後勾結法國,各取所需——法國佔領安南,日本佔領朝鮮。——可是日本那時實力未充。它兩次發動政變,都受制於袁世凱,未得逞。日本之勾結法國亦為李鴻章所阻。李雖然在中法戰爭(1883—1885)中,丟了安南,卻能以夷制夷,利用英國,緩衝了日本。對訪華的日相伊藤博文做了主權性的讓步,許日以平等地位;但在朝鮮現場,卻不遺餘力地支援袁氏,把日本勢力趕出藩國。維持了中朝的宗藩關係,直至甲午戰敗為止。
第二個覬覦朝鮮的便是俄國了。但是和日本一樣,它得先挖中國牆腳,扶植親俄勢力,才能深入。這一陰謀也因受制於我們的「小欽差」而中途泡湯。詳情可參閱陳、侯二氏之鉅著。
英國此時志在西藏、九龍、長江各口岸和山東沿海,對朝則不欲打破中朝「宗藩關係」之現狀。蓋「朝鮮為大清之屬國」,終較朝鮮淪為日本或俄國之殖民地,對英為有利也。因此雖然駐朝英使厄士頓(ston)認為袁世凱太跋扈而主張朝鮮「獨立」,駐華英使巴夏禮(harrys.parkes)這個火燒圓明園的老牌帝國主義者,反而暗中協助李鴻章遏阻法國和日本的勾結。另外,他更鼓勵英籍中國海關總稅務司赫德,遣送一位德裔老帝國主義者摩倫道夫(dorf),去朝鮮協助袁世凱整理朝鮮稅收,加強海關監督。有著英德兩強背景的摩老日耳曼,在朝鮮表現得比袁世凱更為跋扈而有效率。朝鮮朝廷因此稅收大增,袁世凱所訓練的5000親軍,也軍容大振。足令日俄使臣,均為之注目。
最後就是美國了。我們的蔣公說得好:「美國也是帝國主義。」這個青年帝國主義,首先要統一北美,視之為「天降大任」(manifestdestiny);次要獨霸南美,名之曰「門羅主義」(monroedoctrine)。內戰後目光漸及遠東,終於佔領了菲律賓。在這一系列擴張行為中,也出了不少的小帝國主義者。英法聯軍時的美公使伯駕,和八國聯軍時的美公使康格,都是力主佔領臺灣的老牌帝國主義者。後來臺灣給日本佔領了,老美好不懊悔。——這時五帝窺朝所共同討厭的人物便是袁世凱。美駐朝公使孚特(lucius)向不承認中朝之間有什麼鳥「宗藩關係」。因此,他一有機會便要質問:「袁世凱算老幾?」這時孚特的態度是絕對親日的。他倒不是要把朝鮮送給日本人做殖民地。他主要是討厭在朝鮮以主人自居的「中國人」。「中國人在朝鮮算老幾?」這才是決定美國人對中朝關係態度的基本要素。——以上便是日、俄、英、美、法五大帝國主義,在朝鮮半島耍弄帝國主義國際政治的底牌,而他們的共同目標只有一個,就是要把我們的小欽差袁世凱趕出朝鮮。
最後就要談到中朝兩國關係的本身,和袁世凱在朝鮮所作所為的歷史意義了。
一個現代「班定遠」的失落
前節已言之,袁初到朝鮮時才23歲。但是在其後兩年中,竟弄成支撐朝局,「非袁不可」的局面。——讀者知道,武昌起義後的政局,也有一段「非袁不可」的時期(詳見下篇)。那是第二次。在這第一個「非袁不可」時期,26歲的袁世凱並無心戀棧,他的堂叔袁保齡也勸他不要幹。他在1885年二度去朝時,是李鴻章勉強他去的。李鴻章何以強人所難呢?那是因為偌大的中國竟找不到第二個人可以支撐朝局——有傳統訓練而大魁天下的張謇狀元;有從歐洲留學歸來,精通數種西語的文法大家馬建忠(1845—1900)……他們都是吳長慶之下的要員,有在朝鮮工作的經驗,但是他們都幹不了這差事呢!
