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你感冒剛好就錄歌給我聽。你錄音裝置太差了,但是你的聲音好聽。你錄的時候,想的全是我,我聽得出來,你的聲音流進耳蝸,心就滿得說不出話來了。
喜歡你生氣不過夜。你罵我說,田小明,你傻啊,就讓人家氣著啊,就得人家每次都哄你啊,你是男人,你要大氣些,你不用給我講那些道理,我都懂,你傻啊,你就不能放下三段論和科學研究方法,上來給我一個熊抱嗎?熊抱你懂嗎?就是我再似乎很生氣、很不樂意,你也來抱我。就是我再掙扎、再咬你,你也不放手。
喜歡你啥都會。包括電腦和網路。你修好路由器之後,總會嘲笑我,但是這種嘲笑不科學,我會程式設計不意味著我會修路由器。
喜歡你膩膩地長長地叫爺。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你一叫我,爺,我就全部滿足了,世界就和我無關了,下一刻可以死了。我覺得,這涉及老天造人,特別是造男人,編碼最複雜最深刻的秘密。」
萬美玉又愣了很久,等田小明的聲音徹底消失,說:「這是我收到過的最好的生日禮物。」
田小明說:「還有更好的。」
「更好的就是年年我過生日都給我寫詩,直到我死那一年?比更好的還好的就是年年只給我寫詩,直到我死那一年,甚至到我死後?你如果能這樣,你就好得令人髮指了,我就不叫你男禽獸了,你就徹底昇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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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赤黑的長腳閃進門裡那一刻,萬美玉就坐了起來。男人想要掩蓋秘密的方法跟那隻在貓砂裡蹬兩腳就企圖掩蓋排洩的貓一樣笨拙。女人生來就為了察覺不能言語的嬰兒而裝了敏感雷達,嬰兒想拉屎放屁吃奶冷了熱了累了困了全憑母性敏感去體察,男人的雕蟲小技她看著只是可笑。
萬美玉把母性覺察力這件事當笑話和田小明講,而且舉例,說她非常明確知道田小明原來在上海有情人,這個情人住得距離這個公寓不遠,這也是田小明沒什麼猶豫就選擇了這個公寓的部分原因。
田小明沒把這種母性洞察力當笑話聽,問萬美玉:「你什麼意思啊?你要幹什麼?你要幹什麼?你到底要幹什麼?」
已經吵了一個小時,類似的議題在田小明拉著萬美玉私奔之後的六個月,已經吵了上百次。
「你和你諸多前女友為什麼總是聯絡?」
「沒聯絡啊。」
「沒聯絡?沒上床就是沒聯絡?」
「偶爾發個簡訊也算聯絡?」
「偶爾?一天兩三個也算偶爾?你把我當什麼了?簡訊裡總說那些曖昧的話!想你,愛你,打你。想你媽,愛你媽,打你媽。」
「哪有一天兩三個?哪有說想你、愛你?」
「你少來,不服?你不服你把你手機給我,簡訊開啟給我看。我可以給你我的手機,你敢給我你的手機嗎?」
「我如果給你我的手機,你和白白露有什麼區別嗎?」
「田小明,你也四十多歲了,你《論一切》也有些年頭了,你就從來不從自己的角度找找原因?難道都是你遇人不淑?你比我大十二歲,你看書也多,你看過一部短篇小說叫《麥琪的禮物》嗎?這裡面的感情,一直是我對於愛情的美好信念。為了心愛的人可以付出一切,哪怕是剪掉長髮、賣掉懷錶。但是在現實生活中,我卻屢屢碰壁,總是對於愛情深深失望。我不願意接受張愛玲的說法,愛情就是撞上鬼,但不得不承認,自己從未遇到過為了我可以賣掉懷錶的人。還好,我天性樂觀、正能量,每次都能拿出愛迪生髮明燈泡的精神來對待愛情,這個不對,下一個,下一個不對,再下一個,一直努力,一直不放棄。所以,即使有過痛苦的經歷,我的世界依然是明媚的。那個麥琪的禮物、那個神話,在我心裡一直沒變。」