李鴻章是精明的,知人善任。他認為應付朝鮮那個複雜的局面,量材器使,非袁不可。這不是李鴻章任用私人吧!後來因為忌袁者眾(包括張、馬),朝廷派有邊事經驗的吳大澂(胡傳的上司,久駐寧古塔)去加以察查。吳的報告是正面的,他認為世凱是不世奇才。
按理朝廷派往朝鮮去主持要政的,應該是個欽命大員(欽差)。但是袁老四才26歲,又沒「功名」。因人設官,他只能戴個「三品頂戴」,官階只能當個「商務委員」,算是北洋大臣、直隸總督之下的一個附屬機關,不能代表大清皇帝。
可是這個娃兒小官的權責,那可嚇壞人了。第一,他手握重兵。掌握由他一手訓練、用德式操法、歐美配備的朝鮮親軍5500人——這種現代武裝,小站之前,中國都還沒有呢!朝王李熙在閱兵之後大為讚賞。他要封世凱為全國陸軍大統領(大元帥、總司令)。世凱固未謙辭,而阻力卻出自國內。李鴻章怕他太招搖,會引起國際反感。袁只顧整理朝鮮,而李則困於中法戰爭,在搞其以夷制夷也。
第二,世凱替朝鮮朝廷整理財政,亦大有成績。李熙對世凱的忠誠服務稱賞之餘,竟根據咱中朝老傳統,贈世凱「宮姬」美女四人,以示姻婭之情。四人中有一姬為朝鮮貴族,李熙之內戚也。一人早死,存者三人成為世凱之第二、三、四房如夫人。其後共生子女15人(七男八女)。世凱次子克文即三姨太金氏所生。克文之第三子,即今日名物理學家袁家騮教授也,其夫人則為名揚海內外之原子物理學家吳健雄教授也。
家騮幼年頗受祖母寵愛。餘嘗戲問家騮兄:「祖母也說漢語嗎?」
「啊,說得很好呢!」
我又戲問曰:「大腳呢,小腳呢?」
袁教授說他祖母晚年常臥病在床,總是蓋著被褥。大腳小腳,就不知道了。
那時在朝鮮的宮廷之內,大院君與國王李熙的父子之間,以及大院君與閔妃的翁媳之間,都時有爭執。朝鮮那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小朝廷中的六部官員,亦不大協調。社會上計程車農工商亦至為複雜。但是袁君指揮其間,以宗邦監國自居,上下亦尚能悅服。
只是不幸值此「轉型」時代,千年不變的宗藩制度,至此也必須轉型。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現狀既然維持不易,那時清廷亦曾有進退二策。進則師秦始皇之故事,廢封建、立郡縣,改土歸流。徙朝王於國內,使半島郡縣化。然大清積弱,自身難保,此策斷難執行。退則包包疊疊,宗邦自藩國全部撤退,任朝鮮自主獨立。無奈此策亦不可行。蓋朝鮮斯時無獨立條件,而五帝環伺。宗邦遽撤,則朝鮮必淪為列強之殖民地。
如此進退兩難,則只有讓那位卑權重的袁世凱去做個小班超,在五強之間,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了。斯時五帝的駐朝公使,都以「欽差」自命。縱是北美合眾國的公使,以中文行文亦自稱欽差。——周旋於五大帝國主義的欽差之間,我們這個只有三品頂戴的小班超,也真難為他了。——最後落荒而走,乃形勢之必然,非戰之罪也。擲筆几上,吾欲何言?
【1996年4月6日脫稿於北美洲】
二、亂世抓槍桿,有槍便有權
袁世凱一生的事業是在朝鮮開始的。在朝鮮他雖然鎩羽而返,但所學到的本領和累積的經驗,卻是其後畢生事業的基礎。
舉其大者:袁在朝鮮學會了與東、西洋人直接打交道的本領。在他那個時代,漫說是與洋人辦外交、耍國際政治,一般政客對洋人都是一無所知的。一旦碰到洋人洋務,便手忙腳亂,亂來一通,因此所受到的災難也至為慘痛。筆者在另篇談八國聯軍之役,就說過大學士老進士徐桐父子,因不諳外情,便弄出滅門之禍(一家女眷18人集體自殺)!那時的西太后和她的親貴「四人幫」,竟也糊塗到對11個帝國主義同時「宣戰」的程度——這都是對洋人毫無所知,一旦面臨緊急情況,便方寸大亂,胡幹一通的結果。可是,袁世凱經過朝鮮那一段,就成了個「洋務專家」,知彼知己,遇事就不會那麼胡來了。
比洋務更為重要的,則是袁世凱在朝鮮也學會了帶兵和練兵。前文已言之,袁在朝鮮為朝王練了一支5500人的現代化親軍,使藩邦朝野大為歎服。朝王李熙不但要委派他做朝軍總司令,還送他美女四人以為獎勵呢!
二十幾歲的袁老四,一個科考落第的秀才,哪兒來這麼大的本領呢?說穿了也沒啥稀奇。要了解袁世凱,我們還得看看轉型之前的中國舊式兵制。——須知咱中國人搞軍事,最高境界本是文人將兵。你看諸葛亮,連匹馬也不會騎。指揮大軍作戰不用指揮刀,卻坐著獨輪車,用把鵝毛扇,搖來搖去。等到上帝寵召了,那個「死諸葛」,還能嚇退「生仲達(司馬懿)」呢!——這個半真半假的故事,本是中國重文輕武的傳統中,文人的驕傲和牛皮,誰知到了清朝,它竟變成了事實和制度!
原來在西元1644年,當那位不祥的人物吳三桂引清兵入關時,全部清兵一共只有「八旗」六萬人。後來再加上「漢軍八旗」和「蒙古八旗」也不過24旗,最高額亦不足15萬。那時中國本部18行省人口上億(十足人口),至乾隆已逾四億。15萬「旗兵」何能統治上億的「漢民」呢?所以清初的「外來政權」,只好沿用明朝原有的「衛所制」。各省政府保留原明朝職業軍人的衛所二級,為地方警衛武裝,以維護各省治安,「以漢治漢」。——這一大明遺規,使我們今日還剩個「威海‘衛’」。天津市原名也是天津「衛」,今日南京還有個孝陵衛。國民政府統治大陸時代,縣以下的鄉村政府叫區公「所」和鄉、鎮公「所」,用的都還是明代的老名稱。
這種舊衛所所轄的漢兵,在明原為國防軍,約100萬人;在清就變成各省區糧餉自籌的保安隊了。此一省防軍在清代兵制中叫作「綠營」。清初各省共有綠營兵66萬人,中葉稍減。分佈地區以沿海各省(包括水師)及邊陲地區為重,內部較少;安徽最少,不足萬人。(見《清史稿·兵志》)
這一綠營制度,清初已遭疑忌,三藩之亂(1673—1681)以後,清室乃蓄意約束,綠營之中,將不專兵。省級指揮官,提督、總兵等皆受制於科甲出身的文職官員總督和巡撫,而督撫之間又相互制衡。這就逐漸形成清代重文輕武,以文人將兵的傳統制度了。其後不但綠營如此,連八旗都統亦更調頻繁,將不專兵。
清廷這種重文輕武的政策自然有其嚴肅的政治目的。它要使像三藩禍首吳三桂那樣的武將專兵的漢族藩鎮,永不再見於大清帝國。
總之,清廷這一重文輕武的政策走火入魔的結果,就是不但漢族再無藩鎮專兵,連那些原有高度尚武精神的滿蒙武夫,亦漸染漢習,以不文為可恥,而搖頭晃腦去做起詩來,致使一些像袁枚(1716—1798)那一流的無聊文人,去乘勢投機,攀援權貴。餘讀《隨園詩話》,有時就要出而哇之。
文人將兵既成制度,則大清帝國,尤其是漢族之中,便沒個真正的職業軍人做統帥或封疆大吏。以致鴉片戰爭一起,領軍去和「英夷」開打的不是職業軍人「李廣」或「霍去病」,而是詩文做得頂呱呱的翰林學士林則徐。英法聯軍之役時,最初文武一把抓,獨當一面的葉名琛(1807—1859)也是一位進士。最後弄成「不戰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卻被英國人捉到印度去當俘虜。
其後八旗、綠營都腐爛了,不能再用,另組「湘軍」「楚軍」「淮軍」「自強軍」「定武軍」「武衛軍」「新建陸軍」……幾乎所有的軍頭,從曾、左、李、胡開始,到張之洞、胡燏棻、袁世凱,都是清一色的文人。其中曾、李、張且是翰林學士,文采風流。曾、張在中國近代文學史、思想史中,都有崇高的地位。縱是李鴻章也是位才華橫溢的文學作家。——筆者幼年曾能背誦李鴻章考秀才時的墨卷,文題曰:「天台仙子送劉阮還鄉賦。」那時才十幾歲的李鴻章,竟能改竄《西廂記》,寫天台仙子送男友還鄉「拜拜」時,叮嚀道:「……野店風霜,何妨晏起;荒村雨露,慎忽遲眠……」(真是依依不捨,一派深情!)考他的那位府考官,顯然也是位多情人物,閱卷後,大為感動,乃批說:「大盜劫人,不傷事主……天才也。」這一批,小小鴻章就做了「犯法可免打屁股的」的秀才了,其後21歲中舉,24歲成進士。
頭戴紅頂花翎作戰的淮軍
在這些能夠「將兵」的文人之中,「文采」最差的,那可能便是袁老四了。他是個「務實派」,至少不是「感情中人」。在他筆下,討一房姨太太,也叫作「置辦」——等於是買一件傢俱,如沙發、搖椅、毛巾、夜壺一般。所以,他對崔鶯鶯小姐那種脈脈的送別柔情,什麼「荒村雨露宜眠早,野店風霜要起遲。鞍馬秋風裡,最難調護,[甜心呀,儂要]最要扶持……」是不會發生太多生理反應的。筆端不帶感情,所以他就考不上童子試了。
但是袁世凱是這批文人中,弓馬嫻熟,真正打綁腿、扎皮帶,下得操場去,喊「立正、稍息、開步走」的實際練兵官和帶兵官。
清廷搞「重文輕武」,就是因為吃定了這批經過「十年寒窗」磨折,手無縛雞之力,只會下圍棋,不能拿大刀,只會坐獨輪車,不會騎馬的「文人」做事畏首畏尾,讓他們帶兵,他們也不願(因為孔孟之學的大洗腦),更不敢(因銳氣已挫)去造反!