「我大你十二歲,但是似乎教科書和教學輔助教材十二年來沒怎麼變。你是又一個被中國當代教育和美國《讀者文摘》害了的姑娘,你對這個世界的理解有誤差,可惜了一副好胴體。人性永恆,人生無常,這些,悟性再好的女生,不結個不愉快的婚、不精神崩潰一兩次,是不會想明白的。」
「田小明,你個畜生,儘管我超級愛你,我還是那麼愛你,我見過比你有錢有名的,比你帥的就更多了。我也想過,我迷你什麼?想來想去,可能我心中的愛情就是兩個人有說不完的話,心像一個人一樣。至今,只有和你有說不完的話,我要這種感覺。田小明,你個畜生,在解決你我問題的方式中,講道理和嘆氣是最沒有用的。你可以誇我,或者堅持熊抱,你忘了?痛歸痛,愛比痛好,我解決我們倆問題的辦法就是:多,愛,你。就結了唄。我可愛吧?」
「我悟到了一定層次,很難裝作我沒明白。我這次抱了你,你不哭鬧了,但是不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男女相愛就是彼此認定對方一定要怎樣怎樣嗎?如果他不怎樣,就會生氣,就會問,他為什麼不這樣,他為什麼不那樣?」
「田小明,我要看你手機。田小明,我肯定會有小性兒、小委屈,可是我愛你,我善良,我沒報復心。我小的地方做得不好,你別往大處想,我很簡單和單純的。等日子久了,你會發現,我是真心的,你就不會誤會我了,你就會更愛我了,看,我傻吧?我堅信,聰明善良愛可以解決一切!別總提人性啊佛啊,那些太虛無。愛就像黑夜白天交替,像四季輪迴,然後開花結果,非常幸福,我就是相信。」
「你記住,田小明,我鬧,是因為我在乎你,我吵,是因為我愛你。你不要總威脅我,不要稍稍不滿意就威脅要死、要分開。你要多多想想,一個正常女人需要的東西你能給一點兒嗎?如果有一天,我像你一樣的理智,不再為你任何禽獸事兒皺眉頭,我就不是你的了。」
「我不會裝糊塗,我沒有受過如何迎合的訓練,我不能裝糊塗去迎合俗眾的傻×之處。我理解和尚為什麼出家了。作為整體,人類太傻×。作為個體,遇上一個不傻×的另一個個體,機率幾乎為零。做個比喻,我知道了四位數加減乘除,遇上一個不知道一加一等於二的,而且一旦告訴她一加一等於二她就義憤填膺的,然後反覆遇上類似的,我不出家,能怎麼辦呢?」
「你老說要拯救蒼生,卻連我的幸福和愉悅都給不了,這似乎就是矛盾的。你不珍惜你已經得到的,總想著沒得到的,總眷戀前女友們,你說你近佛,其實也是放不下小我。」
吵到最後,田小明都只能問這兩個問題。「你什麼意思啊?你到底要幹什麼?」
「我沒什麼意思,我要你愛我,我要你只愛我,我讓你和她們不要再聯絡了。」「我愛你啊,我只愛你啊,我和她們不聯絡啊?!」
一剎間,田小明覺得頭大,腦後有一隻手,因為憤怒而變得巨大,推著他的腦袋往牆上撞。田小明聽見自己腦袋撞到牆上的聲音,感到刻骨的疼痛,但是同時產生悲憤的快感。腦後的手更加有力了,把田小明的腦袋往牆上摔得更狠了,牆在震動,萬美玉哭了。
田小明說:「我他媽的就是禽獸,我他媽的就不是人,可你找我幹什麼啊?你找天使去啊。求求你,放我一條生路。我什麼都不要了,我要不起,這總可以吧?再好,我不要了,我想我自己一個人待著,我求求你了。」
田小明看到那隻大手把通向陽臺的門開啟了,二十層樓下一片安詳,沒人沒車。那隻大手放開田小明的腦袋,牽著他的手,溫柔地走向陽臺。萬美玉還在哭泣,那隻大手使了使力氣,田小明的身體就從陽臺飛了出去。
萬美玉聽到陽臺似乎有動靜,幾秒鐘之後,一個物體沉悶的撞擊地面的聲音,萬美玉蜷縮在牆角里,沉浸在自己裡,直到許久之後,房門被敲響無數次之後,有人闖進來,說,剛剛有人從你的房間跳下去了,送去醫院,不見得活得了。