可是,清廷這項設計到袁世凱時代,就是不才所說的要「轉型」了。——事實上,袁世凱「小站練兵」,便是中國「陸軍軍制轉型」的開始。(注意:海軍轉型較陸軍要早20年。筆者拙文談馬尾海校時,曾細述之。)
在此之前的「湘軍」「淮軍」,打起內戰來,雖也戰功赫赫,但他們都是小腳放大的半吊子部隊。——劉銘傳在與太平軍和捻軍作戰時,是頭戴「紅頂花翎」去衝鋒陷陣的。(見羅剛編《劉公銘傳年譜初稿》上冊·同治六年)那時太平軍作戰,尤其是破城慶功時,穿的則是明朝袍套,看起來像一場「京戲」大合唱。筆者出生的那座唐家圩(音圍),一度是淮軍對捻軍作戰時的後方的非正規兵站。曾有(不開花)千斤重炮四尊,重250斤的大刀兩把(武考用的),強弓硬弩數十張,「抬槍」「鳥槍」不計其數——硬是十八般武器樣樣俱全……這些大概都是淮軍換用新武器或裁兵時,遺留下來的「廢物」。——這座規模並不太小的「淮軍武器博物館」,如留至今日,說不定可為本地「無煙工業」撈一筆門票錢。
淮軍當年的對手方,尤其在捻軍名將任柱率領之下的那一支,剽悍至極。他們大半是騎兵。主要武器則是削巨竹為槍,成為「丈八蛇矛」(古人所謂「揭竿而起」者也),也有少數火器——三千戰馬夜鏖兵!當他們蜂擁而來之時,勢如疾風暴雨,狂濤駭浪。當者無不粉身碎骨,所謂「馬踩如泥爛」也。
任柱是捻軍名將,淮軍畏之如虎。對付他如不用開花大炮、毛瑟快槍,簡直就無如之何。筆者幼年震於傳聞中任柱的威名,及長讀捻軍書,欽慕之餘,每思為任柱作傳,而苦於心力不從,至今未能執筆。
所以,我國史上的三國演義式的傳統戰場,離我們並不太遠。把它們搬上銀幕,比美國「西部片」(western),好看多矣。
「防軍」「練軍」與小站
總而言之,湘淮兩軍雖也有一些「洋槍隊」,但基本上還是一種傳統武裝,是西安兵馬俑博物館的嫡系苗裔。可是,袁老四的「小站」就不同了。
位於天津、塘沽之間的小站(上引陳志讓書頁第49頁誤為「平津之間」),原為平捻之後,部分淮軍北調擔任「防軍」的屯田區。清代軍制中有所謂「防軍」「練軍」諸名目。「防軍」者駐防之部隊也。而「練軍」則是在訓練中之部隊。(參閱同上《清史稿·兵志》)甲午戰前,李鴻章最反戰,因其深知中國海陸兩軍均不足以參加國際戰爭,然迫於國內外壓力,渠亦自知對日抗戰為不可免。李氏乃臨時抱佛腳,積極備戰(亦如抗戰前之蔣公也)。海軍之備戰詳情,筆者曾有另篇述之,不再重複。在陸軍方面,李鴻章則一面商之英將戈登在天津創辦武備學堂,以滿人蔭昌主之,培訓新制軍官以逐漸淘汰舊淮軍;另於甲午戰爭前夕,在小站防軍東調之後,以舊營房作為「練軍」之所,來試練一支新軍,以前廣西按察使胡燏棻主之。
所謂「練軍」,練的自然是「稍息、立正」的西式操法。搞點稍息、立正階段的訓練(今日軍訓所謂「典」「範」「令」),沒啥深文大義也——筆者這一輩,抗戰前在南京孝陵衛教導總隊營房中,受「學生集訓」,三個月就完成「營教練」(有當營長的基本知識)。當年黃埔一、二期,亦不過如此也,何神秘之有哉?!
可是在清末就不然了。那時中國人見洋兵「敬禮」,都覺得好奇怪啊!歸而記之曰:「洋兵肅立,舉手加額,拔毛數莖,擲之地上,以示敬!……」乖乖,那時在頭上拔掉幾根頭髮,甩到地上,算是對上司「敬禮」,也不簡單啊!也得要洋教習來教啊!其他如「正步走」「槍上肩」……沒個洋人來教,哪裡行呢?!
所以練新軍必用洋教習,當時所謂洋員。但是,那時歐美遊民到殖民地和半殖民地來教稍息、立正的,有幾個不是冒險家,甚或洋癟三呢?!——筆者曾撰文並舉例細論之。他們彼此之間,互揭西洋鏡的記載,更是說不盡的。
這種冒險家和遊民,往往就是孔子所說的地地道道的「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的洋二流子。但是,練新軍、用洋械、上洋操,又不能沒有他們。善加利用,他們是會做出一定貢獻的,只是偶一不慎,或駕馭他們的知識不足,也就易於失控而已。
那時在中國搞新軍,一般都最重「德式」。(蔣公後來亦然。)1894年胡燏棻受命去小站練兵,和他名位相埒的總教習便是德人漢納根。漢納根本是李鴻章興建海軍中的要員,曾設計大連要塞。豐島海戰時,他也是「高升」號的乘客之一。高升被日艦擊沉,我軍死於海者700人,漢氏竟以善泅倖免。中日海軍黃海大戰時,漢氏亦在定遠旗艦上與丁汝昌、劉步蟾共生死。但漢某原非海員,黃海戰後乃請調至小站搞陸軍,與胡燏棻共事。
漢納根是個日耳曼人,幹活固有其「日耳曼的效率」(germanefficiency),但處人亦有其「日耳曼的頑固」(germanarrogance)。而胡燏棻雖有些新思想,卻沒有與老日耳曼拍肩共事的經驗。不數月便自覺吃不消,乃掛冠而去。——這時甲午戰爭已近尾聲,大清海陸兩軍同時全軍覆沒,京師門戶洞開。政府要趕練新軍,急於燃眉,而朝中無人。時勢造英雄,小站求才,也就非袁不可了。至少以他去掌握那位老日耳曼,是遊刃有餘的。
治世能臣,亂世奸雄
袁世凱在甲午開戰時曾在後方幫辦糧臺,算是大材小用。他在朝鮮既練過新軍,有知兵之名,聞於朝野,這次練兵需人,袁氏於1895年12月8日,便以「溫處道」的官階,奉命去小站接替胡燏棻督練新軍。
前引房兆楹論袁之文,曰:袁世凱並未實授「溫處道」。這實在是多餘的話,須稍加解釋。蓋大清帝國是個傳統的法治國家(注意:「傳統」二字是指東方式的法制,與西式略有軒輊)。它的文官制度(civilservice)是中央和地方政府的編制,官員有定額,任免有定期,銓敘有定製。(參閱《大清會典》)縱是皇帝也不能胡亂改制——《漢書》上所謂,陛下亦不能不遵「陛下之法」也。
再回頭說說袁世凱的「溫處道」。
小站練兵處在當時的文官系統中,原是個地方軍制中無定製、無定額、無定期的臨時建制。這時中央的「督辦軍務處」派袁前往,是以袁的老資格「道員」出任的——他的前任胡燏棻的資格是「按察使司」,比袁高一級。——「道員」是有定額、定製、定俸、定期任免,分隸各省的地方官。(「候補道」當時是可花錢買的。關節搞得好,也可以「遇‘缺’即補」。但這種「捐」來的官銜,是為科甲士林所不齒的。劉銘傳的兒子,就因私下捐了個候補道,受了爸爸嚴厲的體罰而羞憤自殺。見上引《年譜初稿》。)所以袁世凱的「溫處道」,原是浙江省的地方官,轄溫、處二州。但在中央吏部檔案中,顯示有「缺」(要是現在就用電腦了)。此「缺」可能是前任道員「開缺」(離職),或根本建而未置,或置而後撤,既缺則這一名額就移作他用了。因此所謂未實授者,就有語病了。——清制中的「總兵」(師長)也是地方武官,有定額也有地方頭銜。但是有些總兵,竟不知他那頭銜的「鎮」(地名)在何處呢!
再者,袁之練兵小站,實是眾望攸歸的結果。袁那時頗享有知兵之名,更有治事的才名。他之任職小站是恭親王奕、慶親王奕劻、兵部尚書榮祿、軍機大臣李鴻藻翁同龢和後來有名的「東南三督」劉坤一、張之洞、李鴻章眾口交贊,一致掬誠推薦的。而且這些大臣之中像李鴻章和翁同龢,像恭親王和慶親王等,彼此之間矛盾極深,甚至是終生的政敵。要他們一致讚譽,一致推薦袁老四這位小小的前駐朝商務委員,直隸總督的一個小下屬,他本身沒兩手,是不成的呢!——所以,我們執簡作史的人,因為對「袁世凱」三個字有成見,便硬說他得以出任要職是由於個人吹牛拍馬、攀援權貴,是有欠公平的呢!
漢末政論家許劭(子將)評曹操說:「子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曹大笑,認為評得對。(見《三國志·武帝紀》,裴松之注,引孫盛《異同雜語》)據說袁得勢時,時人亦以項城比曹操,袁不但不以為忤,且大為得意,認為比得對。所以近世治民國史者,對袁公為「亂世之奸雄」這一評語,大致是沒有二話的。其實袁氏又何嘗不是「治世之能臣」呢?——民國時代甚多知名之士,包括勸他做皇帝的「六君子」和後來在臺灣被處決的陳儀,對袁之幹才都是誠心誠意傾慕的。讀者知否,論人品論學識,「六君子」(如劉師培、楊度等)都不能算是壞人呢!陳公洽雖在臺灣出了紕漏,但他也是國民黨高幹中極少有的「廉吏」呢!吾人「秉筆直書」,都不應以人廢言。
鮑爾、包爾達、袁世凱
有的朋友或許要問:袁世凱連個秀才也未考取過,更未進過軍事學校,只做了十多年的小外交官,有啥軍事知識,能獨當一面去訓練中國有史以來第一支現代化的陸軍呢?
曰:袁君起自行伍。軍事知識得自實際經驗呢!
再問曰:現代化陸軍是一種科技專業,行伍老兵,焉能勝任?!
答曰:可以。不但在當年中國可也,在目前美國猶可也——君不見剛離職不久的美國陸海空三軍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主席、四星上將(華盛頓只有三星),在越戰和波斯灣之役均戰功赫赫、將來還要問鼎白宮的黑人大將之鮑爾(lutherpowell)將軍哉?鮑爾非西點產也;與孫立人母校之維吉尼亞亦無緣也。此公行伍也。憶20世紀50年代中,筆者在紐約市立大學教夜校餬口時,鮑爾即在敝校上學,系一成績劣等之學生也。彼亦從不諱言其在母校為「全c生」(straight「c」student)。餘近讀暢銷之《鮑爾回憶錄》,訝其40年來作文並無大進步。設回母校重讀,仍難免為「全c」也。鮑君時在紐約市大(y.,cy.)參加學生「備役訓練」(r)。畢業後入伍為伍長,初不意40年中累遷,竟位至三公。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混賬的《紐約時報》,瞧不起鮑君,暗笑他為黑人倖進。——但是黑青年在陸軍中可以倖進,白兒童就不能在更為科技化的海軍中,行伍倖進哉?!兩週前由於誤掛越戰勳章而被媒體揭露,竟至愧恨自殺的海軍上將包爾達(adm.jeremym.boorda),即另一「行伍出身」之美國海軍中最高階之軍令部長也。包爾達少年時為一頑童,不容於父母。17歲時(1956年)乃誑報年齡入海軍為水兵。40年中竟累遷至今日上將軍令部長,為美國海軍中之第一人,麾下節制將士凡47萬人,戰船千艘。初不意以誤佩兩枚「v」字勳標,竟至自裁也。
以上所記鮑、包二君,均為今日美國行伍出身的陸海兩軍之最高階將領也。我國陸軍於一百年之前,出一行伍出身之訓練總監袁世凱,又何足大驚小怪哉?!
早年留日的文武學生
世凱在1895年年底接掌小站,乃易原「定武軍」為「新建陸軍」。兵員亦增至7000人,步騎炮工輜俱全。原有洋員教習之外,並於蔭昌的武備學堂之教練學員中,擇優借調。其著者則有王士珍、段祺瑞(1865—1936)、馮國璋、梁華殿等人。梁後來因意外早死,而王、段、馮皆一時俊傑,成為後來北洋系之重心,所謂龍、虎、狗也。
此後中國南北諸省分練新軍成一時風氣,青年學子被派往日德諸國學習陸軍,亦絡繹出國,返國成為新軍中堅者,亦多不勝數,而袁之小站,雖是群龍之首,卻不隨流俗。蓋當時各省督撫(其尤著者如湖廣總督張之洞)籌練新軍,類多籌其款,掌其權,而實際訓練則委諸專業軍人執掌之。主政者高高在上,袍套朝珠不離身,詩文不離口。武場操練細節,則向不與聞也。因此,各省「新軍」幾為留日陸軍學生所包辦。然留日學生龍蛇混雜。泰半學生均未嘗涉足日軍訓練下級軍官的「士官學校」,一般都只就學於日本為賺取華生學費而特設的預備學校,所謂「振武」也,「成城」也。按例他們在這種預備學校中要先進行點「稍息、立正」的初步訓練,並學點「請坐、吃茶」的口頭日語,然後加入日軍聯隊當兵。成績佳者,再遴入「士官」做入伍生。——「士官學校」那時在日本亦系初辦,一年卒業。稍息、立正之外,亦所習無多。縱如此,那時華生留日,能幸入「士官」者如蔣方震、蔡鍔、閻錫山、吳祿貞……亦鳳毛麟角也。筆者曾自日本士官檔案中查出歷屆華生全部名冊。後來做黃埔軍校校長、陸軍大學校長之蔣公中正(原名志清),未嘗涉足「士官」也。他老人家在日本的學籍到聯隊學兵為止。何應欽、張群則真是士官畢業生。嶽公是個認真求學的好學生,學業因辛亥革命而中斷,二次革命後流亡東瀛時,始續學畢業。蔣公的把兄黃郛則真正畢業於日軍測量學校,一工兵專才也。
但那時在日本花天酒地的中國留學生,不論入學「士官」與否,一旦歸國都制服鮮明,馬靴、馬刺耀眼爭光(但多半不會騎馬),再加上指揮長刀著地,行路鏗鏘有聲,儼然「將軍」也。
[附註]那時日圓比中國銀元便宜。去日的公自費留學生,生活比在國內上學更為節省。加以留東不要簽證,來去自由,而當時日本經濟剛起飛,都市中聲色犬馬,樣樣比中國新鮮;連下女和阿巴桑都頗有文化。加以當時日本無種族歧視,而日俗男尊女卑遠甚於中國。公共浴塘中有時且男女同浴,使中國留學生大開眼界。身入寶山花叢,還念啥鳥書呢!——筆者的父執輩(包括一位親舅舅),當年留日者不計其數。我長大後曾習日語三年,才發現他們一句日語都不會說。總藉口說「忘了,忘了」,其實很多連假名亦不會發音。但他們之中卻不乏中山信徒、革命志士呢。所以,當時各省「新軍」都是革命溫床。胡適之先生也曾告訴過我說,周氏兄弟(魯迅和周作人)了不起,因為他們是留日學生中「極少數」能念日文、說日語,「還能用日文寫信」的。胡漢民、汪精衛、吳稚暉等「黨國元老」,也算是留日學生,卻一句日語都不會說。女人比較有語言天才,據說居正夫人就說得一口流利日語,所以居院長留日時私生活「很規矩」(老友居浩然兄告訴我的)。——以上所說的還是文科學生,武科學生就更不必談了。但是,不論他們學的是怎樣的二百五,一旦回國搞起「新軍」來,那可就神氣了。文人上司(如湖廣總督張之洞、奉天將軍增祺等)哪知底蘊?下面的學員就更被嚇得一悔一悔的了。那時尚在讀「陸軍小學」的李宗仁就是其中之一。(見《李宗仁回憶錄》)
不容「顛覆政府」
拙文原是談袁皇帝的,何以一下扯上這些時下英雄好漢呢?無他。筆者覺得洪憲之可哀者,是袁世凱處身在那一「轉型」階段,他是既無改制的「機會」,更無改制的「智慧」,所以敗得百身莫贖。而今日這批領袖,是既有此機會,也有此智慧(智慧是累積的)的。若再慘敗下去,那就太可惜了,更是國家民族之不幸。我們搞比較史學、比較傳記的人,以古證今,骨鯁在喉,順便提一下罷了。
現在再回頭談談老袁。
袁氏既入小站接任練兵大臣,槍桿在手,乃一心一意要為大清帝國練出一支德式新軍。不用說,袁世凱是精明強幹,對洋員華員,皆駕馭有方,知人善任。文員則扳請總角老友、翰林徐世昌(1855—1939)屈尊做「參謀營務處總辦」,庶務軍需一把抓;武員則重用段祺瑞等德國留學生,配合洋員,以德國模式嚴格訓練。袁本人亦著軍服、扎皮帶、穿馬靴、掛佩刀,日則觀操、夜則巡營。軍令如山,紀律嚴明。小站中嚴禁吸毒。某夜,袁巡營見一軍人偷吸鴉片,乃以佩刀就地手刃之,全營肅然。
袁軍中無日本留學生。其原因蓋有兩端。日本軍制原襲自德國。袁軍亦採德制,延有德國教習,購用克虜伯軍火,軍中幹部如段祺瑞等均系德國留學生。既然直接取經德國,又何須做日本的再傳弟子呢?再者,日本留學生原為革命黨之淵藪,為防止革命黨人滲透北洋新軍,乾脆不用留日學生,則革命黨不就不禁自禁了?——從鬧革命的立場看來,袁世凱實為民國史上的第一個「歷史反革命」和「現行反革命」也。不幸所有的革命黨都有其「不斷革命論」的主張。既然「不斷革命」,就必然有「不斷反革命」。——試看剃頭者,人亦剃其頭!百餘年來,革命與反革命大家輪流做,這叫我們笨拙的歷史執筆者,如何下筆呢?所幸中國近代政治轉型史,已近尾聲。
打入政治核心
總之,袁世凱當年在小站所練的新建陸軍,是近代中國第一支現代化部隊,全國矚目。但是建立這支武裝,袁某也是嘔心瀝血的。君不見蔣方震(百里)後來主辦保定軍官學校,在無可奈何之下,竟至在大操場檢閱臺上,當眾舉槍自殺。又不見蔣公介石(中正)受命主辦黃埔軍校,還不是一再辭職,一再不辭而去,其憤激之烈而未舉槍自殺者幾希。
袁公練兵小站之艱難,不在二蔣之下也。他本是李鴻章的親信,甲午兵敗李氏搞掉黃馬褂和花翎之後,世凱便成為孤軍孤兒了。李宗仁早年亦有相同的處境,晚年還餘嘆猶存地告我說:「真如大海茫茫中之孤舟!」(見《李宗仁回憶錄》第九章第一節)
俗語說:「不招人忌是庸才。」袁世凱正因不是庸才,而生性跋扈,乃忌者如雲,讒言四起。那時他的頂頭上司,便是個野心勃勃的滿族軍閥和大官僚榮祿。榮有專殺之權,在讒言四逼的情況下,榮便有心找個藉口,殺袁而並其軍。誰知一次榮氏親至小站檢閱,預備就採取行動時,卻被袁軍的整齊軍容和鮮明的器械所感動——榮是個舊軍人,未見過這種現代化的新式部隊也。他竟認為袁是個練兵的奇才,不但不願加害,且欲引為心腹肱股。——兩情相悅,就這樣袁老四這孤兒就找到另一個乾爹,而大紅大紫起來,成為榮祿麾下的第一號大將。
榮祿是李鴻章失勢後,得西太后專寵的大清帝國宰相(直隸總督、北洋大臣,後又入閣做軍機),手握重兵,權傾一時。筆者在論拳亂的前文中,就提過他的兵權。那時清廷防衛京師門戶的防軍,有兩大系統,約十萬人。
第一是「京畿戍衛系統」(禁衛軍),由西太后近支親貴掌握。
第二是「北洋國防軍系統」,由榮祿掌握。這些原是甲午戰爭中,各地勤王之師的殘餘。榮祿把他們集中起來,改編成「武衛軍」,共有「前、後、左、右、中」五軍。榮氏自將精銳的「武衛中軍」,而把袁世凱的「新建陸軍」改名為「武衛右軍」,納入他的指揮系統。——這一系統的「武衛」五軍,分駐北京內外各咽喉要地,而以袁的「右軍」為最強,嗣擴充至萬人以上,聲威遠播,朝野注目。亂世抓槍桿,有槍便有權。就這樣,袁世凱就從一個練兵裨將,擠入大清帝國的政治心臟。此後不論是戊戌變法、八國聯軍、立憲運動、辛亥革命、建立民國……都少不了他的一份了。
【1996年6月1日脫稿於北美洲】
三、捲入三大危機、一項運動
我們的大清帝國,在中日甲午戰爭(1894—1895)之後,還苟延殘喘了16年(1896—1912)。在這16年中,他老人家又經歷了山崩地塌的三大危機和一項轟轟烈烈的救亡運動。這三大危機是:戊戌變法(1898)、庚子拳亂(1900—1901)、辛亥革命(1911—1912)。
穿插在此三大危機之間,有一項起起伏伏的救亡運動。這項救亡運動,始自公卿大夫、知識分子所推動的「自強運動」和「維新運動」或「變法運動」。到拳亂之後,再次落實為朝野一致認可的「立憲運動」(1902—1911)。吾友張朋園教授,便是今日專攻這一運動的海內外第一號大專家。
戊戌變法註定失敗
關於這三大危機,筆者曾自個人零碎的英文講稿回譯改寫,斷斷續續地寫了十餘萬字。承紹唐先生不棄,幾乎全部在《傳記文學》中連續刊出。筆者是個中國農村出來的山野村夫,習慣於莊子所說的「曳尾泥中」的任性自由的生活,對廟堂文學沒有興趣。因此試論上述三大危機,則拙著可能與嚴肅朋友們的學報史學略有出入。但是性相近,習相遠,每個治史者,都有他自己個別的看法。司馬遷所謂成一家之言,而藏之名山,傳之其人也。對知我罪我者,就一言難盡了。
就說戊戌變法吧!我的史學界朋友們,一般對它都有正面的肯定。我就認為從歷史上看,尤其是悄立於巫山十二峰之巔,俯瞰滾滾洪流的「歷史三峽」,不論是從宏觀認知或微觀探索,戊戌變法都是註定要失敗的——只是那時推動變法的英雄們,從光緒皇帝到康、梁,到六君子,都人在此山中,看不見罷了。但是,史學工作者(且用個時髦名詞)於一百年之後回看全域性,就很清楚了。
不才估計,至少還要40年,不生意外,到2040年,我們歷史上「第二次文化大轉型」,大致就要完成了。
以上所說是從「宏觀」立論。——我們變法改制,至少要搞150年才可略見端倪。光緒爺「載湉小丑」(章太炎語)算老幾?!他要聽康有為的話,畢「百年」之功於「百日」(所謂「百日維新」),豈非荒唐哉?笑話哉?不待智者便知其不可能也。
我們不妨再以「微觀」史學的法則,去探索探索康有為,這個「國之將亡必有,老而不死是為」的通天教主,最自信、最誇大、最獨裁的「今文學」死衚衕中的「教條主義者」。筆者對康聖人所論已多,不再重複(見拙作《解剖康有為》,及其他相關各篇)。至於我的兩位最好的朋友黃彰健(大學同班)和汪榮祖教授(小同鄉)有關康氏的越洋筆戰——考據康有為遺著的章句之爭——我就認為是一種《水經注》之學,是文人行有餘力的奢侈品,是非之間與「變法」無直接關係也。
記得一次深夜恭聆胡老師說《爾汝篇》《吾我篇》及《水經注》中各項考證,就歸而感嘆:國破家亡莫此,大才槃槃的思想家胡適,還在草廬之中品琴棋書畫;渺小若餘,亦不忍為之。作詩自律因有「不共胡郎辨爾吾」之句。
總之,吾讀康聖人之書,宏觀上他必然失敗,固無論矣;在微觀上他也非管(仲)、蕭(何)、諸葛之流。康有為誤盡蒼生則有餘,其他就不足多論矣。
在他的變法運動已至最緊張階段,眼看西太后即將回官,廢立便在目前,光緒自覺「朕位不保」之時,據大陸最近發現之史料及康氏自述,他們的確是擬有計劃,要搞宮廷政變,囚殺西太后,擁光緒獨裁,變法改制的。但是,這幾位縛雞無力的知識分子,如何能搞苦撻打呢?(用句今日臺灣俚語)他就卯上袁世凱了。——須知變法者,和平政改也。如今和平政改不成,而改採軍事政變,苦撻打、宏大,那就化「變法」為「革命」了。如此則康有為就不是康有為了,康有為就是孫文了。
不搞「和平變法」,改搞「軍事革命」,把「戊戌」改成「辛亥」何傷哉?——可是辛亥革命是先有個「武昌起義」。既起義矣,那窩小革命騎虎難下,不得已才找個在英國留過學的清軍協統黎元洪來當頭頭,領導造反。
讀者知否?造反在清朝刑法中,犯的是大辟,大辟是十惡之首,犯者誅三族,本身凌遲處死。黎元洪這個「黎菩薩」(元洪的諢號),在甲午戰爭時泅水逃生,幾乎為國捐軀。現在長得胖嘟嘟,官運看好,他原不要造反嘛!不幸如今落入造反派之手。哼,你如來帶頭造反,大家同生共死。成則為王,敗則流亡。失敗了,也不會搞個凌遲處死。你要不答應呀!哼,人頭落地再說。——元洪思前想後,據說長吁短嘆,淚流滿面,最後悽然同意(不是「欣然同意」),才參加革命。
好了,戊戌變法時,譚嗣同一夥搞不下去了。他們卯上了袁世凱,也叫袁世凱做辛亥時的黎元洪,來領導搞軍事政變,把頑固的葉赫那拉老太婆抓起來,甚或殺掉。最近史料顯示,他們是預備把老太婆殺掉的……詳情筆者曾有深入的記述,此處不必再提了。
總之,當譚嗣同於9月16日夜訪袁世凱,把這項政變密謀向袁洩露時,袁氏後來回憶說,他那時傾聽之下,直被嚇得「魂飛天外」。——我想這「魂飛天外」,可能是事實。不特袁也,那時朝中任何大臣,在此一情況之下,都是會「魂飛天外」的。
抓太后,不可能;囚皇帝,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